【惩罚军服系列之七】绝望禁室by风弄.

【文案】


  前线大捷,震惊联邦。

  人气涨到最高点的英俊指挥官,凌卫,和两个弟弟一起意气风发地踏上归程。

  就在此时,为了让死去的爱人重临人世,潜伏多时的艾尔少将,终于向凌卫作出雷霆一击。

  诱捕、审讯、逼迫和酷刑,接踵而来。年轻指挥官沦为不幸的猎物,而局势急骤变化的走向,却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我,凌卫,在此作出公开声明。”

  “确认艾尔.洛森少将,为我唯一的,人身自由及健康监护人。”

  一段不到三分钟的声明,凌卫的公民权力丧失殆尽。

  洛森庄园地下深处,绝望的禁室内,这颗被囚的联邦战星,光芒是否会……就此熄灭?
楔子

  

  常青星闻名遐迩的三色晚霞,如绸带一样环绕西边的半抹天空。

  在它映照下,精心刻画着优雅玫瑰图纹的宫墙和宫苑中的草地,包括以珍珠巨石为材料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珍禽异兽像,都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摇神驰的迷人色彩。

  常年给予常青星温暖的常青太阳,正以温婉姿态徐徐西下。

  宫廷走廊尽头,摆设的珍稀古董级大钟时钟指向下午六点,按墙壁上展开的光幕所给出的指示来说,这正是各位尊贵的王族享用晚餐的时候。

  在六点之前,必须在女王陛下指定的进餐地点摆放好那套她最心爱的依蓓卡嵌银餐具,厨房也务必准备就绪,只等待陛下轻轻点头,如流水般呈上御厨们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一道接一道的精致菜肴。

  可是今天……

  御厨们无所事事,连依蓓卡嵌银餐具也黯淡无光。

  因为女王陛下从今天午饭后,就走进了深藏于王宫地底,满布反监视仪器的小型办公室,到现在还丝毫没有出来的迹象。

  负责陛下晚餐这一光荣任务的里贝司官,以严谨刻板着称,此刻心情惶恐,甚至有点腹诽。

  他知道女王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可是……陛下怎么可以如此不爱惜身体呢?

  女王陛下是王族的头脑和精神支柱,她的一言一行,无不深思熟虑,考虑长远,偌大的王族中,谁能有她如此深远的眼光和高深的智慧?

  当然,但愿尊贵的皇太子殿下将来也能如陛下这样令人高山仰止,成为新一代圣君。

  总之,在里贝司官眼里,不按时进食,可是会让女王陛下留下身体虚弱的隐患。没有强健的身体,陛下怎么能支撑这历史悠久,高贵无比的庞大王族?

  陛下一向精心保养身体,有着良好的饮食习惯。

  这一次,到底是为了什么大事,连吃饭都忘了?

  可恶的莫卡司官,常常跟在陛下身边,竟然也不提醒陛下注意身体,哼!只知道拍马屁的东西!

  里贝司官真想亲自去提醒心目中最神圣尊贵的女王陛下——您忘了您的晚餐了,陛下!

  可他没这样的胆量。

  看看走廊上神色如铁铸一般的全副武装的宫廷卫兵,再望望远处高悬在门外,用最显眼的颜色标识出的警告,里贝司官露出沮丧的眼神,吞了一口唾沫。

  还是算了。

  凭他的权限,未经传召,连走进这条长廊的资格都没有……

  

  「还没有消息吗?」

  绝密级的小型办公室里,布置简洁而高雅,尽显主人品位。

  女王陛下端坐在半环状圈椅中,轻声询问。

  「抱歉,陛下。」莫卡司官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叉握着,露出一丝愧疚,「我们已经启动了所有有权限的折波转送器,还是没有取得进展。」

  「所有的?」

  「是。遵照陛下的吩咐,王族明面上的,还有暗中争取到的秘密权限,都全部用上了。甚至连军部设在四大恒运星之间的空间信号拦截网,我们也已经不引人注意的突破。」说这句话的时候,莫卡司官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转到了另一个身影上。

  有着恬淡高雅气息的皇太子殿下,此刻安坐在角落一张舒适的沙发上,神色平静中带着准备看好戏的轻松。

  自从皇太子和女王发生争执又重归于好之后,皇太子的变化有目共睹。

  最让莫卡司官吃惊的是,皇太子居然为王族弄来了许多珍贵的军部情报。虽然知道这位殿下和修罗家的佩堂颇有交情,但修罗家的人可不是好心肠的慈善家,不可能自损军部利益,而为王族双手奉上这些绝密情报。

  可想而知,这些情报和权限必须花费多少心血,使出多少手段才可以到手。

  尤其是空间信号拦截网,那可是军部为了防备帝国和联邦王族这两个大敌,花费无数军费布下的犀利一招。

  皇太子殿下竟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在莫卡司官眼中,皇太子殿下真是越来越有未来联邦之君的模样了。

  可惜,即使如此,这一次的任务,恐怕还是……

  莫卡司官保持着应有的从容,低沉地继续禀报,「黑刺级速能舰在进入作战之前,会自动转入最高密级的防御状态,切断所有非必要的通讯信号。以我们的技术,要侵入其他级别的军舰,取得他们的监像镜头还有可能,但对象是联邦军队里最高级的指挥舰,就……」

  「这么说,是无法同步目睹这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精彩战役了?」

  「非常抱歉,陛下,莫卡太无能了。」让女王失望,莫卡心中的感觉简直可以用悲痛来形容,他深深地躬下腰,「莫卡这就去找出可以解决的方法。」

  坚定地说完,转身走到另一边墙壁上的悬空操纵仪上,手指如飞的继续尝试各种途径输入。

  他不仅仅是宫廷司官,同时更是王族花费大量金钱秘密培训的特殊能力人员。

  电子仪器和网络突破,正是他的特长之一,水平甚至超过军部的特级电骇人员。

  

  「陛下,可以允许我冒昧地问一下吗?」在莫卡全心全意奋战时,皇太子优哉游哉地开口。

   「当然,亲爱的孩子。」

  「同步目睹这场战役,对您有什么意义呢?」皇太子韩特?菲勒以漂亮的方式扬了扬眉,「联邦和帝国已经打了几百年的仗,您不是说过战争是男人最无聊的游戏吗?而现在,您却不惜动用所有的资源,只为了尽快知道战况。」

  「对一般的战争,确实如此。」

  「您是指,这一场战争非同一般?」

  「这次的联邦指挥官是凌卫,不是吗?」女王慈爱地反问。

  菲勒笑了笑。

  可轻松的笑容,并没能把变得犀利的目光完全遮掩。

  果然。

  不管是叫卫霆,还是叫凌卫,那家伙,依然以其一举一动,吸引着至高无上的母亲的注意……

  皇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打散心中幼稚的妒意。

  心神回到关系联邦未来的大事上。

  「您觉得,帝国的胜算大,还是联邦的胜算大?」

  「输赢是无所谓的。」

  皇太子觉得疑惑,向女王高深莫测的俏脸专注地看了两眼,摸不着头脑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窝囊。

  王族高傲的自尊心下,他闭上了想继续请教的双唇。

  「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清楚事情的重点呢,孩子。」女王目光徐徐落到最近颇有长进的继承人身上,用引导学生一般的语气,温柔地说,「不管哪一方打赢这场战役,联邦军部都将是最大的输家。而我们王族等待百年的机会,也将出现。正因如此,我才会如此在乎这场战争。」

  皇太子诧异之后,若有所悟。

  眼中猛然迸出精彩的光芒。

 


  第一章

  

  联邦,正T极一号防线上,一片萧杀之气。

  这片星空,恐怕从来不曾如此热闹,也从来不曾如此危险。

  在多达三百艘的护卫舰重重拱卫下,一艘拥有联邦最高性能的黑刺级速能舰鹤立鸡群,如随时可能出手的凶猛野兽正蛰伏一般,静静悬停在星空,充满沉敛威严的气势。

  这是联邦指挥官的座驾,是千千万万联邦士兵的精神脊柱之所在。

  静默无声的宇宙星空,杀气酝酿、弥漫。

  

  这是极为震撼,恢弘的场面。

  黑刺级速能舰在三百多艘护卫舰环绕下,俨然如傲视宇宙的王。

  在它的左翼,是五百艘船身光洁澄亮的赤背防护舰。

  在它的右翼,是五百艘莱克米克战斗舰,而带领这五百战斗舰的分指挥官,就是曾以悍勇死战之名,狠狠震撼过帝国敌人的资深将领——伍德准将。

  在不远的后方,两千多艘联邦战斗舰沉默待命,舰身预警灯的光芒,照射着原本黑暗的空间,也照射出令人心悸的远程炮口。

  这些数不清炮口,正恶狠狠地对准了对面的敌阵,彷佛只要指挥官一声令下,就将以排山倒海,雷霆扫穴之势,把敌人撕成粉碎!

  统计起来,这次联邦至少出动了三千三百艘军舰,和帝国远来进犯的两个宇宙兵团,可谓势均力敌。

  

  「去他的势均力敌!」

  黑刺级速能舰上,也就是联邦那艘威风凛凛的指挥舰,新凌卫号上,三位最高级军官正在半圆形的旗舰上观察敌情。

  凌谦瞪视雷达屏幕,看着电脑显示的数据,忍不住骂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将近四千个光点,密密麻麻到令人心寒的程度。

  每一个光点,代表着一艘帝国敌舰。

  而在最中间,被众多敌舰像小蜜蜂围着蜂后一样保护着的较大光点,则是敌人的旗舰——无敌卡尔号。

  这是一艘性能足以和新凌卫号相提并论的庞大指挥舰。

  四千艘敌舰,加一艘无敌卡尔号………

  

  「看来,想不全军覆没,只能执行哥哥的冲动冒险计划了。」虽然计划已经被身为指挥官的哥哥用强硬的手段指定,可是,一想到宝贝哥哥要独自驾驶战机去冒险,凌谦就一脸不甘心。

  第五空间不久前还发生过宇宙沙暴啊!

  何况几百年来,从第五空间到第一空间的跳跃,从来没有人做到精准跳跃!

  万一差之毫厘,跳到不该跳的敌阵前方,哥哥的微型战机会在一秒钟内被敌舰万炮齐发,轰成宇宙中的尘埃!

  「我再说一次,这不叫冲动冒险计划,正式的名称是微型战机漂流计划。」凌卫作出更正。

  「再好听的名字,也改变不了这个计划冲动又冒险的本质。」

  「凌谦,」一直保持沉默的凌涵终于开口,「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低沉的声音,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凌谦阴冷着令女人心动的英俊脸庞,沉默下来。

  他好歹也是堂堂准将,又不是幼稚的小孩子,当然明白现在的情况。

  三千多艘联邦军舰满布星海,看起来杀气腾腾,令人动容,其实,只有这艘指挥舰上的部分人员知道,这一切只能用来吓唬吓唬对面的敌人。

  真正的内情,惨不忍睹。

  左边,雄赳赳、气昂昂的五百艘赤背军舰,不久前才受到帝国偷袭,舰只多多少少都有受损。

  维修军舰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重要结构的修复尤其需要时间,像引擎故障,动力转换系统更换这种,加上修理和测试时间,有时长达数月或半年。

  敌人来得如此迅速,赤背军不得不停下进行到大半的修复舰艇的工作,勉强上阵,为了不让敌人看出底细,凌谦急中生智,叫基地给赤背所有军舰都喷上一层新漆。

  令人惊喜的是,赤背基地的自动喷漆系统和工程团队居然异常强大。

  大概受到大战即将发生的刺激吧,效率出奇的高,不但及时完成给赤背军舰喷漆的任务,还顺手把新抵达的两千艘军舰的炮口也狠狠喷了一遍。

  于是,就有了这些从远处看起来非常崭新的赤背军舰,和无数对阵敌营,闪亮亮,阴森森,令人胆颤心寒的远程炮口。

  一切,只是看起来崭新罢了……

  

  而右边的莱克米克舰队,固然是由伍德准将带队,而且如往常般勇敢,但他们远途赶来,还和路上设陷阱的狡猾帝国袭军斗智斗勇,毕竟有点疲惫。

  退一万步说,就算莱克米克舰队人人精力充沛,精神抖擞,也就只有五百艘,对上敌人的将近四千艘军舰,实在不成比例。

  什么?

  还有趴在最后方的两千多艘?

  那两千多艘战斗舰早就退役了,现在只是没有作战功能的运输舰!那些经过重新喷漆,看起来凶狠的炮口,早就报废了!

  情况如此恶劣,以至于凌卫他们这些指挥舰上的高级长官,不得不绞尽脑汁隐瞒实情,一边摆出强势震慑敌人,一边还要为了军心稳定,硬着心肠欺骗可怜的同伴们,以免他们士气低落,甚至落荒而逃。

  骗人是凌谦的长项。

  还骗得很有针对性和水平。

  对赤背舰队的指挥官,那位明显失去信心的维基凯少将,凌谦告诉他,新赶到的两千多艘战斗舰是联邦提供给这场战役的杀手鐧,看起来是不怎么样。但安静的外表下,却藏着恐怖的实力。每一艘都配备了最新研究出来的秘密武器——核光电子炸弹!当然,为了保密,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登上这些军舰,即使喷漆的时候,技师也只能在炮口附近停留。

  维基凯少将只知道凌谦是凌承云上等将军的亲生儿子,军部未来的大人物,哪知道凌谦是个小骗子?

  「军部果然带来了秘密武器对付敌人?那您是说,我们这一边就有胜利的绝对把握喽?」

  被凌谦一番话安抚了忐忑的小心肝,维基凯少将立即斗志坚定。

  从恨不得逃跑,转变为恨不得和敌军一战。

  有如此威力强大的舰队和武器,此战十拿九稳,维基凯少将当然也希望沾一点功劳,肩章上再多一颗光荣的闪闪小星。

  而两千多艘运输舰的指挥官,是一个四十多岁,身材臃肿的上校,名叫瓦罗。他是某位将军的亲戚,才谋得了现在这个职位。

  此人对军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以至于连他的那位贵亲——某将军大人,也觉得他只配指挥运输舰,而不是军舰。

  所以,当凌谦和他说,这次召唤他所率领的两千多艘运输舰前来,是为了大战以后运输大量的战利品时,他居然天真的相信了。

  「只是,瓦罗上校,为了在胜利后第一时间抢占战利品,占据有利位置。在开战前,你的那些运输舰必须做好准备,跟在旗舰的后方。」

  「靠这么近呀?这样打仗的时候不会有危险吗?运输舰可是没有作战能力的。」

  「有危险的话,怎么可能叫你们靠近呢?军部是在周到考虑后才这样命令你的,如果不遵守就是抗命。好啦,也不用摆出这样为难的样子,其实这对瓦罗上校你是一件好事啊。跟着旗舰,就算不参加战斗,也是一次硕大的战功。此战之后,你肩膀上也许就要挂上将星了。这可是帝国和联邦之间世纪级的大战,任何参战的军官都会得到格外提拔。」

  听见将星这令人激动的字眼,瓦罗上校的热血沸腾了。

  狭小的灰色眼睛里,迸射出热切光芒。

  这一切当然逃不出凌谦的眼睛。

  凌谦趁热打铁。

  「虽然运输舰不参加作战,可紧随旗舰,本身就是一种勇敢行为。还有,收集到越多的敌舰残骸,功劳越大。军部最近正在绞尽脑汁要研究帝国敌人的新式军舰,需要样品。听见了吗?」

  「是!我会不惜一切完成任务,为了联邦!为了军部!」

  为了将星!

  上面这两位长官都比较好应付。

  但是,一旦遇上莱克米克舰队的指挥官,作风硬朗而经验老道的伍德准将,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好在凌谦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角色,遇上不好骗的,压根没打算骗,直接找上伍德准将,说出了大部分内情。

  这位老将虽然不讨人喜欢,不过绝对不是临阵脱逃之辈。

  「伍德准将,假如指挥舰新凌卫号不顾一切地突破敌阵,冲向对方旗舰,你会跟上来吗?不会丢下我们,自己逃之夭夭吧?」

  「哼!凌家嚣张的小子!在危急时刻,会夹着尾巴逃跑的只可能是你们这些将军家的纨絝子弟!莱克米克舰队里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就这样,凌谦非常出色的协助他亲爱的哥哥,完成了战前的士气鼓舞工作。

  此刻,联邦这边能左、右、后的摆出如此盛大的阵容,而且大家都士气振奋,凌谦实在功不可没。

  可是,即使如此,面对着敌人摆出的庞大阵型,看着数不胜数,散发着杀伤性金属光芒的敌舰,心情还是很难好起来。

  「帝国方面,正在变动阵型。」凌卫不再看着屏幕,而是通过面前巨大的透明舱窗,观察敌人的动静。

  「大概没想到我们会有这么多军舰等着他们,所以作出调整。」

  凌涵没有说错。

  帝国本来摆出压制性的梯形阵,在发觉联邦有三千多艘军舰后,正积极变化。

  数百艘舰身深黑的直击舰移动到正前方,形成一个阵型上的突起。

  大概是要换成突击性的三角阵。

  大型舰队的变阵颇费时间,站在高高的舰桥上默默注视的三人,不约而同地,都感到一种彷佛给人可乘之机似的迟缓感。

  「他们在试探。」凌卫冷静地说。

  虽然有些令人惊讶,但指挥经验明显不足的凌卫,此刻却像老将一样,非常直接地看穿了这种迟缓,只是敌人故意营造出来的错觉。

  他想起镇帝军校里一位老师的一番话。

  如此级数的宇宙正面对战,双方就像藏在两边草丛中的两头雄狮,不管洗脸,舔爪的动作何等轻松自在,可实际上,很可能下一秒其中一方就会腾空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剖开另一方的胸腹,挖出血淋淋的心脏。

  在历史上就有不少这种例子,缺乏经验的指挥官想趁着对方看似缓慢的变阵展开袭击,结果反而掉进陷阱。

  「就是现在。」凌卫深呼吸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命令,「全体人员,执行微型战机漂流计划!」

  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舰长!」

  下方的各级下属早就在等待命令,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

  所有人立即动起来。

  嘀嗒作响的仪表声,和闪烁个不停的各种灯信号,还有从喇叭里传来的,变化得更为紊乱刺耳的电磁流,每个人的肾上腺激素都在加速分泌。

  汗液的味道,和舰上的塑料器材发热时散发的怪味混合起来,在空气中似乎一下子浓烈得令人受不了。

  「报告长官,新凌卫号达到第五空间振频!」

  「报告长官,核光电子炸弹最后一次自检完毕!」

  「报告长官,启动密码输入完毕!」

  「报告长官……」

  铿锵有力的回报声络绎不绝。

  凌卫在屏幕上输入自己的舰长密码,把自己对新凌卫号的指挥权正式暂交给当前最高军衔将领——凌涵。

  做完这件事,凌卫伸出两手,轻轻按在两个军装倜傥的弟弟肩上,低声说,「一切就拜托你们两个了。」

  「放心,哥哥。」凌涵目光如铁,丝毫不移。

  凌谦喉头一阵哽咽。

  咬紧牙关,这种时候不能说出幼稚的话,必须做出军人的样子!

  可是,最终还是忍不住微微侧头,用脸颊的肌肤摩挲哥哥温暖的手背。

  「长官,银华号准备完毕!随时待命!」

  凌卫知道出发的时间到了。

  收回搭在弟弟们肩膀上的双手,焕发出战意的双眸,星辰般闪亮。

  「联邦必胜。」凌卫举手敬礼,平静地吐出这一句。

  一瞬间,连极有自制力的凌涵脸上也掠过因为心潮猛烈起伏而逸出的激动。

  凌涵缓缓举起手,指尖标准地对准帽檐,凌谦也咬着牙,作出相同的敬礼动作。

  「联邦必胜。」一秒的停留后,低声加了一句,「我们等你回来,哥哥。」

  「把你们该做的事做好,我就能平安回来。」

  凌卫转身,大步向通往下层的电梯门走去。

  没有一丝迟疑。

  在他身后,是深深凝视着他的凌涵,和彷佛被饲养员丢弃的军犬一样的凌谦。

  他们在这次军事行动中都有自己的重要任务,必须坚守岗位。

  为了任务,也为了不因为儿女私情而婆婆妈妈,所以,在昨天就说好了,他们不能亲自送到下舱。

  

  

  叮!

  电梯到达底层停放舱。

  随着电梯门朝着左右两边缓缓打开,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台默默站立在停驻架上的微型战机。

  流畅优美的线条感,银白色的金属光泽,让它在满舱深黑色的微型战机中格外引人注意。

  舱房中的大功率射灯下,这台银白战机光芒熠熠,带着一种足以诱人致死的危险妖艳。

  它的名字,叫——银华号。

  凌卫离开电梯,直直朝银华号的停驻架走去,这个过程中,他一直抬头仰望着渐渐在视野中变大的微型战机。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银华号,凌卫仍为它的美丽感到震惊。

  任何一个苦练过微型战机驾驶术的人,都会被它所呈现的优美霸气而折服。

  当然,不包括凌谦那个心高气傲的小子。

  可以说从一开始,凌谦就对这台华丽无比的微型战机带着浓厚的偏见,按照凌谦的说法,这台银白色的战机完全就是一个娘娘腔,应该打开太空舱门,把它直接丢到外太空去。

  其实,这都是因为银华号的提供者是艾尔?洛森。

  凌卫对银华号的赞美和喜爱溢于言表。

  有银华号在,凌谦觉得自己从前为哥哥弄来微型战机的功绩被狠狠地比下去了。

  一想到哥哥会喜欢艾尔?洛森那家伙提供的东西,凌谦就一肚子火气,再加一肚子醋劲。

  可是,在凌卫决定单独驾驶微型战机进入第五空间,并且要求借助凌谦丰富的驾驶经验,请凌谦为自己从底舱数百台微型战机中选择一台座驾时,凌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银华号——虽然一脸的不甘心。

  因为银华号的反应速度,灵活度,操纵感,还有防护性能,比其他的微型战机高出许多。

  连凌卫也感到奇怪。

  艾尔?洛森是从哪弄到一台如此优秀的微型战机的呢?

  要知道,这台机器测试时所呈现的各项性能指数,连凌涵看了也不禁感到惊讶。凌涵现在身兼高端军备委员会之职,什么高级的战机没见过,他甚至有权查看还未制造出来的新战机的设计图纸。

  能让这样一个人都感到惊讶的战机,那表示这台战机的设计达到了,甚至超过了联邦最高水平。

  而且,这台战机并不是中途紧急送来的,而是从凌卫踏上征途的一开始,就已经在黑刺级速能舰的底舱的黑暗中默默待命。

  在常胜星上,黑刺级速能舰送到凌卫手中,这个过程也是负责后方的艾尔?洛森一手主持的,难道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考虑到凌卫对微型战机的需求?

  如此周全,如此滴水不漏,让人对这位少将的调度能力和心志,生出一丝敬服,也生出一丝寒意。

  凌卫脱下军装和衬衣,换上全套紧身的战机驾驶服,攀上附立在停驻架旁的金属扶手,用身份验证配合密码,进行启动。

  一道轻微的气压声传进耳内,银白色的舱门轻轻滑开。

  银华号对联邦最有人气的杰出军官,温柔地敞开了怀抱。

  



  第二章

  

  在凌卫走进银华号舱房的同时,留在舰桥的凌涵已经全盘接手新凌卫号的指挥工作,不断用令人安心的低沉声音对各部门发出命令。

  凌谦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做着最后的连线命令调整。

  他奉凌卫这位哥哥指挥官的命令,暂领微型战机小组的指挥权。

  一旦凌卫出现在对面敌营的心脏位置,并且对敌人的旗舰作出攻击,凌谦必须第一时间率领所有的微型战机杀过去,把他们被敌舰包围的英勇指挥官营救出来。

  上千台的微型战机一起行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战机转瞬即逝,在真正的战斗中一秒的迟疑也可能招来惨败。

  为此,凌谦从知道自己任务的那一刻开始,就在竭尽所能的对微型战机组进行着全面控制。

  连线命令参数已经被他调整到令人发毛的精确程度,可他还是在不惜一切地努力想设定得更完美一点。

  哥哥就靠他英雄救美了。

  绝对不能有一丝疏忽!

  「凌谦,还不换上驾驶服到战机那里待命吗?」凌涵发出了一个战前例行自检信号的命令后,转头对凌谦说。

  「是,我现在就去。」凌谦立即结束电脑上最后的调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以军人的干练口气回答。

  大战在即,凌家人百年来在战争中渐渐铸就的血性自然而然地体现。

  虽然还不能和凌涵举重若轻的姿态相提并论,但凌谦也已表现出和自己年纪毫不相符的冷静。

  只有在哥哥面前,他才是那个总嚷嚷着要糖吃,吃不到就打滚撒赖的任性小孩。

  忽然,舰桥下方的工作区里,一级通讯官艾比似乎发现了什么,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抬头对着上方的凌涵报告。

  「长官,请看二号工作屏!似乎有不明信号。」

  凌涵的目光立即移回到指挥官控制屏幕上,不到一秒就找到艾比所说的不明信号。

  正打算去换驾驶服的凌谦,在转身时也顺便瞟了一眼,「这种切入逻辑,不是联邦军方技术。」

  「是帝国人干的?」

  「不可能,这种切入没有威胁性,对方只是试图共享我们的对外摄像头数据。」凌谦好笑地指着弧形舱窗外,远远的发着光芒的帝国舰队,「摄像头拍的是他们,帝国人难道有偷窥自己的欲望?从信号震频幅度来看,比较像非官方组织的作为。」

  凌谦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通讯官,在这方面,凌涵相信他的判断。

  「试图把信号切入军部设备,查出来这是要枪毙的。」

  「嗯,我估计对方也知道,所以掩饰得很小心。」凌谦稍微弯腰,在控制台上输入一大串测试命令,很快下结论,「虽然被我们发现了,但要反追踪回去也不容易。其实,如果不是新凌卫号处于战争警戒状态,也许他们是会成功的。」

  「这些家伙,也不知道想搞什么鬼。」

  这一句后,是一两秒的沉默。

  然后,凌涵抬起眼,立即和凌谦的目光对上。

  在瞬间明白,他们又一次想到一块去了。

  胆敢和军部作对的非军方组织,除了联邦王族,还有谁呢?

  不管这个信号的具体执行人是哪个小组织,但在他们遥远的身后,一定沉默地矗立着女王的阴冷身影。

  女王不惜一切想了解正T极一号防线战役的真实战况!

  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这王族的狡猾女人,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了解战况呢?看她的样子,并不像对军事有兴趣的狂热分子。

  战争、胜负、王族、联邦军部、民众意愿、还有女王和哥哥的关系……种种复杂的关系变成一颗颗带刺的筹码,在凌涵脑子里写成若干条方程式,并且得出答案。

  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可是被征世军校校长寄予厚望的指挥系高材生。

  看见凌涵泰然自若的样子,凌谦知道这里暂时不需要他了。

  「我去底舱了,有事找我就用796Y频通讯。」

  挥挥手让凌谦离开,凌涵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二号工作屏幕。

  他微微眯起了眼,像一只猎豹在草丛中发现了猎物,却没有立即伸出利爪把对方撕碎,而是老谋深算地考虑着,这家伙是否先留着,养到下次肚子饿的时候,也许会更肥美。

  联邦王族,目前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

  他冷淡地伸手,指头在控制台上轻巧地弹动了几下,下一刻,控制中心自动生成结论,将不明信号标记为三十光年外某恒星体黑子流爆发时产生的紊乱波,不予理会。

  二号工作屏的异常状态警告消失。

  一切恢复正常。

  然后,凌涵看似随意地发出了一个摄像仪器自检命令。

  

    ◇  ◆  ◇

  

  常青星,三色晚霞最绚烂的时刻已经快过去了。

  蔼蔼暮色将临。

  王族的秘密谈话,还在进行中。

  「联邦人民和军部的裂痕,经过一百年的酝酿,已经到达不可挽救的崩溃边缘。当年,军部打出要让联邦人民获得真正民主的藉口,指责王族专制独裁腐化,而夺取了最高权力。可是,」女王露出鄙夷而冰冷的笑意,「军部的特权制,世袭制,随意把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军人迫害至死,难道就是他们所谓的民主?这一次正T极一号防线之战,联邦军部必将把自己陷入一场亘古未有的危机。」

  皇太子俯首顺耳,聆听着她的教诲。

  这是一代女王,他睿智的母亲对时局的犀利评断。

  将来,当他登基后,这一切珍贵的话语,都将是他为君的资本。

  「军部做错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凌卫拥有了指挥权。虽说同时派出上等将军的亲生子,想夺取日后的功劳,但我们的出手,已经将他们想掩盖的事情摆到大众的眼皮底下,每一个联邦人,都知道这次战争的真正指挥官只有一个,那就是凌卫。」

  这话一点也没有夸张。

  不久前王族举办的战前祝福仪式,规模之华丽盛大,是近百年来王族公开仪式的顶峰。

  当天联邦所有的电台都直播了这场仪式,信号一直覆盖到最遥远的联邦星系殖民地。

  有哪个联邦人没打开电视机,或者打开自己通讯器上的小屏幕,观赏这一场赏心悦目又激动人心的世纪盛事呢?

  又有哪一个联邦人,会忘记高贵的女王陛下在皇太子的陪同下缓缓登上高台的那一幕?

  在为此次参战的联邦军人祝福时,第一个从女王陛下优美的双唇中吐出的,正是凌卫,这个令无数联邦人兴奋激动的名字。

  女王轻巧的布局,已经慢慢为军部培养出一个难以掩盖光芒的劲敌。

  皇太子认真地思索,片刻后露出一点苦笑,「原来当年凌卫还未在镇帝军校毕业时,陛下就已经想到了今天。所以才不惜动用手头的力量,在遍及联邦星系的资料库中树立凌卫的杰出形象,培养凌卫的人气。」

  的确。

  联邦军人以亿万万计。

  没有之前长时间的偶像式宣传,没有撩动无数年轻少男少女的火热跳动的心,没有他们把凌卫的照片贴在墙上,设定为通讯屏图片,没有崇拜者们把凌卫的名字天天日日挂在嘴边,让所有父母朋友都对这名字产生熟悉感——凌卫,区区一个刚毕业的下级军官,就算立下战功,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造成如此大的影响。

  年轻、英俊。

  勇毅、正直。

  果敢、善战。

  ……………………

  一道接一道光环,通过一双常年精心保养,如婴儿般洁白娇嫩的高贵之手,徐徐放上凌卫那未经世俗污染的头颅上。

  每一道光环,就是军部高层身上一圈带着倒刺的捆索。

  「这场和帝国的正面对战,不管最终输赢如何,军部都必须面对自己从前种下的恶果。」

  「假如联邦得胜,他们很快就会对凌卫下手,不惜一切中伤、诽谤、陷害凌卫,找藉口把他送上军事法庭。要是找不到能解释得过去的藉口,他们甚至会采取暗杀的手段。」

  「军部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一旦打赢这场战争,凌卫的功劳就太大了,而军部不可能给予凌卫和战绩相符的高级军衔。」

  「那些曾经参与过迫害卫霆的无耻歹毒的小人,和小人们的后代,怎么敢让凌卫真正掌握军权?」

  「可是,如果不把凌卫提拔为军中大将,爱戴凌卫的联邦民众和普通士兵会答应吗?凌卫的人望已经高到令他们害怕的地步。」

  「所以,一旦凌卫取胜,凌卫和军部的矛盾,会立即到达白热化。迎接凌卫凯旋的美酒里,会投下卑鄙者所能找到的最毒的毒药。」

  在女王说出看法时,皇太子一直保持着倾听的恭敬态度。

  只有在女王稍作停顿时,他才低声问,「可这是一场战争,虽然我们明白凌卫的特殊能力,但宇宙的事情总是说不准的,也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假如,凌卫输了,而帝国赢了呢?」

  「帝国赢了,那是一件好事。」女王微微一笑。

  也许经过风霜拷问而冷硬的心肠,也偶尔有莫名柔软的刹那。

  绿眸深处,流露出极为微妙的,一种甚至可以称为溺爱的暖意。

  如果那孩子,厉害到连凌卫这个灵族后裔都能打败……

  「您似乎不在意帝国会打败联邦。不过,我们毕竟是联邦的一份子,而且是联邦王族。」皇太子注意到母亲的微笑居然似乎是真心实意的。

  女王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晶莹的绿色眸子驱散浮现的暖意,在一瞬间,彷佛上等的天然翡翠那样凝结出往常的冷然。

  「联邦幅员辽阔,行星无数,是一个可怕的庞然大物。就算帝国打赢这一仗,也没有能力吞并联邦,大不了是占据几个偏僻的殖民星,把双方边界作出一些改变罢了。对王族来说,这是可以承受的代价。」女王语气一转,「但对军部来说,输掉如此重要的一战,会严重动摇军部的威信。」

  最近军部已经连续被帝国摆了好几道。

  几个重要防护星受到偷袭,起码两支舰队全军覆没。

  要不是凌卫大发神威,估计连莱克米克舰队和伍德准将也会是同一个覆灭的命运。

  中森基地被打得体无完肤,惨不忍睹,基地指挥官壮烈殉国。

  还有,大战之前,各路支援赶赴前线,还纷纷中了帝国的埋伏。

  这些影响军心的消息,虽然军部极力掩饰,但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尤其是王族,还有真正为联邦流血流汗的那些平民出身的低级将领和普通士兵。

  有风掠过的地方,就有随风而展开双翼飞向远方的流言。

  角落里,也总有窃窃私语和愤懑的声音。

  敌人都骑到自己脖子上了!

  军部的高官们,却还只顾着争斗、抢夺权力,那些将军嫡系的基地长官们,眼看着敌军压境,不是想着抽调兵力驰援,而是像生怕果实被抢走的猴子一样,挥拳叫嚣,无耻地为自己的基地争取更多防护兵力,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地盘。

  多年来,畸形的特权和军职世袭制,平民军人不管怎么立功也只能当个微不足道小官的不公待遇,进一步催化了这种情绪。

  这种来自下层的怨愤,军部早有所察觉。

  正因如此,军部才不允许这场战役失败。

  为了打赢这一仗,稳住局面,他们甚至愿意冒险起用凌卫这个卫霆的复制人来指挥战役。

  胜利的果实,就算带毒,也必须不择手段地摘下来!

  而一旦战败,军部会遭到底下士兵和联邦民众的唾弃,即使不被愤怒的民潮推翻,也势必不能像从前那样牢牢控制局面。

  「联邦士兵和人民不再信任军部,王族当然乐见其成。」

  女王的精辟目光,令皇太子心悦诚服。

  「那么,为什么陛下似乎还在烦恼呢?」皇太子问,「按您的推测,军部很快就要面临巨大的麻烦。」

  「我所说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啊,孩子。」女王一口气说了很多话,眉间带着一点疲倦,「这个前提就是,前线的真正战况,不被军部掩盖。民众只有知悉真相,才会做出我们想要的反应。」

  这是颇有难度的要求。

  前线的一切资源,都在军部掌握之中。

  遥远的正T极一号防线,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只有军队中的人知道。在强大的控制下,战争之后要做点手脚,真是太简单了。

  假如胜利,军部也许无法把凌卫的功劳抹杀,但在他身上栽点指挥小错误,然后把一部分功劳转到将军嫡系的身上,是不难的。

  假如战败,军部会千方百计隐瞒自己的败绩,边界改变,或者失去几颗殖民星,这些都可以解释为和帝国签订友好盟约而需要付出的微小代价,目的是为了和平。

  反正,只要事实不出现在大众眼前,白的可以说成黑的,黑的也可以说成白的。

  即使有流言,那也只是流言,总比真相的杀伤力小。

  说到这,皇太子算是完全明白了,为什么女王陛下连晚饭都不吃,在多次失败后,到现在还不死心,命令莫卡司官继续尝试,争取获得新凌卫号上的对外摄像信号。

  只有这样,才可以记录下此战的真相!

  才可以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矛盾激化到军部无法控制的地步!

  从正T极一号防线到常青星,是十分遥远的距离,每一点信号的传递,不但要经过数万个宇宙信息中转站,还要躲过军部设下的空间信号拦截网。

  虽然女王陛下看似悠闲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品茶,但皇太子心里明白,这种尝试,每一秒都耗费着巨大的金钱和能量,更别说动用了可以说是王族最后一点筹码的人脉和关系。

  恐怕连军部也想不到,王族为了观战,愿意付出如此可怕的代价。

  可惜,到目前为止,莫卡司官凭藉王族全面开放的权限,使尽种种手法,依然无法顺利取得新凌卫号的信号共享权限。

  联邦最高级的黑刺级速能舰,系统防护果然不是一般的强大。

  这也体现了联邦军部这可恨敌人的实力呀……

  皇太子在心中,有些佩服地感叹一声。

  「陛下!」

  就是此时,莫卡司官兴奋得几乎走调的声音传进耳内。

  「新凌卫号对外摄像仪器自检时带有的引导波,被我们捕捉到了!」

  女王放下手里的精致茶杯。

  因为激动而力度有些大,瓷杯杯底接触茶几时,发出清脆的声音。

  「图像呢?」

  「图像正在传送过来,因为距离的关系,和现场情况相比,会延迟三十五分钟。」

  女王站起来,手在半空中往右一挥,戴在指头上的磁控戒指发出命令。

  办公室正前方墙壁上,花纹繁复的玫瑰墙纸逐渐淡化,转变为充满现代气息的全息屏幕。

  皇太子也从沙发上跳起来,站在女王身后,盯着屏幕的方向。

  影像终于传过来。

  在屏幕上的一片黑暗中,渐渐出现光点,很快,大量闪烁着,正在做出移动动作的光点占据了屏幕。

  「调清楚一点。」

  「是,陛下。」

  看到调整后的图像,女王和皇太子都出现了片刻沉默。

  呼吸有些困难。

  这些光点,是密密麻麻的帝国军舰。

  像蝗虫一样匍匐在星空里,蠢蠢欲动。

  四千艘帝国军舰,在纸上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只有亲眼目睹,才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才能感受到战争机器启动时能毁天灭地的巨大震撼。

  想像着帝国军团和联邦军舰正式交手瞬间,上万门离子炮、流光炮、冷激光炮一起发射火拼的场面,皇太子脊背不禁有些发凉。

  「这是新凌卫号上对外摄像头的信号,拍摄中的是帝国军团。」虽然知道女王陛下一定可以看出来,但莫卡司官还是尽忠职守的认真解释了一番。

  「他们是在准备攻击吗?」皇太子问。

  莫卡司官往屏幕上看了一眼,愧疚地回答,「抱歉,殿下。我并没有学习过前线战,对此毫无经验,不敢胡乱断言。可惜,对此很有研究的福特教授此时不在,不然他一定可以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不过,您如果是问我个人看法,那么我觉得,帝国军团大概是在做正式交战前的阵型布置吧。」

  皇太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下。

  莫卡司官又把恭谨的目光转向女王陛下的背影,微躬着腰,「您还有别的吩咐吗?陛下。」

  「是的,莫卡司官,我还有别的吩咐。」女王如一株盛开的莲花,保持着笔直而美态万千的站姿。

  她仰起头,深深注视着屏幕。

  在屏幕上,帝国军团跨越遥远的宇宙距离,远征至联邦边境,闪耀点点的骄傲光芒。

  中间被拱卫着的最巨大的一艘,威风凛凛,应该就是帝国的指挥舰。

  那孩子,会在指挥舰上吗?

  在这屏幕上,能见到他如他父亲一样坚强挺拔的身影吗?

  渴望的热流从女王心中涌起,转眼间又被理智挥散了。

  希望那孩子善言纳谏,听到她向帝国方面发出的忠告,没有亲自到现场指挥。

  不想亲眼看着那孩子,被凌卫打败。

  凌卫是灵族后裔的情报,她已经通过其他途径隐蔽地传递到帝国范围,以帝国王族对管辖区的严密控制,这种涉及军情的消息不可能不受到追查。

  那孩子如此聪明,一定会调查到卫霆当年和帝国对抗的神奇战绩。

  就算他不相信灵族的传说,想必也会有所警惕,不对凌卫掉以轻心。

  孩子,小心点。

  和灵族的后裔在战场上碰面,一定要格外小心。

  女王低头,双眼微闭,默默念着王族秘传的祝福词,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温柔而暗藏铿锵之意,一字一字地说出她的命令,「把视频信号波放上民用信号传输共享段,叫我们的人立即直播,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每一个联邦人,都知道前线正发生着什么。」

  「遵命,陛下!」

  莫卡司官像战士一样接受了这个重要命令,回到悬空操纵仪,迅速地动作起来。

  十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栗。

  今生今世,他不会忘记此刻的心情。

  这是,注定要永远铭刻于联邦历史的一瞬。

  擅自公布前线战况,王族等于当众打了联邦军部一个耳光。

  从今日起,联邦内部的平衡局面将一去不复返。

  这是女王陛下的宣战。

  忍受了近百年的压制和残戮后,王族终于露出应有的傲然面目,对联邦军部正式宣战!

  

  几分钟后,王族深藏不露的实力浮出水面。

  常青星、常耀星、常风星、常红星……

  锐新殖民区、锐舞殖民区、霞飞殖民区、龙山殖民区……

  莱亚驻地、芬克驻地、维维尔斯驻地……

  从联邦中心到边缘星球,从街道建筑上的日夜播放的广告大屏幕里,民居中,商业区的宣传屏,酒吧供客人观看的挂幕电视,到联邦人手一个的通讯仪小屏幕。

  许多人惊讶的发现,很多正在播放的节目,忽然被一个古怪的图像给占据了。

  占有总收视率百分之五十五的联邦前五大电视台,起码有三家不顾日后要遭受的投诉抗议,毫无理由地中断了自己的节目,插播了这一则新闻。

  当司机的宗林刚刚吃了晚饭出来散心,正在家附近新开的小酒馆里坐下,目光瞄向挂幕电视——「RT恒星的异变导致了……」屏幕猛地一闪。

  原本的恒星科学讲座不见了。

  出现一片星空,和满布星空的陌生军舰。

  一个声音以快速激昂的语调做着旁述,「各位,你们现在所看到的,是本台刚刚截取到的同步视频。据内部人士消息,这段信号来自正T极一号防线。你所看的,是悍然入侵我正义联邦,正即将和我联邦大军交战的帝国军团……」

  拉姆大娘坐在家里,一边和女儿计算着这个月的生活费用,一边开着电视——「蜜拉果用于烹调,可以代替糖浆,而且更清甜……」屏幕猛地一闪。

  蜜拉果和厨师不见了。

  出现一片星空,和满布星空的陌生军舰。

  女主持人充满感情,字正腔圆地说着,「联邦的人们,请看看吧,战争离我们并不遥远。在正T极一号防线,你们所看见的这一切,就是英勇的联邦军人们要用生命所面对的。战争!夺去了多少无辜者的生命,使多少幸福的联邦家庭深陷悲痛。让我们祈祷吧,希望联邦的指挥官,那位我们寄托希望的凌卫准将,能以无比的勇气和毅力,将这些侵略者逐出我们的家门。但愿我们的家园,永远平静安宁……根据专家推测,接下来的内容会含有战争血腥场面,请陪同未成年子女一起观看的家长注意。」

  镇帝军校内,刚刚吃过晚饭,正打算离开食堂的军校生们,惊讶地瞪着挂在他们头顶的巨大电视机,里面的画面,和传进耳里的介绍,刺激着他们年轻的心脏。

  「…………来侵犯我们的联邦的恶贼,势必遭到溃败的厄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战役的指挥官,是一年前以第一名成绩毕业于镇帝军校,有联邦新一代最杰出军人之称的凌卫!让我们拭目以待,他如何赢得这场精彩的战役!百年来联邦和帝国之间爆发的最大战役就在眼前!这是同步视频,如果您不想错过任何一秒,千万不要离开!」

  三家大电视台的联合直播,引发了所有同行的震惊。

  很快,其他电视台惊喜万分的发现,这一段珍贵的视频信号居然就放在谁都可以截取的信号传输共享段上。

  新闻工作者总是大胆而狂热的,何况遇上这种千年难得一遇的大战。

  虽然还有一两家小电视台胆怯疑虑地担心军部秋后算帐,但更多的电视台却怀着法不责众的心态,当机立断加入了直播的庞大阵营。

  越来越多的节目频道,出现了那一片遥远、令人压抑的星空……

  

  联邦惊呆了。

  联邦军部一向没有向民众公布战争经过的习惯。

  这是第一次,人们在电视机这种大众宣传渠道上,真实接触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大战。

  人们知道联邦和帝国常年打仗,但不知道这意味着数量令人头皮发麻的敌人舰艇!

  人们知道帝国派出舰队攻打联邦,但看着电视上那明明白白的敌人,他们才终于深切地感觉到,家门随时可能被敌人踢开的危险!

  帝国人都是青面獠牙,没有人性的屠杀狂,假如让他们长驱直入,他们会杀光所有的联邦人!

  军校食堂里的学生越来越多,听到消息的学生们都疯了一样涌到有大型电视机的地方,只有挤不进来的人才诅咒着打开通讯器。

  如此重要,激动人心的世纪一战,谁也不想用通讯器这样小的屏幕模模糊糊地观看。

  酒吧里的酒客们半举着已经喝空的酒杯,忘了叫招待倒酒。

  走在街道上的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建筑外墙上的大型宣传屏幕,一点也没感觉到脖子的酸痛。

  恐惧的颤栗涌上心头,紧张的冷汗湿漉发根。

  正T极一号防线!

  凌卫指挥官!

  帝国和联邦的世纪交手,也许就在下一秒!




  第三章

  

  凌卫狠狠咬着牙,右手把操纵杆用力拉到最大档,左手头也不回地拍向头顶有上百按键的控制板,在几秒内抽筋似的狂弹数十个不同的控制键。

  银华号在他的超卓控制下,闪电般作出腾跃翻转后急速倒退的动作,依靠这些动作产生的巨大对冲力,猛然挣脱风窝的吸力。

  躲避到安全的风窝边缘线上,凌卫才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第五空间的宇宙沙暴,果然不可小觑。

  跳跃进来后,短短的三分钟内,这已经是第四次差点被忽然形成的风窝吸住了。

  风窝是宇宙沙暴的后遗症,只要发生过宇宙沙暴的地方,通常都会形成风窝区,这也是凌涵和凌谦非常为凌卫担心的一点。

  这种风窝具有可怕的吸卷力,微型战机遇上风窝,就像古地球的人赤手空拳遇上龙卷风。

  风窝的漩涡中心到底通往何处,至今尚未有定论,某些专家认为,那里的能量层和沙暴区相通,被卷进去的东西会进去沙暴中心区,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那被卷进去的即使是黑刺级速能舰级的新凌卫号,也绝对是被碾成粉末的命运。

  所以,进入刚刚经历过宇宙沙暴的第五空间,确实是看起来和自杀差不多的选择。

  凌卫进行深呼吸,让过快的心跳慢慢变缓下来。

  多亏了银华号,这台微型战机性能卓越,引擎强大,凌卫驾驶起来得心应手,才能做出类似刚才那样强悍,而又细腻微妙的动作。

  否则,遇上其他的微型战机,反应稍差一点,也许这一次真的会被卷进风窝,碾成宇宙尘埃。

  艾尔?洛森这个支援调度的工作,真是……令人无可挑剔。

  凌卫微一摇头,把忽然浮现的这有啡色眼眸的面孔从脑海中甩走,心神放回眼前的事上。

  因为空间和载重量所限,银华号上,只装有一枚核光电子炸弹。

  而且,为了空出足以装载这一枚核光电子炸弹和发射设备的位置,银华号不得不卸下远程光枪和攻击炮弹。

  因此,现在银华号上唯一可以攻击敌人的武器,就只有一枚核光电子炸弹而已。

  除此之外,别无威胁力。

  凌卫冷眼看着近在右手方向的核光电子炸弹启动键,心里很明白,他只有一次机会。

  在跳跃回第一空间时,必须准确落在敌人旗舰的正前方,直接接触距离不能超过五百米。

  只有这样,炸弹才能发挥奇效,一枚轰破旗舰的防护罩。

  可是,从第五空间直接跳跃到第一空间,怎样才可以确保跳跃点正确呢?

  这是宇宙上从来没有人能解决的问题。

  一般的跳跃,都是逐级跳跃,例如先从第五空间跳跃到第四空间,然后再往下跳,一直跳到第一空间,这样才可能测到跃出和闪现的空间点位置。

  通常情况下,不管是帝国还是联邦的军舰,都愿意使用这种安全有保障的跳跃法。

  问题是,凌卫绝对不能这样做。

  他要对付的帝国军团,正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不可能不侦测同一磁场内其他空间的情况。

  一旦银华号进行逐级跳跃,能量波一定会引发帝国检测器的警报。

  不等他跃出第一空间,就已经有无数炮口对准他了。

  那偷袭旗舰云云,自然成了一场笑话。

  只有第五空间,因为空间的特殊性,至使任何一方都无法在这空间里使用任何武器,而且这里不久前才经历过宇宙沙暴,即使帝国方面侦测到这里有波动,也会归结为风窝捣乱的原因——疯子才会钻进到处都是风窝的第五空间,试图一次跨越四个空间维度,直接跳跃到敌军大营里。

  这个计划,连自己这个制定者也觉得疯狂啊……

  凌卫唇边逸出一丝苦笑。

  屏幕上的跳跃参数在不断变动,给出电脑计算出的多级跳跃的预测空间点。

  但所有人都知道,跨越维度的预测空间点的误差,是以指数上升的,跨越维度越大,误差越可怕。跨越四个维度,出现在第一空间的位置,误差则可能会超出五千公里。

  而凌卫,只有五百米的允许误差范围。

  能做到吗?

  按下跳跃键,会不会跳到离战区相差几千公里的无人星空去了?

  凌卫疑惑地摇头。

  自己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个计划的呢?

  又是哪根神经不对头,坚持这样做的可行性呢?

  可是,直到进入第五空间前,他一直都对此满怀信心。

  奇怪,似乎每次在新凌卫号上,他都会做一些让自己事后也无法解释的决定。

  更奇怪的是,这个计划经过一番争取,竟然还得到了凌涵、凌谦这两个指挥系人才的同意。

  艾尔?洛森更是竭力赞成。

  这些家伙,凭什么这么有把握呢?

  凌卫情不自禁地想着,似乎隐隐抓到了什么,但那就像一缕冰雪化作的丝,在指缝间一触,就融化得无影无踪了。

  就在此时,银华号顺应着风窝边缘的变化,像个听话的小美人一样,温温柔柔地滑动到风窝左沿的四十七度半,凌卫忽然神情一变。

  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如战鼓击打他的心脏。

  跳!

  就是现在!

  凌卫闪电般,一指按下决定生死的多维跳跃键。

  引擎声大作。

  银华号陡然一震,以一去不回头的悍然姿态跳跃。

  下一刻,银华号赫然出现在第一空间。

  凌卫惊喜万分地发现自己的跳跃点不远处就是他此行的袭击目标——无敌卡尔号。

  周围密密麻麻的敌舰尚未来得及反应。

  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凌卫完成判断,当机立断,极为冷静、精准地对着面前的旗舰按下红键。

  核光电子炸弹尖叫着冲向无敌卡尔号。

  正中目标!

  

    ◇  ◆  ◇

  

  第一空间里,四千艘帝国军舰正在等待进攻的命令。

  帝国阵营的旗舰——无敌卡尔号,是一艘非常有帝国王族奢华气质的巨型军舰。

  因为他的主人,正是一名帝国的王族。

  卡尔少将,帝国罗丹王子的亲堂弟。

  这位掌管帝国军团的少将,在帝都可是出了名的爱享受和有品位,无敌卡尔号上除了大量精良的武器,还载有大量专供他享用的美酒佳肴。

  另外,为了在这次远征中有一个让自己不太难受的生活环境,卡尔少将把自己收藏的不少贵重艺术品也带来了。

  电梯的玻璃墙上,挂着帝国闻名遐迩的历史名画《凯普的情人夜》,楼梯口旁摆着的,是皇帝赏赐给他的玮夫大师制造的战士铜像。

  通往舰桥和少将办公室、少将睡房的走廊,铺着精美昂贵的地毯,而走廊两端,每走上几步,就能看到精致到令人动容的古典美女雕像,或者意境幽深令人着迷的古画。

  随便拿一件出去变卖,就足以让一家帝国百姓过上几百年好日子的珍贵藏品,现在却像地摊货一样地大肆摆放。

  这样的藏品,卡尔有几大仓库。

  不过,这次他还真的用心挑了一些比较喜欢的带过来。

  因为等打赢这场战争之后,估计会占领不少联邦的星球,作为指挥官,他也许要纾尊降贵,在联邦的殖民星上稍做停留。

  作为帝国王族的一员,卡尔觉得自己有必要让无知粗鲁的联邦俘虏们,尤其是联邦的军官和贵族们,了解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王族气派。

  不过眼下,首先是要漂漂亮亮地赢得胜利果实。

  「科林这次失算了,花了这么多心血阻拦对方的支援军,连西蒙这个名义上的帝国前线指挥官,都被使唤去干偷袭这种不起眼的勾当了。没想到,联邦军部的实力这么强大,还是在这里备下了三千多艘舰艇。」

  卡尔不正经地歪坐在指挥官座上,晃着水晶杯里的上等红酒。

  「按照科林的估算,联邦能在正T极一号防线凑出一千条军舰迎战就不错了,害我高兴了好几天……」

  「以四千打一千,觉得可以倚强凌弱,所以觉得高兴,对吧?」对面一名年轻的帝国军官,语气讥讽地截住了他的话。

  这是一位上校,名字叫迈尔森。

  迈尔森的发迹史,可谓是王族侍从官的典范。

  一年前,他还只是区区一名少尉,偶尔有幸被罗丹王子选入王族侍卫队,就开始一路飙升。

  短短一年,他从少尉,被罗丹王子接连几次提拔,官至上校,可谓平步青云。

  不知羡煞多少同僚。

  「迈尔森,别以为升了上校就了不起。我可是指挥官,军衔还是少将,你这混蛋难道就没有一点身为下属的自觉吗?给我站好,立正!」

  迈尔森不再倚着窗边,慢慢地站好,立正。

  但脸上还是带着嘲讽的表情,而且,他也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一边摆出标准的立正姿势,一边并不怕卡尔发怒的反问,「那么长官,请问你有身为指挥官的自觉吗?有哪个指挥官就快打仗了,还端着酒杯扮风流的?」

  「可恶,对长官不敬,对王族无礼,你已经犯下双重罪行!」

  「王族?」

  迈尔森咧了咧嘴。

  当了一年的王室侍卫官,见识过帝都王宫里的风风雨雨,他早就不是当年雅卓星上疯狂崇拜王族的小白痴了,多少也知道王族中人的真面目。

  王族里好人不多。

  尤其是眼前的卡尔少将,虽说是罗丹王子的堂弟,但迈尔森更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王族从外面大马路上捡回来的,也不见他干什么正经事,对吃喝玩乐倒是非常精通,是个气焰嚣张的废物。

  反正,从迈尔森认识卡尔的那一天起,这两人就互相看不顺眼。

  卡尔听见迈尔森从鼻子里发出的哼声,恨不得把手里的水晶杯直接砸到他脸上,但他最终还是咬牙忍住了。

  他曾经对付过这个狂妄无礼的小子,当时迈尔森甚至还不是上校,但就为了这件小事,他被堂兄罗丹王子狠狠教训了一顿。

  堂兄警告他,不许为难迈尔森。

  堂兄是一个极为俊美的,有着蓝色眸子的年轻男人,但是一旦他不高兴时,那双蓝眸冷冷盯着人,能把人盯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次出发前,又是堂兄,亲自把迈尔森会跟他一起上战场的决定告诉他,并且再次警告,「在战场上,迈尔森代表我的意志。他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会让你负责。」

  说这话的,可是帝国继承人,光芒万丈,手握权柄的罗丹王子殿下。

  有如此严厉的警告在前,卡尔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水晶杯砸到他脸上。

  他把水晶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瞪着迈尔森。

  「就快打仗了,你就打算像木头一般站着不动吗?堂兄派你来,就是要你帮我干活的吧?」

  「长官您是说,您希望我为您提供战术意见?」

  「还不快点给我滚过来!」

  联邦敌军就在前方,迈尔森不敢再只顾着斗嘴,走到指挥官控制台前,打量着屏幕上的资料。

  「已经相持半个小时了,联邦为什么还不主动进攻呢?」

  「对方大概也在猜想我们为什么不主动进攻吧。」迈尔森斜了身边的卡尔一眼。

  帝国没有主动进攻的原因很简单。

  如果说出去,一定会笑掉联邦人的大牙。

  因为他们的指挥官,卡尔少将,根据开始的预估,本来是只打算倚强凌弱地以四千打一千,捡个大便宜的。

  现在见到敌人多达三千,这胆小鬼当然需要一点时间鼓起勇气来下达作战命令。

  「敌人的指挥官很谨慎,我们几次假装变阵,都没能让他们中计。所以,不用试探了,直接攻击吧。」其实在十分钟前,迈尔森就已经给过这个建议了。

  「直接攻击呀……」

  「不要犹豫了。殿下这次拨给我们的都是精锐人手,而且战舰大半都是最新式的,攻击能力强。四千打三千多,我们已经占有优势。启动扇形攻击,把第一舰队布置在最前沿,直接推进。」迈尔森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

  长期和科林如此优秀的军事人才相处,迈尔森学得头头是道。

  「我不是怕死,而是小心。」卡尔咳嗽一声,慎重地说,「堂兄提醒我们,根据情报,这次的敌人很可能是联邦灵族的后裔,就是一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种族。我们要小心再小心,见到任何异常情况都不能轻举妄动。」

  「宇宙里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战无不胜的种族?」

  「那昨天我们收到的联邦卫霆的作战记录又怎么解释?这份资料你也看过了,当年,我们帝国军好几次无缘无故败在这个叫卫霆的手上。根据情报,凌卫很可能就是卫霆的复制人,联邦制造出来的新一代人形战争武器。」

  「这些情报的来源到底是哪里呢?」

  「不清楚。尼克正在追查。」

  「那就是未经证实喽?不管联邦指挥官是什么种族,这一场仗还是必须打的!立即下令攻击,不然就贻误战机了!我可不希望拖下去,让联邦敌人再等来支援……」

  迈尔森还没说完,脚下的地板猛烈摇晃。

  巨响轰鸣!

  迈尔森和卡尔像水面上的小舢板遇上大海怒吼一样,被骤然掀起。

  控制笔、酒瓶、水晶杯、精美的桌面摆设……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同时甩向上方,飞往半空,然后乒乒乓乓地摔回地面。

  两个人都被摔得七荤八素。

  「怎么回事?」卡尔惊慌地大吼,一边抓着控制台的金属桌腿爬起来。

  幸亏卡尔的奢靡习惯,叫人在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两人都没有受伤。

  旗舰发出的警报声,以令人恐惧的尖锐响起来,回荡在每一处。

  窗外忽然异常刺眼的光芒,吸引了两人的目光。

  迈尔森心脏一顿。

  「保护罩要爆炸了。」迈尔森沉声说。

  他跌跌撞撞地猛冲到控制台边,输入紧急命令,对着传声器大喊,「这里是迈尔森上校,旗舰遇袭!旗舰遇袭!R8舰队,守住左翼!TU特攻舰拉开弧度网!护卫舰,立即扇形散开!」

  「保护罩?什么保护罩?」卡尔还在呆呆地问。

  「无敌卡尔号的保护罩,就是我们坐着的这一艘!」

  窗外无数绚丽光芒闪过,追截战已经开始。

  受到炮火误袭,猛烈震动不断传来,庞大舰身发出令人惊恐的悲鸣。

  「什么?」卡尔总算明白了,大叫起来,「我们可是在几千艘军舰的保护之中,而且无敌卡尔号的保护罩性能……」

  尖锐的警报声一直持续,到处都是凌乱的脚步声,叫嚷声,还有电磁流在仪器里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卡尔的大叫根本没有用。

  而且,不等他叫完,办公室的门就砰地踢开了。

  「长官!」忠心耿耿的侍从官们一拥而入,「保护罩受到不明武器攻击,即将失效。」

  「这不可能!」

  「请立即随我们离开,长官。您的安全必须优先考虑!」

  侍从官们与其说是请示,不如说是绑架,七手八脚架起他们侍奉的王族,转身就朝逃生舱方向跑。

  「喂!喂!等一下!」卡尔挣扎着转头,在侍从官们的身体缝隙中好不容易瞥到那个讨厌的家伙,「还待着干什么?一起走呀!」

  迈尔森有些诧异。

  他没有想到,这种时候,卡尔居然还会惦记他的安全。

  「这是旗舰,我要留在这里继续指挥。」

  「你白痴呀!」卡尔破口大骂,「保护罩爆炸,旗舰挨不了多久就会完蛋。你死了我怎么和堂兄交代?要殉国你挑个不连累本少将的时间地点好不好?!」

  「旗舰中弹,现在是最需要指挥官的时候,我只需要一点时间……」

  「来人啊,给我把他驾去逃生舱!」卡尔威风凛凛地一声大吼。

  王族的命令,就是拼死也要完成的最高指令。

  侍从官高声应是,分出一半人手,把决心死守旗舰的迈尔森上校直接打晕拖走。

  进入逃生舱,无敌卡尔号舰身再度巨震,一声接一声的轰响地动山摇。

  防护罩已经彻底完蛋,指挥舰正逐层爆炸。

  「分离逃生舱!快!」

  卡尔扫了身边昏迷的迈尔森一眼,一阵心酸。

  他想起自己那些珍贵无比的帝国艺术品。

  如果此刻躺在自己身边的,不是这混蛋乡巴佬,而是那尊玮夫大师制造的战士铜像该多好……




  第四章

  

  这辉煌的一幕,势必留在所有联邦人的心中。

  不管他们那一天,是坐在小酒馆里,坐在自己家中,是伫立在经过的街道旁抬头仰望,还是和同学一块挤在电视机前。

  他们永远会记住这一幕。

  在一片遥远星海中,几千艘帝国军舰杀气腾腾地准备侵犯联邦领土,一艘银白色的战机,忽然如女王般光彩夺目,君临天下。

  毫无预兆,却极具气势的出现在重重敌阵中。

  下一刻,把帝国庞大如山的指挥舰,炸成了一团绚烂的宇宙烟火。

  就如一位披着银色盔甲的勇士,千军万马中温柔一枪,挑断敌将魂魄。

  联邦人民瞪着这一幕,愣住了。

  十指捏紧了,掌心出汗了。

  呼吸止住了。

  胸膛起伏,火热了!

  片刻后,所有人盯着屏幕上爆炸形成的璀璨火花,和火花团附近美丽无比的道道光芒,后知后觉地爆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不过,欢呼只持续了几秒就猛然沉寂下来。

  因为善良热情的百姓终于意识到,那美丽无比的道道光芒,似乎是……帝国敌人在对付那一艘立下奇功的联邦战机!

  敌人在围攻他们的勇士!

  在众多敌人包围下,联邦战机异常勇猛。

  宇宙是它最华丽的舞台。

  深陷重围之下,银白色战机堪堪避开贴身而过的几道激光炮,猛然做出三百六十度翻腾动作,四引擎全开,闪入敌人残损大半的旗舰的阴影下方,灵活地闪躲游斗。

  主持人兴奋的旁白恰在这个时候响起。

  「各位观众,我台得到最新消息,这一台战机的驾驶者,很有可能就是本役联邦指挥官,凌卫准将。此消息并未得到军部证实,但凌卫准将从镇帝军校毕业时,曾以极为优异的成绩通过微型战机测试。」

  战机里的人,居然是联邦指挥官!

  是凌卫指挥官亲自驾驶战机,炸掉了敌人的旗舰!

  大家的心再一次被狠狠震撼。

  同时,也被高高悬起。

  再不懂战斗的人,也能知道凌卫指挥官现在情况恶劣。

  虽然银白色战机非常厉害,但敌人实在太多了,上千台追着一台狂打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银白色战机如同一只闯入狼群的小白鼠,正在无数狰狞利齿间辗转求存。

  代表着死亡的光线纵横交错,把星空隔成一块块小空间。

  银白色战机往右避过又一道激光线,在操纵到最高速度时猛然强刹,完全违反操控常理的突兀下降。

  在它上方,两台意图硬性夹击碰撞它的帝国战机赫然发现目标消失,来不及停下,硬生生撞上同伴,化为宇宙中一抹灿烂的烟花。

  「好!」电视机前的人们爆发出震动星球的欢呼。

  但以一敌百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联邦这艘战机看起来没有装备武器,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它似乎只发射了唯一一个武器,就是那个武器把敌人可怕的旗舰给干掉的。

  在亿万双眼睛的担忧注视下,银白色战机很快又陷入被压制的劣势,在虎狼般的敌人中不放过任何空隙的左移右挪,依靠令人目瞪口呆的操纵暂时保住性命。

  「加油啊!指挥官!」坐在小酒馆里的宗林,几乎把空酒杯在手里捏碎地大叫。

  「孩子,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坐在家里沙发上的拉姆大娘,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颤动着双唇,默默祈祷。

  镇帝军校里,年轻的军校生们紧咬下唇。

  热血像在火上煮着一样沸腾。

  身为联邦指挥官,却接受了最危险的任务。

  独自驾驶战机,奋不顾身深入敌阵,一举炸毁敌人旗舰,为了联邦的胜利,不惜让自身陷入如此绝境。

  何等英勇!

  何等壮烈!

  一直高高在上的征世军校,出过无数指挥官,有哪一位能如此大公无私,能如此敢于牺牲。

  镇帝军校只出了这一位,就足以为镇帝所有的后来者骄傲。

  凌卫学长,你一定要挺住!

  挺住!!!

  

  

  军部大楼。

  肃穆宁静的少将办公室。

  凝视着屏幕上猛然跃现的银华号,一滴热泪,无声涌出眼眶,滑落在艾尔?洛森倔傲不羁的脸上。

  卫霆……

  星空中快速滑翔的轨迹,精湛的操纵术,睨视宇宙的纵横霸气。

  这熟悉的一切,都代表着那个令他心碎的名字。

  二十多年前,这悍勇的战机驾驶员曾令敌人胆颤心寒,曾让并肩作战的战友们惊叫欢呼。

  艾尔?洛森深深凝望着屏幕中银白色的影子,恍若一眼透过十万光年的距离,透过时间与生死,看见驾驶舱中,微笑坚强如昔的爱人。

  卫霆,这是我们一起设计的微型战机。

  你有那么那么多的新鲜想法,渴望着使它们一一成真。

  你期待造出宇宙间最强大的微型战机。

  你梦想着,亲自驾驶它对抗敌人。

  是你,为它起名银华。

  当年它的秘密制造工程被迫中途停止。

  二十年后,我终于想尽办法,把它最后的部件组装完成了。

  它就像你想像中的美丽,像你说的,四副加速引擎,四片可以展开滑动的金属飞翼,如战神和天使的结合体,令人颤栗地美丽。

  这是我,艾尔?洛森,在第一次的吻后,送给你的第二件礼物。

  第一件礼物,是那颗夺去你生命的子弹。

  第二件礼物,是我们一起设计,一起梦想过的银华号。

  你,喜欢吗?

  很快,我会送给你,第三件礼物。

  我会把凌家的养子,你最成功的复制人的身体,送给你,助你重返人世。

  凌卫,将是一件完美的祭品……

  

  

  满布茂密植被的种植区内,一个身着便装的年轻男人伏下腰,戴着手套,小心取下索玛拉乌滴树枝头上一片刚刚成形的嫩叶。

  事务官迈着匆忙的步子走到他身后,「长官,请打开通讯器,调整到公众电视台接收频道,几乎每个电视台都在直播着相同的视频。」

  「不是说了,我在采摘树叶标本的时候不要打扰我吗?」不满地微微皱眉。

  「长官,这是紧急情况!」

  通讯器终于打开了。

  银白色战机的身影,正雄鹰一般翱翔在帝国战舰之间,屏幕下方打着一行字幕——前线实况直播,联邦指挥官浴血奋战。

  主持人在幕外动情地呼喊,「凌卫指挥官,请一定要坚持!联邦人民都在为你祈祷!联邦必胜!各位观众…………」

  「果然独自驾驶微型战机上阵了呀。」佩堂薄唇浮现讥讽的笑意,作为逆刺小组的一员,他当然在战前听过这匪夷所思的作战计划。

  不过,凌家那一双孪生子也够可以的。

  竟然会点头同意凌卫去做这种随时送命的事。

  不愧是上等将军的嫡子,心肠就是够狠。

  如果换了自己,不管为了多重要的胜利,也不会允许小叶他……

  「长官,您的意见?」事务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迫感。

  「什么意见?」

  「这……可是重大军事事件呀!」事务官不敢置信地看着泰然自若的准将大人。

  联邦和帝国已经在前线开战,战况还在全联邦诡异的直播。

  难道您就没有任何反应吗?

  「这种事,几位上等将军自然会处理。」佩堂打开随身携带的超薄标本仪,把刚刚摘下的索玛拉乌滴嫩叶细致地放好。

  索玛拉乌滴树是罕见树种,即使在原产地索玛拉星球上也仅有三百棵左右。常胜星种植区的专家花了不少功夫,才成功移植了这树干细小的一棵。

  他听说这个消息后,特意过来种植区一趟。

  只为了摘一片嫩叶。

  这种树的嫩叶,会在黑暗中发出流萤般的光芒。

  小叶看见,一定视之为至宝。

  他会把这捏在白皙的掌心里,微笑着入睡。

  「小叶。」

  「错了,叫佩堂。来,跟着我念,佩——堂——」

  「小叶……」

  「佩——堂——」

  「小……小叶……」

  「笨蛋!教了你几百遍,还是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念!惹火了我,信不信我就把你那些烂叶子通通撕成碎片,用火烧掉!」

  「………………」

  「喂……喂喂!别哭呀,你哭什么?哎,这是威胁,威胁就是开玩笑,不是真的……好啦好啦,怕了你,明天我带一片会自动合拢的害羞叶给你玩。对了,小叶,有一种树的叶子,晚上会发出流萤一样的光哦。你要是学会叫我的名字,我以后有机会去索玛拉星,就摘一片回来给你当礼物。」

  索玛拉星。

  像你澄亮天真的眼睛一样,会在黑暗中,发出温柔光芒的索玛拉乌滴嫩叶。

  假如……从前能为你摘到一片的话……

  「长官?」

  「电视台直播这种事,对联邦和帝国的战争全局来说,只是旁枝末节,我不想在这上面浪费精力。」至始至终,年轻冷漠的准将都在低头打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植物标本,压根没有转头看事务官一眼。

  年长的事务官觉得一阵憋闷。

  军部的大事不紧张,却紧张这种不值钱的烂叶子!

  可是,考虑到眼前这年轻长官的身份,事务官还是忍住了气愤,「是,长官。」

  敬礼后正打算离开,却忽然被佩堂叫住了。

  「等一下。」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长官。」

  「那台银白色的战机,似乎不是联邦军队的标准型号。哪里制造的?」

  「不清楚,长官。目前还没有和新凌卫号指挥舰联系上,无法了解详细情况。」

  「艾尔?洛森现在人在哪里?」

  事务官迅速查看了手腕通讯器上的系统。

  「根据军部大楼进出记录,艾尔?洛森少将今天早上七点进入军部大楼,没有离开的记录。」

  「嗯,」佩堂思忖片刻,忽然眯起眼,徐徐吩咐,「如果艾尔?洛森离开常胜星,立即通知我。」

  

  

  「啊!」

  看着屏幕上帝国旗舰爆炸的瞬间,女王陛下发出一声惊叫,差点软倒在地。

  皇太子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大失常态的母亲。

  「陛下,您怎么了?」

  「我……不……」女王陛下虚弱地喘息。

  不会有事的。

  科林那孩子,一定不在旗舰上。

  我不能惊慌,必须坚强。

  即使那孩子在旗舰上……指挥官的生命何等宝贵,就算旗舰爆炸,一定也会有保护逃生措施。

  科林,你不能出事。

  「女人和战争是天敌。」好一会,女王才勉强对关切看着自己的皇太子微笑,「现实的战争,确实比想像中的残忍很多,令人一时难以接受。啊,我需要休息一下。」

  被儿子扶持着,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女王脸色苍白。

  她没有再把视线投向屏幕。

  反而是皇太子看得津津有味。

  「陛下真是太厉害了,完全预见到战争的走向。还以为凌卫会扎扎实实和帝国打一仗呢,没想到是采取这种冒险奇袭。嗯,和凌卫在战场上交手的帝国指挥官,真是太倒霉了。」

  皇太子欣然的语气,让女王陛下莫名其妙地恼怒。

  但她无法为此而出言责备儿子。

  女王闭上双眼,尝试平息心底的焦虑和懊恼。

  她知道凌卫会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法对敌,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凌卫竟会在电光火石间毁了帝国的旗舰。

  太可怕了。

  凌卫对那孩子来说,是最可怕的敌人。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那孩子。

  凌卫,有机会的话,绝对要铲除!

  

  

  「微型战机小队!冲击敌阵腹地!」见到远方的帝国大营爆起亮光的一瞬间,凌谦用尽全力发出一声高喝,以令人头皮发麻的最高速度,驾驶微型战机率先冲向对面。

  紧随在他身后的,是这次大战中联邦所有的微型战机。

  敌人旗舰遇袭,这是微型战机出动的最好时机。

  哥哥,凌谦来了!

  坚持二十秒!

  二十秒,我就能接应到你!

  「新凌卫号全速前进,」新凌卫号上,凌涵站于舰桥,沉声下令,「传令,左右两翼以冲击队形往前,重火力打击敌人侧防线攻击舰。瓦罗上校属下所有舰艇跟随指挥舰,引擎全开,往前压!」

  命令立即传至全军。

  新凌卫号比箭还快,庞大的联邦最高级指挥舰,直直冲向因为旗舰被毁而变得有些混乱的帝国营地。

  「冲啊!所有赤背防护舰,通通冲上去,开最高火力!」维基凯少将在他的基地指挥舰上怒吼出命令。

  敌人旗舰被偷袭,这可是打落水狗,争功劳的大好机会。

  连最高指挥官的座驾都冲上去了,说明这次联邦实力远胜帝国,稳操胜券,非常安全。

  否则,有哪个指挥官会冒着生命危险,自己往前冲呢?

  凌谦准将说得没错,联邦这次准备的秘密武器够帝国人受的!

  虽然维基凯少将不是技术专家,不清楚凌谦准将说的核光电子炸弹的性能。

  不过,光看帝国人可怜的旗舰的下场,就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听说后面两千艘军舰里,全部都装有这种恐怖的炸弹呀!

  有如此坚强后盾,还不立即往前冲,抢点战功,那岂不是太笨了?

  「冲!给我冲!」

  他维基凯可不是笨蛋,等这次立了大功,他会请求军部把他调回常胜星,做个管后勤补给的中将什么的。

  他已经受够了!

  再也不要待在赤背星这种随时会失掉性命的地狱!

  在莱克米克舰队的中型指挥舰上,伍德准将也爆发出他的怒吼,「为联邦献身的时候到了!所有莱克米克军舰,全体出击!」

  银华号惊鸿一现的击破敌人旗舰,那一幕,几乎让这位名将老泪纵横。

  不需要任何情报,他一眼就看出,此刻驾驶着那银白色微型战机的人是谁。

  卫霆!这是卫霆的作战风格!

  只有卫霆,才有这样的霸气。

  电光火石,惊破天地。

  相隔二十年,伍德终于再次感受到和卫霆并肩作战的畅快和感动。

  这些凌家的小兔崽子,大战前还人小鬼大地对他用激将法,生怕他临阵自顾逃命,不参与救援。

  哼,也不打听一下,当年那么多场战役,负责配合卫霆种种异想天开的战术,每次在卫霆被敌人追击的紧要关头,冲上战场把他抢回来的是谁?!

  想起当年,伍德豪气顿生,「冲!把我们的联邦英雄抢回来!」

  「冲!把我们的战利品抢回来!」瓦罗上校在同一时刻,也兴奋地发出怒吼。

  这位让人相当无语的上校,从来没有参加过一场真正的战争,对战争的概念更停留在可笑的幼稚程度,看见敌人的旗舰爆炸,他居然以为战争已经胜利,可以去捡战利品了。

  可想而知,这位当年一定是靠行贿收买之类的手段,才从军校拿到毕业证书的。

  瓦罗上校带领着两千多艘运输舰,兴致勃勃地跟在新凌卫号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冲向敌营。

  「帝国军舰,还有帝国战机,啧啧,这么多战利品,真是发了。这次怎么样也能捞到一颗将星!」

  

  

  「混帐!什么叫不能奉命?这些电视台都活得不耐烦了吗?」

  常胜星,军部大楼内响起修罗将军怒不可遏的咆哮。

  秘书官被他的气势震慑得后退一步,满头大汗地解释,「已经向所有电视台三次下达了紧急禁播令,但是,目前只有十二家殖民星区的小电视台停止了直播。而且,这些电视台停止直播,已经引起所在播放区内的居民严重抗议,愤怒的电话把他们的投诉频道给完全占了,还有人威胁要攻击电视台。有四家电视台迫于压力,不得不重新开放直播……」

  会议室的另外两个方向上,分别坐着微胖的洛森将军,和身材高大,表情凝重的凌承云将军。

  「先不要管那些小电视台。首先要覆盖率最大的五大电视台立即停下!否则就逮捕电视台的负责人!」

  「五大电视台各自的律师团都向军部发来了解释信函,他们说……」

  「说什么?」

  「根据《联邦传媒自由法》,电视台有权截取和播放信号传输共享段上的信息,军部下达的紧急禁播令必须给出适当的理由,电视台才能遵照执行,否则无法向观众交代……」

  「废话!」修罗将军一掌扫落书桌上的昂贵台灯,「战役实况属于联邦军事机密,胆敢把军事机密直播到电视机上,这是背叛联邦!是等同于向帝国敌人告密的罪行!」

  修罗将军喘了几口气,如欲择人而噬的狮子一样眯起眼睛,凶狠地下令,「立即逮捕相关人员,屏蔽所有公共频道。」

  秘书官吃了一惊,战战兢兢地提醒,「可是将军,屏蔽公共频道,是违反联邦法律的呀。恐怕以后会遭到抗议。」

  「联邦法律?」洛森将军冷冷哼了一声,以他特有的拖遝的调子慢吞吞地说,「军部就是联邦法律。公共频道被屏蔽,推到帝国人身上好了,就说是帝国人对联邦进行的内部破坏吧。」

  有两位上等将军做主,另一位又没有做出反对,那就是最高权力的定案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将军。」秘书官终于不再纠葛于联邦法律和传媒自由,沉声领命。

  「另外,」洛森将军稍顿片刻,「我们必须追查信号来源。」

  修罗将军表示赞同,「这件事,不管是谁做的,军部都会让他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端坐不动,至今未发一语的凌承云身上。

  「凌将军,你的态度呢?」

  听到修罗将军隐隐带有威胁的问话,闭目养神的凌承云双眼霍然睁开,目光坚定不移,一字一顿地说,「我凌承云,以身家性命担保,战况直播和凌家,没有任何关系!」




  第五章

  

  凌卫咳出一小口血,手死死握着操纵杆,不敢有一丝迟疑地快速移动。

  被几百艘帝国护卫舰咬牙切齿地追击,银华号不得不连续执行高强度动作,腾转、横移、临界速度之下的倒转空悬。

  从远处看起来赏心悦目,无比潇洒,但每个动作所带来的舱内压力和高撞击度,都让凌卫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凌卫并不知道,他此刻的英勇行为正戏剧性地被整个联邦直播。

  他的一举一动,他的生死,已经不可思议地牵动了亿万联邦人的心。

  银华号在正T极一号防线爆发的悍勇狂意,演绎的绝世舞蹈,绽放在宇宙的瞳孔内。

  王族正看着他。

  军部正看着他。

  艾尔?洛森也正看着他。

  无数联邦人民和普通军人,正为他祈祷、尖叫、流泪、呐喊。

  就算他知道,现在也没空理会。

  从第五空间跳跃出来,到现在,时间不超过二十五秒,而这却比二十五个世纪还漫长,他面临着有史以来最艰难恐怖的围击。

  铺天盖地的激光炮纵横成网,每一秒都有数十道在他身边擦过。

  以凌卫强横无比的战机操纵,银华号的超级优秀性能,还是避无可避的挨了起码两下炮伤。

  幸亏不是直接命中,而且,也要多谢艾尔?洛森提供的银华号外壳足够坚硬,否则光是这两下,就足以让凌卫直接英勇殉国。

  可即使如此,情况也不容乐观。

  刚才激光炮擦过右翼,导致银华号一个加速引擎失灵,还产生了极为可怕的震力。

  身上绑着固定带的凌卫无法克服惯性地猛然前扑,撞在了控制板的边沿上,前胸传来可怕的剧痛。

  好疼……

  看来,至少断了一根肋骨。

  舱内暗红的指示灯照出他坚毅沉着的脸庞,苍白得有点怕人。

  嘴角逸出的鲜血,却奇异地流露着夺人魂魄的妖艳。

  凌卫面颊扭曲地露出一丝苦笑,战机每一下震动都使痛苦更加强烈,他必须漠视这一切,全情投入眼前的战斗。

  因为,他必须活着见到他的家人。

  尤其是,那两个需要他的小家伙。

  远处的联邦阵营已经全力冲过来,他只要坚持到凌涵和凌谦过来就行了,按两营距离和战舰最高速度估计,大概还要二十秒。

  一定要坚持到那一刻。

  在这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相撕咬的厄境里,再熬二十秒。

  砰!

  一架帝国战机恶狠狠地直扑过来,银华号猛然加速避过,侧面还是被不幸擦到。

  银华号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机身在空中狠狠翻滚几圈。

  许多架帝国战机趁势紧追其后,乱枪射向银华号。

  深陷敌营,身受重伤,战机严重受损,没有任何抗敌武器,无休无止的狂轰滥炸,疯子一般的同归于尽的空中撞击……再有经验的战机驾驶员遇到这种情况,心中一定早被种种恶劣条件吓得完全绝望了。

  但凌卫却没有被这些恶劣条件吓倒。

  或者说,他专心到根本没有去考虑这些心理上的压力。

  开战机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专心。

  不管遇到多大冲击,都不许停下对战机的精准操纵!

  把这种信念,强硬灌输到凌卫骨头里的,是凌谦和凌涵。

  这是弟弟们当战机教官时的苛刻要求。

  在狭小的机舱里,被拥抱着,被狠狠穿刺着最柔软的地方,同时还要接受那些受不了的下流说辞……

  微型战机的训练,从一开始,就和最令他难堪羞愤的强迫性交媾密不可分。

  不管贯穿身体的异物有多可怕,不管正承受着高潮的煎熬,也必须一丝不苟地作出操纵动作。

  不管心理和身体上,正经受着多么惊人的考验,当面对战机控制板的时候,必须能随手在上百的控键中找到需要的那一个。

  闪电般的速度,一键按下,分毫不差。

  练习的时候,任何一丝差错,都会遭到淫邪无情的惩罚,弟弟们的花样百出,让凌卫想起出错时的惩罚就胆颤心惊,下定决定绝不再犯错误。

  「我们也是为了哥哥好。」

  当日被修理得欲哭无泪时,觉得这些都是自以为是的说法。

  到了今天,才让凌卫心中生出感激之情。

  训练的方式是过分了一点,可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保住他性命的,正是这些过分的训练之后的成果。

  凭藉着泰山崩于眼前也不忘精准操控战机的本能,他才能继续冷静地评估周围的攻击,操纵银华号作出最准确的反应。

  战机内辅助仪器因为撞击出现扭力变形,警报灯急闪。

  在被撞得浑身瘀伤,胸口剧痛的情况下,凌卫仍将银华号趔趄稳住。

  又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手指不忘扫过控制板,簌簌如风狂点。

  银华号忽然一个转身,潜到一艘帝国舰艇右边,躲过几道激光。

  「这个战机里的驾驶员,是个比科林还可怕的怪物!」连卡尔这个只顾着逃生的帝国指挥官,偶尔通过逃生舱的窗口瞥到银华号的动作时,也不禁脱口而出。

  他哪里知道凌卫的惨痛训练史?

  可以一边被男人抱着,承受着硕大扩张黏膜的刺激,反覆贯穿之下,一边完成所有苛刻操纵要求——用这种极致变态的方式,被凌家孪生子联手调教出来的凌卫,怎么可能不可怕?

  数十战机联手狂击下,银华号再度狂震。

  震耳欲聋的砰然巨响后,是连续几下欲断不断的气流喷涌声,听得凌卫心脏一寒。

  这是引擎即将停止工作的前兆。

  在经历连番强大可怕的攻击,一次又一次严重损伤后,性能卓越超凡的银华号终于再也扛不住,剩余的三副引擎同时宣告罢工。

  视野内,联邦的微型战机队和新凌卫号正疯狂赶来。

  但是,可能来不及了。

  凌卫嘴角逸出一丝惨笑,心志却异常坚定,继续以不可思议的冷静手法操纵战机,但受损严重的银华号动作毕竟不够先前流畅,趔趄避过右边袭来的五道激光中的四道后,力竭稍顿。

  最后一道激光,陡然轰中银华号心腹部位。

  银华号像被巨浪掀翻的小船一样,猛然翻腾着弹高几百米。

  固定装置遭到破坏,巨大的离心力把凌卫猛然甩向前方的透明窗,失去引擎动力,银华号丧失所有行动力,陷入任人鱼肉的绝境。

  甚至,根本不需要帝国敌人来鱼肉了……

  凌卫浑身散架似的剧痛,眼冒金星,挣扎着睁开眼睛,头皮发麻地发现,透明窗边缘一丝裂痕正在迅速扩大。

  完了。

  外面是人类无法生存片刻的太空,透明窗崩裂的那一刻,死亡即会扑面而来。

  凌卫心中一片苦涩。

  没想到,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要死在这里。

  抱歉,弟弟。

  没能实现承诺,平安回家……

  凌卫听着太空透明材料破裂时如尖石滑过玻璃的刺耳声音,遗憾地闭上眼。

  脑海浮现的,是两张年轻、熟悉的俊脸。

  请,不要为我难过。

  

  凌卫没有发现,就在他闭上眼的这一刻,一架黑色的微型战机已如天神降临,狂风一般冲过来,两炮激落两架朝银华号追杀过来的帝国战机,驾驶员似乎已经察觉银华号处在最危险的状态,竟然选择在引擎全开的状态下,威猛无比地一头撞上银华号后背。

  银华号后背闪出一阵火花,被撞得如出膛炮弹一样,瞬间从六七架追来的微型战机中穿过,在众目睽睽之下,流星般直接撞向快速赶来的联邦指挥舰——新凌卫号。

  就在银华号即将撞击指挥舰保护罩,粉身碎骨爆炸的一刻,新凌卫号的保护罩猛然消失。

  中部舱门以最快速度打开。

  过程之快,只在一眨眼之间,却配合得妙至毫巅,彷佛经过千万次的精彩排演。

  银华号就像一条自投罗网的剑鱼,直飞进一头巨兽的口中。

  砰!

  轰然砸在新凌卫号隔离接收舱的软性地板上。

  系统在银华号进去的第一时间关闭舱门,自动注入空气,重启保护罩。

  喀。

  一道轻微的声音。

  直到此时,银华号的透明窗才终于颓然破裂,化为纷纷碎片。

  打在脸上的太空透明材料碎片产生刺痛,但凌卫却没有感受到暴露在太空的死亡来临。

  他睁开眼,困惑地看着已经破裂的透明窗,呼吸着正常的空气。

  嘴角鲜血尚未干涸。

  「哥哥。」

  破裂的透明窗外,出现凌涵的脸。

  一向缺乏表情的俊脸,现在竟毫不掩饰地写满紧张和后怕。

  「凌涵……」

  「别动!我立即救你出来!」银华号失去动能,连舱门也无法自动打开,凌涵和几个军官拿着压力冲击器七手八脚又小心万分地撬,才把舱门打开。

  开门后看清楚凌卫的惨况,凌涵倒吸一口凉气。

  心疼得几乎快无法呼吸。

  「战况……怎样了?」

  「闭嘴!难道不知道你严重受伤吗?」凌涵气急败坏地低吼,一边打手势叫军医立即把哥哥搬上医护推床,送去治疗室。

  哥哥胸前微凸,显然有肋骨断了。

  以冷静自控而自傲的凌涵,竟然惊慌到不敢碰他分毫,生怕自己的动作会让他伤情加重。

  「凌谦呢?微型战机……」

  「哥哥,你就不要管别的了,一切都很顺利。」哥哥受伤之重,远超凌涵预期的程度,看着凌卫伤痕累累,淌着鲜血的身体,凌涵居然带了一点哀求的口吻,「你就听话一点好吗,乖乖闭上眼睛,不要说话。」

  一旁满脸严肃的军医,拿着镇定剂,二话不说,直接扎进凌卫手臂上。

  然后很酷很不怕死地,一把推开阻碍他工作的凌涵,以生平最大的勇气,最超常发挥的技术,操刀动手术。

  军医可承受不起这次治疗的失败。

  开什么玩笑?

  重伤的这位,可是他们联邦的指挥官,孤身冲入敌阵,干掉敌人旗舰,扭转战局的联邦战斗英雄。

  如果指挥官重伤不治,他的军医生涯就彻底完蛋了!

  不。

  就算军医生涯不完蛋,他也一定会愧疚一辈子!

  

    ◇  ◆  ◇

  

  作为最高指挥官,凌卫理所当然地享受到当前环境下最高的医疗待遇。

  幸运的是,新凌卫号的军医麦克虽然只有二十来岁,但医术相当精湛,在他的照顾下,凌卫的伤势得到很好的控制和治疗。

  这位军医并不属于凌卫的老下属,他原本刚刚在莱卡基地结束为期一年的服役,回到常胜星向医疗部报告等待指派,结果就被临时军令调派到新凌卫号上了。

  从前那艘试验舰上的凌卫号上,当然也有一位军医,可惜他没能通过严苛的测试,失去了登上指挥舰,也就是新凌卫号的机会。

  所以,麦克可以说是顶了那个人的位置,才因缘际会来到了正T极一号防线。

  凌谦和凌涵在踏上征途这段时间有许多事情要忙,对这些新人并没有太留意,直到麦克展露他高超的医术,才引来凌家兄弟的「关怀」。

  「原来是梓丰医疗院第一名的毕业生,怪不得看起来很有本事的样子。这种天之骄子居然肯到莱卡基地那种地方去当医疗官,也算纾尊降贵了。当初回到常胜星的时候,估计军部是想重用他吧。」凌谦靠在通道的墙上,语气古怪地说。

  把别人称作天之骄子的时候,凌谦似乎压根没有想到自己才是更标准的天之骄子。

  他在乎的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麦克看来也是艾尔?洛森特意调进来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查了一下,虽然是艾尔?洛森下的调令,但麦克和洛森家没有发生过太特别的接触。看起来,艾尔?洛森只是希望新凌卫号上能有一位医术不错的军医。」凌涵冷漠地判断,「就算是艾尔?洛森,也不会想看到哥哥在面对帝国的时候遇到不幸。」

  凌谦从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提起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就浑身不舒服。

  建议漂流战机这种没保障的作战计划,准备了一架银华号,和一个厉害的军医。

  情敌似乎在战场上拥有强大的操控力,让凌谦戒心日复一日地加重。

  哥哥身受重伤,起码有一半是艾尔?洛森的错!

  让人郁闷的是,无法以此为藉口,去狠狠炮轰洛森家一顿。

  因为计划获得了近乎完美的成功,哥哥驾驶银华号,在不可能的情况下从第五空间直接跳跃到第一空间,把敌人的旗舰轰得粉碎。

  这个戏剧性的转折引发滚雪球般的后果。

  也不能怪帝国人怯战,没骨气地逃之夭夭。

  因为他们并不了解联邦阵营的底细。

  先是被旗舰的忽然爆炸惊呆了,接着,看见庞大的新凌卫号,无数联邦战机,还有三千多艘战舰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说实话,即使凌谦自己遇上这种完全不可解释的恐怖状况,也会第一时间明哲保身,老老实实地后撤。

  其实,帝国人在这种群龙无首,惊慌失措的时候,还能在各分队将领的指挥下保持不错的阵型后撤,素质已经值得夸奖了。

  「对了,军部又发了信函过来。」凌谦忽然提起来。

  「听你的语气,总不会是什么奖励之类的好话。」

  「是要求我们继续深入调查视频信号外泄的事。」

  「知道了。」

  通道忽然安静了片刻。

  天花板和地面发出的金属光泽,似乎让温度有所下降。

  凌谦打量着自己的孪生弟弟,「这件事不会和你有什么关系吧?」

  他想起了出发前看见的那个不明信号。

  凌涵这家伙,看起来很冷静克制,有时候却会忽然作出让人想不到的胆大疯狂事,作为他的兄弟,连凌谦也会觉得拿不准他的底线。

  「我像是这样不理智的人吗?」凌涵一脸淡然地反问。

  把宇宙级大战的实况全程泄露给第三方,以将军之子的显赫身份,犯下这种属于叛变性质,绝对可以处死的重罪?

  难说……

  凌谦在心里嘀咕一声,不过,他没有再追问下去,提醒着说,「军部对于这次战况直播非常震怒,听说各个星球上都在开始抓人了。那些过了一时之瘾的电视台老板,还有违抗军令的记者,回去之后,会有很多热闹瞧。凌涵,我们瞧热闹就好,我可不想别人瞧我们的热闹。」

  正在说话的时候,一个轻微的电子声传进耳里。

  那是电子门解锁发出的声音。

  发现医疗室的门终于打开,两人立即停止交谈。

  凌谦几乎从挨着的墙壁上蹦了起来。

  「怎么到现在才出来?可恶,伤口换药用得着把我们关在外面吗?那可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对长官没点尊敬。」一见到从医疗室走出来的军医,凌谦就忍不住抱怨。

  一边说,一边匆匆擦过军医肩膀,猴急地往治疗室里面走。

  凌涵经过军医身边时,稍微停了停。

  「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情况很好。再过十来天,指挥官的肋骨就可以完全愈合了。」

  「也就是说最近不可以剧烈运动?」

  「当然不可以!」军医想也不想地回答。

  「嗯,明白了。」

  简短的问话后,凌涵转头走进医疗室,背影后轻飘飘落下一句话,「以后不许反锁医疗室的门,否则军法处置。」

  不许关门?

  麦克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混蛋,他麦克才是军医,不管凌家兄弟什么军衔,医疗室是军医的地盘,凭什么检查指挥官恢复情况的时候要让他们也在场?

  再说,上次检查的时候让这两位在场,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解开指挥官的病号服的过程中,他几乎被四道吃醋的目光活活刺死。

  接下来的检查更是恐怖,哪个医生检查病人时不需要肌肤接触呢?尤其指挥官全身都是伤,翻来覆去的看看身体很正常呀。

  如此正常的一幕,却演变成身边蹲着两只心情极度不爽的狮子,而军医正挑衅般的夺去了狮子们渴望的美餐,还肆无忌惮的在它们眼皮子底下翻弄触摸。

  不锁门?见鬼!

  在凌涵少将和凌谦准将的监视下,检查指挥官的伤势,这种事他才不要再来第二次!

  「哥哥,胸口还疼不疼?」一进去,凌谦就直扑病床,把脸凑到凌卫跟前,殷勤慰问伤势。

  「有点疼,所以,」凌卫无可奈何地扫弟弟一眼,「不要乱摸,好吗?」

  「抱歉。」

  凌谦赶紧缩回了禄山之爪,不过很快又讨好地解释,「我摸得很轻,不会弄疼哥哥的。听说爱抚可以减轻痛楚,我摸哥哥的时候,难道哥哥没有舒服的感觉吗?」

  「一点也没有。」

  「哥哥太伤我的心了,我要向妈妈告状。」

  「妈妈只会骂你一顿,说你骚扰我养伤。」凌卫好笑地反驳,偏过头,看向走近床边的凌涵,「这几天来往的公务很多吧,不好意思,都让你来处理。其实我已经可以……」

  「哥哥好好养伤,工作上的事就不要管了。」

  「怎么能不管呢?我好歹也是指挥官。帝国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已经证实,帝国军团撤到了莫斯星。」凌涵在床边缓缓坐下,指尖落到凌卫朝上打开的掌心上,慢慢沿着小臂的方向往上滑。

  哥哥的皮肤,真是比普通人滑嫩很多。

  虽然也是经过锻炼和日晒的小麦色,可是细腻的触感,对指尖彷佛有天然吸力的皮肤,只能用妙不可言形容。

  可惜,现在只能摸到手腕和手臂,诱人的美丽起伏的背部,已经很久没有细细用手掌和舌头品尝了。

  凌涵心底忽然有一丝好笑。

  一边和哥哥一本正经的说敌人的消息,一边却在心底激烈地贪求着肉欲。

  如果让哥哥知道自己此刻想着什么的话,一定会瞪起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出震惊气愤的表情。

  原来……

  我,凌涵,比凌谦还没有自控力呀……

  「是吗?太好了,我正担心帝国不甘心,再度反扑回来呢。我们这次胜得实在侥幸。请给军部发信请求调兵,在敌人再次进攻之前,这里一定要布置足够的兵力。这是我作为指挥官的看法。」

  「谨遵吩咐,指挥官阁下。」凌涵低声回答。

  凌卫愣了一下,看着凌涵。

  凌涵的脸上带着戏谑的浅笑。

  好一会,凌卫才明白他是在和自己闹着玩,凌卫的脸颊有些赧然,「嗯,也对,这种普通的建议你早就和军部说了吧,像你这么有眼光的指挥系高材生,只有你提点别人的份……嗯?」

  下巴忽然被挑起来。

  热热的温度覆盖在唇上。

  轻啄一下后,凌涵往后退开一点,盯着凌卫的眼睛,「虽然不能亲热,不过,一个吻,应该没什么大碍吧?哥哥。」

  「是两个吻,一人一个。」被晾在一旁的凌谦立即发出一声咳嗽。

  很近的距离,凌卫清楚地看见凌涵眼底燃烧的渴望。

  目光的热度有点惊人。

  这两条色狼,才禁欲了不到十天,就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能做的话,只要可以摸摸哥哥就好。」凌谦像求大人买玩具的乖小孩一样,保证似的说。

  居然可怜兮兮地提这种似乎很忍让的请求。

  凌卫苦恼地蹙眉。

  我也是正常男人,被你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在身上乱摸,万一摸出状况……

  身体各处包着纱布,躺在病床上无奈地出现生理反应,想着自己这种丑态,落入这两个变态的家伙眼底,凌卫下意识地摇头。

  「连一个吻也不肯给?」凌涵轻轻地吐字,凑近过来,又一次啄了他的唇,低声揶揄,「联邦战斗英雄的架子,果然比从前大了不少。」

  「哪有这么回事?」凌卫立即反驳。

  他现在对联邦战斗英雄这一类的字眼特别敏感。

  真要命!

  到底是谁吃了豹子胆,把战役实况直播出去的?

  一直到手术后的两天,凌卫都对直播的事一无所知,只觉得过来问候的下属们眼神都怪怪的。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驾驶银华号为联邦取得战争优势,所以大家才会用那种目光看他。

  后来因为工作都被凌涵抢去做了,躺在病床上一时无聊,凌卫打开通讯器接入资料库,想查点战争旧例,却立即被铺天盖地的信息轰得眼冒金星。

  什么联邦战神、联邦战斗英雄、联邦救星……这,说的是自己吗?

  随处可见反覆播放的战争画面,那熟悉的一抹银白,不就是自己驾驶的银华号吗?

  打开任何一个网站,他都会困窘地看见自己的名字,前面还冠以各种各样头衔,各种溢美之词让凌卫汗颜。

  留言板上,居然还有许多要为自己献上贞操的少女的大胆呐喊。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沾沾自喜,但对于凌卫来说,成为联邦焦点和他的个性存在天然冲突。

  他并不喜欢到处看见自己的名字和照片,也讨厌自己的一举一动被无数人盯着。

  从前资料库上无缘无故的高人气,就已经让他吃尽苦头,连在医院里做一个例行体检,也会不断有护士进来看猴子一样的盯着他看,让他尴尬到死。

  一点也不喜欢。

  那种举手投足都受到瞩目的,无所不在的巨大压力,大概只有皇太子,或者凌涵这种人,才能受得了。

  「其实哥哥,做联邦偶像也挺不错呀,何必这么反感呢?」凌谦把手探进被子底下,握住他的脚踝。

  「军人的任务是保护联邦,和敌人作战。我又不是明星,对当偶像没兴趣。」

  感觉到脚踝被人抓住,凌卫下意识地把脚往上缩了一下,但这个动作让后背的伤口被牵得微微发疼。

  凌卫停止挣扎,英气的眉往上掀,「你会把我弄疼的,凌谦。」

  「会弄疼的?啧,哥哥在这方面真是个笨蛋,这样说,不是让人更想欺负你吗?」

  「说什么呀?」

  「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男人的手沿着脚踝往上游走,轻佻地滑过小腿,很轻。

  彷佛蝴蝶翅膀在肌肤上扇动,莫名其妙地连心跳也被挑拨得不稳了。

  凌卫眸底倒映出凌谦的脸,带着几分邪魅的俊容居然颇为吸引人。

  凌卫努力坚持立场,「不要胡闹了,你自己身上的伤也没有痊愈吧?」

  战争中率领微型战机队杀入帝国阵营的凌谦,干掉了敌人不少战机,当然也换回了一身代表荣誉的新伤。

  「皮外伤而已,早就好了。哥哥要看我的伤口吗?今天纱布都拆了。」

  凌谦终于抽出藏在被子底下占便宜的狼爪,站起来大方地解开军装外套,拽松领带,打开里面的衬衣,「看,只有一点不起眼的疤。」唯恐凌卫看不清楚似的凑过来。

  凌卫扫了一眼。

  两条细长的伤疤横过胸膛,大概是战机受到撞击时划伤的,经过治疗,现在已经愈合了,甚至连伤疤也说不上,只是肌肤上两道颜色较浅的嫩肉色痕迹。

  比这个更令人难以忽略的,是青春逼人,紧实漂亮的胸肌轮廓。

  两个小凸点,正可爱地粉红微立着。

  凌卫一下子觉得脸红耳赤,别过了视线。

  「把扣子扣上。」

  「为什么?哥哥不是过问我的伤吗?为什么不认真看?」

  「看一眼就够了,我不是医生,也没有盯着别人伤口看的嗜好。」

  「哥哥你在脸红?」

  「没有。」

  「我漂亮的乳头让你兴奋了吧?」凌谦可恶地笑起来。

  「闭嘴!」

  「舔一下吧。我想要哥哥舔我的乳头,就像我舔哥哥的一样。一想到哥哥伸出可爱的舌头,像舔我的大肉棒一样,温柔地舔我的乳头……不行,我已经兴奋了。哥哥你看,已经硬了。哥哥要负责。」

  下流的挑逗让凌卫几乎想从病床上跳下来,再找个地洞钻进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小混蛋!

  凌卫转过头,把半边脸埋到枕头里,不打算理会凌谦的胡言乱语,但一只手忽然轻轻覆上两腿之间的被子上。

  「凌涵!」猝不及防下,凌卫失声叫起来。

  凌涵微闭着眼,彷佛单纯地想用触觉,去衡量手掌隔着被子所覆盖的器官硬度。

  「我不管凌谦什么状况,那是他的事。但是,照顾哥哥这里的需要,是我的责任。」很快,凌涵睁开深邃的眼睛,用已经了解情况的低沉语气说。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的需要。」凌卫窘迫万分。

  果然,沦落到躺在病床上,浑身带伤还无耻勃起的地步。

  都是被眼前这两个混蛋给带坏了!

  「哥哥是想接吻,还是想口交?」

  「………………」凌卫的脑神经猛然被钢丝挫断了。

  一脸冷静专业地问出这种问题,凌涵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构造?!

  「哥哥?」

  「凌涵你别磨蹭了行不行?哥哥不说话,当然是两个都要的意思。」凌谦在一旁插嘴,衬衣松垮垮地散开,袒露出胸膛火辣辣的青春肉香,「你上我下,就这么定了。我今天一定要吸到哥哥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反对!」

  「反对无效。大人们在商量事情,你就不要插嘴了。」

  「混帐!我可是有伤在身的指挥官……呜————!」

  指挥官的威严喝骂,很不幸地被堵在了喉间。

  越想张口说话,越被敌人深入。

  凌涵的舌头像狡猾的智能武器,横扫口腔里每一颗牙齿,舌尖、舌根、牙床……都不放过,一一细心地挑拨玩弄。

  「嗯嗯————唔…………啊!」

  被迫随着凌涵的动作翻搅舌头,专制霸道的吸吮让大脑出现片刻晕眩。

  迷迷糊糊中,感觉被子在身下被掀开了,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大腿有些发凉。

  但下一刻,两腿之间覆上的湿热,让正渐渐迷糊的大脑被人敲了一下似的,猛然清醒。

  「啊啊!」正承受着深吻的凌卫发出含混不清的惊叫。

  无法挣扎。

  身体被弟弟抱紧了。

  非常巧妙的手法,既有力地不许挣脱,又很小心地没有触碰到伤口。上次目睹军医给凌卫检查伤势,两人已经把凌卫身上任何一道伤处铭刻心头。

  什么地方不能碰,心里非常清楚。

  啊!

  不……不要吸那个地方!

  凌卫在心里大叫。

  男人最脆弱的地方,正被凌谦含在嘴里,以贪婪急切的力道舔弄吮吸。

  性器在津液和体液润滑中和口腔接触滑动,发出啾啾的下流声音。

  一切都在激烈邪恶地摩擦。

  「哥哥,请注意伤口,」在凌卫大脑缺氧晕过去之前,凌涵很有绅士风度地退开一点空间,「别太激动,来,深呼吸。」

  被明显地揶揄,凌卫却连有气无力地瞪这个可恶的三弟一眼都做不到。

  胯下的男性被凌谦衔在嘴里,不时恶作剧地轻咬,他像一条被半麻醉吊在钩子上的鱼,快感和痛楚一阵阵侵蚀神经。

  「呀————」

  热量从身体内部一直燃烧到腿间。

  凌卫不得不向后弓起身子。

  凌涵趁着这机会,撩开病号服上衣的钮扣,因为往后仰头的姿势,胸膛上两颗半硬的蓓蕾微颤挺立,凌涵轻松地咬住左边那一颗,在上下齿之间拉扯玩弄可怜的肉珠,不时用舌头狠狠顶一下。

  「呜!」凌卫无法自制,浑身乱颤。

  两个弟弟的夹攻令人无从抵挡。

  想收拢双腿,反而被凌谦按住分得更开,肆无忌惮地压榨落入嘴里的性器,却往往在即将到达顶峰的时候故意停顿一下。

  「不……不要,好难受……」

  「再忍一下,哥哥,不要太快高潮。」

  「想看哥哥写满欲望的脸,让我们看清楚。」

  「很想要,是吗?」

  敏感的地方,都让对方掌握着,比自己还熟悉的随意玩弄。

  不仅是肉体,连心灵也被残忍蹂躏,煎熬出屈辱的快感。

  乳头玩到充血怒挺,凌涵决定大发慈悲地放过它,软热的舌头滑到平滑结实的胸肌。那里写着凌卫的光荣战绩,几道较浅的皮外伤刚刚被军医拆了纱布。

  淡淡玫瑰色的愈合口,说不出的脆弱美丽。

  凌涵心疼而小心翼翼地舔着。

  「唔……别这样嗯——」凌卫的鼻息透着甜美。

  新长的嫩肉非常敏感,被这样舔让人相当受不了,而且凌谦一直在下面老练地使坏。

  好想高潮……

  「不要!不要舔了……」

  喘息里几乎带着哭意。

  作战得到的伤口应该是军人的光荣铭刻,为什么被凌涵一舔,就成了难以启齿的性感带?

  凌卫羞愧万分。

  凌谦把心爱花茎含到喉咙深处,唾液逸出优美薄唇。

  长时间的含吮让脸颊有些酸痛,但他一直处于极度兴奋状态。

  哥哥的身体随着他口腔的每一个动作颤抖,绷紧,虽然埋着头看不见,但他听见哥哥破碎的喘息,可以想像,那张英气正直的脸此刻正露出多么销魂的淫靡。

  要把哥哥的精液压榨到一点不剩。

  凌谦一手摸着心上人光滑的大腿,一手抚到自己胯下,激烈地撸动。

  哥哥,我们一起高潮。

  凌谦把嘴里的美味含到喉咙最深处,不打招呼地收拢脸颚,用力一吸。

  「啊——!」凌卫发出沙哑的尖叫。

  下体盘旋多时的热流终于冲垮禁锢,激射出来。




  第六章

  

  军医回来时显示出无比的震惊,然后是理所当然的愤怒。

  当然,换了哪一位,看见自己刚刚处理好的病人,忽然脸颊殷红,嘴唇微肿,胸膛好像刚刚长跑过一万米般的激烈起伏,谁都会很不爽。

  何况还有医疗室里完全盖过消毒水味的雄性热情之气,和床单、被子上的狼藉。

  不管面前这两位是什么高级军官,麦克觉得自己完全受够了。

  「让指挥官把精液射得到处都是,这就是让你们探望病人的后果吗?」麦克指着床单一声怒喝。

  不愧是医生,发言近乎技术性的一针见血。

  凌卫立即有想直接晕死过去的冲动。

  「医生,你搞错了。」

  「我搞错了什么?」

  「床单上的不是哥哥的精液,那是我射的。」吃饱喝足的凌谦心情不错,邪气地舔舔嘴角,「哥哥的那些,我早就吞干净了,怎么可能浪费在床单上。对了,被子左边那几摊的不是我的,是凌涵的。要换床单被套之类的活,叫凌涵干好了。」

  军医和凌卫的大脑几乎同时当机。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下流的将军之子?!

  「新凌卫号可以返航了,」凌涵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医疗室的尴尬气氛,抬起手腕看了一下通讯器收到的最新消息,低沉地打断众人的话,「军部认为,既然确定帝国军团撤到了莫斯星,指挥官可以回去复命了。这里,军部会派遣其他军官来善后。医生,回程对指挥官的伤势不会有影响吧?」

  「………………」

  「麦克军医?」

  「新凌卫号又不是小舰艇,移动起来和平地一样,当然不会有影响。」麦克恼火地加一句,「不过,像你们今天这样的行为,对指挥官的复原会有严重影响。」

  「明白了。」

  「明白的话就请以后……」

  「哥哥今天搬离医疗室,回舰长休息室睡吧。」

  「什么?」

  「什么?」

  两个什么同时响起来,一个来自凌卫,一个来自麦克,其中还夹着凌谦兴奋的赞同声。

  「在指挥官伤口完全愈合之前,他不能离开医疗室!这是我的责任。」麦克现在已经明白了,让凌卫准将回休息室的话,他的伤口说不定到了常胜星都无法完全愈合。

  「我的责任是管理整艘新凌卫号,也包括管理医务组。」凌涵整理了一下自己系得标准完美的领带,冷淡而绝无商量的余地,「哥哥的伤势我们会注意。我和凌谦都学过基本护理学。」

  开什么玩笑。

  把哥哥丢医疗室几天,是迫不得已。

  现在哥哥已经好转,可以让他们兄弟照顾了,怎么可能继续让别人随时随地和哥哥亲密接触,任意翻看身体?

  「要为指挥官检查复原情况的话,就到舰长休息室来好了。事前需要通知我一下。指挥官的身体状况,没有人比我更在乎。」

  事情就在凌涵的高压下决定了。

  军医麦克虽然是颇有个性的人,但在凌涵的威势下也无从发挥。

  凌卫被移送回宽敞的舰长休息室,从环境和赏心悦目的方面来说,确实比医疗室舒服不少。

  军部的决定已经传送到舰上,新凌卫号必须回常胜星向军部报到,赤背舰队原地待命,莱克米克舰队则奉命要返回莱克米克防守星。

  离开前,伍德准将登上新凌卫号,探望了凌卫的伤势。

  看着躺在床上养伤的凌卫,伍德准将彷佛有一刻陷入了追忆之中,而后露出粗犷的笑容,「驾驶一台微型战机独闯敌阵这种事,对你来说,一点也不叫人意外。看来,也并不光光是样子像而已,可能内里也有点相像。一样的大胆,爱冒险。」

  伍德准将叹了一口气。

  「长官,是在说我的父亲吗?」凌卫好奇地问,「我一直很想知道他的事。」

  他已经晋升为准将,而且这一次战役还是总指挥官,可以说是伍德准将的临时上司。但是,凌卫还是习惯称呼伍德准将为长官。

  在他心目中,这位稳打稳扎,靠战功一步步闯出来的军人,才是联邦的战斗英雄。

  「你的父亲?」伍德准将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打算说些什么。

  坐在床边的凌谦心脏猛然一跳。

  「哥哥,身上的伤还没好,就不要说太多闲话了。莱克米克舰队要返回基地,出发前伍德准将还有不少事要做吧。」慢悠悠地说着话,凌谦投向伍德准将的视线充满警告,微笑着,「莱克米克舰队这次立下大功,军部的嘉奖很快就要下来了吧。伍德准将未必在乎这些,但你的下属们应该在乎吧。军人浴血奋战,毕竟盼望得到军部认可。我会请爸爸让军部以公正公平的态度处理,放心好了。」

  伍德历经风霜战火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心虚的小兔崽子,担心他会说出凌卫所不知道的事吗?

  是的,他无法接触军部核心机密,但卫霆根本没有儿子,他可是清清楚楚的,凌卫到底是怎么制造的,猜也能猜到。

  复制人。

  难道凌卫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吗?

  真不知道凌将军家的人在想什么。

  但是,伍德并不想把真相说出来。

  并不是忌惮凌家的权势,而是没有办法做到,对着和卫霆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有几分相似的倔强灵魂,揭露这个事实,就好像在亲手伤害卫霆一样。

  伍德做不到。

  他从来,都是像最亲密的兄弟一样跟随着卫霆,保护卫霆。

  二十年前,因为是军部的绝密任务,他不得不看着卫霆独自上路,一直都很担心卫霆是否能完成任务,直到听说卫霆找到军部命令要找的人,回到常胜星复命,他才松了一口气。

  万万没有想到,卫霆在极为艰险的任务中都能平安归来,却在军部的内部审问中……

  心肠一阵绞痛。

  伍德扭过头,似乎忽然被舰长休息室里豪华的壁画吸引住了,用力瞪起眼睛,盯着上面看。

  不想让凌卫看见自己眼角的湿意。

  「伍德准将?」凌卫不解地问了一声。

  「指挥官,你所问的事,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聊吧。在我离开之前,冒昧地提醒你一句,回军部复命的时候,尽量小心。」伍德顿了顿,低沉地叮咛,「人心,有时候存在着让你完全不能接受的黑暗面。」

  「嗯。」凌卫认真地点点头。

  直播的事情已经闹出很大风波,他也猜到军部会对他不满。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将军养子,却无端端地风头胜过几位将军嫡子。

  看来自己回去后要尽量低调。

  希望这场闹剧的影响可以快点消弭。

  伍德准将离开新凌卫号后,就率领莱克米克舰队返回基地修整了,另一支军部派遣的舰队恰好赶来,弥补了正T极一号防线的防守兵力。

  见一切安排妥当,士气饱满的新凌卫号在三百艘护卫舰的簇拥下踏上回程。

  抛开资料库上汹涌的凌卫风潮不论,回程基本上一路平静。

  凌家兄弟还算自律,在把凌卫接回舰长休息室后,没有太过分的要求,偶尔的口舌侍奉和身体抚摸都适可而止。

  当然,每天抱着凌卫睡觉是必不可免的。

  很奇怪,不管是凌谦还是凌涵,好像在脑子里绘制了精密地图一样,哪怕如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可是就算在熟睡中,也不会触碰到凌卫未愈合的伤口。

  凌卫在弟弟们的怀抱里睡得很舒服。

  曾经困扰他多时的噩梦,似乎因为战争和伤势而暂时避开了。

  麦克虽然抱怨凌涵的高压专制,但还是照常履行自己的医生职责,按时过来给凌卫检查和换药。

  几天后,凌卫的伤势已经好转到可以下床走动的程度。

  在下属们的心中,舰长凌卫的形像已经上升到战神的高度。

  任何人,只要目睹过那惊天动地的瞬间跳跃,一弹炸毁帝国旗舰的精彩一幕,绝不会怀疑这位指挥官应该得到整个联邦的尊敬。

  当凌卫换上舰长服,在凌谦和凌涵的左右护卫下缓缓登上舰桥时,新凌卫号上欢呼雷动,连宇宙都彷佛为之震颤了。

  尽管军部的明确嘉奖还没有下来,但凌卫的声势人气确实惊人。沿途新凌卫号经过不少星球,接到数不清的官方和非官方邀请,都表示希望能有机会热情招待这位新晋联邦英雄。

  出于多方面考虑,凌卫婉拒了所有邀请。

  只打算在中森基地停留一天。

  中森基地的现任指挥官是王悦少将,在从前的那场遭遇战中,当时王悦还只是一名中校,是他率领中森舰队十二分队及时救援了凌卫号,后来,他还亲自护卫受损严重的凌卫号平安返回常胜星。

  两位指挥官,算是有过一番生死交情。

  而且,新凌卫号也需要在中森基地进行补给。

  

    ◇  ◆  ◇

  

  新凌卫号尚在归途,联邦中央星域已经风云变幻。

  直播事件为联邦制造出了一颗璀璨战星,可惜在王族和媒体的推波助澜下,大众下意识把这颗战星和军部分离开来。

  爱凌卫指挥官是一回事。

  爱军部?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联邦人民有这种看法并不奇怪,在凌卫成为青春军人偶像的时候,资料库上就隐约有军部刻意压制凌卫的传言。

  尤其是军部在直播事件后的严厉态度,以高压姿态对付擅自直播的新闻机构,逮捕了数量不少的新闻工作者,甚至电视台的律师团前去军部大楼抗议,也被军部以干涉前线战事为由扣留了两人。

  前线刚刚赢得一场空前的精彩胜利,军部在军权上地位稳固,理所当然地气焰嚣张,拳头还是很硬,逮捕几个人对他们来说只是小事。

  明眼人可以很简单地看出来,对凌卫的高人气和受热捧,军部很明显的并不高兴。

  为此,不少爱戴凌卫的人都在隐隐担心——凌卫指挥官受欢迎程度远远超过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军部,以后会不会被军部修理?

  联邦底下激流暗涌。

  一手制造出如此形势的王族却不同寻常地保持沉默。

  精明的女王陛下在使出令军部猝不及防的直播一招后,睿智地暂时缩回了利爪,等待下次出招的机会。

  军部正雷厉风行的追查谁是直播事件的源头,当然,他们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王宫里这位贵妇人,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军部还不敢跑去王宫逮人。

  一时之间,似乎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了那位风华正茂的联邦英雄身上。

  只是似乎而已。

  凌卫还未到达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地步。

  至少王族继承人,韩特?菲勒皇太子殿下,他此刻的目光,正透过深邃幽暗的太空,远远地投射在帝国深宫内的某位年轻军官身上。

  「就只有这一张吗?」

  盯着传送过来的半身照片看了很久,皇太子抬起头,复杂的心态,让他的语气比往常多了一丝尖锐。

  「能找到这一张就不错了。」屏幕里的佩堂耸了耸肩。他正通过远距加密技术,和皇太子通话,「这位帝国神秘的指挥官,一直是罗丹王子的心头肉。刚从军校毕业就被挑选入王宫,成为罗丹的心腹侍从官,后来还神秘失踪过一段时间,据说他当初入宫,立即牢牢占住了罗丹的半边床,长达半年之久。他的资料非常难查,估计是被罗丹保护起来了,如果不是修罗家在帝国常年经营,努力安插密谍,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弄到他一张照片。」

  皇太子的目光忍不住又停在那张照片上,拧着眉,「看起来太年轻了。」

  照片上的少年身穿帝国军装,轮廓秀丽,脸带青涩。

  单论相貌,并不如何出众。

  但是,彷佛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被冰雪浸润过的冷淡绿眸,却为他增添了一种冰山美人般的诱人气质。

  让人兴起压制他和蹂躏他的冲动。

  想把他眼中的不在意通通驱走,按自己的心意绽放想像中的媚态。

  「照片是几年前的,这是他就读军校时的照片。他现在的照片万金难求,帝国军方对他的保护可谓匪夷所思,何况他寸步不出深宫,是帝国贵族也很难见到一面的神秘人物。我们的间谍连在王宫门口偷拍一下的机会都找不到。」

  佩堂停顿了一下。

  眸子似乎可以透过屏幕,若有实质地刺向皇太子。

  「这个人,有可能就是你认为的那个人吗?皇太子殿下。」佩堂态度郑重,问得异常沉着。

  韩特?菲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吸进去的空气,宛如凝结为冰,冷冷堵在胸膛里。

  「我需要时间确认。」皇太子思忖之后,态度自然地对盟友拖延时间。

  其实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现在就可以肯定。

  这绝对是母亲和那个帝国军官的私生子,那个母亲一直挂念着,虽然不能相见,却倾注了所有爱的小杂种。

  怪不得,直播时看见帝国旗舰炸毁,一向从容自若的女王陛下会发出那样颤抖的惊叫,彷佛心肝被人活生生剐了出来。

  陛下一定以为那个人当时正在旗舰上吧。

  就算陛下当时没有失态,皇太子也一样可以肯定照片中这人的真实身份,因为那双绿眸。

  翡翠般的,能让人深深沉迷的神秘绿眸。

  与生俱来的冷傲气质。

  这些独一无二的魅力,只可能来自尊贵的联邦女王陛下。

  韩特?菲勒感到一阵冰冷的可笑。

  他的母亲,口口声声说把最重要的王位留给了自己,可是一转头,却把这些骨血中的独一无二的,给了她另一个儿子。

  皇太子殿下的眼眸,和女王陛下抑郁早逝的王夫,莱尔特亲王一样,是蓝色的。

  而那个叫科林的所谓兄弟,却拥有皇太子所没有的绿色眼眸……

  「我可以理解殿下的心情,帝国指挥官和联邦王族扯上关系,传出去一定会有可怕的后果。」

  纵使皇太子掩饰得十分好,佩堂?修罗还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秘密,但并不打算追问。

  反正双方只是在互相利用,既然还有利用价值,不妨先保持友好关系。

  「嗯,我能查到的科林的资料,已经全部传给你了。接下来,我要去做一些私人的事情,你可能会联系不到我。」

  「你打算离开常胜星?」皇太子问。

  「已经离开了,我是在太空舰上和你通话的。还有什么事吗?」

  「军部最近对王族紧追不舍,虽然没有逮捕王族,但是已经触及在外头为王宫办事的一些人员了。」

  听到这个,佩堂微微一笑。

  「这个啊,我暂时无能为力,连我父亲也在为这件事生气呢。将军委员会作出严厉追查的决定。不过,我相信以女王的本事,一定能应付军部。大不了损失一批外围人员罢了,军部如果抓不到确凿证据,也不敢把女王陛下如何。说到推卸责任和掩埋痕迹,你们王族可是出了名的。」

  「好像是对王族很不屑的评价?」

  「哪里,这是真心的敬佩。军部如果有王族抹杀真相的本领,也不会因为一个死去二十多年的卫霆而落入如今的困境。不过,」佩堂冷静地问,「新凌卫号上的视频同步信号,到底是怎么弄到的呢?新凌卫号,可是一艘联邦最高级的黑刺级速能舰呀。如果连这种级别的舰艇都可以轻易侵入系统,那联邦军部就会变得极为脆弱。殿下,您不觉得应该谨慎一点吗?」

  潜台词是,王族假如掌握这样可怕的技术,军部过于忌惮,也许会不顾舆论压力采取暴力手段铲除心腹大敌。

  皇太子被提醒得心头一凛。

  要是军部觉得连自己的核心舰艇都随时会被王族侵入,说不定直接把战场上的手法用在联邦内部,派兵攻击王宫。

  王宫拥有的是尊贵地位和庞大财力,还有联邦人民潜意识中无法替代的仰慕敬爱。

  如果比拼兵力,军部一根小指头就能让王族灰飞烟灭。

  绝对不能让军部有这种想法。

  「我们可以得到新凌卫号上的信号,纯属侥幸。」韩特?菲勒聪明的实言相告。

  「哦?」

  「因为前面一直无法联上,直到最后一刻,才捕捉到一个摄像头的自检信号。很幸运,自检信号中有一个微弱的引导波。就是靠着那个,才很辛苦地接入了新凌卫号的系统。」

  「是接入了新凌卫号的控制系统?」佩堂专注起来,问得非常仔细。

  「怎么可能?新凌卫号的控制系统防守太严密了,我们接入的是对外摄像头的信号系统,可以说,唯一能得到的信号,也就只是新凌卫号当时对着外面的视野而已。不过,这刚好是我们想要的。」

  「连内部摄像信号都接不通吗?」

  「接不通。」

  佩堂仰头思索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

  眼缝中闪过犀利光芒。

  「这么说来,还真是恰到好处呢。」佩堂幽幽地浅笑。

  皇太子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怀疑,这个信号是新凌卫号内部的人故意泄露给我们的?」

  「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么凑巧的时间,还恰好只开放了一个你们最需要的外部摄像自检信号,可能泄漏新凌卫号内部情况的系统,却防备森严。」

  佩堂这样分析后,连皇太子也觉得当时的转机实在来得太及时了。

  像上天忽然大发慈悲给予的礼物。

  皇太子心里很清楚,因为新凌卫号的人员筛选,由艾尔?洛森这个后方支援官和凌家三兄弟联合把关,要安插间谍难于登天,王族使尽手段,也没能在新凌卫号的重要位置上安插自己的内线。

  所以那一天在新凌卫号上放出自检信号的,绝对不会是王宫的间谍。

  那么,自检信号是谁放的呢?

  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难道……新凌卫号上,真有人在帮助王族?

  「军部正在不惜任何代价的追查直播事件,如果报告了这个消息,几位将军一定会很高兴的。也能为王族暂时转移一点军部的压力。」佩堂不知道想通了什么,神态变得格外轻松。五官明显的脸上,流露出期待看好戏的,微带着一点恶意的笑容,「暂时聊到这里吧。保重,皇太子殿下,请代我向女王陛下问好。」

  优雅地敬个军礼。

  屏幕上失去了佩堂的影像。

  把科林的资料传送进自己才能开启的私人资料库,皇太子关闭通讯台,走出房间。

  通往觐见室的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皮鞋踩在上面软硬适中,不会发出任何响声,干扰王宫所特有的清雅幽静。

  看见皇太子殿下经过,宫廷司官们停下手头的工作,纷纷恭敬行礼。

  皇太子停了停脚步。

  「女王陛下在哪里?」

  「陛下在御花园里休息,殿下。要我为您领路吗?」

  「不必了。」

  皇太子掉转方向,往尽头的大理石阶梯走。

  穿过两旁林立的各星系动物雕像,轻车熟路地走入御花园,他在那一大片四季常绿的草地上找到了他的母亲。

  「陛下。」

  女王站在莹润可爱的绿草中,眺望不远处巍峨堂皇的宫廷建筑,不知正在想什么。

  思路被儿子的声音打断,女王微微侧了侧身子,却没有转过头。

  「哦,你来了?打听到什么了吗?」

  「新凌卫号正在回来的路上,凌家三兄弟都在舰上,身边还有三百艘护卫舰,至少在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变故。军部那边,依然在严厉追查直播的罪魁祸首。」在母亲面前,皇太子大部分时候,都保持着儿臣应有的毕恭毕敬的态度。

  风度之完美,无可挑剔。

  这一半是因为礼节,一半是因为在他心目中,女王陛下的分量确实非常重。

  也正因如此,女王对私生子的宠爱,才更让皇太子倍感抑愤。

  「其他方面呢?」

  「陛下指的是?」即使猜到女王要问的是什么,但皇太子下意识地装作猜不到。

  「军部的逆刺小组,也应该有一些进展了吧?我想知道有关这个小组的消息。」

  女王的声音,依然和往常一样,温柔中带着清冷。

  但不知是不是皇太子心情复杂的缘故,他觉得母亲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份人性化的、苦苦按捺的急切。

  这不属于他的急切,宛如尖针,刺入他敏感的心脏。

  皇太子垂下眼睛。

  「逆刺小组,已经查到科林的一些资料。在官方记录上,科林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是帝国军官,在科林很小的时候也在战场上牺牲了。后来,他被送进了帝国军人孤儿院,读书时顺理成章进入了一所帝国军校。」

  在说到「孤儿院」时,女王陛下喃喃呻吟了一声什么。

  站在她身后的皇太子没有听清楚全部。

  但是,如果猜测的话,那个凄凉怜惜的语调,大概是在说「可怜的孩子」之类的吧。

  为什么得到母亲的爱的,反而是可怜的呢?

  如果被爱的也叫可怜,那明明近在咫尺,却被视之无物的,只被当做普通臣子利用的,又算什么?!

  皇太子刺痛的心,忽然充满了愤怒。

  他苦苦压抑着,继续用平静的语调叙述。

  「科林成绩优秀,一毕业就被选入帝国王宫,成为帝国王子身边的一名侍从官。根据军部调查得到的情报,」皇太子刻意停了一下,盯着母亲的背影,「他是帝国王子的禁脔。」

  不出所料。

  女王的背影猛烈颤抖一下,脆弱如狂风中苦楚无依的小草。

  皇太子以为她会像上次在会议室里那样差点晕过去。

  但他明显低估了自己的母亲。

  很快,女王的脊梁又如铁铸般重新挺直了。

  「说下去。」女王低声命令,「把他的事都告诉我。」

  「为什么母亲这么在意敌人的指挥官呢?」

  「帝国的指挥官,不管是军部,还是王族,都在密切关注。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女王淡泊地反问。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回过头来看皇太子一眼。

  母亲的心,正沉浸在遥远的帝国王宫里吧?

  皇太子无法不这样想。

  「军部打探到的情报是,科林和帝国罗丹王子有染,似乎同时也和几位身份贵重的年轻少将有暧昧关系,而王子妃赛琳娜和他……」

  「难道现在的军部,就只知道打听这种床笫之事吗?」女王忽然不屑地打断他的叙述。

  「陛下息怒。军部关注这些方面,大概是因为这能帮助军部更了解科林这个人。现在看来,科林也就是靠着上帝国权贵们的床,对男人们胯下承欢,才得到重用,成为帝国军方指挥官。这种用身体换权力的事,在帝国那种帝王专制国家也很常见。」

  听见这些话,一直不曾回头的女王陛下霍然转头。

  牢牢盯着自己的儿子。

  绿色的眼眸因为燃烧而更加晶莹凝透,光芒令人惊惧。

  皇太子猛地吃了一惊。

  女王陛下的怒斥在她张口之前,终于被理智压了下去。她翕动苍白的双唇,最后,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身为皇太子,联邦的王位继承人,却说出这种军队粗汉才能说出口的下流言辞,不觉得应该羞愧吗?我对你感到失望。」

  皇太子脸色一变,差点脱口而出。

  失望?

  你那个当了帝国指挥官,杀了我们联邦无数子民的私生子,才不让您失望,是吗?!

  看见皇太子脸上一掠而过的愤怒,女王放软了口气。

  「不管科林是用什么手段得到指挥权,那只是因为他的际遇不如别人罢了。如果他出生在权贵之家,甚至王族,根本就不需要……」女王把后面的话默默咽去。

  长时间的矗立让她感到劳累。

  她走到旁边的雕花椅子旁缓缓坐下,一只手轻按在胸口上,彷佛那个地方正感受着痛楚。

  皇太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随过来,温柔地陪伴在她身边。

  女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旁,白皙柔荑伸过来,握着他的手,「你比他幸运,孩子。你拥有王族的头衔和风光,一出生,你身边就环绕着数不清的司官、侍女、老师,我一直希望,你可以比他……不,比任何人都更优秀。」

  皇太子静静凝望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听出了母亲对自己的期望。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肠几乎要完全软了。

  但他继承自女王的理智,也让他在开口坦白一切之前,把想说的话通通又吞了回去。

  也许他爱自己的母亲。

  但,终此一生,他和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哥哥」,只会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那么,孩子,逆刺小组会怎么对付科林呢?修罗家的佩堂,有向你透露这方面的计划吗?」

  「是的,陛下。」皇太子的心在刹那柔软后,反而凝固得更坚硬了。他温顺地垂眼,对女王回答,「佩堂透露,他们打算使用军部特别配置的毒药,毒杀科林。」

  「毒杀?」

  「帝国王宫里,很艰难地潜伏了一个间谍进去,目前总算可以接触到科林的饮食。」

  「什么毒药?军部特别配置的是什么?」

  「这个我并不清楚,太机密的事,佩堂也不可能对我全盘托出。」皇太子居心叵测地撒谎,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我也感到惊讶,帝国王宫的最高密级毒物监测系统闻名宇宙,难道军部特别配置的毒药,就能瞒过监测系统吗?」

  女王陛下脸容紧绷,片刻之后,沉沉地吐出四个字,「开普林斯。」

  「开普林斯?」

  「像开普林斯这一类的毒药,只对特殊人群有毒性,不会危害帝国王族。毒物的监测系统是为了保护帝国王族,也许这种毒药,并不在监测名单之中。」

  「可是,陛下,开普林斯是只针对我们联邦王族血统的吧?难道您认为科林是联邦王族吗?」皇太子犀利地问。

  当面质问女王当年的丑事一样,心中充满诡异的痛快感。

  「在胡思乱想什么?」女王警惕地幽幽扫了儿子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说的,只是开普林斯这一类的毒药。军部既然可以开发出针对我们王族基因的毒药,难道就不能开发出针对科林一族基因的毒药吗?总之,我要你去把事情查清楚,我要知道军部对帝国指挥官的所有计划。」

  「是,陛下。」

  「另外,帝国毒物监测系统上的毒药名单,可以的话,也帮我找一份来吧。」

  「遵命,陛下。」

  皇太子站起来,行礼准备告退。

  女王轻轻开口,低声唤出了他的全名,「韩特?菲勒。」

  「什么事,母亲?」

  「给你的母亲一个儿子的吻吧,孩子。」女王示意他靠近,仰起头,让他亲吻自己的额头。女王也在他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带着慈爱的笑容,「去忙你的吧,孩子。我爱你。」


  

  第七章

  

  「想不到,这个机修仓的范围还真大。」凌卫一路走过来,抬头看着高达十五层楼的硕大内部空间啧啧赞叹。

  新凌卫号停靠中森基地补充能量,除了值班的人员,大部分舰上的军官都到基地的娱乐中心散心去了,这是军人在航行中难得的放松机会,刚刚跟着凌卫指挥官赢得精彩一仗的军官们更需要痛快地喝上两杯,再看看有没有在酒吧里碰上军队美女的好运气。

  凌谦和凌涵当然不会去那些看不上眼的普通酒吧放松,可他们一到基地,事情就多起来了。

  中森虽然是军部基地,但同时也是一个有联邦居民的星球,光中森防守星上就有六七个当地著名的媒体组织,何况听见凌卫指挥官大驾光临中森星的消息,附近星域的媒体也蜂拥而来。

  凌谦当然不会让伤势还没有痊愈的哥哥去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电台美女主持人,只好纾尊降贵,发挥他长袖善舞的特长,亲自去敷衍一番。

  凌涵更惨。

  因为凌卫受伤,舰长一职暂时由凌涵接手,间接地把直播事件后,军部对新凌卫号的所有压力都一起转嫁到凌涵头上了。

  对于军部咄咄逼人的各种质询,凌涵都要以无比的忍耐一一答覆,而且务必仔细精确,让人找不到丝毫破绽。

  身为上等将军嫡子,那班军部犬牙不敢对他如何,但是,如果言辞不慎,被人抓到任何把柄,以后会为哥哥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所以,今天接到军部要求他参加直播事件泄密调查的听证会,接受内务部讯问的通知,凌涵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这已经是本周的第九次听证会,算得上是疲劳轰炸,精神虐待了。

  可是,自己承受,怎么也比哥哥承受好。

  因为孪生子有意隐瞒,凌卫对这些情况并不了解,像今天凌涵去听证会,对凌卫的说辞,也只是含糊的「处理战争的善后事宜」。

  在凌卫看来,处理战争善后事宜,大概就是战后的防线战术意见,还有写功劳表,促请军部奖励在战争中立功的军人之类的事情吧。

  两个弟弟都忙去了。

  只剩下凌卫这个好了七八成的伤患,待在新凌卫号中。

  正闲得无聊,忽然在和基地指挥官王悦少将通话时,了解到银华号正在中森基地的机修仓中进行初步维修。

  凌卫的兴趣立即被提起来了。

  银华号!这架性能卓越,在战争中极大保护了他的微型战机,深受凌卫喜爱。

  希望它可以尽快修好。

  凌卫期待着再次驾驶它,与敌对战。

  「我可以去看看银华号的维修状况吗?」

  「当然,欢迎之至。」在被提拔为中森基地总指挥官后,王悦已经是少将了,对凌卫还是非常友善。

  中断视频通话后,凌卫穿好衣服离开新凌卫号,很快在一片高大凌乱的军事建筑中寻找到前往机修仓的指示牌。

  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钻机声,和机械开动时的引擎轰鸣。

  这个基地不久前遭到帝国的偷袭,损伤惨重,基地上一任指挥官米朗中将也在此役中殉国,不过机修仓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反而逃过了一劫。

  受损的战机一台台堆在机修仓的角落里,围绕着它们,有许多基地维修师和军人正扯着嗓子讨论着什么。

  看见凌卫一脸不认路的走进来,大家的视线在他军服上准将徽章上一顿,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是凌卫指挥官!」

  所有人立即站直了。

  正蹲在地板上偷闲抽烟的人也赶紧丢掉烟头,跳起来敬礼,露出崇敬的眼神。

  这张年轻英武,正气凛然的脸,现在联邦无人不识。

  能一炮击溃敌人旗舰,把两个帝国宇宙军团打得夹着尾巴逃之夭夭,这战绩足以让任何一个联邦人吐气扬眉,更何况是刚刚吃过帝国人大亏的中森基地军人?

  被大家充满敬意地盯着,凌卫有些窘迫。

  「抱歉,我想去微型战机维修仓,好像迷路了……」

  「哦,朝那边过去,拐弯就到了。我来帮长官领路吧。」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好。谢谢。」

  凌卫谢绝对方好意,走向那人刚才指的方向。

  可是……

  似乎还是迷路了……

  确实,在右上方悬挂着指示牌,但一旁显示地图的屏幕却漆黑一团,无法指明细项。也许是在上次帝国的偷袭中损坏了。

  凌卫只能摸索着继续往里去。

  中森基地的机修仓真是名不虚传,曾经在一本军事杂志上,被誉为联邦军事基地中最深邃的机修王国。至少这「深邃」的词,一点也没有用错。

  而且越往里走,能遇上的人似乎就越少。

  终于看见一个人影时,凌卫松了一口气,堂堂指挥官被困在机修仓里找不到路,传出去可不是一件美谈。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去微型战机维修……」

  询问的时候,正半身伏在机械里捣鼓的男人转过身来,凌卫看着那张似曾相似的脸,忽然停下了声音。

  他疑惑地打量着对方。

  对方却立即把他认出来了。

  「啊,是联邦大英雄凌卫啊,现在每天都在电视上看见你呢。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到,很久没见面了。」男人擦擦脸上的机油,尴尬地笑了笑,「呵,估计你压根不记得我了吧?我们从前读同一所军校。」

  「你是……C班的王镜?!」凌卫终于把这张晒黑的脸,和当初那张戴着眼镜,很有书卷气的脸重合了,「你在中森基地当机修师了?」

  「哪里,我离开学校后就学做生意了,家里人把积蓄拿出来给我做本钱,现在做零件生意,这基地有一些机械零件是由我供应的。军事基地的生意都很抢手,我还是托赖一点老关系,才得到这个供应合同。为了维持订单,我也常常在这里帮机修师们免费做活,博取一点好感。」王镜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工具箱,「你知道,就算当机修师也需要军校毕业资格,像我这种中途退学的人,这辈子也指望不上回到军队。不过,也无所谓啦,都过去了。」

  无所谓的话里,却透着落寞和向往。

  凌卫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王镜曾经和他一样,也是镇帝军校的优秀生,甚至得到了镇帝特殊比赛三个名额中的一个,他完全有资格成为一名意气风发的联邦军官。

  但是,这样的优秀生却无辜陨落在军部的斗争中。

  刚刚得到比赛资格,就因为桃色录像而被不名誉地逐出镇帝军校。

  「哦,你刚刚是说,要找微型战机维修仓,对吧?」

  王镜为他指路,「沿着右边一直去就是了。路有点难走,前阵子被帝国军舰空对地轰炸,到处都是建筑碎块,小心一点。」

  「谢谢。」

  凌卫兴冲冲地往那边走,才到了拐弯口,却忽然听见了身后有人在叫他。

  「长官!凌卫长官!」

  「嗯?」凌卫转身,看见两个穿着上尉军装的人匆匆从后面追上来。

  「长官,您真是走得太快了,我们刚刚去了一趟新凌卫号,差点追不上。偏偏机修仓里屏蔽信号,通讯器又联系不上。」

  「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王悦长官叫我们来的,这是我们的任务印监。」一名上尉向凌卫出示电子任务印监,那能证明他是被基地指挥官派遣过来的,「您不是要看银华号的维修情况吗?请跟我们来,基地的机修仓很大,目前通路毁损严重,地图屏幕也常常故障,长官担心您找不到地方,要我们来为您领路。请跟我们到这边来。」

  「微型战机维修仓,不是在那个方向吗?」

  「是的。但是银华号并不是普通战机,它被放置在高密级军备维修库里。」

  「那好吧。」

  凌卫跟随这两名上尉,走上另一条岔道。

  岔道很长,走了十分钟左右,延伸入一栋五层高的大楼,除了门口站着几个持枪卫兵外,见不到任何人。

  经过大厅模样的地方,上尉把他领到一道走廊,越发安静的环境,让凌卫感到不对劲。

  他忽然想到刚才遇上的王镜,很凑巧,和基地指挥官王悦,是同一个姓氏。

  难道王镜说的借助关系才取得合同,就是指……

  「王悦指挥官,什么时候开始为洛森将军办事了?」凌卫不引人注意的放慢脚步,和前面的两人拉开一定距离,忽然发问。

  两位上尉的背影猛然一顿,坐实了凌卫的猜想。

  凌卫一阵懊悔。

  自己真是太蠢了!

  王镜当年在镇帝特殊考试中,不就是代表了洛森家族的利益吗?在联邦,同一个平民家族,为同一个势力效命的例子很多。

  也许姓王的这一家,一向都是洛森家隐藏的爪牙。

  再说,王悦指挥官那一次,不正是奉了艾尔?洛森的命令,才赶去支援凌卫号的?

  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事实昭然若揭,凌卫觉得自己简直迟钝得不像话。

  换了是凌涵或者凌谦,早就会心生警惕。

  「长官,请跟我们走。」前面的两人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和,语气低沉,「指挥官有吩咐,尽量不要伤害您。」

  「抱歉,我不打算跟你们去任何地方。再说,你们要我去的地方,也不是银华号的维修仓吧。」凌卫一边说着,一边往腰上习惯性地摸去,却没有摸到枪。

  糟糕。

  离开新凌卫号时把枪解下了。

  按照军部规定,非基地所属人员在基地内部走动时,严禁带枪。否则,在基地暂时停驻的各分部军人那么多,都属于不同系统,如果每个都带枪,万一闹出事情,宪兵队怎么管呢?

  凌卫警惕地往后退。

  「请不要做无谓的反抗,长官。」男人逼近了一步。

  「绑架联邦前线指挥官,这种罪名即使是王悦也承担不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你们心里应该清楚,假如我在这里有什么事……」

  说到一半,一直假装后退的凌卫猛然扑前,闪电般挥拳。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他可不打算坐以待毙。

  一名上尉应声而倒,凌卫迅速拉开身位,右腿横扫,膝盖正中另一人的下腹。

  顿时听见痛苦的闷哼。

  随后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瞬间解决两个敌人,凌卫转了转有些用力过猛的手腕。

  在镇帝军校的搏击术,可不是白练的。

  冷冷扫了地上两具蜷缩的身体一眼,他冷静地转身,朝来时的路迅速跑去,却在快到达大厅的时候,骤然站住了。

  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十几名身材高大的军人,拦住了去路。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凌卫回头看了一眼。

  在后面,七八个明显练过近身搏击的男人也正缓缓逼近过来。

  「束手就擒吧,联邦大英雄,」为首者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何必自讨苦吃呢?」

  凌卫微微皱眉,脸上透出一股倔强。

  他握起拳,一言不发地冲向了数目众多的对手。




  第八章

  

  艾尔?洛森长身而立,静静矗立在单面可视玻璃前。

  在单面可视玻璃的另一面,明显处于昏迷状态的年轻军官闭着双眼,脸微微侧着,被两名肌肉纠结的士兵抬进审讯室。

  他被放在桌前的金属审讯椅上。

  士兵把他的双手置于扶手上,按下按钮,禁锢手环从扶手上自动伸出来,覆合在手腕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嚓。

  艾尔笔挺的脊梁骤然微颤了一下。

  明明是微不可闻的声音,却在耳里令人心悸地回荡。

  禁锢手环彷佛覆合在心脏上,而且勒到了最紧。

  「抱歉,途中出了一点状况,只能动用武力。不过已经让他们下手注意轻重了。」平静中透着强大力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男人和艾尔?洛森一样,身穿少将军服,唯一的区别,是他胸前别着中森基地的金色徽章。正是不久前和凌卫友善地通过视频电话的中森基地指挥官——王悦。

  在他说话的同时,另一边的审讯室内已经准备好了。

  凌卫的手脚都被合金铸造的禁锢手环脚环固定,确保他醒来后没有任何挣扎逃脱的可能,两名士兵在做好这一切后就离开了。

  仍未醒来的指挥官后脑下方靠在椅背上,有点像仰头的姿势,让对面的人更轻易看清楚他的脸。

  像睡着一样平静的脸,根本不知道自己等一下醒来后要遇到怎样可怕的事。

  而且……瘦了……

  是因为前线大战的关系吧。

  战前日夜劳心,作战的时候还驾驶微型战机突袭敌人旗舰,在太空战中那种程度的翻滚闪躲,虽然在屏幕上很潇洒好看,但战机内的驾驶员一定伤痕累累。

  从得到的报告上看,伤口多达三十多道,连肋骨都撞断了两根。

  「这位威汉少校,也是一位对洛森家族极为忠诚的军人。」王悦的声音又响起了。

  虽然他说的是少校,但随后进入审讯室的男人,明显穿着上校军服。

  看见这身材相貌气质都酷似泰斯审讯官的人,艾尔?洛森的啡色眼瞳骤眯起来。

  「按您的吩咐,我让威汉少校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天起就反覆阅读泰斯年轻时的材料,学习他的言谈举止,他也接受了几次小型脸部手术,让他冒充年轻时的泰斯,绝无问题。至于泰斯的用刑手法,他也……」

  「没这个必要!」

  「长官?」

  「绝不允许用刑。」艾尔头也不回地盯着对面,

  玻璃对面,那酷似泰斯的男人,缓缓踱步到昏睡的凌卫面前,指尖拧住他的下巴,像琢磨猎物似的打量。

  艾尔心里顿时一股难受。

  他狠狠把这股难受压抑到心湖的最底层。

  「审讯室的记忆对凌卫来说是最可怕的噩梦,只要把他带到相同的环境中,加以严厉精神压迫,再适当诱导,就能使他的意识产生混乱。假如可以使他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怀疑,卫霆的意识就有可趁之机。」艾尔冷冷地说,「因此,压制住他的精神,才是关键。」

  「是。」王悦毫无异议地点头。

  两人同样是少将军衔。

  但是,在王悦的心中,很清楚面前这个冷峻深沉的男人比自己的分量重很多。

  这不但是洛森家的正式成员,而且还被指定为洛森将军下一任的继承人。

  像自己这种没有强大背景的普通军官,想在军部继续高升,必须确保自己选择的靠山稳健不倒。

  「可以开始了吗?」王悦低声说。

  他们的时间不多。

  一旦凌家兄弟从公务中脱身出来,发现他们的哥哥失踪,事情立即会变得很难处理。

  尽管艾尔也深明此理,但他还是沉默了片刻。

  「开始吧。」艾尔点头,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抱歉,卫霆。

  在你的身体还未痊愈的时候来打扰你。

  可是,这是唯一的机会。

  回到常胜星的话,那对下流的孪生子会在他身边布下更多保护网。

  得到艾尔的回答,王悦按下对话按钮,通过对方耳里嵌入的通话器下达命令,「威汉,动手吧。」

  

  彷佛电流骤然击打在脊柱上,凌卫猛然一震,意识从深深的海底浮上来。

  慢慢睁开眼睛。

  先是一片雪白的模糊,直对着脸的大功率射灯灯光白灼刺眼,凌卫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好一会,才适应这种折磨人的光线,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看就知道属于高保安度的内外锁合金厚门,雪一样白煞单调的墙壁,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长桌……房间的布置显得极为冰冷。

  正对面是占据了足足半幅墙的镜子,哦不,应该是单面可视玻璃。

  凌卫在莱克米克基地的时候,也曾站在这种镜子后面观察被审讯的帝国俘虏。

  但现在,他是被观察的那一个。

  这是……审讯室!

  凌卫的心脏猛然紧缩,一股根深蒂固的恐惧感从骨髓里蓦然冒出来。

  军用皮靴踏在地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慢条斯理靠近。

  「既然你已经醒了,上尉,那我们就继续吧。」男人的声音讥讽刻薄。

  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凌卫心脏不敢置信地狂跳起来。

  不可能!

  自己又在做梦吗?

  但是,这一次,自己似乎已不再是那个困在体内,无法左右身体的旁观者了。

  奇怪……

  意识也不再浑浑噩噩。

  凌卫尽量保持镇定地感觉了一下,确定此刻自己非常清醒,刚才被人骗到陌生的地方,受到袭击,连后颈被人扎入麻醉剂的事也回想得一清二楚。

  这也是梦境?

  他瞪着对面的镜子。

  里面反射着金属审讯台,还有审讯台后面,被牢牢锁在审讯椅上的自己。

  为什么……和过去做的噩梦感觉不同?

  「在审讯中发呆可不是好习惯。」

  阴影居高临下地覆盖了他。

  男人卡住他的喉咙往上掠,食指和拇指抵在下颚,逼迫他把脸对向自己。

  看见男人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为他制造了数不清的痛苦的脸,凌卫脊背一颤,但是,手腕上被扣住的地方传递的阵阵冰冷,又让他骤然冷静下来。

  「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是在为哪个将军家族效命,我提醒你,擅自扣押联邦军部指挥官,等待你的只有死刑。不想死的话,立即把我放开。」凌卫虎目中射出凌厉光芒。

  审讯官轻蔑地笑了一下。

  「我看,你是吓糊涂了吧,上尉。」

  「我不是上尉,我是凌卫准将,新凌卫号舰长兼联邦前线指挥官。你是谁?隶属哪个部门?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凌卫低沉地提问,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

  「别白费心思了,上尉。装傻这种花招帮不了你。不想受苦的话,给出我想要的供词就好了。」

  「我已经说了,我是凌卫准将,不是什么上尉……」

  啪!

  居高临下的一个耳光。

  凌卫被打得脸偏向一边,嘴角溢出血丝。

  痛感太鲜明了。

  从前噩梦中的痛感也很清晰,可是,和现在这种感觉还是有所区别的。

  难道,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凌卫心底一震。

  隔壁的艾尔也浑身一震。

  「混蛋!谁给他权力动手的?!」在有隔音设备的监视室内发出一声怒吼,艾尔怒容满面地冲向房门。

  手刚刚搭上门把,王悦赶过去强硬地拉住他。

  「艾尔少将,请息怒。这是必要手段,如果没有一点下马威,凌卫指挥官很难进入我们想要的状态。」

  「我说过,不许用刑!」

  「这并不是用刑,」比起审讯中的残酷折磨,一个耳光算得了什么,王悦拦住他的去路,言辞恳切地说,「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在凌家兄弟找到他之前,逼他让位给卫霆上尉。现在停止的话,卫霆上尉就失去唯一的机会了。」

  最后一句,让艾尔蓦然一僵。

  握在门把上的五指紧紧收拢,用力到指节发白。

  

  审讯室里,凌卫抬起头,愤怒地盯着那张给他制造了很多噩梦的脸,「非法拘禁和殴打侮辱联邦指挥官……」

  啪!

  又是一记凌厉的耳光。

  口中的血腥味更加浓烈了。

  「区区一个上尉,还敢自称联邦指挥官。」威汉少校今天的任务是冒充当初的审讯官泰斯上校,在这一点上,他是独一无二的最佳人选。

  王悦少将之所以看中他,就是因为他有着极为残忍阴冷的眼神。

  和那位以刑讯手段残忍而闻名军部的泰斯上校,非常神似。

  对锁在椅子上的犯人使用暴力后,审讯官把一叠文件丢在文件桌上,「别做指挥官的美梦了,上尉,在我手上,有你从进军校到毕业后的所有资料。」

  飘落在凌卫眼下的,是其中一张配有照片的档案文件。

  照片中人年轻俊朗,五官深刻,样子和凌卫一模一样,连气质也相差无几。

  「这不是我,这是我的亲生父亲卫霆。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凌卫拧紧眉头。

  难道这群绑架自己的人,还打算日后狡辩是认错了人吗?

  太可笑了。

  把一个现役军人,和一个已经死去二十年的人弄混,这就是那些军部阴谋家的办事水准?

  「是你在搞什么鬼,上尉。我没功夫浪费在你的妄想上,让我们继续昨天的问话。在你找到公主,到和公主一起返回常青星这段时间里,和谁进行过联系?我要每个人的名字,还有你们联系的内容。」

  「我不是卫霆,我是凌卫。」

  「把自己想像成另一个人,就以为可以逃避现实吗?上尉。你明明知道王族和帝国有私下交易,却拒不透露实情,这种行为背叛联邦,背叛联邦,等待你的将是严厉的审讯和定罪。什么凌卫,什么指挥官,只是你想避罪的臆想罢了。」

  审讯官一边无情地吐露威胁,一边取出一尘不染的白色手套,慢慢戴上。

  瞧着他的动作,凌卫彷佛看见了毒蛇张开嘴,对自己吐着鲜红的信子。

  浑身冰冷。

  是的,就是这样的。

  每次都是这样,慢慢地戴上手套,当这男人戴上手套,就意味着地狱一样的折磨又要开始了。

  那洁白的手套,很快会染上自己极度痛苦下溅出的鲜血,像白绢上绽放的冬日红梅。

  直到手套被染成彻底的红色,能够拧得出血水,这个残忍的男人会好整以暇地再换上一双新的,然后,再次染红……

  「我接下来会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卫霆上尉。」套上白手套的手,沿着手腕往上,彷佛寻找下手位置般的抚摸着,透着毛骨悚然的残忍。

  凌卫硬生生打个冷颤。

  是的,他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毫无人性的酷刑,晕死过后又被弄醒的继续审问……

  这是梦?

  不是梦?

  是,还是……否?

  不!我不是卫霆!

  凌卫用尽全力挣扎,想逃开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无情的手,但刑具桎梏着他的任何动作。

  反射金属光泽的禁锢手环,像咧嘴露出利齿,对他冷笑的野兽。

  「别碰我!我是凌卫!新凌卫号的舰长!放开我!」

  「嗯,看来你还算老实,已经主动承认一桩罪行了。你和你的下属私下把你负责的军舰改名这件事,早有人上报到军部了。」

  「新凌卫号,是军部批准的名字。」

  「真是倔强的撒谎者,」审讯官如猫玩弄抓到手的老鼠一样,把通讯器接通资料库,让凌卫看搜索的结果,「联邦的所有舰艇里,没有一艘叫什么新凌卫号。想撒谎不被揭穿,就编一个好点的谎话吧。」

  凌卫不相信地摇头。

  怎么可能?

  大战之后,资料库上到处都是新凌卫号的名字呀!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个只出现在梦里的男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叫泰斯?」

  「看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很好。那就请你不要再继续浪费我的时间了,上尉。我的耐性有限,关于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覆盖白色布料的指尖沿着手臂往上,经过肩膀,落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

  在犯人无法反抗之下,审讯官轻易地打开了衬衣钮扣。

  满布伤痕的结实胸膛袒露出来,痊愈较快的地方纱布已经拆下,露出新长的嫩肉,但伤口较深的右侧还覆盖着纱布。

  「还记得第二天,我是如何盛情招待了你吧?切开这个地方的时候,你疼得晕过去,不过很快又醒过来了。身体素质还真的不错。奉劝你一句,不想再吃苦头的话,就老实和我合作。」

  「不,这是我在正T极一号防线对敌人作战的时候负伤的。」

  「正T极一号防线这几年风平浪静,根本没有所谓的对帝国作战。这些伤痕是因为你对军部的不敬而受到的惩罚。那么也就是说,你把军部当成敌人了?」说着和现实完全违背的话,审讯官的面色却十分笃定。

  指尖充满恶意地沿着刚刚长好的伤口抚摸,让人毫不怀疑他会在下一刻作出残忍的行为。

  作为这个计划的重要一员,威汉在前期准备中已经了解到凌卫的噩梦内容,也被告知凌卫身上存在着卫霆的潜意识,他还为此专门学习了如何进行心理暗示。

  此刻,凌卫的身体里,不但有未消退的麻醉剂,还有神经类药物成分。

  独特的双重感知经历,加上药物、环境……威汉很明白这些东西加起来,对一个人的精神压迫有多严重。相关资料表明,卫霆上尉在临死前受到残酷的审讯,可以说是活活摧残致死的,那么眼前的犯人应该也会对刑讯有着特别的恐惧。

  如果在他身上重复当年的遭遇,会更容易达到目的。

  不管手段如何,军人在乎的只是尽快完成任务。

  「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从耳机里传来,像寒冬腊月被一桶冰水浇在头上。

  威汉立即听出这是艾尔?洛森少将的声音。

  这位位高权重的少将和基地指挥官正在镜子的后面,监视着这房间里的一举一动。

  威汉暗自皱眉。

  做大事者怎么可以有妇人之仁,面前的犯人是凌承云养子,联邦目前最炙手可热的指挥官,全民疯狂崇拜的偶像,一旦发现真相,洛森家族和所有依附洛森家族的人都要承担可怕的责任。

  这时候应该在最短时间内把事情做好,而不是诸多顾忌。

  但艾尔毕竟是艾尔,不管威汉如何腹诽,这位少将的话他不敢当面不遵,听到命令后,缓缓收回滑动在凌卫肌肤上的手,用高高在上,彷佛随时可以把凌卫任意处置的恶毒目光盯着他。

  「为什么还在坚持你的臆想呢,卫霆上尉,不管你怎么逃避,要面对的始终要面对。如果你不是卫霆,那么,你是谁呢?」

  「我是凌卫,凌将军的长子,我的弟弟是凌谦和凌涵,我在镇帝军校以第一名成绩毕业,随后成为凌卫号的舰长,现在是军部指派的前线指挥官。不管你们这班人在搞什么鬼,立即放开我!」凌卫受伤野兽似的低吼。

  头好疼。

  好疼……

  「啧啧,真是会幻想,不过是一个平民,却妄想当凌将军的儿子。如果是凌将军的儿子,为什么会读镇帝军校,而不是征世军校呢?」

  「我是养子,我的亲生父亲是凌将军当年麾下的……」

  「对着镜子看看你的脸!」下巴忽然被人用几乎捏碎的力气拧起,逼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自己的脸,难道你还能否认自己是卫霆上尉吗?」

  「不,我不是。我只是他的儿子,我们相貌相似。」

  「笑话,你见过像你们这样,长的一模一样的父子吗?你就是卫霆,凌卫只是你在严刑下精神分裂的产物而已。仔细回想一下,上尉,你是怎样找到失踪的公主殿下的?你不是把公主殿下送回了王宫吗?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被逮捕的吗?」

  「我没有找什么公主,我是被你们骗……」视野忽然有点模糊,镜子里的自己,彷佛一下子拉得极远,像天边一个似曾相似的影子,异常陌生,却又异常熟悉。

  他是被两个上尉以看银华号为藉口骗到偏僻大楼的。

  可是,还有另一幕令人心寒的场景在脑海清晰浮现,是自己走进军部大楼,似乎是奉命向某位长官报到,一队宪兵忽然过来,把他包围了。

  七八把镭射枪指着他,冰冷的枪口直直戳着额头和后颈。

  逮捕?

  什么罪名?

  记得当时自己并没有惊慌失措,扫视着这些应该是战友,此刻却用枪指着自己的人,冷静地只问了一句,「什么罪名?」

  没有人回答。

  只有冰冷的军部大厅,恶狠狠地从后颈处劈下的枪柄……

  不!

  不对!

  凌卫猛然打个寒颤。

  我没有被宪兵队逮捕过,没有!

  好疼。

  头要炸开了……

  「逮捕你的时候,你试图反抗,还打伤了四个宪兵。你是心虚吗?在K4星域的那段时间,和帝国人鬼鬼祟祟的做了什么交易?公主殿下在交易里充当了什么角色?老实坦白,把王族和帝国人的勾当都说出来,军部会对你这样的优秀军人宽大处理。」

  「我没有去过K4星域。」忍着剧烈的头疼和晕眩感,凌卫不屈地回答。

  但星空图在脑海里狠狠扇着他的耳光,接踵而来的一幅幅画面,破碎支离,心里却隐约知道,那就是审讯官嘴里的K4星域。

  凌乱血腥的记忆,夹带着冰霜狠狠扑向大脑。

  他驾驶着破损的双翼战机,和衔尾追来的二十多架战机疯狂游斗。

  公主殿下就坐在他左边的副驾驶座上,像一个熟练的战斗员一样快速地操纵着辅助控制板,眼神沉毅执着,和她未满二十的年龄绝不相称。

  「我不能回联邦,上尉。」

  「我的孩子,有一半帝国人的血统,这会成为军部毁灭王族的藉口。他必须远离联邦,到军部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地方去。」

  「与其让你把我们母子带回联邦,交给军部羞辱,不如我现在就和这孩子一起死。」

  「身为王族,可以尊贵的死,但不能屈辱的生。」

  「上尉,你是军部派来的。你为什么要保护一个军部憎恨的王族女人?」

  口腔的血腥味弥漫。

  记忆尖叫着覆上神经线,凌卫脸上扭曲出痛苦的线条。

  「卫霆上尉,现在你应该认清事实,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肩膀被审讯官貌似安抚,实则阴狠地用力拍了两下。

  震动牵连到未完全愈合的肋骨,一阵隐隐作痛。

  但是最痛的,还是大脑中被撕扯的神经,像鸷鸟挥动尖利的爪子,肆无忌惮抓穿最敏感的神经。

  凌卫在剧痛中睁开双眼,眸子闪亮,一字一顿地反驳,「我不是卫霆,我是凌卫!」




  第九章

  

  「不愧是联邦人气偶像啊,哥哥魅力都超过我了。」

  对着众多射灯和摄像机,凌谦在心底喃喃自语。

  半是自豪,半是抱怨。

  美女主持人高挺的酥胸还在眼前晃动,像是两个硕大挺立的弹性炸弹。有着黑色长髪的美人,一边拿着麦克风,一边喋喋不休地探问着凌卫指挥官的所有细节。

  「指挥官是否有什么个人喜好呢?」

  「指挥官也是人,当然会有个人喜好,」

  就是被我抱着狠狠操弄,玩弄他的身体到爽得晕过去为止,但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

  「可以具体说说吗?」

  凌谦一脸让人无法起恶感的阳光微笑,「很抱歉,涉及凌卫准将的私人问题,不便透露。」

  「指挥官的微型战机驾驶令敌人动容,是否有什么特殊练习方法吗?」

  「是的,有特殊练习方法。」

  在微型战机舱里,每次我都卖了大力气地在训练哥哥的「承受力」和「忍耐力」啊!一边侵犯哥哥翘挺的屁股,一边还要不断指挥哥哥做这做那,说出各种命令……其实,当教官也不容易。

  当然,这些也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

  「请问是什么特殊的方法呢?」

  凌谦保持比主持人更职业更迷人的笑容,「战机的训练方法,涉及机密,无法透露。」

  现在的媒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主持人穿这么露骨的衣服,乳房大半边在外面,是想诱惑纯洁无辜的联邦指挥官吗?

  哼,没门!

  代替哥哥来接受采访,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凌谦都只用「不能透露」「机密」「私人信息」之类推诿来回答。

  年轻貌美、伶牙俐齿的主持人清水芙,对上凌谦这个身世高贵,俊美优雅的铁门栓,完全无可奈何。

  可恶,居然如此不把她主持的采访当一回事!

  她可是花了很多资源和心血,才让老板点头同意派飞船把她送到中森基地,使尽手段,终于在第一时间取得采访权。

  没想到,接受采访的人,居然是另一位年轻军官。

  如果换了是另一个采访对象的话,她一定会恼怒地问一些针对性问题,像发起战斗的勇士一样挖掘高收视率的话题。

  例如,这次战争直播是否未经过军部批准,是凌卫指挥官故意泄露信号的吗?

  又例如,为什么在直播之后,军部大批逮捕媒体人士?媒体成为凌卫指挥官成名的牺牲品了吗?

  又例如,您能谈谈军部对您哥哥的奇怪态度吗?您哥哥这次避而不接受采访,是否有什么内幕呢?

  ………………

  可是,她不敢妄动。

  对方是上等将军之子,背后是全联邦最有权势的家族,得罪这样的人,别说这段采访明天是否可以播出,连她明天是否可以见到中森的人造太阳都说不定。

  自己好不容易爬上本台第一女主持的宝座,可不想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说起来,凌卫指挥官让自己的弟弟替代采访,真是聪明的做法,既不用面对媒体,又可以保持影响力。

  不愧是指挥专才。

  善于韬光养晦,很懂得利用优势。

  「那么,凌卫指挥官小时候,有什么趣事呢?」

  「趣事?」

  「是啊,您和指挥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吧,感情很亲密吧?」

  「非常亲密。」

  我每天都在偷窥他睡觉和洗澡,为了争吃饭时离他最近的座位,还常常和凌涵打架。

  「那您和指挥官在小时候,曾经发生过的,最有趣的事是什么呢?印象最深刻的。」

  小时候最有趣的事?

  凌谦露出回忆的表情。

  在他印像中,小时候最有趣的,就是偷偷靠近哥哥了。

  哥哥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吸引人,在小小的自己眼中,哥哥永远又高又帅气,举手投足都充满阳刚味。那种阳刚味和常常见到的臭烘烘的军人是不同的,那是一种像在清泉里洗干净了,在太阳底下晒过的白棉的味道。

  温暖,迷人,让人忍不住追逐。

  让他忍不住偷窥,偷摸,偷亲,还忍不住偷哥哥的贴身衣服珍藏在自己床上。

  第一次DIY,也是一边嗅着哥哥的内裤,一边……

  啧,这种事如果在采访里说出来,哥哥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凌谦准将?」

  「趣事嘛,有啊,我和哥哥小时候常常在一起看联邦战争史的书,我看不懂的时候,哥哥会给我讲书上的故事。」

  「还有呢?」

  「体能训练的时候,输的那个要再跑三圈。」

  「这也算……趣事吗?」

  「当然。」

  「看来凌卫指挥官从小就显示出很强的军人素质。」清水芙小姐只能用这一句来作为总结,眼眸流露一丝同情。

  当上等将军家的小孩,似乎没什么童年可言。

  结束了采访,凌谦不再理会挤在门外伸着麦克风的其他媒体记者,让卫兵为他排开一条道路,匆匆登上接驳舰,赶回新凌卫号。

  兴致勃勃地走进舰长休息室,没看见期待的身影,凌谦摸摸鼻子走出来,有些吊儿郎当地背靠在走廊壁上,按着通讯器上最熟悉的号码。

  回应的,只是一短一长的信号。

  这是对方处于电子干扰区时常常出现的情况。

  哥哥跑到哪里去了?

  「军需官。」

  「长官,找我有事?」抱着一叠电子文件的军需官陈英刚好经过走廊,听见声音,很精神地大步走过来。

  「看见舰长了吗?」

  「早一点的时候见了一面。当时舰长似乎正打算到基地逛逛,说想看看银华号的维修状况。」

  「银华号……」凌谦好看的眉毛拧了拧。

  那混蛋微型战机有什么好看的?

  虽然在战争中见识了银华号的卓越性能,也知道没有这台战机,哥哥恐怕小命不保。但是!

  想起这台战机的提供者,凌谦就难以用平和宽容的心情对待银华号。

  只要和艾尔?洛森沾上边,不管性能有多棒,一定包藏不可对人言的险恶用心。

  这家伙,从他苍鹰盯上猎物般的狠辣眼神就可以看出,他不把凌家兄弟拥有的哥哥抢走,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知道他去了多久吗?」

  「我大概是一个小时前见到舰长的。」

  「一个多小时?就算看战机维修,这时候也应该回来了吧。」凌谦看看时间,「而且,哥哥的通讯器一直没有应答。真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家伙。」

  看见准将流露出可以称为孩子气的任性姿态,陈英怔了一下。

  随即在心底微笑。

  看来凌卫舰长和两位弟弟之间的感情,还真是罕见的好啊。

  以平民的血统,却在有钱有势的将军家庭做养子,一般情况下,都会受嫡子的欺负,少不了被呼来喝去,因为低贱的出身而备受羞辱。但是,凌卫长官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遭遇。

  凌夫人和儿子们经常进行远程通话,陈英有一次恰好在旁,可以肯定的说,凌夫人对大儿子的关怀心疼,简直超过了对自己亲生儿子的。

  而且,凌涵和凌谦两位将军嫡子,显然也很敬爱他们的非血缘长兄。

  不,甚至可以说是宠溺到极点。

  从小父母双亡是惨痛的悲剧,但是,可以被凌将军收养,拥有这样的家庭和亲人,凌卫长官还真是幸运啊。

  同样也是从小父母双亡,从孤儿院长大的陈英不禁深深地羡慕那位意气风发的联邦指挥官。

  「长官在担心舰长吗?不用担心,舰长可是单人匹马也能把敌人旗舰打垮的指挥官。机修仓那种地方,信号不好是常有的事。对了,你应该听说过,中森基地的机修仓是联邦数一数二的大吧,在里面光是走一圈就要一个小时了,指挥官如果还要在银华号上花时间的话,恐怕真的会晚一点才能回来。」安慰了凌谦一番,陈英把手里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还有别的事吗?长官。」一副有公务要办的表情。

  「没有了,去忙你的吧。」

  凌谦回到舰长办公室。

  有点不高兴。

  是的,哥哥现在是堂堂指挥官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完全有行动自由。

  何况,中森基地和别的地方不同,死去的上任指挥官米朗中将是军部老牌鹰派人物,虽然和修罗将军交好,但做事一向有自己的主见,不能算是修罗一派的鹰犬。

  至于新任指挥官王悦,曾经和凌家兄弟一起作战,抗击帝国袭兵,交情也不错。

  好吧。

  让哥哥出去散散心也好。

  因为回到常胜星后,恐怕哥哥就没有清闲日子过了。

  军部那群老混蛋,会藉助直播事件让哥哥不好过的,关于这一点,凌承云已经对凌家兄弟作出提醒。

  「哥哥。」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是房门外凌涵矫健的身影。

  看清楚房间里的人是凌谦,凌涵星眸流露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然后大步走进来,脱了黑色的军装外套,坐进沙发里。

  「哥哥到中森的机修仓看银华号去了,真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他的伤还没有全好,等他回来,我们要好好教训他一下。带伤乱跑这是怎么回事,都当指挥官了,还总叫人担心。」凌谦说了一轮,忽然停下,敏感地打量凌涵,「听证会结束了?」

  「嗯。」

  「被修理了吗?呵,真不知道,那群老头子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凌谦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打开水晶瓶倒了一杯清淡的果子酒,递给凌涵。

  凌涵接过酒,举在唇边。

  没有品尝的闲情,只是汲取水晶杯的凉意。

  晶莹的凉意,彷佛通过唇,一直延续到乌黑发亮的眸子深处,宛若燃烧的黑火中一点万年坚冰。

  「今天的听证会上,有人提及新凌卫号的外部摄像释放自检信号的事。」凌涵低声说。

  凌谦眼睛骤然紧眯。

  他完全明白,凌涵这句话意味着极大的危险正向他们靠近。

  张开口刚要说话,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忽然从手腕响起,打断了兄弟俩的密谈。

  要求通话的人,居然是佩堂?修罗。

  凌谦和凌涵对望一眼,把通讯器的信号转接到休息室的大屏幕,佩堂高大的身影呈三维显像,逼真地出现在眼前。

  「逆刺小组又开会吗?佩堂。」

  「是的,想和大家开一个临时远程会议。先祝贺一下你们的前线胜利,我也有看直播,真是太精彩了。」

  「谢谢。」

  「接下来说正事,关于帝国科林,我好不容易收集到他的一些资料。」佩堂在空中虚点几下,屏幕另一边出现了文字和一张照片。他正打算开始讲解,又忽然停住了,「这应该是小组会议,凌卫和艾尔?洛森呢?」

  「哥哥到机修仓去了,那边信号不好,通讯器联系不上,抱歉。资料可以先交给我们,等哥哥回来我们会转交给他的。」凌谦说。

  凌涵却彷佛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不动声色地问,「艾尔?洛森,不是应该在常胜星吗?为什么向我们问他的下落?」

  「可是据我所知,他在知道你们胜利的消息后就离开了常胜星,而且,现在应该在中森基地。」

  舰长休息室的空气,骤然凝结。

  「你确定?」

  「我的消息不会有错,艾尔就在中森基地。你们不知道?」佩堂?修罗的表情非常到位,愕然之中,带着几分无辜。

  「不对。艾尔?洛森在中森基地,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基地出入的人全部都有记录。」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凌谦的心已经慌乱起来了。

  为了保证哥哥的安全,每到一个地方,都由凌谦亲自查验电子进出记录,确定名单里没有凌家兄弟忌惮的名字,才放心让哥哥四处走动。

  军事基地出入有严格的监控系统,就算是艾尔?洛森,也不可能擅自抹掉进出记录。

  「是王悦。」凌涵沉声说。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擂在心脏上。

  不安的阴云,浓浓覆上。

  艾尔?洛森无声无息地进入了中森基地。

  基地指挥官王悦很可能给艾尔?洛森掩饰行踪提供了方便。

  而哥哥,现在下落不明……

  一直以为残酷的斗争在常胜星展开,没想到,敌人下手太快了!

  孪生子眼中闪过汹涌的怒火,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出舰长休息室,拉下走廊上的警报器。

  尖锐的警报器,骤然响彻全舰,震耳欲聋。

  所有人紧张惊讶地以最快时间冲回自己的岗位。

  「全舰一级戒备。三百护卫舰升空,启动对地武器,封锁基地外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快步迈上舰桥,凌谦通过手腕上的通讯器,连续输入微型战机备战的命令,凌涵则一口气下达了十余条命令,然后打开高频对外通讯仪,把声音调到最大,对着麦克风,咬牙切齿地警告,「艾尔?洛森,给我在三分钟之内滚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扩音器中发出的怒吼,回荡在基地上方。




  第十章

  

  「这么倔强,可是要吃苦头的,上尉。」

  审讯室里,威汉少校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了。

  花费了大半个小时,却得不到想要的效果,被桎梏的犯人还是不肯接受他所灌输的想法。

  可恶!

  明明使用了高剂量的神经药物,就算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浑浑噩噩地顺从,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准将,明明长期以来深受大脑的双重意识折磨,应该极易崩溃才对,此刻却一直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我,是,凌卫。」剧痛从大脑往身体四处蔓延,必须用尽所有的力量才能把精神集中起来,刺眼的审讯灯下,凌卫脸色纸一般苍白,低沉的,一字一字挤出齿间。

  这个回答让审讯官极为恼怒,目光阴狠,嘴角的笑容扭曲,缓缓地警告,「到现在还搞不清状况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卫霆上尉,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他转身启动开关,其中一块白色墙体上无声无息滑出一个长形金属盒子。

  把金属盒摆在审讯桌上,当着凌卫的面,揭开上面的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精密仪器固位缓冲胶,在缓冲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六支针剂,绝对透明的玻璃装载体里,紫色药剂反射妖艳冰冷的光芒。

  接触到盒里的东西,凌卫眼角陡然一跳,寒气从紧贴着的金属椅背逼来,宛如毒蛇,沿着脊柱,窜上脑门。

  这个东西……

  他认得!

  这是在噩梦里,让他如坠地狱的毒液!

  「军部出品的灵敏剂,效果比普通药厂生产的厉害多了,在市面上千金难求。不过,」审讯官轻松地从里面取出药剂,在凌卫倔强恐惧的注视下,一丝不差地抽入医疗注射器中,「用在你身上的话,军部的将军们是不会吝惜的。」

  尖锐的针尖带着刺骨的冷意,缓缓靠近,停在被掠起袖子而袒露出的小臂内侧,随时能轻易扎入小麦色肌肤覆盖下的淡青色血管。

  身体彷佛记得刻骨铭心的痛苦,被针尖靠近的手臂,激起一颗颗鸡皮疙瘩。

  「五倍的剂量,神经感觉会被开发到极限,再微小的疼痛也会在大脑中匪夷所思的放大。对你注射了这个之后,再针对你新愈合的伤口下手,上尉,你觉得自己可以忍受多久呢?」

  彷佛为了配合审讯官好整以暇的威胁,针尖闪烁着残忍的冷芒,一点一点移动,最后,接触被紧紧禁锢手臂。

  凌卫骤然绷紧,低吼一声,爆发般地拼死扯动四肢,束缚身躯的固定件发出沉闷的扯拉声。

  但人力不可能和军部倾注资源研究的超级合金直接抗衡,不管凌卫怎么挣扎,他根本无法把手臂挪开一点,肌肉绷紧到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栗。

  针尖随时刺入,注射令人痛不欲生的药物。

  审讯官套着白色手套的指尖在臂弯摸索,寻找到适当的位置,针尖在肌肤上滑过一段距离,准备就绪般的停下。

  不!

  足以把人撕成碎片的回忆轰然在脑中炸开,凌卫眼底闪过极度的恐惧,怒声嘶吼,「住手!」

  「住手!」

  隔壁的观察室里,艾尔?洛森喊出和凌卫一模一样的话,如受伤的狮子,一拳擂向面前的单面可视玻璃。

  具有防弹强度的单面可视玻璃被砸得嗡嗡震动,但最终没有碎裂。

  「请冷静,少将,」王悦语气慎重而冰冷,「虽然看起来有些吓人,但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控制在最小伤害范围内。威汉少校到目前为止,都遵照您的指示,只停留在心理施压阶段。他不会真的对凌卫准将注射灵敏剂。」

  「如果他敢这么做,就别指望见到明天的太阳。」艾尔?洛森声音沙哑地说。

  受不了。

  真的受不了。

  单面可视玻璃那边,那张熟悉的,只想温柔抚摸,只想轻轻亲吻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露痛苦和倔强。

  四肢、身体,彷佛待宰羔羊一样被紧紧束缚,被迫承受所有加诸他身上的酷刑。

  这一幕被尘光封存了二十年,此刻却赫然重现眼前,提醒他当年自己最心爱的人遭遇了什么。

  从鲜活朝气的生命,被残忍无情地活生生折磨到最后一口气。

  卫霆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惨无人道的对待?!

  艾尔?洛森身躯笔挺,如千年松柏,眸底啡色却彷佛被暴雨冲刷的湖面,激烈颤抖,涟漪尽成碎片。

  纵使是他亲自设计了这个局面,纵使让凌卫陷入卫霆当年的处境,是重生计划无法避免,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环,纵使他很清楚隔壁的审讯官只是在故意吓唬,不会真的下手,纵使艾尔本人,在事前就十分清楚这是怎样一个煎熬的过程。

  但他,还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再多,再完善的心理准备也无用,藏在心底的伤口蓦然撕裂,汹涌而出岁月峥嵘、撕心裂肺的爱恋、天人永诀的绝望。

  为了逃避这些无法形容的心痛,他曾经甘愿被军部永远冰冻!

  现在,一切又苏醒过来。

  犹如当初从基地赶回常胜星,进入内部审问科,瞥见不成人形的卫霆的那一瞬。

  犹如最美好最灿烂最珍惜的未来,被握在别人掌中,轻蔑无聊地一笑,捏成飞灰的一瞬。

  一瞬,艾尔?洛森的啡色眼眸,从此再看不到色彩。

  天地之间,只有浓稠的黑,沧澜的白,凄怆悲愤不尽的血色。

  二十年后,看着最心疼的容颜在对面痛苦扭曲,他怎么可能控制情绪?仍旧做那个深沉内敛的洛森家族继承人,仍旧扮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艾尔少将?

  卫霆。

  我无法生存在没有你的宇宙。

  我必须让你回来,即使不择手段。

  原谅我……

  艾尔?洛森把额头,狠狠抵在冰冷的单面可视玻璃上,垂下眼,不忍直视和卫霆有着同一副面容,甚至同样倔强的凌卫被审讯官步步逼迫的惨况。

  只有他最清楚凌卫正在经历什么。

  他治疗过凌卫,他知道凌卫对审讯室和审讯官的潜意识恐惧,假如自己只是隔着玻璃面对这一切,已经悲愤欲狂,那么有着卫霆潜藏回忆,在梦中已经被折磨得几欲崩溃的凌卫,在醒来后发现自己处于最可怕的处境,会何等惊惶恐惧茫然失措。

  可是,凌卫却超乎他想像的承受住了。

  该死的……

  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已经恐惧到那个程度了,就快点屈服吧!

  不要再强忍了,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复制人而已。

  凌家养育你,只是为了家族利益。

  凌家兄弟对你一时的关怀,也不过是为了满足比野兽还低级下流的肉欲。

  凌卫,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值得你为之付出一切的对象。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放弃抵抗,轻轻松松地接受审讯官的话呢?

  放松意识,不要挣扎,慢慢沉入到思想的深渊中,就什么都不必烦恼了。

  只要你承认自己是卫霆,让位于卫霆的意识,让卫霆代你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了呀!

  执拗什么?

  真是个……幼稚的笨蛋!

  艾尔?洛森愤怒地握拳。

  指关节皮肉绽裂,鲜血淋淋,这是刚才怒拳打向高强度的单面可视玻璃的恶果,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一定也感觉不到痛。

  心已经被绞碎了,还能感觉到什么叫痛?

  审讯室的局面还在痛苦中胶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悦终于忍不住以孤注一掷的表情,低声请示,「少将,时间拖太长了,是否可以……」

  「绝对不可以。」艾尔?洛森一口断绝他的尝试。

  紧紧皱眉,在心底对不肯认输的凌卫怒吼。

  够了!

  不知死活。

  还不明白吗?这样负隅顽抗,只会为你招来更多痛苦。

  你并不是卫霆,不许你学卫霆。

  卫霆的倔强、卫霆的坚持、卫霆的不屈,都是卫霆的,不许你模仿。

  快点给我屈服!

  气压低沉得令人无法呼吸。

  审讯室内阴寒凛冽,观察室里,空气凝结成随时会燃烧爆炸的固体,压在滴血的心上。

  呼吸拉成绷紧的弦,彷佛将随时射出的,致人于死地的箭。

  就在此刻,一把低沉的声音挟万钧雷霆怒气而起,划破中森基地上空,通过大功率军事音频传播系统,震动这星球上每一扇门、每一堵墙、每一双耳膜。

  『艾尔?洛森,给我在三分钟之内滚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艾尔?洛森的啡色瞳孔骤然紧缩。

  下一秒,王悦的通讯器鸣笛似的尖叫起来。

  「他们发现凌卫失踪了!」王悦接通通讯器,匆匆接收着下属们惊慌失措发来的消息,「新凌卫号的三百艘护卫舰已经紧急升空,截住基地四面,作出空对地作战姿态。新凌卫号也进入戒备状态,基地的热探测雷达,探测到他们的离子炮已经启动,随时可以发射。可恶,早知道就慢一点给他们补充能量,现在他们的能量值都是百分百。」

  毕竟是基地最高指挥官,一口气像激光枪子弹发射一样迅速说明了险况,还是保持着一点的镇定。

  王悦在瞬间计算出胜负机率。

  「中森基地刚刚遭到重创,新调配补充的舰艇都在路上,我们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他们对抗。要是凌家用指挥官失踪的藉口带怒横扫基地,趁机杀害您的话,会造成洛森家族无法接受的重创。您可是将军一位的继承人,少将!」

  「再坚持一下,凌卫很快会屈服,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艾尔?洛森目光盯着对面。

  和观察室不同,审讯室是完全闭音的。

  凌涵的怒吼,并没有传入正承受心理压制的凌卫耳中。

  否则,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轰炸声彷佛从很远的地方,透过墙隐隐传来。

  王悦看见同时传到通讯器的消息,眉头大皱,「护卫舰开始攻击基地炮台!凌家的人,难道不怕事后被军部追究吗?就算不在乎军部追究,难道就不怕误伤他们的哥哥吗?」

  「他们会从四周往内,扫荡式攻击,威吓逼迫我们转移进入他们设好的中心点。」艾尔一眼看穿了对方的目的。

  暗暗冷笑。

  指挥者一定是凌涵。

  凌谦虽然聪明,但太心疼他的哥哥,绝对不敢用凌卫的性命冒险。

  只有凌涵,那个足够冷酷,足够大胆的人,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以一往无前的气魄,毫无商量余地的冷凛态度,赌艾尔?洛森对凌卫的保护,赌艾尔?洛森无论如何都要让凌卫生存的决心。

  哼,竟让他赌对了……

  卫霆的重生完全依赖凌卫的身体,凌卫死了的话,卫霆也就重生无望。

  仅为了这一点,艾尔?洛森就必须在攻击到来之前,中断整个心理灌输程序,把凌卫从审讯室带出来,转移到安全的中心点。

  前面的努力将灰飞烟灭。

  而在中心点,凌涵一定已经安排了足够的武力等待他们到来。

  狂妄,卑鄙的凌家。

  没这么容易。

  我花了这么多心血,不惜亲手绞断自己肝肠,踏着自己的鲜血,才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轻易向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认输?

  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卫霆的意识就能出现了。

  「我去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一点时间。」艾尔?洛森沉声说。

  「少将!他们会……」

  「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艾尔?洛森冷笑,「凌卫的意识已经开始凌乱,他撑不了多久,一定要在凌家兄弟赶到之前,让卫霆重现。」

  最后深深地看一眼对面的凌卫,艾尔?洛森脚步沉稳地转身,离开观察室。

  

    ◇  ◆  ◇

  

  「长官,艾尔少将请求通话!」

  新凌卫号上,新一轮攻击命令即将下达的前一刻,通讯官艾比大声传报。

  凌涵似乎早就料到,脸色好像坚冰一样,沉声说,「立即接通。」

  通讯图像传输到舰桥上方的大屏幕,艾尔?洛森那张令凌家兄弟痛恨的冷漠面孔出现在他们眼前。

  「擅自指挥舰艇攻击联邦军事基地,这是怎么回事,凌涵少将?」

  「指挥官失踪,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凌涵在背后打个手势,指示下属追踪艾尔?洛森的信号来源,口里不紧不慢地说,「很明显,中森基地里面出了帝国潜伏分子,为了联邦安全,必须全力以赴地铲除。」

  「所以,你就炮轰基地?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对军部交代?」

  「少废话!快点把哥哥交出来!」怒吼传自旋转梯的那头,凌谦矫健的身影出现,朝这边霍霍走来。

  他正在下层召集微型战机分队,准备随时展开搜救大行动,知道艾尔?洛森要求通讯,赶紧以最快速度赶了回来。

  「洛森家的混蛋!你到底把哥哥藏哪里去了?」如果面前站着的是真人,凌谦一定二话不说直接把艾尔分尸了。

  不过,不要紧,等找到艾尔?洛森的下落,他有足够的时间让艾尔?洛森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凌卫指挥官吗?嗯,他确实在我这里。你们正在追踪我的信号地址吧,不用麻烦了,我就在BK7大楼的军情汇报室里。凌卫指挥官也在这栋大楼里,所以,请不要轻举妄动。」

  「你是在用联邦指挥官的性命来威胁一位联邦少将吗?这里每一个新凌卫号的军官都听得很清楚,回到军部,我会向洛森家族讨个是非曲直的。」

  不过,凌涵说话的同时,已经在控制台上下达了停止攻击的命令。

  已经把艾尔?洛森逼了出来,就没必要再对其他地方用武了。

  开玩笑。

  不是迫不得已,他何必出此下策。

  从周边开始攻击,再呈扫荡阵型往里集中,固然是为了逼迫艾尔?洛森为了活命带着哥哥进入他设下的埋伏点,更重要的是防止洛森家的人仓促之下硬把哥哥带离中森基地。

  如果哥哥被带离基地,想再抢回来,难度就大很多了。

  「哪里,我是说炮弹不长眼。凌卫正和我在这里做友好交流,万一你为了歼灭所谓的帝国奸细,不小心炸毁了我们的存身之所,那就是无可推卸的谋杀联邦高级军官的罪名了。你们这种任性妄为,不顾后果的作风,想必让凌承云将军很头疼吧。」

  友好交流?

  满口谎言!

  哥哥和你绝没有一丝友好交流的可能性。

  凌卫自从特训结束后,对艾尔?洛森的观感有所改变,这一点,一直陪伴在凌卫身边,对凌卫一言一行都很注意观察的凌家兄弟,自然不会没发现。

  凌谦正要气愤地说话,被凌涵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绑架也罢,友好交流也罢。等哥哥回来之后,自有定论。既然你承认哥哥在你那里,那应该不介意我派人去接他吧,新凌卫号的舰长可不能离舰太久,这边许多事务正需要他的决定。」凌涵讥讽地扬起唇角,「对了,就算你介意,也已经晚了。」

  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

  从接到定位信号的那一刻,新凌卫号已经在做潜行级上空悬浮移动,如一座空中堡垒一样滑行到中森基地某一处上方。

  震动意味着他们已经停在指定地点上方。

  而下层的舱口必然早已打开,新凌卫号上最精悍的微型战机正俯冲向BK7大楼,将位于大楼中的艾尔?洛森团团包围。

  直到此刻,凌涵还是在大胆地赌。

  通常这种情况下,强势包围会导致人质处境危险,绑架者也许会用人质性命作为威胁。

  但艾尔?洛森不同。

  这个被冰冻二十年的男人,视已经死去的卫霆如性命,凌涵赌他绝不会拿和卫霆一模一样的哥哥的性命来冒险。

  一旦被包围,艾尔?洛森只有等待他们攻破大楼,把他生擒的份。

  到时候,要栽他绑架的罪名,或者让他在流弹中丧生,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洛森家的继承人,竟然独身偷偷溜到如此偏远的军事基地,还阴谋暴露,不趁这个机会把他灭了,凌涵就不是凌涵了。

  敢打我哥哥的主意,你绝对可以死了!

  「长官,包围完成。」通讯器里传来声音。

  凌涵和凌谦不敢怠慢,跑下舰桥,亲自乘坐分离舱抵达地面,在一干杀气腾腾的微型战机护持下直闯BK7大楼正门。

  「没有王悦指挥官命令,这里禁止靠近!违抗者,直接击毙!」对方的卫兵同样眼神锐利,语气坚定。

  大楼内集中了相当一部分王悦在基地的精锐下属,都是悍勇而且刚刚经历过帝国偷袭而顽强生存下来的联邦军人,他们得到命令,今天必须对这栋大楼进行严密保安。

  中森基地的防卫和侦测设备,在帝国上一轮的偷袭中损坏殆尽,根本无从应对新凌卫号组织的忽然攻击,更让中森基地的军人们惊讶的是,护卫舰忽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联邦基地进行轰炸。

  当然,王悦指挥官的沉默也拖延了反应时间。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BK7大楼已经陷入重重包围。

  四周是引擎轰鸣的微型战机,头顶是如乌云压顶的新凌卫号,庞大的指挥舰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但是,这一切不足以使大楼内的军人们畏惧,反而激起他们更愤怒的反抗决心。

  所有人都当这里是菜市场吗?帝国军想偷袭就偷袭,炸毁他们的舰艇,杀死他们的指挥官米朗中将。

  现在,居然轮到联邦的自己人也在这里放肆践踏了,中森基地把他们当友军热情招待,提供能量补给,他们却指使护卫舰,轰炸基地的军事设施。

  军人的心是用鲜血和枪口的方向做判断的,在这一刻,他们对新凌卫号的崇拜,彻底转化为对新凌卫号跋扈无礼的痛恨!

  中森基地的尊严不容侵犯,想强行攻占我们奉命保护的大楼,就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吧!

  BK7大楼内,每扇窗户都有漆黑的枪口伸出来,对准他们,大门上方的十四门流光炮闪烁冷光,随时发射。

  明明同属联邦,双方却剑拔弩张。

  血战一触即发。

  整个过程中,凌涵并没有切断和艾尔?洛森的视频通话,信号转到凌涵手腕上的通讯屏幕。

  凌涵冷笑着注视紧闭的大门,对着通讯器说,「客人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开门迎客?再摆出对峙的抗拒姿态,你绑架联邦指挥官的罪名,就彻底落实了。老老实实开门,让我把哥哥带走,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否则……」

  这就是联邦将军制度建立以来,第一次将军家族嫡系子弟之间,最直接最惨烈的面对面武力攻击。

  凌涵当然不会好心地放过艾尔?洛森。

  不过,让艾尔?洛森心中留下一点谈判的希望,收拾起他来才有趣。

  「啧,凌家的小子,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对吧?」艾尔?洛森缓缓扯起嘴角「轻易把我围困在大楼里,笃定我不敢伤害你的哥哥。不错,我不会和你一样,用凌卫的性命来做赌注,对于我来说,任何能让我回味卫霆的人,都弥足珍贵。但这并不表示,我是会把自己的性命,白白送给你这种无耻小人的蠢货。」

  艾尔的啡色瞳孔,缓缓紧缩,射出尖针一样的光芒。

  「想置我于死地,你还太嫩了点。等毛长齐了,去真正的前线历练几年再说吧。」用不屑的目光扫过屏幕中稚嫩的对手,艾尔面色淡然,冷峻从容。

  凌涵和凌谦同时心往下沉。

  感觉不妙。

  他们忽略了什么?

  一片死寂中,紧急切入信号带着刺耳的蜂鸣声穿透耳膜。

  「长官!是联邦舰队!已经进入中森基地!」

  「对方舰只超过一千!」

  「警报!三百护卫舰遭到包围,暂无交火,正被压缩阵型!」

  「请指示是否武力攻击!长官,请指示!否则来不及啦!」

  急切的声音从不同地方以无线音频方式轰炸式的传来,几秒钟内,凌涵脸色数变。

  他胆敢用武力震慑,就是欺负中森基地被帝国偷袭后没有足够舰艇兵力,现在拳头大的说话算数。

  这支见鬼的联邦舰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身为联邦将军家族的继承人,他怎么可能真的下令,对联邦军队进行武力攻击?这样做,会连累军部的父亲,连累体弱的妈妈,连累整个家族,也连累事件的源头——仍被控制在艾尔?洛森手上的哥哥!

  哥哥,我真是,太没用了……

  「不许开火,再说一次,不许开火。」凌涵几乎咬碎雪白的牙齿,对护卫舰下令撤退,「知道是哪个势力的舰队吗?」

  「对方通讯,声明是维尔福中将属下。」

  维尔福?

  那个老不死的!

  「老不死的!」凌涵在心底痛骂的时候,身旁的凌谦已经直接吼出来了,俊美的脸狰狞凶狠,扭曲着,「竟然和洛森家勾结起来,用兵力压制凌家,等回到常胜星,我一定好好修理他!」

  但非常不幸,现在凌家兄弟似乎只剩下让人修理的份。

  外围的三百护卫舰后撤,居中的新凌卫号失去了周边保护屏障,天空中从四个方向出现大面积的黑云,渐渐靠拢新凌卫号。

  那是维尔福中将麾下的新式战斗舰,顷刻间,乌压压占据了大部分天空,把人造太阳的光芒遮蔽了十之八九。

  新凌卫号居于中间,就像被无数小孩劫持的巨人。

  天空中滑出一道白线,一艘分离舰脱离舰队,落到地面,恰好停在BK7大楼门前的空地,位于对峙的两方人马中间。

  维尔福中将在几位心腹军官的簇拥下,脸色阴沉地走出舱门。

  「这是怎么回事?还没把帝国敌人赶回他们的老巢,联邦军人就自己打起自己来了?都活腻了是不是?所有人,把武器给我放下!」这位战功彪炳,性格暴躁的中将,一旦骂起人来,低沉的大提琴嗓门就转为大钟被合金长桩撞击般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发麻。

  偌大的场上,只听见维尔福中将愤怒而鄙夷的辛辣咒骂。

  「军部给你们武器,是让你们打帝国贼,不是让你们打联邦!丢脸的东西!」

  「余朴元,以为躲在微型战机里我就认不出你了吗?战机离地状态到现在都无法保持绝对静止,你是头猪吗?不!猪也比你好一点,至少它还认得同类。非’凡电子‘书论‘坛凌卫号真是好地方啊,上去没两个月,学会把枪口对准自己人,这是凌卫教的吗?混帐王八蛋,猪狗不如的玩意儿,你干脆开着微型战机直接朝大楼上撞好了,总比在帝国人面前丢脸强!」

  「军部持械斗殴都是死罪!你们如果没有脑子,就用膝盖想一想!」

  维尔福中将即使不是联邦最有魄力的军官,那他也一定是全联邦最会骂人的军官。

  偏偏他几十年来,不但努力打仗,也不遗余力传授实战经验给新一辈,只要在他手下待过的下属,没有不被他连骂带揍的教导过的,学生一波接一波,这些下属们后来被反覆调动,去到不同基地,但心中仍对这位长官又敬又怕。

  这也是他被军部看中,成为特训基地指挥官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有人被他骂得灰头土脸。

  「还有你!爱蒙森!中森基地被偷袭的时候,你在哪?米朗中将被杀的时候,你又在哪?对着敌人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架着流光炮对着本中将!畜生!你忘了谁教你发射第一颗流光炮的啦?下贱的兔崽子!你给我开炮!不开炮,我就把你丢到帝国的军妓营里去!那才是你这种没蛋的孬种应该待的地方!」

  被他点名的爱蒙森少校一脸惶恐,流光炮的炮口立即垂了下去。

  至于战机离地状态无法保持绝对静止的那位,早已羞愧万分地躲到了微型战机分队的最后面。

  剑拔弩张的战场,被突如其来的中将大人硬生生扭成了粗暴课堂,一切充满了诡异的违和感。

  「维尔福中将,」凌涵踏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发怒时谁也不敢靠近的中将身边,直视他的双眼,沉声说,「艾尔?洛森,绑架了联邦指挥官凌卫。你要包庇他吗?」

  维尔福恶狠狠地瞪起铜铃大眼。

  发现自己无法吓倒这年轻狂妄的将军之子,维尔福哼了一声,用大提琴般低沉的声音说,「我不庇护任何人。但是,军队内部自相残杀,我绝不坐视。就算你是凌承云将军的儿子,如果作出这种不可饶恕的罪行,也必须判处死刑。」

  「那洛森家的绑架军官,就可以容忍了?」

  「绑架军官的罪行,也必须严惩。」

  凌涵抬起眼,锐利光芒从眸中一掠而过。

  他张开双唇。

  但是,彷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BK7大楼紧闭的,具有高防护性的合金大门,在此时缓缓打开了。

  从容不迫的身影,随着两扇大门的开启,进入众人视线。

  艾尔?洛森身着深黑色的少将军服,神色冷淡,凛然挺拔。

  「艾尔?洛森!我哥哥在哪?」凌谦眼里冒火。

  「维尔福中将,多谢支援。」

  「客气话就不要说了,我也不是专门为了支援你而来的。对于这件事,我谁也不帮,如果你真的绑架了联邦指挥官,我会为凌家作证。别以为是将军继承人,就什么都敢干!」

  维尔福中将直截了当的话,让凌家兄弟微感诧异。

  这老不死的虽然破坏了他们的好事,但现在看起来,立场还是中立的。

  这比原先估计的形式要好很多。

  「我已经再三说明了,并没有绑架的事,恐怕是有人想对洛森家族栽赃嫁祸。凌卫指挥官是过来和我见面,谈一些军队内务的问题……」

  「胡说!」

  「新凌卫号有紧急状况要处理,我要求立即见我们的舰长。」凌涵冷冷地说。

  现在不是争辩的好时机,既然维尔福中将维持中立,那再好不过,最重要是立即把哥哥从艾尔?洛森那边要回来,剩下的以后再算帐。

  真是,心急如焚。

  「凌卫现在在哪里?」维尔福中将问。

  「在大楼里。」

  「这算什么回答?艾尔?洛森,你不要再拖延时间了!我要见我哥哥!要立即见到本人!」

  艾尔淡漠地扫凌谦一眼。

  「凌卫准将现在正和中森基地指挥官交流作战经验,你们这些小孩子,有必要这么紧张吗?等谈话结束,很快就会出来和你们见面。我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还有维尔福中将做见证,会不顾洛森家的荣誉欺骗你们吗?」

  「什么?」凌涵眉心倏地一跳,凝重起来,「你把哥哥交给了王悦?」

  他的表现,让艾尔?洛森也陡起警觉。

  「他们是在一起,怎么?」艾尔?洛森下意识地问。

  「是你个人的心腹吗?」

  「嗯?」艾尔扬眉。

  「我已经猜到是王悦在帮你,但他效忠的对象,是你个人,还是洛森家族?」凌涵英俊的面颊覆上一层阴霾,目光直逼艾尔,一字一顿,「你不会,把我哥哥,交到了洛森将军的心腹手中吧?」

  彷佛每个字都变成尖针插入耳膜。

  艾尔?洛森全身肌肉一僵。

  脸色微变。

  该死!

  他太在意卫霆的重生,太专注对付凌家兄弟了!

  怎么能忘了他正坐在将军之位上的弟弟?

  怎么能忽视了这位联邦将军对凌卫的态度?

  洛森将军,他已经老迈臃肿的弟弟,在乎的不是卫霆,而是家族的存亡。在权势者眼里,不管是凌卫还是卫霆,都是可允许的牺牲。

  他怎么可以蠢到这种地步?

  凌卫的审讯,竟然让效忠洛森家族的王悦留下旁观!

  「该死!」艾尔?洛森脸色数变,低吼一声,转身风一般地朝大楼内飞跑。

  凌涵和凌谦几乎同时冲出去,紧紧追在他身后。

  维尔福中将低骂一声,也领着他的十几名下属匆匆赶去。

 


  第十一章

  

  绑架凌卫,是王悦从军生涯中一次最大的冒险。

  应该说,也是整个洛森派系的极大冒险,绑架联邦指挥官兼联邦偶像,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一旦被揭露,他们必须承受全联邦的怒气和惩罚。

  而不久之前,凌涵震动整个中森基地的怒吼,证明事情已经接近败露。

  目标无法达成的话,今天的牺牲和付出,还有洛森家族百年来的威望荣誉,将通通付之东流。

  十几年来,看着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把生命如飞草般抛洒在宇宙,换不到联邦的一丝涟漪,王悦早就明白,联邦的军部,只能是将军世家的军部。

  将军们的功名铭刻在丰碑上,谁会记得数十亿平民军人的死?

  几千个日夜的兢兢业业,几千个日夜的坚守,青春和热血弹指一挥间,逝去不再回头,当初单纯的忠诚已被磨砺到失去光泽,只剩可笑的轮廓。

  想脱离炮灰的命运,想给家人带去长久的幸福富足,想把自己对联邦的奉献化为余生应得的价值,想成为高级军官,就必须,找到靠山。

  王悦找到的靠山,是洛森家族。

  他在多年前就心甘情愿作为一条不起眼的线,为洛森将军埋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只等一朝跃起,不再只是被联邦永世遗忘的一抹飞灰。

  他把家族中最有才能,最可能有大出息的堂弟王镜,悄悄引荐给洛森家族。

  王镜是他最看重的家人,甚至超过他自己的亲弟弟。

  当这小孩子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少年老成地翻看他书桌上的战术书时,他就有这种奇妙的感觉。

  一种与生俱来的欣赏,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感,让他下意识以父亲的心态对待王镜,欣喜地陶醉于王镜的每一点进步,虽然那小子,从不知道。

  他用自己的薪水,供王镜入读镇帝学校。

  他用自己辛苦攒下的关系,让王镜进入洛森家族的视线。

  他相信,即使身上流着平民的血,但他们王家,终有一天能出现一位高贵的将军,那应该就是王镜。

  英雄莫问出处。

  昔年的三大将军,也曾经,只是平民。

  但命运是如此无情,或者说,军部的斗争是如此无情。

  就在王镜即将以优异成绩毕业,并且获得镇帝特殊考试资格的时候,诡异的魔掌从高高在上的军部大门里伸出来,直接把他满心盼望的种子从云端打入地狱。

  不到三十分钟的视频,毁灭了一切。

  一个优异平民学生十几年的苦读,发奋,抵不过一个龌龊、卑鄙的伎俩。

  这个比他小许多的堂弟是如此聪明,却又如白纸般单纯,灿烂光明的前途,在凌家兄弟卑劣的五指收拢中,被碾成一只遭人鄙视的死透的虫子。

  只为了他们的哥哥能够获得第一名。

  王悦的痛心,从来没有对王镜说过一字。

  他把所有的痛苦,深深埋藏在和蔼亲切的脸庞下。

  只是,每次看着王镜穿着维修工的衣服,提着工具箱,满脸油污的样子,王悦就会把那个导致这一切的名字,再用血淋淋的刀子在心头刻上一次——凌、卫。

  凌承云的长子,凌卫!

  是的,他曾经奉命支援凌卫。

  是的,他曾经护卫残损的凌卫号,一路平安归途。

  是的,他曾经亲自出面,为凌卫向军部请功。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凌卫像王镜一样,从云端凄惨地跌落,跌入地狱。

  因为他听见,洛森将军对他亲口许诺,凌承云的养子,将生不如死。

  这是将军的承诺。

  将军曾经承诺,他会成为基地指挥官,将军做到了。

  将军也曾经承诺,凌卫会生不如死,他相信将军同样可以做到。

  所以他耐心地等,耐心地配合。

  现在,他总算等到了。

  被全联邦宠爱,幸运得没天理的年轻指挥官,如今,失去层层光环的保护,被束缚在审讯椅上,像一只被撕了翅膀的蝴蝶。面对冷血的审讯官,他是如此脆弱,煽动男人灵魂深处的罪恶因子。

  扼杀凌卫的意志,让他的身躯装载另一个灵魂。

  让当初使出卑鄙色情录像伎俩的凌涵、凌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依偎在洛森家族继承者的怀里,承受着艾尔?洛森的欢爱。

  让凌家消弭在将军们的斗争中,让洛森家族如日中天,而作为洛森家族的忠实拥护者,自己则如鱼得水,再度高升。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痛快,更一举多得的事吗?

  要不是艾尔少将太妇人之仁,太犹豫不决,事情本该顺利解决。

  不过幸好,凌涵的冲动,让艾尔少将不得不抽身离开。

  犹如被宇宙之神在冥冥中随手一指,王悦忽然间得到了他最盼望的机会。

  迟疑拖延,让凌家兄弟闯进来抢走凌卫,洛森派系包括自己身败名裂,还是……果断决绝,扼杀凌卫,换回能让洛森家族势力大涨的卫霆?

  在王悦心中,这只是一道毫不犹豫就能下决定的选择题。

  因此,在艾尔?洛森背影消失在观察室的那一刻,他就按下了审讯官的通讯钮,沉声吐出两个字,「动刑!」

  等待这个命令多时的威汉少校也没有丝毫犹豫,准确地把五倍量军用灵敏剂,注入凌卫的静脉……

  「呜——!」

  极为痛苦的低鸣,从紧咬的齿间破碎的逸出。

  审讯官用指甲试着在裸露的肌肤上轻轻划过,凌卫别过头,身躯绷紧到极点,手臂上,青色的筋脉因为过度用力而鼓起。

  痛感以令人惊恐的倍数扩大化传入脑中,像一把尖锐的带电锥子直刺神经,沿着神经脉络一点点撕开。

  无法忍受的痛苦,让凌卫脊背绷得笔直。

  「这可是五倍的分量,良心的建议你,就不要逞强了。」审讯官审视扭曲的英俊脸庞,恶毒地微笑。

  其实,不仅仅是灵敏剂。

  在针剂中,也存在会让人状态恍惚的精神药物。

  和王悦一样,威汉少校也是洛森派系的人,并且已经参与了这次行动。

  他心里很明白,这次不成功,便要成仁了。

  一旦救兵到达,凌卫如果还是凌卫,那绑架、刑讯指挥官的罪名,怎么避得开呢?

  「好好回忆被捕前的事。你和公主殿下有过什么私下协议?帝国是通过什么途径和联邦王族搭上线的?」

  「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的嘴还挺硬啊,卫霆。」

  「我不是卫霆……呜!」头发遭到拽起,狠狠后拉,凌卫被迫仰起头,刚烈倔强中糅杂痛苦的脸部线条,被审讯官居高临下的刻薄扫视。

  按住项颈的大动脉,感觉被囚禁的年轻军官规律而有力的脉动冲击指腹,能把这位联邦偶像玩弄于指掌之中,轻而易举地让他悲鸣痛苦,让威汉少校心中充满奇怪的满足感。

  同样是平民血统,但是,却能在上等将军这样的奢贵家庭里成长,享受最高级的待遇,从军校毕业没多久就成为高级将领,受联邦亿万民众的拥戴。

  这样的幸运儿,确实应该让他吃点苦头。

  看着凌卫在药物和刑罚双重折磨下,乌黑的眼眸渐渐失去光彩,审讯官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将军之子,可不是这么好当的。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当回你的卫霆上尉吧。」

  嗤!

  白色衬衣被狠狠撕开,军用钮扣蹦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未完全愈合的外伤上包扎的白色医疗纱布,被毫不留情地揭开。

  注射了高量灵敏剂的身体脆弱不堪,每一个简单的接触都成了酷刑,像翻弄着刚刚剥了表皮的血肉,凌卫死咬着牙,绷紧的身躯不时掠过一阵轻颤,脸庞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你是卫霆上尉。」非^凡 男人本能中暴虐的冲动,和时间不多的想法,使审讯官变得更加冷酷无情。

  指尖稍稍下移,滑过肌理细致的小麦色的胸膛,停在被撕去纱布,仍处于愈合期的伤口上。

  轻轻施加一点力度在指端,微热的体温和凌卫剧痛之下的颤栗,一起令人满足地传送回来。

  「凌卫,只是你的幻想,知道吗?」

  「不,我就是凌……啊——!」剧痛劈入脑门。

  伤口被审讯官残忍挤开,鲜血顿时涌出,像颜色刺目的细蛇沿着结实平整的腹肌线条蜿蜒往下,沾湿黑色军裤和皮带。

  指甲在嫩肉里翻刮。

  凌卫抵抗着铺天盖地的昏厥的黑沉,沉重地喘气,汗如雨下。

  「我刚才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上尉?嗯?再说一遍。」

  垂下的黑眸里,倒映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男人的指尖肆意蹂躏着自己的血肉。

  血色,替代了所有的颜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被捆绑起来,暗无天日的漫长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成为酷刑的舞台。

  这样无边无尽的痛苦,还有悲愤、绝望。

  似曾相识。

  「卫霆上尉,配合一点,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了。不管凌卫怎么风光,毕竟只是镜花水月,在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还是执迷不悟的话,我就只能让你再痛一点了。」

  不!

  我是存在的!

  我就是凌卫!

  为什么是镜花水月?

  为什么逼我承认自己是卫霆?

  为什么要抹杀我的存在?

  为什么!

  伤口里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像血腥的海洋,慢慢包围了他,淹过口鼻,淹过双眼。透过血海看见的一切,都是血红的。

  清晰的过往被猛然涌入的鲜血冲刷得面目全非,另一个人的人生彷佛趁机挤了进来,逼迫得令人窒息。

  凌卫惊惶地回忆自己的一切,却像在梦里命令自己醒过来一样举步维艰。

  我不是卫霆,不是卫霆,不是的。

  我应该是凌卫,可是,为什么,一切如此模糊?

  生长的地方……被妈妈在草地上抱起来旋转的感觉……镇帝军校的宿舍……弟弟……

  我的弟弟!

  凌谦,还有凌涵!

  他们……他们很爱我!

  我是凌卫,我有我想陪伴一辈子的人,这世界上,也有人深深地爱着我,为什么要抹杀我的存在?为什么?!

  不……

  不要夺走我的人生!

  死死要拉着的最后一点清明,犹如正迅速融化的残冰漂浮在水面,剧痛一遍遍抽打全身,浓浓腥味充斥鼻腔,山一样高的浪头狠狠打过来。

  凌卫的神志在汪洋中被残忍打沉,又坚强地几度浮起来。

  「不要顽抗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舒舒服服地沉睡下去,就不用受苦了。」男人虚伪地诱骗,钻进耳膜,翻搅着已经痛到爆炸,翻江倒海,怒涛狂澜的大脑。

  凌卫瞪着前面印着自己惨状的镜子,视线失去焦点,却仍不屈地颤动没有血色的薄唇,「不是……不是的……」

  审讯官微感惊讶。

  精神药物已经注射到人体可以承受的最大分量,灵敏剂也是一开始就用了五倍,对象还是体内存在冲突意识,又没有被刑讯经验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不过,再怎么顽强,崩溃也是迟早的事。

  「要你承认真正的自己,就这么难吗?」审讯官不耐烦地低骂,脸色一沉。

  沾着凌卫鲜血的手移动到胸膛右侧。

  那里的肌肤光洁健康,只有一道难以察觉的已愈合的手术刀口,应该说,麦克的医术确实值得他如此自傲。

  但是,在丝绸般细腻的皮肤包裹下,隔着薄薄的肌肉层,空战中因为撞击而断裂的肋骨还未完全长好。

  「呜!」凌卫猛地后仰脖子,即使咬紧牙关,还是逸出了呻吟。

  「就是这个地方吧?不久前才断过一次,现在又把它弄断,是不是太可怜了点?应该很疼吧。」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加大力度。

  「呜……住手!你这个卑鄙……啊——!」想愤怒地痛骂对方,声音却沙哑而虚弱,不集中耳力,根本无法听清楚凌卫在说什么。

  咔。

  胸膛传来极为轻微的声音,彷佛只是幻觉。

  凌卫像快失去生命的燕子,身体陡然反弓,疯了似的朝上一挣,煞白脸颊激起一丝诡异殷红。

  长好一半的肋骨接口被强行压开。

  骨头断段撕裂肌肉和神经,无法形容的剧痛,让人只求痛快一死。

  好疼!

  疼的受不了!

  救我。

  谁来救救我?

  不。

  别碰我,滚开,滚开!

  你们这些……肮脏的畜生,住手!龌龊!下流!

  杀了我吧!

  「承认吧,你就是卫霆。」

  不是,我不是。

  我是……

  卫霆吗?

  意识的冰块快融化在血海中了,勉强睁开的眼睛看不清对面镜子里的自己,他无法集中精神,四面八方都有混乱的图像源源不断袭来。

  声音层层叠叠,回响不绝。

  「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艾尔。」

  「艾尔,这是给你的,钻石果。」

  「上个月在椰林星补给时偷偷摘的,差点被看守抓到,幸亏我跑得快。伍德也摘了一个,藏在舰上的冰库里,说要送给他亲爱的未婚妻。我没有未婚妻,又没有家人,就想着,不如拿来给你……」

  这是……什么……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我才不会随便和将军的儿子上床。」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向你好好讨教,嗯,接吻的方法……」

  不,不是的,这不是我。

  不是我!

  我是凌卫,我是凌谦凌涵的爱人,我是他们的哥哥!

  呐喊越来越远,抽离成一丝天尽头的破碎的风。

  痛楚激射每一处神经末梢,最后一点冰屑,被有着浓浓血腥味的巨浪无情拍碎,不留痕迹,鲜血汪洋终于没顶,

  连呼吸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饱受折磨的精神被强大的手深深压入海平面下,一直压,一直压……直到沉入不见天日的海底。

  无边无际的黑暗,把他紧紧裹住了……





  第十二章

  

  艾尔?洛森在大楼走廊里疯狂地奔跑,两边墙壁在视野中飞快倒退。

  他的行动力和速度足以令大部分联邦军人惊叹,艾尔?洛森却仍觉得自己慢得不可原谅。

  多久了?

  他把卫霆留在王悦监控下多久了?

  刚才为什么要在和凌涵的周旋上花那么多时间?!

  自己怎么可以犯这种可怕的错误?!

  愤怒自责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他。

  卫霆,别怕。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审讯室的门在视野中迅速由远而近,艾尔?洛森冲到门前,掏出自己的军用身份卡在监别器上一扫,指如闪电地输入开门密码。

  滴!

  监别器上方的红灯闪烁一下。

  坚硬的合金门纹丝不动。

  艾尔?洛森怔了一下,然后在万分之一秒内就明白过来,审讯室内的人已经修改进入权限,启动了不可中断模式。

  这种风格强硬的模式通常在刑讯时启用,目的是为了使审讯室固若金汤,给审讯官创造一个不受打搅,自由发挥的环境。

  该死!你们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一股巨大的不安从艾尔?洛森心底狂涌而起。

  判断自己无法打开审讯室的合金门,他没有一丝犹豫,箭一般冲向相邻的观察室。

  观察室的保卫级别比关押犯人的审讯室低,军用身份卡在门前监别器上一扫,门锁灯就转绿了,艾尔?洛森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没理会听见动静猛然跳转过来面对自己的王镜,目光直向占据大半幅墙面的单面可视玻璃射去。

  高大身躯陡然一僵。

  隔壁房间中的惨况,令人眼眶欲裂。

  「住手!」艾尔?洛森对着单面可视玻璃怒吼,随即想起这里是隔音的,立即冲到控制台前按下通讯键,「住手!住手!威汉,我命令你住手!」

  但对面的酷刑还在继续着。

  威汉面带微笑地折磨着凌卫的伤口,凌卫身躯猛然绷紧,上半身往前倾,呕出一口鲜血。

  艾尔?洛森身上的血一下涌上头部。

  「抱歉,长官。」王悦在他身后冷冷地说,「不可中断模式下,所有通讯都被切断。」

  艾尔?洛森霍然转身,用可以把人碎尸万段的目光刺向王悦,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处理这应该千刀万剐的叛徒。

  他掏出腰间的镭射枪,拔出能量弹夹,用随身携带的合金小刀刮开弹夹表层外壳。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的神经绷到极点,他的愤怒和心疼翻滚如火,灼烧五脏,但他的手很稳,很快,快如闪电,彷佛应和着走廊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军靴踏在坚硬地板上飞快奔跑的节奏声。

  处理好一个能量弹夹,极快的脚步声已经到达门外。

  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分前后同时冲进来。

  目光很自然地投向单面可视玻璃,看到刚刚分开还不到半天的哥哥的样子,凌谦和凌涵倒抽一口气,不敢置信地僵立。

  下一刻才反应过来,须发倒竖,极其愤怒,极其心碎,极其心疼地直冲过去。

  「哥哥!」

  凌谦一拳打向阻隔他们的单面可视玻璃。

  室内响起清脆的指骨断裂声。

  「这是高强度玻璃,子弹也打不穿。」艾尔?洛森说话语气很快,「把你们的能量弹夹给我。」

  凌谦发指眦裂地抽起控制台前的椅子,一下下砸向单面可视玻璃。

  那男人在折磨哥哥!

  他最心爱,最心疼,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一根头发都不许人碰的哥哥,居然被人捆在审讯椅上残忍的折磨!

  住手!

  不要碰他!不许碰他的伤口!

  「这样没用,砸不开。」凌涵冲过去,按住凌谦,把他的佩枪掏出来,也掏出了自己的佩枪,卸下能量弹夹,他动作有条不紊,但两片苍白的薄唇一直微微颤抖,「我还有一个备用弹夹,刚好四个。这个我会,可以配合你处理。」

  最后一句是对艾尔?洛森说的。

  艾尔?洛森点头,沉默地从他手里取过一个弹夹,迅速处理起来。

  短时间内要攻破有独立保护系统的纯合金门并不现实。

  对付强度堪比一面金属性墙壁的单面可视玻璃,最快的方法是使用爆破,但强度必须控制适当,否则会炸伤对面的人。四个经过改装的能量弹夹加上适当的操作,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但改装过程很危险,去掉外壳的能量弹夹很不稳定,一个疏忽就会把操作者的手炸断。

  艾尔?洛森和凌涵低头用小刀处理着弹夹,把控制台上抽出来的电线精密快速地连接到弹夹里,组成炸弹控制回路,偶尔一抬眼,视线在电光火石中交锋,很明白对方也是通过模拟封闭式特殊考试的优秀者。

  绝境中求生、攻破指定防护层、最短时间内营救虚拟人质、无损状态下破开高强度单面可视玻璃……没有这些本事,是不可能从联邦最严苛的军事考试中活着回来的。

  二十年前,只有艾尔?洛森活着回来。

  二十年后,多了一个凌涵。

  军部的倾轧,两个家族的恩怨,还有夺爱之恨……无数念头在一个彼此碰撞的眼神中火花般溅起湮灭,最终只剩下一点——救出自己的爱人!

  脑子转如闪电,手下动作如风。

  凌涵把四根电线错落有致地连接好,艾尔?洛森熟练地把弹夹贴在单面可视玻璃的四个角落。

  一直强忍着不去看对面的情况,贴改装弹夹时却终于忍不住瞥了一眼。

  心顿时疼得碎了,四分五裂。

  「完成。」非!凡 凌涵低沉的声音微微颤抖。

  这是联邦将军家族精英最极致的配合。

  从凌家兄弟出现在观察室,到改装好一个专门针对高强度单面可视玻璃的四环能量爆破系统,刚好二十五秒。

  对面的凌卫,已经因为重刑而陷入半昏迷。

  凌涵把打到指头骨折,眼睛发红的凌谦从单面可视玻璃前用力拖开的一刻,艾尔?洛森毫不迟疑按下用控制台零件临时改装的爆破按钮。

  沉闷的一响。

  令人痛恨的单面可视玻璃中央,终于出现一个波状裂痕。

  没耐心等裂痕扩大,艾尔?洛森携万钧之力侧身直撞,撞入固若金汤的审讯室,落地未稳已愤怒的一拳打断审讯官的鼻梁,转身按下松绑的开关。

  失去四肢身躯的固定桎梏,胸膛仍在渗血,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凌卫身子无力,几乎从金属审讯椅上虚弱地滑下,艾尔?洛森闪电般地抱住他。

  钢铸般的结实双臂,因为怀里人苍白如纸,痛苦扭曲的脸庞而微微发抖。

  「卫霆!」

  再一次,他让这些事情再一次发生了。

  怎么可以让卫霆,再一次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原本应该健康漂亮的胸膛上绽开的伤口,彷佛最凄厉的花,忍痛而咬破了唇,鲜血在嘴角令人心疼地蜿蜒。

  卫霆,艾尔?洛森该死……

  「哥哥!」

  两道身影也不落人后,如愤怒的雄鹰一样穿过破开的单面可视玻璃,军靴踩在哗哗作响的一地碎屑上。

  凌谦嘶哑地低吼着,扑上来毫不犹豫地伸手从艾尔?洛森怀里抢人。

  艾尔?洛森双臂加力,不容外人抢夺他的卫霆。

  六道视线,在半空中冰冷而激烈地相遇,撞击。

  凌谦、凌谦,凌承云将军的嫡子。

  艾尔?洛森,洛森家族的继承人。

  「放手!」

  「别碰他!」

  「你没资格玷污他!」

  每个眼神都足以杀人,每双眼眸都怒不可遏地充血,每双手都无法控制地颤抖,每条脸部的曲线,都悲愤交加,写满焦急、恨意、心痛、内疚、自责……和绝不容旁人沾碰一丝半点的占有欲。

  艾尔?洛森抱着凌卫。

  凌谦抓着凌卫挣扎时勒出血痕的手腕。

  凌涵抚摸着凌卫没有一点血色的俊美脸庞。

  彼此仇视、彼此低吼、彼此恨不得杀了对方,却没有任何一人敢稍加用力。

  那个珍贵的人如此脆弱,手腕上、身上,血迹斑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谁敢硬来?弄疼了他怎么办?加重了伤势,怎么办?

  从冲入审讯室,到三人短兵相接,短短十秒不到,他们在几欲发狂的愤怒下,强横地找回了一点必须保持的理智。

  「唔……」

  时间非常短的僵持中,被小心翼翼围绕的人,忽然发出低低的声音。

  低沉,痛苦,虚弱,几乎难以被发觉。

  但所有人都立即发觉了,三副身躯齐齐一震,三双眼眸同时满怀爱怜关切焦急地看向他们的宝贝。

  「卫霆。」

  「哥哥。」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了?」

  浓密的睫毛颤颤扇动几下,彷佛千辛万苦才找到足够的力量打开。

  露出疲倦、痛楚,但异常明亮的黑眸。

  「哥哥,伤口很疼对吧?不要紧,我现在就带哥哥去找医生……」

  「放开。」

  凌谦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哥哥,你说什么?」

  「我叫你,别碰我。」被咬出好几道伤痕的薄唇,轻轻开合,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充满坚定的力度。

  从昏迷中醒转的凌卫,眼神明显变了。

  「哥……哥哥……」凌谦像喜洋洋扑向主人的牧羊犬,却被主人骤然抽了狠狠一鞭子的失魂落魄。

  艾尔?洛森却在惊愕之后,一股排山倒海的狂喜感动涌上心脏。

  「卫霆,是你吗?」他一把抱紧怀里的人,激动而温柔地问,「是你,对不对?卫霆,你是卫霆!我的卫霆!」

  听见他的呼唤,苍白的脸微微仰起,露出一个清淡虚弱的微笑。

  「艾尔……」

  「卫霆,你总算回来了。再也不要离开我,不许离开我。」

  「你这个……纨絝子弟,真是……什么方法都想得出来……」

  日夜相伴,每晚都在一张床上同睡,最熟悉最亲密的哥哥,居然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和他旁若无人的对话。

  被丢在一旁的凌家兄弟,震惊地目睹这一幕,如遭雷殛。

  彼此不知所措地对望一眼,猛然浑身发冷。

  寒气从审讯室的金属地板钻进脚底,沿着脊背上升,蔓延到血管脉络。

  指尖,因为莫名的恐惧而抽搐。

  「哥哥,」凌谦不甘心地挨近,小心翼翼地说,「哥哥你看我一下,我是凌谦,是我,凌谦啊。哥哥你是不是伤口太疼了?」

  凌卫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让弟弟们凉透心的冷淡眼神。

  冷冷的,充满厌恶。

  凌卫,不,应该是卫霆,对凌家的人从来没有一丁点好感。

  二十年前,正是上一任凌将军凌泽南主导了他的被捕,刑讯,虽然审讯官是泰斯,但他很清楚,在单面可视玻璃后面,静静矗立着欣赏他的痛苦的人群,一定有凌泽南的身影。

  那个,曾经暗中想招募自己,让自己为凌家效命,却被自己拒绝的凌家家主。

  只想和艾尔在一起。

  只想帮艾尔。

  卫霆一点也不想选择靠山,他只想做自己,但是,如果有一天再也无法自由飞翔,如果做联邦军人,就必须选择一方势力的话,他只可能选择艾尔。

  只有艾尔,只想把自己奉献给艾尔。

  不是修罗家,更不是野心勃勃,手段卑鄙的凌家!

  坚毅的脸庞,蓦然扭曲出一丝痛楚。

  「啊,我太迟钝了,」艾尔?洛森宛如大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他抱起来,「伤口一定很疼,他们竟然这样对你。那些敢对你做这些事的混蛋,我会好好处置的。我先带你去医护室。」

  「不……我有话,要说。」

  双唇轻微地开合,彷佛说每一个字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身体颤抖。

  额头也一直在冒冷汗。

  「有什么等一下再说,先治疗了……」

  「艾尔!」忍不住用最大的力气低吼。

  乌黑发亮的眸子瞪着正抱着自己的男人。

  一向都是很内敛深沉的人啊,这种时候居然没脑地和自己争执。

  再这样,自己随时就要撑不住了……

  「卫霆?」

  「别那么……用力,勒得,很疼。」

  「抱歉。」

  「和你无关,灵敏剂。」轻轻地喘息中透着痛苦。

  艾尔?洛森脊背一僵。

  啡色眼眸杀意涌现。

  「他们对你用了灵敏剂?几倍量?」艾尔沉声问。

  「五倍。」

  「该死!」艾尔调整着僵硬的手臂,不敢把他的宝贝抱得太紧。

  他要把这些疯子通通凌迟,割成碎片!

  五倍的灵敏剂,他们居然敢背着他使用了灵敏剂!

  心疼得已经碎了。

  「不要怕,我立即给你注射相应的缓解剂,再给你一点麻药,不会再疼了,我保证。」艾尔?洛森忍着温柔地亲吻他的冲动。

  连亲吻也不可以。

  五倍的灵敏剂,纵使再温柔的吻也是酷刑。

  「不,我不要注射。」黑眸执拗地闪过一道亮光。

  「别怕,我亲自帮你注射,保证扎针不疼。忍耐一下,只要用了缓解剂,很快就会有效。」艾尔?洛森像哄小孩子一样温柔,满脸怜惜,心中千疮百孔。

  卫霆,为什么偏偏是卫霆,总要受这种没人可以承受的痛苦?

  「不要缓解剂,不要。」

  「别乱动!卫霆,你听话点,不要乱动……」怀里人的挣扎,让艾尔?洛森这个威严的少将惊慌失措,既怕他摔下来,又怕双手太用力弄得他更疼。

  「我不要缓解剂。我只想多看你一眼,艾尔。」

  审讯室瞬间死寂般安静。

  凌谦忍不住走前一步,被凌涵冷冷地伸手拦住。

  「哥哥他……」

  「他不是哥哥。」凌涵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

  深邃眸子凝结成冰。

  厚厚冰层下,是他被冻得四分五裂的心脏。

  哥哥他,被艾尔?洛森卑鄙险恶地抹杀了。

  哥哥的身体,被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孤魂占据了。

  不能接受!

  因为是复制人,所以才这样对待他吗?因为是复制人,就理所当然抹去他的存在吗?不管你们用了什么方法,我绝不接受!

  要把哥哥带回家,一定要让爱我们的哥哥重新回来。

  卫霆的灵魂,必须毁掉!

  凌涵走前一步,挟带着令气温降低的危险。

  「哥哥,你受了伤,神志不清了,请跟我回去接受治疗。」知道熟悉珍惜的身体里目前并不是心爱的人在主宰,凌涵说话的语气冷淡犀利,「你是新凌卫号的舰长,我是军部指派对你进行监督的军官,你现在丧失自主能力,我有权代你做主。」

  「谁说他丧失了自主能力?」艾尔?洛森抬头,一点不让地逼视回去。

  「他现在并不是凌卫。」

  「你有证据,证明他不是凌卫?让开,我要带他去医疗室。没看见他在忍着疼吗?」

  凌涵挡在门前,比一堵墙还强硬,盯着艾尔,冷笑着一字一顿地说,「他不是我哥哥,疼死活该。叫他快点消失,让我的哥哥回来。」

  「混蛋!」

  如果不是抱着爱人,艾尔绝对一拳打碎这张阴毒的俊脸。

  这时,疼得脸无人色的凌卫开口了。

  「我要发表声明,」痛得嘶哑发颤的声音,却透着冷静,和深思熟虑后的笃定,「维尔福中将,请为我作证。」

  早就赶到的维尔福中将和一干下属,一直被他们当成透明人待在一旁。

  忽然被卫霆指名,维尔福中将才扬起浓眉,跨出一步。

  严肃地扫视着室内的人。

  「维尔福,帮我一次。」颤动着痛楚的黑眸向维尔福一扫,惨笑着说,「你欠我一次,记得吗?」

  维尔福山一样的脊梁蓦然一震。

  早已百炼成钢的心,被这个多年不见的眼神深深触动。

  二十年前,伟塔罗娜战役,伟大至极,却被生生抹杀,无人知晓的漂流人计划。

  当年如果不是卫霆,自己这个如今怒吼三军,跺一下脚星球都要震三震的中将,早就成了宇宙中一粒微尘。

  还记得那个完成计划归来,穿着紧身宇宙服,脸上犹挂着两道污迹的年轻军官。

  在舰艇走廊上擦身而过,一掌轻轻拍在他肩上。

  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你欠我一次,记住啦,维尔福。

  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得意。

  卫霆,是卫霆。

  这个叫凌卫的人的身体里,居然生存着二十年前的卫霆!

  一瞬间,维尔福中将经历沧海桑田,酸甜苦辣,心中自明。

  「我只能保证秉公处理,」他重新绷直了脊背,嗓音低沉,「不过,联邦自由公民,确实都享有发表个人声明的权力。」

  「维尔福,你!」

  凌谦怒而冲前,在离维尔福两步的地方,被维尔福忠心耿耿的下属们七八支枪抵上额头。

  追到审讯室的人中,以维尔福这一派的人最多。

  「卫霆,你已经疼得浑身冷汗了,不管你要做什么声明,先接受治疗再说。」心上人忍受着痛苦,在自己怀里一阵一阵微颤,艾尔心疼得脸都变色了。

  「不,一定要,现在。」卫霆语气坚定。

  仰头看了艾尔一眼,目光充满苦涩的爱怜。

  傻瓜,如果不是灵敏剂,不是剧烈的痛苦,我怎么可能第一次完全清醒地掌握这个身体?又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这一点点的残存意识,不知是如何保存在凌卫的血肉中的,那也许是目前的科学技术也解释不清的难题。

  从凌卫的第一次呼吸开始,他就存在了。

  被拘禁在一个不由他控制的身体里,被压抑在万丈深渊之下,时而清醒,时而恍惚,被动感觉着凌卫的感受,却毫无控制权,宛如一个隐形灵魂,没人可以听见他的一言一语。

  这样悲惨的状况,持续了二十年。

  凌卫才是这具躯壳的真正主人,

  而他,只是一缕孤魂。

  没人知道那种刻骨铭心的孤单无助,他唯一能做的,是回忆自己和另一个人尚未展开的恋情,寂寞地编织无数个不可能实现的未来。

  最近一年,情况总算有所变化,尤其是见到艾尔后,火山般的思念烧融了层层精神束缚,冒着化为精神碎片的风险,他从深渊最底层冲向海面,一次又一次,企图占有这身躯,哪怕一分钟也好。

  哪怕一秒钟,也好。

  天可怜见,他曾经短暂的醒来过,虽然付出极大代价,虽然如昙花一现,只来得及一个亲吻,一下抚摸。

  但那一现的昙花,芬香足以弥漫苦苦思念的二十年。

  想和艾尔在一起。

  只想,和艾尔在一起。

  被禁锢在凌卫的身体里,可以听和看,可以感觉和痛苦,却不能说出一个字,不能做任何动作,不能有任何自我意志的行为。

  只能流着血泪,忍受着噬心的痛楚旁观。

  卑鄙的凌承云,把复制人当成养子,一脸道貌岸然,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年这男人压在自己身上发泄欲望的丑态!

  凌家兄弟,和他们的父亲如出一辙的卑鄙,用无耻手段占有长兄的身体,使尽种种下流招数,最可恨的是,作为他的复制人,凌卫竟渐渐沉沦于背德的肉欲。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他虽然被压抑,被束缚,但也是可以感受的。

  男人们压在身上,可怕的凶器器官侵入身体深处,被两根阳具同时插入,被玩具不人道的玩弄,被戏耍、被凌辱,这和昔日在内部审问科在奄奄一息中被轮暴的痛苦、羞耻、绝望,并无二致。

  凌卫,怎么可以容忍他们对自己的身体做这种残忍的事?还甘之如饴!

  你知不知道,当你幼稚地享受床上那些把戏时,有另一个发不出声音的灵魂,在你的身体里痛苦挣扎,如受伤的野兽一样哀嚎?

  而那两个畜生,凌谦,凌涵,还厚颜无耻地在自己哥哥面前,恶毒地诬陷、诽谤艾尔,不择手段地伤害艾尔。

  「艾尔……」他鼓足劲,缓缓举起手,轻抚男人憔悴的脸庞。

  不要怕。

  我不会让这些小人,再有机会为难你。

  旁观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他很明白,注射缓解剂,剧痛消失后,神经松弛下来,他会进入昏睡。

  也许,他永远无法再醒来。

  他并不是这身体的真正主人,残余的意识想换得一刻苏醒,付出的代价很沉重,也许会湮灭在精神海洋中,永远无法再浮现。

  所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让这身躯逃离凌家,不再被凌家人玷污,凌辱。

  让心爱的艾尔,不必只在远处贪恋的凝望。

  你可以靠近的,艾尔,即使,只是靠近这副空壳。

  只要能让你高兴一点,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做。

  「通讯器已经打开了,全开放广播。」

  凌涵和凌谦知道很不妙的事即将发生,脸色骤变,飞快地上前企图阻拦,却被维尔福的下属们团团围住。

  冰冷的枪口,抵在额头上。

  「视频的吗?」

  「是的,视频。你随时可以发表声明。」维尔福中将亲自把调整好的通讯器放在眼看快被剧痛折磨得昏厥过去的军官面前。

  「谢谢。」

  伤口的血已经凝结了。

  胸膛微弱的起伏,让人担心这一缕灵魂随时无声消逝。

  可是,他微笑的唇角,却生动而坚强。

  「新凌卫号,及所有附属舰工作人员,请注意,我是指挥官凌卫。」平和,从容的语调,让人无法想像他正忍受着极度的痛楚。

  带着凛冽的威严,带着军人的坚毅。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一个小时前,我在中森基地遭遇了恶意袭击,是艾尔?洛森少将救了我。」

  「我,并不清楚这次袭击的幕后指使者是谁。」

  「目前,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艾尔?洛森少将。」

  「因为本人的伤势严重,而且在冲突中遭受脑部撞击,随时可能陷入昏迷,或者思维紊乱,因此……」

  「本人,凌卫,在此根据《联邦公民自由人权法》第两百三十条,作出公开声明,确认艾尔?洛森少将,为我唯一的,人身自由及健康监护人。」

  指挥官破裂的,逸出鲜血的唇角,在屏幕中扬起一抹清淡的微笑。

  新凌卫号上,护卫舰上,停泊地面的微型战机上,BK7大楼的空地上……所有人盯着自己的通讯器,目瞪口呆地听着联邦指挥官匪夷所思的决定。

  联邦法律中确实有这么一条。

  但是,已经几百年没有人这样做过了吧?

  明明是拥有绝对自由的联邦公民,却把有关自身的决定权交给另一个人?

  奴隶制已经结束了整整一千年,居然还有人,会心甘情愿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法律上的附属品?

  何况这个人,是凌卫指挥官。

  联邦的天之骄子!

  如日中天的战神!

  「从现在起,艾尔?洛森少将,有权代替我,凌卫,在医疗问题上做任何最终决定。」

  「监于脑部可能受到永久性伤害,本人的精神状态的判断权,也同时交予艾尔?洛森少将。」

  「我自愿,把联邦法律赋予我的,个人所属的联邦公民权——全部交予艾尔?洛森少将。」

  「绝不反悔!」

  「见证人,联邦军部,维尔福中将。」

  「你们,见到这个视频的所有人,假如还当我是你们的指挥官的话,请务必,为我作证。」

  「确保我的意志,可以得到坚定执行。」

  「拜托了!」

  通讯器在这番话说完后即刻关闭。

  他躺在艾尔臂弯中,衬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积聚二十年的力量一朝殆尽,很想再好好看清楚舍不得离开的男人,眼皮却如有千斤重,睫毛挣扎着扇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力地缓缓垂下。

  漆黑,越来越浓。

  「卫霆!卫霆!」泣血的低吼,很遥远。

  再见,艾尔。

  我撑不住了,太疼了。

  我要沉下去了,也许这一次,是永远的沉没。

  但是,我会在沉寂的深渊中注视你。

  永远的,默默的,不变的,思念你。

  我知道你做出了银华号,它真是太美了,虽然在战斗中驾驶它的,是凌卫的意志,我只能被锁链禁锢着,无声地旁观,但是,我知道,那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谢谢你的礼物,艾尔。

  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我把我的复制人,送给你。

  虽然他并不等于我,虽然他像我一样,并不完美,虽然他令人悲哀地被凌家那对卑劣的兄弟蛊惑,还对你充满恶感。

  但是,我还是很自私的,把他送给你。

  因为,我被禁锢在他身体里,不能说、不能动、不能表达,可是,我能感受。

  当他看见你的时候,我可以偷偷透过他的眼睛,看你一眼。

  我多想,再多看你一眼……




  第十三章

  

  上元1774年,注定是会让所有联邦人永远铭记的一年。

  这一年,联邦军队陷入敌人阴险诡计,三大防守星主力舰队三损其二,中森基地指挥官在对敌中阵亡,联邦军部威严扫地,地位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一年,联邦年轻俊伟的战神凌卫横空出世,于危难中担起前线指挥官大任,在联邦掀起一股全民上下一心,誓死对抗侵略的精神狂潮。

  这一年,正T极一号防线的战斗过程,以极其诡异的方式出现在联邦亿亿万个大大小小的屏幕上,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面对全联邦民众的战争直播,联邦指挥官驾驶银华号跳跃于多层空间,对敌人指挥舰使出必杀一击的画面,如艺术大师惊艳绝伦的一笔浓墨,从此定格于联邦战争史的华丽卷轴。

  联邦像一个恍惚失神的孩子,在这些事件中振奋、颤栗、迷惘、激动。

  前线对敌战役胜利的狂喜,军部追究直播事件,频频逮捕媒体人士的恐怖气氛,新一代军人偶像的冒头,一切,交织成一首荡气回肠的历史奏鸣曲。

  但是,当正T极一号防线战役圆满结束,大部分人都以为这首恢弘的奏鸣曲至少应该已经过了大部分高潮时,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高调音符毫无预兆地凄厉响起,震动世人耳膜——载誉归来的联邦指挥官凌卫在中森基地遭遇袭击,宣布把所有个人权力交予洛森家族的艾尔!

  消息一经传出,全联邦一片哗然。

  看来上元1774的这支泼天奇曲,更华丽璀璨,激动人心的乐章,还在后头。

  受此感召,即使那些平日执着于自己的小日子,对政治和权力没什么兴趣的小老百姓们,也开始频频关注新闻。他们的好奇心从未如此高昂,他们从未如此兴奋激动地把精力投入于离自己过于遥远的联邦中心的将军世家斗争中。

  现在,他们热切的关注了。

  凌卫指挥官到底如何了?

  谁袭击了这位英雄?是帝国潜入的奸细,还是联邦中的敌人?

  他的公开意志,是否得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们的尊重?

  螺旋形上升的情感狂潮,由偶像情结引发,却并非只受偶像情结的推动,当大量的联邦民众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关注起来,就像数不尽的乾草一根接一根压在那些联邦的庞然巨物上,任何事物到达一定数量都是极为可怕的,蚁民聚集的能量超乎想像。

  连一向独裁独断,骄横跋扈的军部,也感觉到头顶隐藏在云层中涌动,随时可能霹雳直下的雷电,采取了有史以来最温和的态度,不但把直播事件中拒捕的媒体人士和他们的律师团代表当场释放,并且宣布,军部绝对尊重联邦法律和联邦公民的自由权力,凌卫指挥官的意志将得到坚决执行。

  军部甚至公开了正在接受治疗,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凌卫被军队护送到洛森庄园的全过程视频,以安抚那些因为英雄偶像受伤而情绪低落的联邦子民。

  至此,艾尔?洛森正式接管凌卫,不,应该说是卫霆,所给予他的权力。

  媒体当然不会放过如此重大而富有娱乐色彩的事件,纷纷各出奇策,不遗余力地想追踪采访这位能力卓越,英气逼人,如今又可以说成为凌卫所有人的将军后裔,却一次又一次的惨痛碰壁。

  今天,一个消息不胫而走,多日未露面的艾尔少将会暂时离开洛森庄园,前往常胜星军部大楼参加军务会议,多家媒体闻风而至,摄影枪,话筒如丛林之花遍开于军部大楼正门外两百米黄线上,这是记者们被允许靠近军部大楼的极限。

  再进一步,警卫就有权开枪击毙了。

  「消息靠得住吗?」

  「绝对靠得住,这可是花了不少钱才打听出来的。而且和资料库上的系统也核对过了,例行军务会议一般都是九点召开。」

  「希望这次可以问到凌卫指挥官的近况。」

  「嗯,不知道指挥官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没有,整个联邦都等着好消息呀。」

  人人望眼欲穿,等待着艾尔?洛森的高级军用房车从云层中呼啸而下,停落眼前。

  但是,实际上,这位比泥鳅还滑的新闻人物比走漏的消息中所说的早到了半个小时,刚好躲过比附骨之疽还讨厌的新闻媒体。

  此刻的艾尔?洛森,已经在军部大楼的顶层办公室内,和洛森将军正面对上。

  

  「没时间说废话。你应该清楚,我今天来见你的目的。」

  「我已经答应了,会好好惩罚他们。」

  「我要的不是惩罚。」艾尔?洛森说,「我要他们死。」

  语气冷淡而平静。

  正因如此,反而充满不容回绝的压迫力。

  洛森将军看着远比自己年轻的亲哥哥,皱起花白眉毛,「艾尔,我还以为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不会像从前那么冲动。王悦和威汉的做法也许和你的想法有抵触,但你不能否认,没有他们违反命令私下用刑,卫霆不可能在凌家兄弟闯入救人之前出现。卫霆的意识苏醒,才改变了所有局势,其中有他们一份不可或缺的功劳。否则,我们家族已经一败涂地。」

  「豪威,如果我像从前那么冲动,那么,现在我的矛头已经对准你了。」

  「艾尔……」

  「你真的以为我会不知道他们在执行谁的命令?你应该庆幸,我比二十年前要圆滑得多。我很明白现在有多少人对我和洛森家族虎视眈眈,现在不是兄弟阋墙的好时机。但是,他们两个必须死。」艾尔?洛森啡色眼眸深处闪过令人心悸的光芒,唇角勾起,淡淡冷笑,语调缓慢笃定地说,非`凡论`坛「你不是喜欢把人看成棋子吗?包括你的亲哥哥。很好,我们就看看这盘棋。威汉是一颗你很喜欢的棋子,他够忠诚,也够愚蠢,肯为你做任何事,王悦是一颗更大的棋子,已经爬到基地指挥官的官位上了,想必可以利用他手上的权力帮你做更多肮脏的勾当。而我,我这颗棋子的分量有多大呢?至少现在全联邦最有影响力的人,掌握在我手上。我手上的积攒的资源和人脉有多少,你就算不完全清楚,也应该有个大概估算吧。」

  艾尔?洛森宛如电脑系统一样冷漠地分析一番,脸部俊朗的线条微微拉紧,透着让人不安的无情感。

  「现在,下棋高手洛森将军,你必须选择弃子了。失去我,还是失去那两个,请考虑一下哪个损失比较小。」

  洛森将军肩膀僵硬了一下。

  片刻,低沉发问,「你这是暗示我,如果我不满足你的要求,你就要做出家族不可容忍的事吗?」

  愤怒的目光看向比自己高大的艾尔?洛森。

  迎接到的,是对方毫无愧意,凛然坚定的眼神。

  「我也不是第一次愿意为了他背弃家族了。」艾尔?洛森微笑,「用这两条蠢货的命记住这一点,豪威,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在亲兄弟的份上警告你。我已经为了他被冰冻二十年,我不在乎为了他杀人,也不在乎为了他背叛任何人。我一点,也不在乎。」

  洛森将军混浊眼眸蓦然暴起一团怒火,但转眼又消失了。

  像一盏使用寿命快到头的电灯,在突如其来的高电压下,瞬间发出刺眼的光芒,而随即报废。

  艾尔?洛森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选择,露出早就猜到的淡然表情。

  「看来你现在还不舍得把我这颗棋子抛弃,很好。事情就这么定了,告辞。」艾尔?洛森转身走向房门,「如果你不忍心宰自己养的狗,我不介意代劳。当然,由我动手的话,他们死的过程一定比较长,而且比较痛苦。」

  手按在门把上,他转回头。

  「泰斯和他的儿子是怎么死的,你应该多少了解到一点吧。卫霆经历的事情,还真让我学习到很多让人痛苦的方法,不管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说完最后一句,艾尔?洛森举起手,指尖在帽檐轻轻一触,向脸色灰白的洛森将军行了一礼。

  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刷得澄亮的小牛皮及膝军靴,包裹住结实的小腿,艾尔?洛森面容平静无波地走在军部大楼的走廊里,对经过身边时停下向他敬礼的军官们从容颔首。

  人们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点好奇。

  甚至还有一点羡慕和崇敬。

  在法律上拥有了凌卫的所有权利,如果转换为世俗的概念,就是他拥有了凌卫这个人。

  凌家苦心培养了二十年才惊世绽放的前线指挥官,一朝转向,投入洛森家族怀抱,还当众声明愿意把自己交给艾尔少将,将引发军部高层新一轮斗争。

  洛森家族必定水涨船高。

  虽然刚刚狠狠教训了豪威一顿,让他明白以后不许对卫霆出手,还逼死他两员干将。

  但是,兜来转去,豪威依然是最大的赢家。

  所有人都是豪威利用的对象,自己、卫霆、王悦、威汉……他想让洛森家族一洗颓态,重掌军部三分之一,甚至超过三分之一的实权。

  他做到了。

  艾尔?洛森垂下眼,从自己胸前闪亮的徽章上扫过。

  这是一个血腥的世界,人人都在疯狂厮杀,为了自保,不择手段。

  区区少将可以单独掌握的兵力不多。

  要保护卫霆不再被这个世界伤害,他必须争取更多权力。

  军靴踏在光洁石砖面的有条不紊的清脆敲击声,忽然消失了。

  艾尔?洛森抬起眼,扫视这个出现在走廊上,并且拦住他去路的军官。

  「长官,」军官大概在三十五六岁的年龄,并不是菜鸟,但被艾尔?洛森若有实质的威严目光扫过,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紧张。他认真地敬了一个礼,尽量发音清楚地报告,「我奉命前来通知,你需要立即参加一个重要会谈,地点在军部大楼四十二层R090。」

  「关于什么?」

  「具体内容我不知道,长官,我没有那个权限。不过,这份命令由高端军备委员会签发。」

  军官递过来加盖委员会印章的电子文件。

  「嗯,」艾尔?洛森忽然露出高深叵测的微笑,「我知道了。」

  

    ◇  ◆  ◇

  

  在记者们追逐艾尔少将的同时,凌家孪生子也颇受媒体关注。

  和洛森家一样,凌家也有相当有效的屏蔽媒体的手法,所以到目前为止,可怜的记者们风餐露宿,到处埋伏,却一直没能让在凌卫事件中一直处于重要地位,曾经陪同他们的哥哥一起赢得前线战役的凌将军两位公子接受任何采访。

  在美女主持人们根据风传的消息,拿着话筒焦急等待在军部大楼门前时,凌谦穿着度身定做,裁剪无可挑剔的昂贵西装,坐在常青星某处隐蔽而内部装饰风格华贵非凡的小客厅内。

  「听说你们最近遇到了不少麻烦,凌谦准将。凌卫在中森基地的发言,让凌家挺头疼吧。也是的,毕竟是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不管对家里有多不满意,也该顾念一点养育之恩。才稍微有了一点成就,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转投别家,也太无情无义了。可是,我真的想不出,能在什么地方帮到你?」

  凌谦把皇太子递给他的红酒一饮而尽,动作放浪不羁,彷佛代表了他心中一部分的情绪。

  他最近严重失眠。

  哥哥受了严重的伤,还在昏迷之中,竟然被那个洛森家的混蛋以联邦法律名义生生抢到洛森庄园去了。

  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再没有得到哥哥的任何消息。

  更不用说见到哥哥的面了。

  被活活隔断,看不见又听不见的感觉,像锋利的钢丝在心上时时刻刻地拉锯。

  哥哥到底怎么样了?

  要是醒来时,发现我们不在他身边,会惊慌吗?

  艾尔那条毒蛇会对哥哥做什么?

  一闭上眼睛,这些问题就疯狂地往脑里钻,猜想的答案一个比一个可怕。

  怎么可能睡得着?

  凌谦默默把这些担忧和恐惧努力地放到一边,专心对付眼前的联邦王族继承人,和皇太子的好气色比起来,凌谦俊美的脸颊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但是那杯红酒帮了一点小忙。

  酒精发挥作用,两颊慢慢浮现一丝血色。

  酷似凌夫人的五官和肌肤,焕发出一种偏近中性,却又叫人不敢轻忽的俊秀邪魅。

  「让我们长话短说,皇太子殿下。」凌谦微笑,「首先,我们先谈谈正T极一号防线战役的直播事件。」

  「哦,是这个。」皇太子轻轻笑了一下,藉此打断凌谦的话,轻描淡写地说,「军部不是已经派人调查过王族吗?相信你应该看过报告了,准将。根据你们能收集到的证据上来看,王族和直播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凌谦耸了耸肩。

  「其实,就算有证据证明是王族做的,军部也很难把女王陛下和您怎么样。能给你们什么罪名呢?公开泄露正在发生的战争?和帝国串通发布直播?呵,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坦白一点说,直播事件对联邦有功无过,至少它极大鼓舞了联邦人的士气。」

  「不管有功还是无功,还是和王族没有关系。」

  「你撇得真清啊,皇太子殿下。」

  「围绕这件事,军部的调查官已经给王族增加了很多困扰。」风度越发迷人的皇太子,韩特?菲勒,露出了一点矜持而优雅的不耐烦,「我还以为你特意过来,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和我谈。直播的事,除非你找到确凿证据,否则,就请不要再浪费我们的宝贵时间了。」

  「我确实没有王族制造直播事件的确凿证据。」

  「那是情理之中的。」

  「但是,幕后黑手是您那位伟大的母亲,这个大家心里有数。」

  皇太子沉默一下,缓缓收敛了脸上的微笑,彷佛尊严受到了冒犯。

  「请注意你的言辞,准将。再这样无礼诽谤女王陛下,我会亲自向军部提出严正抗议。」皇太子沉声说。

  「监于我找不到这方面的证据,所以,好吧,我向您赔礼道歉,尊贵的殿下。」凌谦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点诡异,「不过,我和我的弟弟凌涵,对直播事件进行过一番讨论,然后得到了一点有趣的结果。您有兴趣听一听吗?」

  他的笑容让皇太子有所警惕。

  彷佛什么不好的预兆,在心里跳动了一下。

  韩特?菲勒叹了一口气,「请说吧,不过,请尽量简洁一点。女王陛下说过,今天希望我陪她共进午餐。」他抬头看看墙上的名贵挂钟。

  「遵命,殿下。」

  凌谦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稍稍把上身前倾,直视隔着一张小茶几,坐在对面古典风格沙发上的王族重要成员。

  这种姿态,显示了重头戏即将来临。

  「我和凌涵讨论的前提,是女王陛下一手制造了直播事件。」

  「这……」

  「这只是假设性前提,我再次为对女王陛下的不敬猜测致歉。非1凡」凌谦的道歉很明显的毫无诚意,继续说,「可是有一个问题,就算王族有办法从新凌卫号上得到摄像头信号,但那信号是怎么传播回来的呢?隔着如此遥远的星空,信号会不断衰弱,需要大量散布在太空中的折波转接器。」

  看见皇太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话,凌谦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虚压一下,彷佛请他继续耐心听下去。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殿下,民间商业组织也可以使用折波转接器,这并不违法。但是,就算这个一手策划了直播事件的幕后人,拥有大量的折波转接器,信号还是无法传送回来。因为它无法通过军部设下的空间信号拦截网。有趣的是,」凌谦盯住皇太子天蓝色的眼睛,像期待着享受里面即将出现的惊恐,一字一顿地说,「信号居然平安无恙地通过了。」

  房间一下子死寂般的安静。

  片刻后,皇太子镇定地笑了笑。

  「你说这番话有什么意义呢?准将。我已经再三申明,王族和直播事件无关,更加不知道什么信号拦截网。」

  「是吗?不过这番讨论给了我们灵感,按凌涵的说法,既然从直播信号那边找不出破绽,那么不妨去空间信号拦截网找一找。幕后指使者有能力破开空间信号拦截网,那么暗渡陈仓应该也不止这么一次,也许早就有前科了。总在河边走,不会不湿鞋,这次没有留下证据,保不准从前曾经不小心留下什么痕迹。所以,我就认真地查了一下。」

  「调查的结果?」

  凌谦面带胜利的微笑,打量着皇太子。

  犀利目光让人无所遁形。

  「结果就是我今天坐在您面前了,皇太子殿下。如果我没有拿到证据,您觉得我会跑这么老远的一趟,来浪费你我宝贵的时间吗?」

  「你,」皇太子保持着表面上的从容,「只是在危言耸听。」

  「更危言耸听的还在后面。」凌谦的笑容从脸上消失,表情的变化让他接下来的话更加具有威胁性,「如果说直播战役过程还是一个有法律申辩余地的灰色地带,那么,收买军方人员,突破军部的空间信号拦截网,可就是毋庸置疑的重罪了。也许您想看看这个。」

  凌谦从口袋掏出一个微型磁盘,递给皇太子。

  皇太子把它接通在自己的通讯器上,扫了一眼,脸色变白。

  「王族到底想干什么?居然胆敢直接插手军事空间防御网络。从你们王族宣布放弃军权那一天开始,沾碰军务就是你们的禁忌,所有的联邦公民都知道法律规定王族不得涉入军事。让军部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利用这一点把王族撕碎,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因为即使是一直爱戴你们的联邦民众,面对如此不堪事实,也只能认为这是你们咎由自取。」

  心中已经惶恐不安的皇太子,忽然抓住了凌谦话中的一缕希望。

  「军部还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我还过来找您干什么呢?被撕成碎片的王族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凌谦唇角边露出一丝令人难明的笑意。

  皇太子感觉憋在肺部的一口气总算出来了一点。

  他矜持地往沙发靠背上轻轻一靠,挤出微笑,「王族能怎样为您效劳呢?」

  「向联邦最高级法院发出一道简单而合乎情理的倡议。」

  「嗯?」

  「废除《联邦公民自由人权法》第两百三十条。」

  皇太子情不自禁地扬眉。

  不愧是凌家的孪生子,还真想得出来。

  为了夺回他们那个宝贝哥哥,连联邦法律都想玩弄于指掌了。

  「奴隶制已经消失了将近一千年,但联邦法律中竟然还存在这种继承自奴隶制的条款,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一个公民的自由权力应该永远属于这个公民自身,怎么可以当成商品一样给予和转赠。王族基于人道主义,为自己的子民着想,废除这道不应该继续存在的法律,深合民心,也能为王族争取更多的民众支持。」凌谦一脸坦然,毫不脸红地侃侃而谈。

  「如果这一条法律废除,那么艾尔?洛森就会失去这条法律所给予他的权力,也就是必须立即把凌卫准将送回凌家。」

  「是的。你的答覆,殿下。从这里赶回家需要不少时间,」凌谦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我也答应了妈妈,陪她一起吃晚饭。」

  皇太子几乎不用一秒钟就决定了答案。

  用不着考虑,因为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不过,为了让凌谦不要太得意,他还是垂下漂亮的蓝色眼睛,装作深思熟虑地拖延了一会。

  「王族会向联邦最高级法院提出废除这一条法律的倡议,但是,有言在先,我不能保证最高级法院会按照王族的倡议进行裁决。因为我们并没有控制最高级法院的能力。」

  「请女王陛下亲自主持此事,以最强烈的措辞,明天就发出提交倡议书。」凌谦说。

  王族的能力不足以左右最高级法院的决定,这个他很明白。

  不过,如果由女王陛下亲自发起倡议,会引发全联邦对这条法律存在必要的讨论。

  艾尔?洛森现在站在联邦法律的制高点上占据优势,只有把他脚下的坚实地基给翻个底朝天,才能让哥哥名正言顺地回到身边。

  否则,就算使用武力救回哥哥,最终也落得全联邦范围内通缉的下场。

  「关于空间信号拦截网……」

  「倡议书提交到法院后,您会收到您想要的东西。那么,交易达成?」

  皇太子点头。

  「达成。」很快,他又露出他独特的有着贵族风度的迷人微笑,对凌谦说,「我向你保证,准将,女王陛下一定竭力帮助你们早日团圆。」

  团圆。

  凌谦胸口被这个词激得微微灼热。

  哥哥,我想你。

  担心和思念快把我逼疯了,但我还在咬着牙微笑。

  因为,我想你,真的很想你。

  想你回到身边,像从前那样,每个晚上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你,每个清晨醒来就可以看见你。

  我们,一定会团圆!




  第十四章

  

  联邦,常胜星。

  军部大楼。

  推开四十二层R090的房门,艾尔?洛森扫过室内一圈,停在那道俊朗颀长,标枪般直挺凛冽的身影上,不禁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

  「高端军备委员会,是吗?听说你和委员会会长的女儿打得火热,想不到你这样看起来冷酷高傲的人,也会没出息地讨好女人。靠男色打天下,真是凌家的风格。」艾尔?洛森一边说着,一边迈着修长的腿走进房间。

  「凌家可不敢和洛森家族相比,靠绑架和酷刑这种下三滥手段夺人骨肉。」

  在等待着他的,是一身军装,表情冷漠的凌涵。

  「你用高端军备委员会的名义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和我斗嘴?」艾尔?洛森坐在房间的真皮沙发上,大模大样地翘起二郎腿。

  「艾尔?洛森少将,这是高端军备委员会的最新决议,」凌涵把准备好的一张电子文件递给他,示意他看清楚上面的权限代码,「这是军令。」

  艾尔?洛森扫了文件内容几眼,抬起头。

  「交出银华号的设计图样和所有技术方程式?」

  「是。修罗将军已经派人去中森基地取回银华号,送去当研究样品,但是高端军备委员会同时还需要你提供详尽的设计数据。」

  「凭什么?」

  「这是联邦军备的需要。你拥有先进的战机设计技术,却不打算交给军部吗?」

  「交给军部?我看是交给你吧。」

  「不管你怎么看,这是军令。」凌涵的声音冷得让空气结冰,「抗拒军令,我可以立即逮捕你。」

  他认为艾尔?洛森不会交出银华号的设计图。

  新战机设计是庞大艰辛的工程,洛森家一定为此花费了巨大心力,银华号的技术能让洛森家族占据极大战略优势,不可能拱手让出。

  况且,很明显,银华号对艾尔?洛森来说别有意义。

  这战机在艾尔和卫霆之间一定代表着什么。

  当然,这只是凌涵的想法,他并没有百分百把握。

  不过,现在哥哥在艾尔?洛森手上,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加以利用,毫不放过。

  这个时候,凌谦已经在对付王族那个无耻的皇太子韩特?菲勒吧。

  在掀翻那条该死的法律条款之前,无论如何都要狠狠挤一下艾尔?洛森这颗毒瘤。

  「看在你是洛森家继承人的份上,我给你五分钟考虑时间。」凌涵具有压迫性步步紧逼,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违反军令这种事,就算洛森将军也没立场帮你求情。交出设计图,还是接受逮捕,你挑。」

  艾尔?洛森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紧张。

  反而为了挑起凌涵的怒气,故意对那张可能导致他逮捕的电子文件显得漫不经心,嘴角浮现一丝讽刺的微笑。

  「既然你给我出选择题,那么我也给你出一道选择题吧。我让你做的题目保证比你的有趣,凌涵少将。」艾尔?洛森用指尖滑过电子文件的表面,慢悠悠地说,「第一个选择,你我都当这张无聊的军令不存在,然后,我告诉你,你心爱的哥哥的近况。」

  艾尔?洛森的话,让凌涵思念的心彷佛被火灼烧一样疼痛跳动,但他努力表现得不为所动,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仅凭哥哥近况的消息,就想换一款战机的私家拥有权,你的胃口也太大了。」

  「那你指望什么?我总不可能把他装在精美的礼物盒里,送回给你吧。」

  「你识趣的话,最好立即这样做。否则,我不敢保证你在被逮捕后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凌涵平静地说,「军部的审讯官们经常喜欢在犯人身上发泄他们变态的虐待欲,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会让你逮捕我的。」

  「很好,那就交出银华号所有资料。」

  「哦,」艾尔?洛森轻轻拍了拍额头,「我忘记说完我的选择题了。刚才我只说了第一个选择,第二个选择是……」

  他顿了一下。

  和凌涵目光直直撞上,火花无声四溅。

  像沉默的战争,没有人肯先把杀死人的眼光移开。

  「……我交出银华号的所有资料,这样你就不能逮捕我了。然后,我带着一肚子怨气回家,因为你无耻地占有了我的心血成果。为了发泄我的怨气,你猜,我会对自己的所有物做什么呢?」

  「他不是你的所有物。」凌涵凌厉的眉角猛地抽动。

  「监于他的所有公民权利都在我手上,所以,他是我的所有物。而且他人在洛森庄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要怎么对他,只看我的心情了。」

  凌涵沉默地握拳,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他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落入这混蛋的魔掌。

  哥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就又遭遇了残忍的刑讯,在审讯室里血淋淋的虚弱样子,一直在脑海徘徊不去,而自己竟然连守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机会都没有!

  该死的!

  「你不会,伤害他的。」凌涵彷佛用了全身力气,才按捺着怒气,冰冷地说,「伤害哥哥,就是伤害卫霆。」

  艾尔?洛森盯着凌涵看了一会,忽然有趣地笑起来。

  「卫霆绝不会介意和我做爱。至于你哥哥介不介意……」他放下二郎腿,缓缓地,收敛笑意,用同样冰冷的语调回敬凌涵,「……我可不管他的死活。」

  话音未落,破风声骤起。

  凌涵一记铁拳已经挥到眼前。

  艾尔?洛森在说话时就一直在防备,猛地侧头避过这力道足以把他的脸打裂的一拳,然后霍然从沙发上跳起来。

  两道高大的身影凛然对峙。

  他们之间的空气,像坚硬的冰块一样冷凝沉重。

  毫不相让的四道目光,再度对上。

  「承诺放回我哥哥,我就收回这道军令,否则,我会让你在拘禁期间死得痛苦万分。」

  「我不会给你机会逮捕我。逼急了,我就交出银华号资料,然后,倒霉的就是你哥哥。」

  「我不相信你肯交出资料。」

  「你可以试试,凌涵。反正你也不是头一次拿你的宝贝哥哥孤注一掷,中森基地的事我记忆犹深。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犯两次。」

  凌涵心往下沉。

  没有绝对把握,他不可能把哥哥的安危当成赌注。

  如果谈崩了,艾尔?洛森被逼交出银华号资料,回去对哥哥作出什么残忍下流的事,那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银华号毕竟只是一架战机,艾尔?洛森可以承受失去它的损失。

  但是,他无法承受哥哥受到惨无人道的对待。

  可恶。

  为了哥哥,不得不对这无耻的男人让步。

  要他现在就放回哥哥是不可能的,只能退而求次,先保证哥哥的安全。

  「你可以保留银华号,但是你要保证,绝对不做伤害我哥哥的任何事,包括肉体和精神上的伤害。」凌涵一字一顿地说。

  「啧啧,你的胃口才是真的很大。」

  「你爱的人是卫霆,但你带走的人,是凌卫。你别忘了,我哥哥也有属于他的人格意志!」

  「我不在乎,」艾尔?洛森无情得近乎铁铸,「我说过,凌卫的死活和我无关。」

  凌涵的拳头又握紧了。

  如果不是理智的缰绳狠狠勒住疯狂的情绪,他又会忍不住一拳砸过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在身体上侵犯他。」这是最后的底线了。

  他知道艾尔?洛森不会伤害哥哥的肉体,因为哥哥的身体也承载着那个该死的残存的卫霆意识。

  但是!

  正如艾尔?洛森所说,卫霆的意识不会反感和艾尔性交。这件事,对哥哥来说,则是被讨厌的男人强暴的痛苦。

  一想到可能发生这种事,凌涵就浑身发冷。

  要不然,现在就拔枪打死艾尔?洛森好了。

  凌涵脑中忽然掠过疯狂的念头。

  打死艾尔?洛森的话,自己肯定也会被军法处死,不过这样,哥哥就不用被艾尔?洛森残忍的强暴了……

  「成交。」

  艾尔?洛森的声音传进耳里,打断了凌涵平静表情下几乎失控的疯狂。凌涵有些诧异,打量着艾尔?洛森。

  他原以为对方不会轻易接受这个条件。

  「你承诺不会侵犯他?」凌涵郑重地再次确认。

  「只承诺,不,侵犯,」艾尔?洛森在侵犯这个词上加重语气,「如果是他心甘情愿,那就另当别论。」

  艾尔?洛森的态度直接明确,反而让人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这确实是真话。

  他和卫霆最珍贵的第一次,岂能潦草糊涂地度过?

  如果在凌卫控制身体时实施,宛如强暴一样的过程,那会是对卫霆的莫大侮辱!

  只有,当卫霆成功占据这具年轻身体,真正重临人世,两人从身体到心灵完美契合,那才是完美的。

  「你以为他还会变成卫霆?别做梦了。我哥哥有你想像不到的意志力,他才不会被一个残缺的灵魂打垮。」凌涵看穿了对方的想法,嗤之以鼻。

  但同时也万分庆幸。

  如果艾尔?洛森真是这样想的,那么起码他遵守承诺的保证性会大幅提高。

  「和卫霆坚定的意志比起来,你哥哥只是一缕吹口气就会消散的烟灰。」

  「斗嘴这种无聊的事,就此停止吧。」凌涵沉声说,「你,记住自己的承诺。」

  「言出必行。」

  「那好。我会让高端军备委员会收回这道让你交出银华号资料的命令,你则必须保证,不会在我哥哥不愿意的情况下侵犯他。同意吗?」

  「我再想想。」

  凌涵深邃瞳孔中锐利光芒一闪而过,「打算反悔吗?」

  「再加一个小小的条件。」

  「得寸进尺的人,最终只会一无所得。」

  「立即释放特训基地心理医师,米娜。是你硬栽给她莫须有的罪名,让她现在还受到不应该发生的审查,被羁押在军部看守所,由你这个始作俑者去要求释放,是最适合的人选。」

  「如果我不答应?」

  艾尔?洛森受到凌涵灼人的逼视,唇角逸出饶有兴致的讥笑,「见到健康无恙的米娜医师后,我会向你的通讯器发送一份资料,里面有你哥哥的身体恢复记录,以及现况说明。奜1凡論1壇 对了,如果我心情好,也许还会加赠一张你哥哥的照片,以解你和你那孪生哥哥可悲的思兄之情。如此划算的交易,聪明如凌涵少将你,会舍得拒绝吗?」

  凌涵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心中一阵愤怒。

  又一阵无力的懊恼。

  是的,不舍得。

  不可能拒绝。

  哥哥自从被艾尔?洛森带走后就毫无音讯,他和凌谦心急如焚,神经像时时刻刻浸在沸水中一样受尽煎熬。

  从前哥哥的事情,事无钜细,凌涵都过问得清清楚楚,这已经是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习惯。

  就连早餐吃了多少也要知道,就连出门遇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也要打探,就连咳嗽一声,或者嗓子比平时略微沙哑一点,都要认真检查一番……

  习惯的一切,却忽然消失了,被人血淋淋的连根拔起。

  哥哥的伤好点了吗?

  被再度弄断的肋骨复原得怎么样了?

  哪怕,就算只知道哥哥苏醒了没有也好啊!

  不可能回绝艾尔?洛森提出的条件。

  凌涵太渴望知道了。

  为了这些消息,就算用十个、一百个米娜医师去换,也值!

  

    ◇  ◆  ◇

  

  凌涵的办事效率无可指摘。

  当艾尔?洛森到达军部大楼的底层停车场时,米娜医师已经在两名士兵的护送下站在他的座驾旁等待他了。

  「长官,请在这里签名。」士兵向艾尔?洛森敬礼,把腋下夹着的释放文件以标准动作递送到他面前。

  艾尔?洛森在上面签名。

  作为被释放者,米娜医师也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续完成,您可以带她离开了。」看守所的士兵说完这句话后就敬礼离开了。

  艾尔?洛森绅士地亲自打开车门。

  米娜微笑着,踏着少女一般灵活的步子弯腰坐进房车后座。

  引擎发动,房车无声无息地漂浮离地,在半空中沿着指示路线往辅助出口方向行驶。

  「抱歉,让你在里面受苦了。」

  「没吃什么苦头,除了偶尔想喝鹤舞果酒,那时候就觉得自由真可贵。」

  艾尔弹了一下指头,袖珍酒吧从滑开的车厢壁里伸出来。

  他挑了鹤舞果酒,倒了一杯,优雅地递给对面风韵犹存的资深心理医师。

  「你总是这么体贴又迷人。」米娜接过水晶酒杯,对他报以微笑。

  被关在军部看守所里接受审查,她的模样没怎么改变,至少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充满成熟的风情,只是脸色呈现一种太少接触阳光而显得不健康的苍白。

  「恭喜你,名正言顺地得到了凌卫。现在不仅凌家的孪生子,我想连那位高高在上的凌将军,应该也气得快吐血了吧。现在的局势,完全逆转了。」米娜轻轻啜了一口喜爱的淡甜味酒,把谈话导入正题。

  「看守所里也允许接触外界消息吗?我以为你在里面处于禁闭状态。」

  「我接受的是职业标准审查,又不涉及机密,新闻还是可以看到。每天都听见你的名字,当然,还有凌卫联邦指挥官。呵,媒体真的很偏心凌卫,他们已经把联邦指挥官这个头衔紧紧戴在凌卫头上了,就像给心爱的英雄献上花冠。」

  按照军部惯例,单场战役的指挥官,在战役宣布结束后,就应归还指挥权。

  现在的凌卫按照权限,不该被继续称为联邦指挥官。

  但所有的媒体却不管这一套官僚做法,这些平时竞争激烈的同行,这一次难得地志同道合,坚持以此称呼凌卫,现在只要在新闻上听见联邦指挥官这个词,人人都知道专指凌卫,简直把联邦历代历任指挥官都一笔抹杀了。

  可见凌卫在联邦的声望达到何等高度。

  「在中森基地的声明,是怎么回事?非i凡」凌卫发表的视频声明,在有心人士的操作下已经流传四方,作为本年底唯一可以和战役直播视频相媲美的轰动新闻,在所有的媒体上反覆重播,资料库中的点击率第一天就突破了一百五十亿,米娜在看守所里当然也看到了。

  不过,伴随着那段惊天动地的视频声明,还有各家新闻精彩万分,匪夷所思的内情猜想。

  大家对联邦指挥官会做出如此决定的原因万分好奇。

  米娜觉得,还是听当事人说比较靠得住。

  其实,对凌卫诡异的做法,曾做过凌卫心理医师的她,心里多少有点底。

  「卫霆醒过来了,那一段视频,是卫霆发表的。」艾尔?洛森说。

  果然如此。

  「你一直为之奋斗,总算得偿所愿。」

  艾尔?洛森勾起唇,逸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意,「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之后他就陷入了昏迷,我一直寸步不离的看护他,祈祷他醒来时还是我的卫霆。直到昨晚,他终于醒了。」

  「是凌卫?」

  「是的,凌卫。」

  艾尔?洛森心不在焉地回答,为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动作沉缓地仰头喝了一口。

  清澈的啡色眼眸,只有仔细凝视,才能发掘深处那一点悲哀寂寞。

  让人不自禁叹息。

  「不要太失望,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米娜医师柔声说,「毕竟这是凌卫的身体,凌承云让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现实人的生活,他拥有的自主意识,足以驾驭这具身体。而相比起来,卫霆的残存意识是外来的附庸,力量十分弱小。」

  「卫霆才是这身体的真正主人!」艾尔?洛森低沉地反驳。

  察觉自己的语气过于凌厉,他微感内疚地扫了米娜一眼,低声说,「卫霆,才是这生命的本源力量。没有卫霆,根本就不可能有凌卫。」

  米娜医师看了看身前英伟的男人,别开眼睛。

  她不想让艾尔看见自己眼底的怜悯之色。

  如此聪明的男人。

  他应该很清楚,已死去的爱人的意识只是一缕难以握紧的青烟,却执拗地不肯放弃渺茫的希望。

  尴尬的沉默在车厢中蔓延。

  良久之后,米娜医师才轻轻地开口,「艾尔,我不想和你争执本源力量这种无用的话题。如果我们实际一点地谈,至少你要承认,凌卫的意识,比卫霆的残存意识强大很多。他现在的状况并不是失忆,那样还好办一点。现在卫霆的意识是不存在于凌卫的现实生命中的。」

  「我明白。」

  「凌卫有他的人生,有他的成长经历,有他的亲人。这些都是凌卫意识的强大支撑,它能让凌卫知道自己的存在性。而卫霆意识,他……」

  「他是为了我而存在的。」

  米娜医师猛然停下,痛惜地审视着她多年前迷恋的男人的脸。

  他还是那么年轻、英俊、棱角分明的五官像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并赋予其独特的气质。

  但,如此痛苦。

  「我,也是为了他才存在。」艾尔?洛森喝下水晶酒杯里冷冷的烈酒,感觉液体从喉咙滑过,然后火一样灼烧,「所以,我要用一切手段抹杀凌卫的意识,前提是不能伤害卫霆的身体和精神。米娜,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

  「你是军部最好的心理专家,对凌卫的情况也很了解。我希望你给我提供有用的专业意见。」

  「告诉你怎么杀死凌卫的意识?」

  「做不到吗?」

  长久的沉默……

  「如果这让你感到不安,我不会勉强。房车可以掉转方向,把你送回你在常胜星的公寓。」

  「直接开去洛森庄园吧。」米娜终于叹了一口气,长长的,显得有些疲惫,「我会尽力而为。」

  她把脸转向车窗外。

  高速飞行的房车已经离开接驳通道,在云层中穿梭,偶尔冲出一块云团,周围顿时一亮,人造太阳的光辉像无数道光箭一次刺入车厢。

  但很快又再度穿入另一块云团,像一个玩具栽进庞大的棉花团里。

  米娜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棉花糖。

  父亲一直忙于军务,很少陪妻女出门,那是很难得的一次全家出游,所以她非常快乐。那天他们参加古地球文化展,工作人员在用技术复原的机器制造棉花糖出售。

  云朵一样的棉花糖,雪白轻盈。

  父亲给她买了一支,她快乐得像一只云雀,根本舍不得吃。

  青春早已逝去,她却还记得当年的快乐,记得那支棉花糖,就像她记得二十多年前在洛森庄园第一次见到洛森将军年轻优雅而气焰嚣张的长公子一样。

  这就是她的人生,由她心血凝结的情感和回忆交织而成。

  而有一个人……

  他的人生,很快就要被无情地抹杀了。




  第十五章

  

  「开门!你们这是绑架!」

  凌卫一边高喊着,一边再次用力捶打房门。

  他知道这是徒劳无功。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试了自己能想出来的所有方法,希望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最后却又惊又怒地发现,这看起来奢华高雅的房间,其实是一间最高级的囚房。

  每一扇门,每一个窗户都使用了最坚固的材料,家具则大部分是固定式的,无法拆卸出趁手的工具。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从昏迷前的记忆来看,很明显这次绑架的幕后主使者是洛森家族。

  「叫艾尔?洛森出来!他以为自己的伎俩可以瞒得过军部吗?」

  凌卫狠狠地一拳砸在房门上。

  房门外面包裹着厚厚的天鹅绒,不至于手骨折裂,但反作用力还是震得手臂发酸,带动胸口未完全愈合的肋伤,隐隐作痛。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卫挫败地坐回床边,垂在床单上的五指紧紧收拢。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中森基地被骗入包围圈,他也记得自己被打晕了,后来在一间奇怪的审讯室里醒来。

  是的,他还遇到了噩梦中常常见到的那个恐怖男人,泰斯。

  接下来呢?

  是刑讯!

  凌卫难受地皱眉,把拇指按在太阳穴上,彷佛想把这些令人厌恶的记忆给挤走。

  开始时他是记得比较清楚的,那个叫泰斯的男人一直逼迫他承认自己是卫霆,而不是凌卫。

  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为何。

  为什么必须承认他是卫霆?卫霆不是他的父亲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是想把他逼疯吗?为了让洛森家打击凌家?

  凌卫知道洛森家这样做一定有目的,只是他不知道这个目的具体是什么。

  估计是要针对凌家。

  总之,逼迫的过程非常可怕,凌卫回忆那一段,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接下来,是更疯狂的……

  灵敏剂!

  尖锐的注射针头彷佛在眼前闪烁寒光,凌卫蓦地浑身一颤,像身体还残留着它所带来的巨大痛苦。

  后面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他大概晕过去了。

  再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被关在这间堪称奢华而异常坚固的房子里。

  凌卫并不知道,他昏迷的时间里,其实绑架的主谋一直守护在他身边。无数次,那男人用温暖的大掌抚过他的脸颊和髪端,用唇在他身上留下细碎的吻,嘴里呼唤的不是凌卫,而是另一个名字。

  只是,当凌卫醒来那一刻,迷迷糊糊地喃喃出,「凌谦……凌涵……」时,那男人的脸色蓦然阴沉,然后转身离开了。

  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

  凌卫知道自己被囚禁,愤怒地敲门砸墙。

  他根本没想到,真正的危险,已经随着那辆隐蔽式房车的着陆而到来。

  

  

  发现房门被推开,坐在床边的凌卫猛然跳起来。

  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出现在门外的男人。

  「饿了吗?」穿着少将军装,艾尔?洛森和其他时候一样,光华内敛,风度不凡,但在凌卫眼里,他依然是不折不扣的绑架罪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

  想到自己曾经浑浑噩噩地躺在他的大腿上睡觉,凌卫更痛恨自己的愚蠢。

  弟弟们当时的恼怒是完全正确的。

  一直看不清形势的,原来还是自己。

  所以才落到这样狼狈的境地。

  「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还有力气瞪人。看来你的身体底质还不错。」

  艾尔?洛森缓缓走进来,把手上的托盘放在桌面上。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凌卫沉声问,随即又说,「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是不会妥协的。我只是一个养子,想利用我来威胁凌家,那是不可能的事。」

  「真的不吃一点吗?如果想逃走的话,就要保存体力。当然,你是逃不出去的。」

  本打算等幕后真凶现身就狠狠饱以老拳,但是,面前这个举止从容的男人,让凌卫直觉到莫大的危险。

  他警惕地打量着在眼前轻松得如在家里闲坐的艾尔?洛森,不引人注意地用眼角余光观察房门方向。

  不出所料,房门已经无声无息的关上了。

  应该是自动感应的高硬度门。

  凌卫在心里估量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在中森基地袭击我?绑架联邦军人,还是在军部基地行凶,还有刑讯,你的一系列行为已经构成严重犯罪,你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凌卫严厉地质问。

  虽然只穿着白色的套装睡衣,年轻的指挥官身上依然充满威严感,笔直的站姿,凛然正气的英俊脸庞,质问时铿锵有力的声调,都令人怦然心跳。

  艾尔?洛森淡然地打量着他。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在很久之前,有一个浑身透着不服输劲的镇帝军校生也这样站在他面前,把骄横的自己骂得一钱不值,阳光下,漆黑干净的短发随着他激动的动作在半空飞扬,闪耀迷人光芒,彷佛上面缀着细微的钻石。

  他在那一瞬间,忘记被低等的平民学生痛骂的耻辱,忽然冒出奇怪的念头。

  他要,抚摸那光芒。

  乌黑的短发,乌黑的眼睛,都有着他难以理解的光芒。

  还有,淡色的唇。

  虽然说着让人讨厌的内容,可是,淡淡的,鲜嫩的颜色却像名贵的钻石果剥开了外壳,露出晶莹的果肉,诱人品尝。

  回忆像一根细长的线,拉扯二十年前的往事,伸展到时光尽头,然后因为过度展开而绷直,猛地扯动扣在心脏上嵌入的锈环。

  狠狠一痛。

  让他倏然回到眼前的现实中。

  啡色眼眸中的柔情,冷却下来了。

  「我这么做,完全是出自你的意愿。」优美的双唇里,淡淡吐出令凌卫惊讶的回答,「所以,根本就不存在绑架这个说法。全联邦都知道你在我的监护之下。」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请你说明白!」

  「看一下这个,你就会明白了。」

  艾尔?洛森打开遥控。

  墙面表层往两边滑动,然后迅速伸展出占据整幅墙面的屏幕,定格的画面是凌卫的脸部特色,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沾着鲜血,但眼神坚定。

  艾尔?洛森再按了一个键,视频开始播放。

  「新凌卫号,及所有附属舰工作人员,请注意,我是指挥官凌卫。一个小时前,我在中森基地遭遇了恶意袭击,是艾尔?洛森少将救了我……」

  凌卫震惊地瞪着屏幕。

  他听出了自己的声音,而且,这张脸毋庸置疑,也是他的。

  可是,他不可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

  「……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艾尔?洛森少将。因为本人的伤势严重,而且在冲突中遭受脑部撞击,随时可能陷入昏迷,或者思维紊乱,奜 凡電 孒書因此,本人,凌卫,在此根据《联邦公民自由人权法》第两百三十条,作出公开声明,确认艾尔?洛森少将,为我唯一的,人身自由及健康监护人……」

  凌卫的心脏因为声明的内容而愤然跳动,胸膛起伏。

  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

  「这是伪造的视频。」凌卫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的声音和传声器中发出的声音叠合在一起,像奇妙的双重唱。

  「在我面前玩这种不入流的把戏,连小孩子也不会上当。」凌卫不屑地看向艾尔?洛森。

  觉得自己想明白其中蹊跷,他反而变得从容,转回头,冷笑着继续观看洛森家族耍的花招。

  屏幕由他本人发表的声明,还在继续传出。

  「……有权代替我,凌卫,在医疗问题上做任何最终决定。监于脑部可能受到永久性伤害,本人的精神状态的判断权,也同时交予艾尔?洛森少将。我自愿,把联邦法律赋予我的,个人所属的联邦公民权——全部交予艾尔?洛森少将。绝不反悔!」

  在听见见证人为维尔福中将时,凌卫愣了一下。

  一种难以解释的不安感浮上心头。

  可立即又被他按捺下去。

  声明视频播放结束,紧接是一段新闻摘录,主持人是联邦媒体大头星云传播的金牌主持贝妮塔,而接受采访的人,是面无表情的维尔福中将。

  「中将,请问您承认自己是凌卫指挥官声明的见证人的身份吗?」

  「是的。」

  「也就是说,凌卫指挥官发表声明的时候,您就在他的身边?」

  「是的。」

  「那么,请问凌卫指挥官当时的状态如何?他受到怎样的袭击呢?目前有怀疑的对象吗?」

  「军部正在调查,无可奉告。」

  大提琴般低沉沙哑的声音,正是维尔福中将的招牌本色。

  屏幕跳到另一幅画面。

  一大群军人和穿着白袍的医生围绕着一辆医疗运送车,彷佛正发生着什么重大事件,医疗运送车旁挂起了警戒线,记者们层层叠叠地挤在警戒线外,把胳膊伸到最长,拼命挥舞着话筒。

  画外音在传声器中响起,一个男声激动地以快速语调说着话。

  「军部的决定终于出来了!根据凌卫长官昏迷前的意愿,他将被护送到艾尔?洛森少将目前的居住地,也就是声名赫赫的洛森庄园,在那里接受进一步治疗。洛森家族发言人表示,他们会尽一切努力治疗和保护凌卫指挥官……」

  「……法官们已经确定声明的有效性,从即日起,凌卫指挥官的公民权利,将完全交予艾尔?洛森少将……」

  镜头忽然拉近。

  凌卫瞳孔骤缩。

  他在屏幕中看见自己的脸。

  他双眼紧闭,正躺在重力平衡担架上,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移送到治疗车上。

  新闻一则连着一则,像连续在耳边响起的炸弹,永无间断。

  各大媒体的报导在他眼前闪过,主持人和专家们讨论的声音像无法驱逐的毒蛇,钻进耳道。

  每多看一个画面,每多听一个字,这一切都是伪造的假设就虚弱一分。

  「凌卫指挥官目前还在昏迷中,但是他在昏迷前,公开发表声明,要把一切公民权利交予艾尔?洛森少将。」

  「……社会人权学者认为,这个行动有一定危险性,但法律界认为,这一条法律给予了联邦公民更大的自由……」

  「从指挥官的声明,令人不得不推想他和养父家庭的关系并非如外界想像的那样和睦。」

  「假如凌卫准将长期昏迷,艾尔?洛森少将是不是有权决定停止他的生命呢?拥有另一个人的公民权力是否意味着奴隶制的复辟,这是值得全联邦探讨的问题。」

  「……甚至可以说,凌卫指挥官已经公开把自己定位为艾尔?洛森少将的所有物,而且,他是自愿的!」

  被采访的名人很多,法官、学者、军官、教授、医生……甚至皇太子韩特?菲勒也模棱两可的说了几句关于人权的讲话。

  凌卫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即使是不了解媒体圈的凌卫,也知道要伪造这么多新闻是多么不现实的一件事。

  当画面上出现了凌承云将军清瘦冷厉的脸时,凌卫蓦地倒抽一口气。

  主持人大概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和这位至高权力者接触的,把话筒伸到将军面前时,一边喘气,手还有些发抖,「凌将军,请问你对凌卫指挥官声明的态度。」

  「军部的态度已经很明了,尊重联邦法律,尊重凌卫的公民权力。」凌承云语气毫无起伏地回答。

  「可是,凌卫指挥官是您辛苦养育了二十年的养子,他忽然决定投入洛森家族的怀抱,您心里一定很难过吧?在镜头前,是否有什么话想对自己的养子说呢?」主持人一定是因为过度兴奋或者紧张而大脑短路了,竟然敢在上等将军面前这样放肆地提问。

  凌承云挥手阻止冲上来的警卫,沉着地说,「我是军人,军部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至于,想对他说的话。」

  他看向镜头。

  那一刻,凌卫觉得自己被爸爸深沉的目光刺穿了。

  透过屏幕,这目光刺得他满心流血。

  「凌卫,爸爸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如果有时间的话,希望你回来看看你妈妈。她很想你。」

  凌卫彷佛胸口被打了一拳似的,猛然倒退一步,身体摇摇欲坠。

  「关掉!关掉它!」他忽然失控地吼起来。

  一直在旁观察他的艾尔?洛森露出微笑,关掉屏幕。

  被传音器传出的报导声充斥的偌大房间,忽然死寂到极点。

  凌卫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段声明到底是不是伪造的,事实应该很清楚了吧。」

  「怎么会……」非|凡凌卫眼底动摇了一下,「我不可能作出这样的声明,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我不记得自己作出声明。」

  但是,如果是伪造的视频,引起了联邦如此大的轰动,一定会对视频进行反覆的严格检验。

  也就是说,这是一段连联邦军部都确认无误的真实视频。

  「请坐,凌卫准将。」艾尔?洛森对他打个手势,「喝一点水,吃点东西。我知道你有很多谜团,我认为,在整个联邦中,我是最有资格为你解开所有谜团的人。」

  他的话吸引了凌卫的注意。

  是的,谜团。

  他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谜团里,不管事情进展得多么顺利,但总隐隐感觉有一股诡异的迷雾笼罩着自己。

  艾尔?洛森倒了一杯水,递给凌卫。

  凌卫疑惑地扫了他一眼,犹豫着接过了水杯。

  「想知道事实吗?关于你的出身,来历,全部的事实。」男人缓缓把唇探到凌卫耳边,宛如恶魔的性感低语。

  猜测着对方可能不安好心,但是,没什么比得上人类求知的本能。

  凌卫点头。

  

  「要揭开你的秘密,必须先提一个人的名字——卫霆。」

  「你一定听说这个名字。」

  「但是,这并不表示你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

  看见凌卫欲言又止,艾尔?洛森微笑着晃了晃手指,不让他打断自己的叙述。

  他的笑平静从容,一丝苦涩在深处静静流动,彷佛清澈山泉里不经意漂出的一缕血丝,泉水完美般晶莹,而血丝则刺透了这晶莹,凝而不散,不想张扬却依然触目惊心。

  语调低沉、缓慢。

  像历史的车轮曾经在他身上重重碾过,至今伤口仍在,即使只是微耸肩膀,让心脏压抑的痛也会顷刻浮现。

  那痛在遥远的过去。

  也许正因为已过去,所以才今生今世,无法抹平,无法慰藉,无法放开。

  「你知道卫霆是一个优秀的军人。」

  「你知道卫霆为联邦军部立下过汗马功劳。」

  「你知道他被忘恩负义的军部秘密逮捕。」

  「也许你还知道,他被逮捕后,受到残酷的刑讯,最终惨死在内部审讯科。」

  「但是,你知道他的存在,代表着什么吗?」

  封闭如监牢般的房间华丽辉煌。

  温控系统调节到人体最舒适的室内温度,一丝不冷,一丝不热。

  没有,一丝的风。

  彷佛时间和前尘,均凝固在此。

  如此恰到好处,最应该缅怀过去的气氛里,艾尔?洛森的啡色眸子凝视着凌卫,倾述着过去。

  「灵族。」

  禁忌的字眼,军部三大家族固守百年的秘密,就这样,简单的,从他唇中低声吐出。

  他几乎告诉了凌卫一切。

  落难、相遇、离开和……结局。

  灵族和三大家族的先祖在宇宙中冥冥注定的相遇,彷佛海洋中一颗沙经过海底万年的暗潮涌动,遇见了另一颗奇异的唯一的沙,命运的齿轮以磨灭所有阻挡者的残酷坚韧默默转动。

  从此,一种奇异的决策力左右了联邦的波澜壮阔,决定了联邦王族的衰落,决定了军部的崛起,也决定了三个家族的后人,代代背负一个不可对人言的可耻秘密。

  听到决策力时,凌卫感觉似曾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几乎是立刻,他就把这个词和自己奇怪的直觉联系起来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双脚踩踏的地板似乎也充满了不实在感,一切如此离奇,百年之前居然有一个闻所未闻的种族,如此神妙而善良,而被光环笼罩的将军家族,在不可思议的机缘下发迹,一步登天。

  但,艾尔?洛森也只是,几乎,告诉了凌卫一切而已。

  几乎。

  出于微妙的心态,在所有的叙述中,他默默保留了一点秘密。

  避开同样也会让卫霆意识受到伤害的真相,艾尔?洛森编造了灵族消失的原因。

  他告诉凌卫,当年三位将军回去寻找灵族,但发现灵族所在的星球已经因为一次恒星爆炸而被毁灭。

  那是来自宇宙的力量,是命运女神一道毫无预兆的霹雳。

  而将军们发现灵族消失后,虽然遗憾但也暗暗欣喜,因为没有了灵族,拥有决策力的人就只有他们了。于是,他们悄悄返回联邦,把和灵族相处而得到的决策力使用于战场,一步步登上辉煌巅峰,从此三个姓氏,高踞权力的神坛长达百年。

  纵然如此,灵族灭亡这个消息,仍使凌卫受到剧烈冲击。

  从自己身上体现的决策力,他已经猜到自己和这个善良种族之间的关系,也许人天生是群居动物,对于自己的来源,即使是历史中的,即使是百年前已经淹没于宇宙浩瀚瑰奇的射线中,他仍不禁对灵族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

  当「灭亡」这个词从艾尔?洛森的嘴里吐出,凌卫原本双脚踏着的,那不实在的地板彷佛变成了遇上暴风雨的海平面,惊天动地地摇动。

  他端坐的身躯晃了晃,随即坐稳。

  按照军人标准姿势,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下意识地用力,默默握拳。

  心脏跳得很快。

  呼吸沉重。

  灭亡。

  一个已经被冥冥力量从宇宙中生生抹去的种族,原来他来自那里。

  凌卫脑子里盘旋着三个字——明白了。

  历史永远是最好的老师,片刻之间,他明白了。

  三大将军家族凭藉决策力取得无上权力,百年之后,利益既得者绝不会允许凭空冒出来的灵族后裔动摇他们的地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灵族,当年使他们闪电般地获得权力,那么也有可能,从他们手中无情地夺走权力。

  即使仅仅只是有这个可能,那也必须严厉绞杀。

  于是凌卫,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军部要在二十年前无情地对卫霆赶尽杀绝。

  他明白了为什么卫霆的档案被列为绝密。

  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能凭藉莫名的直觉,频频取得战功。

  他也终于明白了,当帝国大军节节逼近时,为什么三大将军会匪夷所思地将联邦指挥官的帽子,如此大方地套在自己头上。

  终于明白,修罗将军和洛森将军看向自己时,那种忌惮的目光下藏着什么。

  「你应该可以猜到,卫霆,就是灵族的后裔。」艾尔?洛森说,「我不知道他这一脉是怎么从星球被摧毁的大灾难中存活下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活下来了,并且拥有决策力。这也许就是,命运。」

  「对于军部来说,卫霆必须死。他立的功劳越大,打的胜仗越多,他的罪就越大。军部对待他的手段,就越残酷。」

  凌卫面容比艾尔?洛森想像中的平静。

  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吸收了太多惊人的内容,咀嚼着夹着凄怆和惨烈的历史三文治,点沾带着血腥味的酱汁,痛苦下咽。

  震惊、激动到无以复加,已没有适合的表情足以表达。

  所以,平静如一尊沉思的雕像。

  这尊平静的雕像,在沉思之后,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那个,和你同名同姓的父亲,老艾尔?洛森,在内部审讯科亲手杀死了卫霆。这是真的吗?」

  在我面前的你,坦然说着过去的你,其实你的父亲,手上也沾着那个人的鲜血。

  可是,你却在提及那个人的名字时,流露出巨大的悲伤。

  「没有老艾尔?洛森,也没有小艾尔?洛森。」对面穿着军装的男人温柔地轻笑,「从来就只有一个,艾尔?洛森。就像只有一个,卫霆。」

  他的笑很自然,如云展云舒,应该赏心悦目。

  但云色黯然,淡而涩,看在凌卫眼里,没有玉树风流,只有满目沧桑。

  「二十年前,卫霆在内部审讯科受到长时间的严刑逼供,奄奄一息。」

  男人扫视凌卫一眼,回避一切有关轮暴的字眼。

  极端残酷和充满羞辱意味的轮暴,那是卫霆灵魂处最重的伤。

  他要针对的是凌卫,他要揭开的是凌卫的伤口,让凌卫绝望,逃避,放弃,让凌卫觉得自己应该被卫霆替代。

  攻击凌卫,同时,保护卫霆。

  因此,所有会伤害到卫霆意识的话题,他都必须回避。

  「他受到常人无法忍受的极刑,一次一次昏迷,一次一次醒来。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他这样被折磨,于是,我避过检查仪器,携带枪支闯入审讯室。」

  「是我亲手杀了他。」

  「他是我一生中最想保护的人,而我亲手杀了他。」

  「接下来的二十年,我一直被冰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直到现在,终于醒来。」

  「凌卫,我醒来,是有目的的。」

  「我的目的,就是唤醒卫霆。」

  凌卫直视他投向自己的目光。

  一直以来凌卫都有一种错觉,到现在,他终于知道,这并不是错觉。

  这男人的目光总能深深刺透他,让他迷惘,让他不安。但那种刺透和弟弟们给予他的目光不同,艾尔?洛森的刺透是穿过去的,他看着自己,却又彷佛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现在,凌卫知道了,那个人,是卫霆。

  「原来如此。」凌卫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喃喃。

  他没有质疑。

  虽然艾尔?洛森说的事情离奇怪诞,但他没有任何质疑的想法。

  不知为何,凌卫相信艾尔?洛森说的话。

  也许是因为……艾尔?洛森给自己的感觉。

  这个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身上散发着独特的感觉,他和自己的弟弟们一样是天之骄子,令人一见而不敢轻忽,但又和凌谦凌涵迥然有异。

  凌谦是风一样的,飞扬的。

  凌涵是水一样的,深邃的。

  艾尔?洛森则不同。

  他有着年轻的脸,年轻的身体,却有一双沉重寂寞的啡色眼睛,偶尔一瞥间,凌卫会感到刺骨的心痛,彷佛身体的某个角落,有一双手挥舞苍白的利爪,扑在心脏上狠狠抓挠到出血。

  在艾尔?洛森身上,他能感到,无边无际的,绝望的痛。

  不管他是怎样的英俊,意气风发,器宇轩昂。

  这男人,只是宇宙中一抹悲哀的孤魂。

  但是……

  「你说你的目的是唤醒卫霆。但是,我的父亲,卫霆,已经死了二十年。」凌卫黑眸亮如星辰,冷静地说,「你应该明白,我并不是他。即使我们的模样,长得很像。」

  他现在可以理解,艾尔?洛森为什么要绑架他,要在审讯室里逼迫他承认自己是卫霆。

  这男人太想念卫霆,作出了疯子一样的举动。

  可这不可能。

  一个人,不会因为某个男人偏执疯狂的爱,就脱胎换骨般的变成另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我不是卫霆,我是凌卫。」

  「凌卫是什么?」艾尔?洛森忽然用温和而礼貌的态度请教,「你可以定义一下吗?」

  凌卫怔了一下。

  不知不觉的,他竟然和这个绑架他的男人以和平的状态,讨论起如此奇怪的问题。

  本来是不屑一答的,但在倾听了艾尔?洛森许多话后,他对这男人的感觉越发复杂,复杂到无法不认真对待他提出的问题。

  也许是因为他对卫霆的痴情令人感动,凌卫衷心地希望他不要继续毫无希望的疯狂偏执。

  一枪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被冰冻二十年的将军之子。

  「凌卫是,」一时间要对自己下定义,其实并不容易,凌卫思索着说,「卫霆的儿子,凌承云夫妇的养子,凌谦凌涵的哥哥,新凌卫号的舰长。」

  他的人生很简单。

  家庭,亲人,还有军队。

  「看来,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亲人和新凌卫号了。」

  凌卫想起总是爱打听八卦,热情过头的叶子豪。

  「还有朋友。我有几个不错的朋友。」

  「你的朋友,知道你是复制人吗?」

  凌卫眨了眨黑亮的眼睛。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他盯着艾尔?洛森线条优美的双唇,回忆刚才它是不是真的开合过,然后,视线往上,看向那双深不可测的啡色眼眸。

  艾尔?洛森知道自己的策略成功了。

  他制造了气氛,回忆了往事,成功突破凌卫的心房,在他失去警惕的时候,狠狠把最毒的针刺入凌卫的致命之处。

  所以他毫不退缩地迎接凌卫疑惑而震惊的目光。

  啡色眼眸依然写满深沉和伤痛,还多了一样令人心悸的东西。

  讥讽。

  冷冷的讥讽。

  不屑的讥讽。

  像看着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像看着可笑的人造塑料玩具,像看着明明渺小得没有任何价值,却不自量力活在幻想中的可悲者,那样冰冷的,笃定的讥讽。

  凌卫的喉结下意识抽动了一下。

  「你刚刚,说什么?」他以为自己问得很镇定,但一开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沙哑的。

  巨大的乌云笼罩四周,吸入口鼻的空气沉甸甸压在肺部。

  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慢得令人感觉寒冷。

  那是,知道会让人崩溃的打击即将从九重天外雷霆劈下的预感……

  「复制人只是通俗的说法。实际上,复制人并不能算人,科学的称呼,应该是人形复制生物。按照法律上的定义,属于特殊医疗物品类别,可以用于指定使用者的器官和皮肤移植。」

  宛如读专业辞典一样,毫无起伏的陈述,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的冰冷。

  「复制人没有自我意志,在被原主取走内脏做手术之前,它们通常被放在培养液里保持沉睡状态。这么说来,」艾尔?洛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思索的表情,低缓地说,「有自我意识的复制人,应该算瑕疵品吧。」

  目光打在凌卫身上。

  凌卫如被烙铁烫到一样,剧烈地一颤。

  「你到底在说什么?」

  「卫霆并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的原主。而你,只是用卫霆的DNA制造出来的复制品。」

  凌卫乌黑的眸子激烈震荡,霍然站起,「不!我不信!」

  「你真的不相信吗?」

  和凌卫的激动相比,艾尔?洛森浅笑着,就像在谈论一则微不足道的新闻,像面对冲动嘉宾的资深主持人,深沉老练,不动声色的诱导。

  「思考一下,问一下自己的内心,你真的觉得我在骗你?」

  「在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吧。」

  「你和卫霆长得一模一样,眼耳口鼻,没有一点不同。就算是父子也不可能相似成这个样子。」

  「你的噩梦,就是卫霆的亲身经历。世界上,有哪一个儿子会拥有父亲的记忆?」

  男人的话,清冷低沉,带着噬心无色的毒液。

  「不!这只是……你在故技重施!在审讯室里,你们就曾经用各种手段,让我以为自己是卫霆!」

  凌卫愤怒地瞪着艾尔?洛森,充满威势。

  但高涨的愤怒之下,是对现实疑虑的,一丝一丝扩大的龟裂。

  他想起了追问父亲的生平时,伍德准将三番四次露出奇怪的态度。

  想起了觐见时说到他的父亲,女王陛下怜悯的叹息,和模糊的回答。

  想起了养父母从小告诉自己的亲生父亲的名字不是卫霆,而是另一个名字。

  想起了凌谦当面说假话,对自己否认泰斯审讯官的存在。

  想起了弟弟们对他做的噩梦异常关心,还表现出强烈不安,但当他想进一步探讨,寻找真相时,却被两人异口同声的坚决反对。

  凌卫骤然微颤,彷佛有一丝阴风,冷飕飕钻进他的后领。

  凌谦和凌涵奇怪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在眼中幽灵一般地飘过。

  他们?

  他们!

  不不,这不可能……

  「卫霆死后,军部为了研究决策力,取走卫霆的DNA进行复制人计划。」

  「军方科学部培养的几个,还有洛森家和修罗家族的,都是无用的瑕疵品。只有凌承云很幸运,终于培养出一个拥有决策力的复制人。」

  「联邦战死的军人每年成千上万,你如果只是一个死去的军官的遗孤,有可能被上等将军收为养子吗?」

  「在凌承云的眼里,你是一样有升值潜力的武器。而你也没有让他失望,你横空出世,打了漂亮的瓶形战役,大大增加了凌家的筹码。」

  「但你毕竟只是一个人造的工具。就在你和凌谦凌涵在床上翻云覆雨时,军部最高级的办公室里甚至为你开了一个机密会议,讨论你这个复制出来的产品是否应该收归公用。凌承云当然坚决不干,他还没有把你这个工具的利用价值榨干,怎么舍得放手?」

  「你以为新凌卫号上那些放荡行为可以瞒得过上等将军吗?凌承云明明都知道,却一声不吭。他为什么愿意把两个宝贝儿子都放在新凌卫号上?将军的嫡子,身份何等贵重,他却出奇的开明,把你一个养子看得很重,甚至允许凌谦凌涵像贴身膏药一样跟着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卫霆的复制人,你拥有决策力。想得到神奇的决策力,最好的方法就是和你竭尽所能的接触,像沾染你身上的气味一样,也许能像他们飞黄腾达的先祖一样,沾到一丁点灵族的决策力。」

  「所以他们陪着你,时时刻刻,随时随地。」

  「难道你从来不觉得他们太缠人了吗?两个军校的高材生,却像小狗一样黏着你不放,你不感到疑惑吗?以他们的条件,只要他们勾勾手指,会有数不尽的俊男美女供他们挑选,为什么他们却只愿意选择你?」

  「因为他们很聪明,他们知道,要想坐上军部的最高位置,他们需要灵族的决策力。」

  「而你,是他们父亲为他们精心培养出来的,获取决策力的道具。」

  「也许他们觉得,做爱可以更深入地和你接触,更容易达到目的吧。所以才会……」

  「住口!」再也无法忍受的凌卫,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吼。

  他像受伤的雄狮一样冲上去,挥拳打向面含微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饱含毒液的男人。

  砰!

  拳头着肉的闷声在房中响起。

  艾尔?洛森被打得脸猛然偏到一边,却慢慢地转回头,举手抹去嘴角逸出的鲜血。

  「胡说!都是胡说!根本没有这回事!你中伤我的养父,中伤我的弟弟!他们永远不可能这样对我!你,你是全军部最险恶的毒蛇!」

  如果凌卫乌黑的眼眸是一片湖面,那这片黑宝石凝聚而成的湖面已经沸腾而破碎了。

  他狠狠拽着男人的军装衣领,用力到指节发白。

  淡色的双唇似乎因为滔天的愤怒而艳红夺目,与之相对应的,除了琉璃般破碎的黑眸,还有苍白如雪的脸。

  苍白,一如他用力过度的手指关节。

  艾尔?洛森却笑了。

  他的笑容有毒,他的眼神也有毒,带着凌卫最不想看见的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带着令人发冷的讥讽,吐出如烟一样清淡的毒丝。

  「是的,都是胡说。」他轻描淡写,不在意地笑着,温柔地说,「我在中伤你的养父和弟弟,我是军部最险恶的毒蛇。而凌承云,凌谦,凌涵,是天底下最无辜最善良的人。非 凡 他们不知道卫霆的存在,也不知道你是卫霆的复制人,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决策力,更没有打算得到它。因为,他们永远不可能这样对你。」

  啡色眸子射出的光芒,深深刺入凌卫的眼底。

  艾尔?洛森的唇缓缓开合,玩味着吐出那个可笑的词,「不、可、能。」

  凌卫被这三个字直接砸中,瞬间生出几乎癫狂的悲切,大脑犹如一只手快速翻动着厚厚的记忆,在电光火石间定格于过去的一幕。

  在旧凌卫号上,兄弟三人玩着羞耻的游戏。

  凌谦和凌涵逼着他从几个看不见内容物的盒子里挑选一样「礼物」。

  苏醒之前,他朦朦胧胧听见弟弟们的私语。

  「如果你不同意测试哥哥的决策力,当时就应该反对,为什么坐视不理呢?其实你也想知道哥哥到底选择什么。」

  「凌谦,闭嘴。」

  决策力。

  测试哥哥的决策力……

  他甚至在事后追问过当时听到的这个古怪的词。

  「你和凌涵那天晚上说到的决策力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说过什么决策力的话吗?」

  「这很好理解,哥哥是舰长,当然需要拥有做出决策的能力。不然怎么可以指挥庞大的军舰?我们全体人员的性命,和凌卫号的安危相关,当然希望哥哥决策的能力更强一点。」

  「那测试这个字眼怎么解释呢?决策力这种临时发挥的东西,可以靠什么测试出来吗?」

  「嗯,哥哥说的是。这么玄妙的东西不可能测得出来,是我失言了。对了,这样说,哥哥在盒子里面挑出我们的照片,就证明我和哥哥的缘分啊。」

  弟弟洋洋得意的笑声,彷佛在耳边回荡。

  凌卫却觉得血管里的血液,忽然消失了。

  不是冻成冰。

  是消失了。

  彻底的空了。

  他的心脏,他的肝肠,他的鲜血,他在军校打磨出来的强壮的身躯……他的一切,被掏空了。

  艾尔?洛森安静地站着,几乎是纵容地让他拽着自己的衣领,他知道凌卫迟早会松手的。

  确实,凌卫慢慢地松手了。

  每松一分,这位联邦最光彩夺目的指挥官就枯萎一分,宛如一株本该傲然挺立的青松,瞬间经历了万年风霜,无数次无情霹雳,纵然想不屈不挠地坚持到底,最终却眼看着立足之地的泥土渐渐流失,绿叶一片片凋落。

  艾尔?洛森毫无胜利的得意感。

  让凌卫崩溃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他和凌卫没有仇怨,在凌卫身上,甚至闪烁着他欣赏的品格,但凌卫是一颗巨石,横亘在卫霆重生的路上。

  他必须铲除巨石,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毁灭凌卫的意识,让他失去自己的存在价值,让他无所留恋。

  逃避吧,凌卫。

  逃开这残酷的世界,消弭在内心的深渊之处,把这具身体让给卫霆。

  让卫霆替代你,幸福地生活下去。

  凌卫,必须消失。

  「你以为自己很幸福,拥有疼爱你的养父母,依恋你的弟弟,其实你拥有的,只是谎言。」

  「每个人都在骗你,包括你最亲的人。」

  「你视为父母,你最尊敬的人骗你;你最信任,最爱的弟弟骗你;伍德准将骗你;女王陛下骗你……」

  「从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开始,你就被众人合手浸在名为谎言的麻醉药里,你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你不是卫霆的儿子,你也不是凌卫,你什么都不是。」

  「你只是一个物品,培养舱里制造出来的权力玩具,可以牺牲,可以欺骗。」

  「当然,也可以放在床上随意玩弄。」

  「这样的生存,有什么意义?」

  艾尔?洛森在凝固成石像的猎物耳边,低沉地说着,一点点施加压力。

  热气吹进耳道。

  凌卫却觉得,那是来自尘封往事,那一颗子弹出膛,亲手射杀心上人时破开空气的阴风,是来自死寂的冷冻人冰库中,最阴冷的寒流。

  但他并没有感到冷。

  他是空的。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还怎么可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冷。

  但尽管空了,绝望的空了,他还在坚持。就算双膝发软,每一根骨头都在哭泣般的颤栗,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扯破裂,他还是在坚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

  像随时会碎成一地的雕像,内部分崩离析,却还挺直脊梁矗立,抽动着抖动的喉结,嘶哑地说出那句他就算用尽所有力量,也必须,必须要说的话——

  「我要,亲自听他们,对我说。」

  他们。

  凌谦,凌涵。




  第十六章

  

  「就吃这么一点吗?」

  「已经饱了。真的,妈妈。」

  看着放下刀叉的儿子,凌夫人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满是担忧。

  自从凌卫受伤被带去洛森庄园后,凌家大宅充斥着坟墓般的气息,凌将军一天到晚窝在军部大楼,似乎比从前更忙了,凌谦和凌涵两个孩子什么都不说,强撑着在外面奔波,却一天比一天憔悴。

  外面的新闻铺天盖地,记者到处乱窜,如果凌家不是权势赫赫的将军世族,恐怕那些到处钻空子的记者已经挤到凌家大门来了。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凌家的男人却缄默不语,新闻里的说法却五花八门,有的猜测简直匪夷所思,令一向温婉的凌夫人也不禁愤怒。

  她至少清楚一点,凌卫在凌家,从来没有因为不是将军的亲儿子而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更不存在所谓的虐待。

  在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凌卫和两个亲生儿子是一样的。

  都是她的心头肉。

  「妈妈,以后那种没营养的新闻,不要看了。」凌谦站起来,似乎打算离开餐桌,但又站住了,低头看着凌夫人。

  「你们的哥哥,」凌夫人秀眉紧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表这样的声明,我一直在想,那孩子是不是遇到什么……」

  「哥哥是被洛森家的人用药物控制住了,所以才神志不清地说了那些话。哥哥对妈妈,还有,对我们这些兄弟,心永远是连在一起的。」凌谦的心里无端涌起一股浮躁,但面对着手术后刚刚恢复的妈妈,还是尽量用温柔的声音说话。

  他这阵子为了凌卫的事,和凌涵一样到处奔波,很少回家。

  因为担心凌夫人的身体,所以今天才特意抽时间赶回来和凌夫人一起吃晚饭。

  可是,即使当着妈妈的面,他还是无法勉强自己假装出好胃口,匆匆塞了几口菜,就说吃饱了。

  哥哥还留在那个阴险狡诈的艾尔?洛森手上,想到哥哥在审讯室的遭遇,那样被刑讯的身体,落在敌对的洛森家族掌握中……

  实难下咽。

  「妈妈放心,我们很快就会把哥哥救回来的。」凌谦轻抚母亲瘦弱的肩膀,低声安慰。

  凌夫人点点头,勉强微笑着说,「妈妈相信你们,有你爸爸在,还有,你和凌涵,都是很有本事的孩子。你们一定可以让凌卫平安回家的,那孩子很久没吃到我亲手煮的歌兰香草酱面了,等他回来……」

  她忽然停下说话,抬头怜爱地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有些内疚。

  这么多年来,其实她都有些偏心凌卫。

  大概正因为是养子,怕凌卫因为这个尴尬的身份受委屈吧。

  凌卫太真诚,太老实了。

  而凌谦这孩子恰恰相反,从小就调皮捣蛋,个性独立,活泼开朗,又会说甜言蜜语,一看就知道不轻易吃亏的,所以,凌夫人反而没有太娇纵,太关爱,怕他嫌自己这个母亲太唠叨。

  现在,看见亲生儿子英俊的脸庞清瘦不少,做母亲的很心疼。

  「先不说你哥哥了。一桌子的菜,你才吃了四五口,是厨房准备得不合你的胃口吧。不如妈妈现在去煮你爱吃的牛肉酱面。」

  「不用啦,妈妈。你还在恢复期,医生说了不可以劳累。」

  「只是做一碗面,并不是什么劳累的事,厨房的佣人也会帮忙打下手。妈妈知道你喜欢的口味……」

  「我已经吃得很饱了。」

  出现在走廊那一头的沉着刚劲的身影,打断了母子间温馨的小小争论。

  「啊,凌涵,你回来了。」

  「妈妈。」

  凌涵是从常胜星上赶回来的。

  释放了米娜医师后,艾尔?洛森遵照承诺把凌卫现在情况的资料传了一份给凌涵,大部分是医疗数据,那些身体指标方面的数字并没有太多价值,最让凌涵激动和振奋的是最后那一行——哥哥苏醒了!

  哥哥……总算醒了。

  兄弟分离时,哥哥还是处于昏迷状态,在军部严密监督下,被洛森家的人抬上医疗车带走的。

  这是一个重要的消息。

  本来用通讯器传一下消息就行了,可是,虽然身体累到不行,凌涵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回来一趟,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凌谦。他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凌谦的心情跌到了低谷,极需要心灵上的慰藉,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兄弟之间争夺哥哥的宠爱是一回事,现在面对强大的外敌,他们必须彼此支持。

  不过,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在把凌谦叫到一边说出事情进展时,凌涵必须先宽慰一下母亲的心灵。

  「吃饭了吗?我要厨房准备新鲜的热饭菜上来。」对于长大成人,又掌握了军部特权的儿子,母亲总是习惯从吃饭这样的小事上体现她的慈爱。

  凌夫人正要召唤管家重新备饭,凌涵却说,「妈妈,我吃过才回来的,不要再麻烦了。对了,我今晚是特意回来看您的,听医生说,你的恢复情况良好,只要放松心情,不要受到刺激,很快就会变得像青春少女一样健康。」

  「真的吗?」

  「真的。」

  凌夫人不放心地打量着儿子。

  和凌谦一样,凌涵酷似父亲的脸颊也瘦了,两颊刀削似的,更显得棱角分明。

  「你们……」

  凌夫人叹了一口气,才说了两个字,却被猛然响起的电子铃声打断了。

  凌涵的目光霍地射向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

  脸色微变。

  「抱歉,妈妈,我们有一些事要处理,先上楼了。」凌涵露出令人放心的冷静微笑,向凌夫人打个招呼,一把拉过身旁的凌谦,扯着他往楼梯的方向去。

  踏上第一阶楼梯时,以只有身边的凌谦可以听到的音量,低沉而迅速地说,「艾尔?洛森要求和我们通讯。」

  凌谦一怔,下一刻奋力地往楼梯上大步跨上。

  刚才是凌涵扯着他,现在赶过来是他扯着凌涵了。

  兄弟俩人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房间,一刻也不耽搁的接通全息通讯仪,随即,艾尔?洛森的立体投影出现在房间中。

  凌家大宅的所有设备都是联邦最高级的,全息投影仪使用最新最高级型号,投影效果惊人的好,只要不用手触摸,只凭视觉观察的话,简直如艾尔?洛森本人亲临。

  更激起凌家兄弟的切齿痛恨。

  「卑鄙的畜生!终于敢露面了吗?」凌谦破口大骂,「快点把哥哥还给我们!」

  「哥哥在哪里?」犀利的视线,低沉的声音,则出自和凌谦并肩而站的凌涵。

  艾尔?洛森唇角勾起微妙的笑意。

  「像断奶的小狗一样乱吠,有损你们凌家的颜面,凌谦准将。」艾尔?洛森从容淡定的表情里,流露着令凌家兄弟极为气愤的,宛如大发慈悲的高傲姿态,「看在同僚的份上,我决定让你们和凌卫进行一次视频通话,当然,时间长短由我决定。」

  「不要脸!我和自己的哥哥说话轮不到你……」

  「凌卫,过来吧。」艾尔?洛森说。

  凌谦的怒吼顿时噎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艾尔?洛森的身影变淡,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刚才所占的位置,渐渐清晰。

  「哥哥!」凌谦眼眶一热,忍不住伸出手。

  五指穿过凌卫的手臂,触摸不到任何温度。

  该死的全息视频,真想出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可以拥抱,可以感受到体温的真人……

  「哥哥,我很想你!你在那里过得怎么样?那些洛森家的混蛋没有为难你吧?身上的伤还在疼吗?放心,我很快会把哥哥救回来的!」

  凌谦在激动中没有发现,凌卫的神态和平日迥然不同,脸色纸一样的苍白,那种苍白深入骨髓,甚至影响了全息投影出的身体,即使笔挺地站着,也显得格外脆弱。

  凌涵却第一时间发现了,瞳孔不安地收缩。

  「哥哥,哪里不舒服吗?」凌涵低沉地问。

  发出一连串激动问题的凌谦猛然闭紧了嘴,作为和凌涵有心灵感应的孪生子,他同样感到了压抑和危险。

  「你们……」

  凌卫透过全息通讯仪,看着自己二十年的生命中最亲密的两个男人,感到每一个字要从嘴里说出来,都是一件艰难到滴血的任务。

  这两个男人,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和他有着最深的纠结。

  他们之间,充斥着最背德离乱的情感。

  现在,却要对他们问出天底下最荒谬,最残忍的问题。

  喉咙干涸得像沙漠。

  「你们……早就知道了吗?」

  孪生子的性格差异很大,他们对事物的反应常常是截然相反的,但是就在凌卫吐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他们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反应。

  他们的身躯,完全僵硬了。

  像被黑暗的魔法师吹了一口天底下最恐怖的阴气,从头发到脚趾,彻底的冻住了。

  连眼神也如出一辙的充满恐惧。

  你们早就知道了吗?

  虽然是没头没脑的问题,但不管是凌谦,还是凌涵,都明白凌卫在说什么。两颗留着同样的血的心脏,同时从高空坠落让他们最害怕的深渊。

  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个弟弟的表情和眼神,就是无声的答案。

  一切陷入死寂。

  凌卫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黑宝石般晶莹的眼眸,藏在里面的最后一点倔强,被吸入肺部的冷冽绞碎了。

  「你们,一直都知道我并不是卫霆的儿子,而是卫霆的复制人?」

  「你们支持我那些无法解释的直觉,要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那些鼓励……是因为我身上的决策力?」

  「我并不是所谓的军人遗孤。二十年前,军部把卫霆迫害致死,为了得到灵族的决策力,军部用卫霆的DNA制造复制人,我就是其中分配给凌家的一个,这些,都是真的吗?」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告诉我,这一切是假的!」像快破碎的人偶,一个接着一个问题,呆呆地问着的凌卫,压抑不住内心汹涌咆哮拍打的黑色巨浪,忽然转而用急促不甘的语调向两个弟弟怒吼,「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奜`凡論^壇告诉我艾尔?洛森说的都是谎话!凌谦,凌涵,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你们说话啊!」

  凌卫伸出双臂,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用力去抓僵硬如泥塑木偶似的凌谦凌涵,却什么也抓不到。

  「军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想懂。我不管什么复制人,也不管什么二十年前的迫害,我只要你们告诉我,你们并没有骗我!」

  「就算全天下的人一起布置了这个骗局也不要紧,只要你们告诉我,你们并没有参与其中。」

  「告诉我,你们没有参与。求你们了……」凌卫几乎在哀求。

  心痛得快疯了。

  不能承受,不愿意面对这样残忍的真实。

  只要凌谦和凌涵否认,就算艾尔?洛森举出再多无可辩驳的证据,凌卫都愿意相信自己的弟弟,他愿意用一生去相信他们。

  只要他们说,哥哥,事情不是这样的。

  「哥哥……我……」凌谦狠狠咬住下唇,一丝鲜血从嘴角逸出。

  秀丽挺拔的身躯剧烈颤抖。

  他应该坦白的,早就应该坦白了,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但他该死的没有勇气。

  他想起了审讯室里那个令他心胆俱寒的眼神,哥哥躺在艾尔?洛森的怀里,冷冷地说——别碰我。

  那样的憎恨,那样的鄙夷,像看着一个可耻的陌生人。

  现在哥哥发现了他们肮脏的秘密。

  哥哥,求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哥哥……我爱你,我爱你啊……一直,一直都很爱你……」凌谦悲伤地看着凌卫。

  没办法当着哥哥的面继续睁眼说瞎话,否认事实。

  也没办法,直言不讳的承认自己的罪行。

  只能说出心里最想说的话,最真实的话。

  「我很爱哥哥,不管做了多少错事……不管我有多么糟糕……」

  「通话时间到了。」艾尔?洛森无情地声音传来。

  正处于极度痛苦的凌家三兄弟,同时瞳孔猛缩。

  「不要中断通讯!哥哥,我错了!原谅我!不要恨我,哥哥……」即将被艾尔?洛森生生分开他们,凌谦不顾一切地扑向面前的凌卫。

  同一时间,一直沉默的凌涵爆发出一声高喝,「哥哥,不要忘记我们一起立下的誓言!」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凌卫的身影陡然消失在房间中央。

  前扑的凌谦张开双臂,只抱到一团冷飕飕的空气,两臂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怔了片刻,双膝无力地跪倒在地毯上,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蓦然仰起头,发出极度痛苦地嘶吼。

  凌涵紧闭着双眼。

  好一会,他才克制着快昏厥的迷离感,重新睁开眼睛,缓缓走到失控发狂的凌谦身边,「不要这样,凌谦。哥哥现在一定比我们还痛苦,他还等着我们去救他。为了哥哥,我们必须坚强。」

  他轻轻拍着孪生哥哥的肩膀,低声安慰,却在此时彷佛忽然意识到什么,霍地抬起目光,转头看向右方。

  眉角猛然抽紧。

  「妈妈?」

  凌夫人站在房门处,双手捧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面条,呆若木鸡地怔怔站着。

  兄弟俩进来时太急着接通视频,忘记把房门反锁上了。

  凌谦也吃惊地站起来,和凌涵一样走向脸色苍白如雪的凌夫人,沙哑地说「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听到什么了?」

  伸手打算接过凌夫人手里的碗,但还没有触到碗的边缘,凌夫人颤抖的双手已经失去最后一丝力气,满载母亲爱心的面条连着碗一起砸向地面。

  砰!

  刺耳的破碎声中,凌夫人的身躯软软倒下。

  「妈妈!妈妈!」

  「快叫医生!妈妈晕倒了!」

  儿子们的惊呼声,划破原本就已充满不安的黑色天空。




  第十七章

  

  走廊上明晃晃的灯光刺过来,王悦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软禁的囚室里也有灯,但那只会发出昏暗黯淡的光芒,像老人临死前无力的眸子,在里面独自待了几天后,再被突然带出来,行走在亮堂得令人发晕的走廊里,有一种彷佛从地底爬出来重见天日的感觉。

  只是,未必真的能重见天日。

  寂静的走廊里没有任何经过的人,军靴踏在地砖上,发出冰冷而整齐的节奏。这位中森基地的最高指挥官注意到自己前后一共有六名军人护送,脸上露出略带沧桑的苦笑。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艾尔少将的怒火,也高估了自己对将军的重要性。

  人生就是一场星战,不留余地的奋力一击,或者一飞冲天,或者化为飞灰。

  当然,谁会甘心化为飞灰呢?

  「将军在里面等您。」前面的士兵在一扇门前停下,打开门向他礼貌地示意。

  王悦走进去,看见洛森将军站在房间里,正面对着自己。

  房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

  「长官。」王悦敬了一个礼。

  「王悦指挥官,」洛森将军回了一个敬礼,军人在敬礼时总是精神抖擞的,但他的眼睛带着一丝沉重。当将军把手垂下时,微微发福的身躯甚至给人佝偻的感觉,看得出来,他即将面对很棘手的难题,「很抱歉把你软禁了这些天,你也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我们坐下谈吧……王悦。」

  洛森将军最后一句省略了指挥官的称呼,直接说出了王悦的姓名,那是长官对追随多年的下属才使用的语气。

  他打着手势要王悦坐到沙发上。

  罕见的亲切态度,和空气中凝结的沉重,让王悦的神经一下子抽紧了。

  也许预料到的不祥事即将发生!

  王悦感到心脏霍霍地几下猛跳,深吸一口气,把脊梁挺得笔直。

  「长官,我不需要坐下。我更希望可以站着和您对话。」王悦说,「我是一个军人,不管您即将告诉我的是什么,我相信自己绝不会吓到腿软。」

  这句铿锵有力的话,使洛森将军用心地打量了他两眼。

  内心的遗憾更强烈了。

  有能力,有耐性,有野心。

  很好的部下。

  可是,相比起王悦来,家族更不能失去艾尔……

  「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军人,王悦。」

  「我相信自己是的,长官。」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我绝不愿意亲口对你说出这样的话,但是,」洛森将军顿了顿,沉痛地说,「你应该明白,凌卫在中森基地出现意外,这件事引起整个联邦的震动,作为基地总指挥官,你要负重要责任。」

  「我明白,长官。」

  「为了给军部,给联邦关注此事的亿万民众一个交代,必须怎么做,你想过吗?」

  对面的军人脸色猛然变得有些苍白,可他很快恢复了原状。

  「是的,长官,我想过。」王悦的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低沉地说,「我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来对大家交代了,是吗?将军。」

  洛森将军沉吟后,叹着气说,「恐怕只能如此。」

  房间迎来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死亡和星尘的味道彷佛搅拌在一块,在空气中胶着,应该激动的心情,却不可思议地平静。

  那是,压抑着心脏血液流动的,墓碑般的平静。

  洛森将军再度感到惋惜,王悦比他想像中的更难得,能直面死亡,尤其是不公平的死亡,这是军人极为罕见的优秀品质。

  表现比威汉好很多。

  威汉也是洛森家族的忠诚拥护者,当威汉听见自己要被舍弃时,他完全崩溃了,愤怒、咆哮、乱吼乱砸,甚至当面辱骂洛森将军过桥抽板。

  卫兵在失去理智的威汉攻击洛森将军之前,把他打晕拖出了房间。

  其实,洛森将军可以体谅威汉的心情。

  这些人为洛森家族献出了一切,很快连性命都要献出去了,洛森将军有足够的宽容心原谅威汉的所作所为。

  不过,像王悦这样冷静的,比威汉更能得到洛森将军的欣赏。

  王悦的态度,甚至让将军心里泛起一丝尊敬,他甚至说出了本来没有必要说的话,「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非常难过。」

  「不必难过,也不用感到抱歉,长官。」王悦试图让表情显得轻松一点,但他的笑容毕竟是苦涩而僵硬的,「我一直很努力的……踏上一个接一个的台阶,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不管再怎么努力,如果没有您的赏识,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军事基地的总指挥官。」

  他看了洛森将军一眼。

  眼眸里,确实有感激的光芒。

  「基地的总指挥官,估计是我人生最辉煌的高度了,虽然我还想再努力一点,不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现实又残酷的,我也不期望它会像童话一样,给我一个美好的结局。」

  「我,王悦,当了这么多年的军人,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亡,我很清楚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着令人窒息的死亡,王悦的声音在一开始显得低沉,沙哑,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他的语调慢慢变得如谈心般自如起来。

  这些言语,与其说是对洛森将军,倒更像是他对自己命运的一种对话。

  「军部的斗争很残酷,我是自愿卷入这种残酷的斗争中的,因为我总想试试自己可以站得有多高,总希望再进一步。现在,只不过是我在复杂的斗争中失败了,最终付出代价而已。」

  「我很明白,您既然亲自召见我,亲口对我说出决定,那么,您一定是经过仔细衡量的。也就是说,那我的命运已经注定。」

  「就算我不甘心地大吵大闹,或者做出徒劳无用的激烈行为,结局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那么,我何必做出不必要的丑态呢?」

  「可是,将军,」王悦忽然停了下来,看向洛森将军。

  深深的一眼。

  然后,低声问,「看在我要为您和您的家族付出生命的份上,请您对我直言相告,我在中森基地上下令对凌卫用刑,是错误的决定吗?」

  洛森将军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避王悦的目光。

  他不想说谎。

  将军也好,指挥官也好;显赫的世族也好,卑微的平民也好;他和王悦,都是军人。

  都有军人的尊严。

  「在中森基地上,你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当时是我在场,我会下和你一样的命令。」将军一字一顿地,严肃地回答。

  王悦脸颊抽动,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

  刚才他也在笑,但那是充满无奈的苦涩笑容,现在,这是真正的微笑,一个指挥官对自己所做的决定,被认可而欣慰的微笑。

  「我可以提两个要求吗?长官。就当是我为洛森家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报酬。」

  「什么要求?」

  「我是军人,我还是想死在战场上。」

  「这个可以做到。另一个要求呢?」

  「我的堂弟,长官,您应该还记得吧,他叫王镜。」非!凡提起这个名字,王悦的眼中闪过微小的火花,「他想为您的家族效力,却在镇帝军校的特殊考试前被人用阴险手段逐出军校。我请求您,让他重新成为一名军人。」

  「王镜?」洛森将军在脑中搜索了片刻,才找到对那个年轻人模糊的印象。

  军部有严格的制度,要把被军校开除的学生重新带入军队,洗清履历上的污点,需要做一系列繁琐的处理工作。

  下属托孤的这种滥事,通常也不会麻烦到将军本人。

  但是王悦面对死亡的镇定令他动容,对待忠诚勇毅之人,即使是高高在上的洛森将军也给予对方应得的一分敬重。

  「这件事,我答应你。」

  「谢谢你,长官。」王悦对着洛森将军,双腿合拢,笔挺地,认真地,敬了一个礼。

  对话就此结束。

  没有多余的话说了,军人的生存和死亡,都应该用军人的方式表达。

  王悦明白自己被洛森将军当成了牺牲品。

  他做了正确的决定,保全了洛森家族的脸面,扭转了对洛森家族不利的局势,但却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方向是更高的位置,可惜一脚踏空,即将跌入最深的深渊。

  这又有什么呢?

  他们所生存的时代,原本就是一个充满牺牲品的时代。

  如果不能踏着别人的肩膀上,那么,就让后来者,踏着他的肩膀往上攀登吧。

  王悦告别洛森将军,从房间里出来,再次在六名士兵的护卫下,经过漫长而灯光刺目的走廊,回到他那间昏暗的软禁单人间。

  他要求笔和纸张,卫兵很快送来了。

  王悦把纸铺在狭小的桌面上,就着室内黯淡的灯光,沉思片刻,一笔一划地认真开始写。

  

  亲爱的堂弟:

  我从来没有告诉你,我对你怀着何等巨大的期待,因为我不愿意我的期待成为你的负担。

  但是,现在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我始终认为,你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年轻军人都要优秀。我坚信,只要你能获得适当的机会,你将来的成就,将远远超于我这个不争气的堂兄之上……

  

    ◇  ◆  ◇

  

  广阔无垠的洛森庄园。

  中央住宅群中,最高主建筑的深层地下区里,米娜医师正通过监视屏幕,查看软禁凌卫那间房里的情况。

  「可以想像他受到的打击。」米娜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们的俘虏,凌卫,自从视频通话结束后,就陷入了彻底的安静中,像魂魄离身一样。

  坐在床边,英气挺拔的身影覆上一层苍白的惨淡。

  彷佛身上的精气被恶毒的魔法抽空了。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吗?」身后传来艾尔?洛森低沉性感的男声。

  「像躯壳一样。」她感到在监视屏前待得太久了,站起来,伸展着有些酸痛的腰。

  年纪果然大了,稍微劳累一点,身体就会发出抗议。

  可是这个英俊的男人,还是那么年轻。

  米娜医师不禁羡慕地扫了那挺拔颀长的身影一眼。优雅,内敛,而且危险,站在艾尔身边,年轻的雄性气息隐隐扑鼻而来,即使已经过了男女相悦的年龄阶段,依然让她深刻体察到诱人的魅力。

  只是……

  这一份违逆自然的年轻,是用冰冻二十年的沉痛代价换来的。

  想起艾尔在被冰冻前撕裂心肺的痛苦和悔恨……

  米娜医师默默地,收回了刚才生出的羡慕。

  「到底哪一种打击更重呢?知道自己是一个复制人,还是知道自己一直被最重视的弟弟们当傻子一样欺骗?」

  「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我关心的,是他什么时候会放弃自己的意识,让卫霆成为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卫霆的意识在这个身体里,只是残存的意识碎片,力量太弱小了,凌卫不让路的话,卫霆会始终被他牢牢压制。」

  屏幕下的凌卫安静得像一座石膏雕像。

  观察他的两个人,却很清楚,他此刻的内心正如烧红的热油,表面上看很平静,可其中巨大的挣扎和痛苦,足以把任何飘落其中的东西焚成灰烬。

  即使米娜也不得不承认,艾尔的攻击精准而毒辣。

  在凌卫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揭露他复制人的身份,再把他生活中黑暗的一面猛然掀开,让谎言的蛆虫以最丑陋的面目,跃现于凌卫的黑色眼眸。

  最厉害的杀招,是答允凌卫和弟弟们对话的要求,逼迫凌卫无法回避的直面的残酷现实。

  谁面对这种情况,都会陷入心灵失守的绝境。

  「米娜?」

  「嗯?」

  艾尔淡淡一笑,「你的建议。观察了他这么久,你总会有点心得。」

  「你做得很彻底,我没有什么可建议的。」

  「米娜,」艾尔低沉而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这种语调让女人的心微微颤动。他顿了一下,才怀着深意地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告诉我吗?」

  在那双明察秋毫的啡色眼睛下,感觉任何心思都无所遁形。

  米娜叹了一口气。

  艾尔还是保持着柔和的微笑,低声说,「我知道,即使对你来说,这也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你一直坚持的事业,是让军人们保持强大的内心,你一直在保护人们高贵的灵魂。现在,我却要求你协助我,去毁灭一名军人的自我意识。只为了让我的情人占据他的身体。你一定很难受。」

  「好了,艾尔,不用再说了。我答应过帮忙的……」米娜又继续叹了一口气,微微抿着唇,片刻,她才轻轻地说出她的看法,「我和卫霆有数面之缘,我也曾经做过凌卫的心理医师,应该说,这两个人我都有亲身接触过。现在,如果你是要听我的专业意见的话,我觉得……」

  「请说下去,米娜。」

  在艾尔从容温和的催促下,米娜终于放弃了内心挣扎,继续说下去,「我觉得要帮助一个脆弱的意识,去压制一个强大的意识,必须对症下药。在给了凌卫第一轮打击后,接下来,你应该找出凌卫和卫霆最大的感受相异处。」

  「感受相异处?」

  「凌卫和卫霆感受最大的异处,有两点。第一,凌卫是复制人,而卫霆不是。」

  「我已经向凌卫揭露这个事实了。」

  「不。联邦法律中,复制人不允许拥有个人意识,也不具备相应人权。你必须以极端的手段,让凌卫彻底地感受到这一点。」

  艾尔轻轻地合了合眼睛。

  「我明白了。」他沉声说,然后问,「那么,第二点呢?」

  米娜医师生又犹豫了片刻。

  这太残忍,也太不人道了,完全背离了她学习心理的初衷。活生生毁灭一个健全人格,如果被这样对待的人是她自己,那将何等痛苦。

  如果求助她的不是艾尔,她绝不会参与其中。

  「第二点,卫霆和凌卫各有所爱,卫霆爱你,而凌卫爱着凌家的孪生子。」米娜医师缓缓说出她违背良心的建议,「你的亲近会让凌卫痛苦,让他感到羞耻,甚至生出背叛爱人的内疚感,这些负面意识一旦累积到极大,可能导致凌卫崩溃。而卫霆是爱着你的,所以我猜想,假如卫霆能够感觉到和你的亲密接触,也许能让卫霆的意识变得更强大。」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脸颊浮起不自然的淡红。

  感到羞愧。

  任何成年人,都知道她的话里行间藏着何种不道德的暗示。

  凌卫目前就在艾尔?洛森的监管下,艾尔?洛森完全有能力对他为所欲为。

  而她,作为资深的心理专家,落井下石地建议艾尔?洛森对那个在监视屏中已经久久没有动过丝毫,已经备受精神打击的年轻军官出手。

  看着艾尔?洛森眼眸中乍放的光芒,米娜心里没有任何自豪的感觉。

  「你是说,卫霆会感觉到我的接触?就算控制身体的是凌卫,就算卫霆在这具身体里面沉睡,但他依然会知道我在亲吻他?在爱抚他?」艾尔按捺着心中的激动,沉声问。

  「我已经说了,只是猜想。」

  「不,一定是的。」艾尔坚定地说。

  他闭上眼睛,像要嗅到遥远的二十年前,属于卫霆的独特气息一样,深深地呼吸着,执着地,低沉地,充满了希望和爱,缓缓说,「一定是的。」




  第十八章

  

  凌卫根本没有注意到锁住的房门被打开了。

  他的意识抽离在很远的地方,心脏梗塞般的阵阵骤痛。

  视频通话被艾尔?洛森强行挂断了,一切就停留在那一点上。

  凌谦大叫着「不要恨我,哥哥」朝他扑过来;同时响起的,是熟悉的,有着凌涵独特的威严感、郑重地提醒——「不要忘记我们一起立下的誓言!」


  誓言……

  为什么要提起誓言?为什么?

  凌卫痛苦地闭上眼睛,时光彷佛瞬间倒退,回到热气袅袅的浴室。

  曾经多么温暖,一切都是热的。

  热热的水,温暖的怀抱,连强硬的侵犯也带着令人融化的温度……

  『我们的爱,是从身体到心灵的契合,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离间。』

  在浴池里,身体淫靡地相连,忘情吐出的誓言。

  那个时候,凌谦和凌涵,已经知道自己所拥抱的,是一个复制人了吗?

  一个被军部逼迫致死的冤魂,为了得到决策力而制造的复制人,一个赤裸裸的权力心机的产物,如果换了是自己,绝对不会想接触这样的东西,更不用说做最亲密的事情。

  可是,凌谦和凌涵这样的天之骄子却执拗地做了,为什么?

  凌卫狠狠咬着牙,不许自己再往阴暗的方向想,但思维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他越用力勒紧缰绳,越让自己流出更多的血。

  不能相信艾尔?洛森的话,但这男人讥讽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回荡。

  「想得到神奇的决策力,最好的方法就是和你竭尽所能的接触。」

  「以他们的条件,只要他们勾勾手指,会有数不尽的俊男美女供他们挑选,为什么他们却只愿意选择你?」

  「你,是他们父亲为他们精心培养出来的,获取决策力的道具。」

  不!

  不是的!

  停下!!

  不要再回忆了。

  不要回忆一幕幕的亲密画面,不想那些美好的回忆蒙上龌龊的灰尘。

  一直以为,自己在一步步走向幸福。

  虽然和弟弟们最开始的关系有些尴尬,第一次被强迫的时候还含羞忍辱,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心已经陷落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变化,只是渐渐的,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很满足。

  去任何地方,总是有他们陪伴,嘴上说烦人也好,说讨厌也好,其实有他们陪伴,内心隐隐地快乐着。

  不知不觉中,慢慢滑向幸福的深渊。

  就这样,渐渐沉迷,享受背德的快乐。

  也不是没想过,俊美圆滑的凌谦,成熟稳重的凌涵,是自己所见过最优秀的年轻精英,他这个哥哥,并没有资格这样拥有他们。

  也曾经感到奇怪,这样才华横溢又有着显赫家世,条件好到无法挑剔的人,为什么会看中自己呢?

  难道,真如艾尔?洛森所说,是为了决策力?

  为了得到所谓的决策力,所以才尽量制造身体上的接触?

  所以才……抱自己?

  苍凉的冷风从胸膛刮过,凌卫五指扣紧雪白的床单,心痛如绞。

  不是的!

  不是的!

  他和他们在一起时,是那么的满足,那么的幸福。

  他曾经以为自己毕业后就要离开凌家,去孤零零寻找自己的人生,是凌谦和凌涵强硬地留下了他,是他们用无可比拟的坚韧绳索阻止了他离开的脚步。

  他们一起训练,一起为镇帝特殊考试努力,一起登上凌卫号,一起踏上星光灿烂的征途。

  在瓶形战役,他们跳入诡异莫测的磁场,发誓同生共死。

  在受到敌人围攻,军舰即将被炸成碎片时,他们忘乎所以地亲吻道别。

  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难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决策力?!

  凌谦,凌涵,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

  明明知道我是复制人,明明知道卫霆不是我的父亲,明明知道我的噩梦有其原因,却三番四次的误导我,把我当傻瓜一样耍。

  凌涵一直强调要彼此信任,我深以为然地努力学习着,遵守着。

  我信任你们。

  我一直,很努力的信任你们。

  可是,你们却……

  不知哪里伸来的指尖,挑起凌卫的下巴,逼迫他仰起头,露出充满麻木的悲伤的脸。

  接触到男人显得格外危险的眼神,凌卫才赫然惊觉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他对艾尔?洛森用手指挑自己下巴这种轻佻的动作感到愤怒,狠狠把脸甩到一边。

  「心情很不好,对吧?」

  凌卫充满厌恶地扫了眼前的少将一眼。

  所有的痛苦,都是他不怀好意地带来的,即使孪生子真的欺骗了自己,但艾尔?洛森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出自他极为自私的目的。

  想落井下石吗?

  想看自己沮丧,痛哭,甚至崩溃的丑态?

  不!就算是复制人,就算是被人骗得团团转的笨蛋,也不意味着我连最后一点尊严也要给你践踏!

  就算……连凌谦和凌涵,我在世界上最信任最亲近的两个人,也让我失望。

  让我痛苦到生不如死的地步……

  「如果你是想来继续挑拨我和凌家的关系的,奉劝你不必浪费心机。」凌卫沙哑着嗓子,冷冷地说,「还是说,你有更轰动的秘密要对我揭露?奜1凡電 孒 書我看,除了复制人,欺骗这些阴险可耻的内幕,你也没有什么别的杀手鐧了。」

  「杀手鐧吗?不好意思,你不值得我费这样的精力。区区一个复制人,没有任何人权的人形产物,用对待物品的态度来对待你,才是适当的。」

  即使凌卫处于极度的心理痛苦中,也被艾尔傲慢的态度激怒了。

  「你……呜!」

  反击的话只说了一个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涌来,把凌卫掀翻在床上。

  醒来后就滴水未进,重伤未曾痊愈的身体,根本无法和精力充沛,体能占据优势的少将抗衡。被摔得头晕脑胀的凌卫听见「嗤」的一声轻响,胸膛一阵凉意掠过。

  睡衣前襟被左右撕开,几颗透明胶质钮扣迸跳着落到床单上。

  「艾尔?洛森!你想干什么?」凌卫奋力坐起来,但立即又被男人用大掌压了回去,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但是力度惊人,不容反抗。

  两手被压到头顶上方,被一只手铐扣住右手腕,绕过床头结实的栏杆,再用另一只手铐扣住左手腕。

  失去两手的自由,被铐在固定处的恐惧,一下子扼住了凌卫的心脏。

  和凌谦凌涵初期的交往是带有强迫性的,他下意识地察觉到其中的邪恶和危险。

  「用手铐对付手无寸铁的囚犯,这就是你的方式吗?洛森家的尊严都被你丢光了。」不能在敌人面前露出怯意,凌卫大声质问。

  「和复制人有什么尊严可讲,你见过一个人对一个花瓶,或者一把椅子讲尊严的吗?」

  艾尔?洛森冷冷地用言语攻击蹂躏凌卫的心灵,一边剥下凌卫身上的衣物。

  把手里的碎布丢在床边的地板上。

  空气贴上肌肤的感觉让人不自禁打个寒颤。

  身体裸露在敌对的男人面前,凌卫脸上露出忍受耻辱又极度不甘的表情。

  「卑鄙!」

  「感到羞耻吗?大可不必,复制人是不需要羞耻之心的。不仅仅是羞耻心,例如愤怒、伤感、快乐、痛苦之类的情绪,也不必有。就算很可悲的有了这些情绪,也不会有人理会,就像不会有人理会一个杯子的喜怒哀愁。」

  说着残忍的话,艾尔?洛森的动作却相当轻柔。

  指尖从凌卫倔强悲愤的脸,滑落到毫无血色的双唇。凌卫猛然张嘴,想把抚摸自己嘴角的可恶指头咬断,但艾尔?洛森早有所防备地躲过去了。

  他并没有对凌卫的反抗感到恼火。

  也许就像他说的,在他心里凌卫只是一件不应该拥有思想的物品,所以,也不必对物品的不识抬举作出任何反应。

  指尖沿着下巴的优美起伏,落到喉结上,一直往下,停在锁骨上打转。

  「卫霆,我从不知道,你的身体会这么美。」艾尔?洛森低声喃喃,「我梦想过很多次,在梦里,我似乎看见了你的全部。可是,现实中的你,比我梦里见到的还美。」

  「艾尔?洛森,你还是一个军人吗?竟然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别碰我!住手!」

  以凌卫温和谦虚的性格,对外人鲜有如此破口大骂的时候,可是,不管他怎么痛骂,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却始终充耳不闻。

  反而往下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曝露在空气中的乳珠。

  凌卫倒抽一口凉气,身体正被弟弟之外的人肆意玩弄的惊惶闯进心田,严重冲击这位年轻军官的精神。

  呼吸变得急促紊乱。

  「感觉,还可以吗?」

  「混帐!叫你住手!下流之徒!」凌卫沙哑地低吼。

  「并不是在问你的意见。」说这句话的时候,艾尔?洛森的眼神和语气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温柔变成极端的冰冷。

  下一刻,他的表情又变回了刚才喃喃自语时的迷恋,低声说,「我不想吓到你,卫霆。不过,我这样的抚摸,你应该是喜欢的吧?记得,你挺享受和我接吻的。」

  唇角勾起柔和俊逸的微笑。

  够了!

  凌卫被拷的双手把床头栏杆拽得吱吱作响。

  说什么他的身体里藏着两个人的意识,其实精神分裂的人是眼前这个洛森家的神经病才对吧!

  再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把凌谦和凌涵的话放在心上,对于艾尔?洛森,弟弟们三番四次的叮嘱务必小心。

  不,现在不是想起他们的时候……

  凌卫的心脏传来绞痛的感觉。

  真没用,明明被骗了,心里还是对那两个混小子恋恋不忘,不管遇上什么,下意识就和他们联系起来。

  「乳头很敏感。」

  不知道艾尔?洛森这句话是对自己,还是对体内那个混蛋万分的卫霆意识说的,反正都一样,让凌卫感到彻头彻脑的羞辱。

  让人痛恨的是,因为过度紧张,乳头不理会凌卫大脑中焦躁的命令,在男人指尖的摆弄下,精致娇嫩地充血挺立起来了。

  「和我接吻,好吗?」

  「滚开!」

  「我知道你会喜欢。」

  就着仍在用指腹摩挲乳尖的亲密动作,艾尔?洛森英俊的脸在视野中扩大,在凌卫把脸别到一边前,另一只手适时地捏住下巴,不许他做出任何逃避。

  炙热的唇,紧紧地贴了上来。

  「呜!」

  唇瓣相接触的地方,被羞辱心侵蚀般的发烫,控制下颚的手结实有力,巧妙地掐下,传来的瞬间剧痛让凌卫反射性地打开咬紧的牙关。

  感到男人软中带硬的舌头,强悍地扫过牙床和口腔内侧,凌卫眼眶屈辱地发热。

  怎么可以?

  只和凌谦凌涵做的事,居然被这个男人蛮横地插进一脚……

  我不是无知无觉的物品。

  就算是复制人,也还是有感觉的呀!

  心底的呐喊,被深深的吻堵在喉咙里。

  艾尔?洛森近乎沉醉地吻着,浓烈,深情。

  是的,没错,这是他最心爱的卫霆的味道,不管过了多少年,他依然认得。

  柔软的唇,清清淡淡的香甜,一边亲吻,一边抚摸着肌肤,那是无可比拟的软腻触感。

  「卫霆……我真的,很想你。」

  男人低沉的思念钻进耳里,对正在和屈辱感,羞耻心激烈作战的凌卫而言,不啻于又一记重击。

  理智上多抗拒都好,但熟悉情爱的身体自有主张,乳头的充血挺立,亲吻带来的酥麻快感,都无法彻底无视。年轻男人要完全压抑身体的本能,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任务。

  内心悲哀地咒骂着,充满罪恶感的甘美感却徐徐泛起,被急速流动的血液推向接近下腰的位置。

  「你,一定也很想我吧。」

  别痴人说梦了!

  凌卫用倔强的眼神瞪着强吻自己的男人,作为回答。

  接吻的姿态下,两人的眼睛离得很近,一旦对视,就有一种深深看进对方灵魂的错觉。

  复杂的情绪在艾尔?洛森的啡色眼眸中燃烧,像巨型军舰在漆黑太空中爆发瞬间的无声火焰,狂意绽放,足以吞噬日月星辰。

  凌卫和这双拥有惊人能量的眸子强撑对峙,宁死也不愿让对方知道自己身体的真实反应。

  肺部缺乏空气而发热、发痛,极力想控制的,但身体的颤抖渐渐无法隐藏。

  羞耻的甜美感彷佛波浪连绵不绝地拍打理智,隐隐约约中,凌卫再次重温某种诡异感,有什么正试图覆盖他的思维,就像在一张图画上覆盖另一层画,凌乱感和头疼蹑步靠近。

  这不是我!

  他忽然意识到。

  这是曾经发生过的身体失控的前兆。

  如果在从前,他会对此感到迷惘,以为是自己噩梦的后遗症,头疼发作,但是现在,他已经很清楚,这是身体里,那个艾尔所爱的意识,被艾尔的亲近吸引,正要破茧而出。

  体内原本就汹涌的热流和快感,轰然爆发,像冲垮堤坝的洪水一样肆虐。

  更多……

  想要更多!

  身体狂热地追逐欲望,唇角早就因为热吻而滴淌银丝一样淫靡的津液,现在竟忍不住微微张开,欢迎似的迎接艾尔?洛森的侵入。

  下一秒,凌卫用最后一分理智,狠狠咬在自己的舌头上。

  剧痛传来,顿时清醒了点。

  不可以!

  这不是我的想法,这是另一个人的想法。

  这不是我。

  凌卫闭上眼睛,强硬地扞卫自己的心灵。

  你不是我,你没有权力决定把我的身体交给谁,你没有权力擅自用我的身体和别的男人亲热。

  卫霆已经死了二十年。

  我是凌卫。

  我爱的人,虽然是两只欺骗我,让我痛苦的小混蛋,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要背叛他们,和另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做这种亲密的事!

  滚开!

  我不是你的傀儡!

  凌卫在心里大吼,再次毫不留情地咬着自己的舌尖,让刺痛持续。

  只有刺痛才可以稍微驱赶可恶的快感,他不可以投降。

  不可以让那两个可恶的小骗子,失去他们的哥哥。

  就算……其实他们不在意什么哥哥,就算他们……只是为了决策力,才像小狗一样地缠人。

  凌卫做着激烈的心灵斗争时,艾尔?洛森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一边是长得犹如一个世纪,却还是意犹未尽的深吻,另一边,带着薄茧的略微粗糙的手掌在肌肤上摩挲,像带着微小的电流,在每一寸肌肤留下火花。

  最后,停留在平坦结实的下腹部。

  只要再往下一点,就可以触摸他期待了二十年,至今仍撩拨他强壮心脏的神秘禁忌之地。

  「不……住手!」察觉他有触碰那个地方的打算,凌卫骇然开口。

  和卫霆毫无二致的声音,让艾尔?洛森情不自禁地扫了他一眼。

  怎么可以……这么诱人……

  秀挺颀长的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栗,像一朵坚强艳丽,却又脆弱不堪的花,足以唤起任何男人侵犯和蹂躏的邪恶因子。

  想占有。

  想狠狠地进入,抽插,占用,让身下的人忘情呻吟,哭泣着达到高潮。

  他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

  他也渴望和心爱的人灵肉合一,共享最绮丽最淫靡的天堂。

  这一刻,他等得太久,太久。

  从抚摸这身体的那一秒开始,胯下就热得发疼了。

  血脉贲张。

  每一个细胞都呐喊着释放本能。

  对凌涵的承诺?笑话,将军家族之间真的可能存在道义和诚信吗?

  假如米娜说的是真的,自己对凌卫做的一切,卫霆的意识也可以感觉到,那么,卫霆应该不反对和自己做爱吧。

  他一直在等待,苦苦的等待,只想和卫霆做。

  和卫霆做……

  「想和你做。」艾尔?洛森的嗓子有些干涸,沙哑之下染上一层无法压抑的渴望,「和我做吧,卫霆。」

  覆在凌卫下腹的手,带着深意,缓缓下移。

  凌卫恐惧地睁大双眼。

  「不要!拿开你的手!啊——!」

  刚才衣裤都已经被剥下了,因为体力不够,光裸修长的大腿也没有多少抵抗力,简直是被男人轻而易举地分开了。

  个人最私密的地方暴露在啡色眼眸的凝视下,凌卫因为极度的羞辱而差点晕死过去。

  不可以晕倒。

  假如被那个卫霆控制了身体的话,后果更不堪设想。

  凌卫再一次咬在舌尖上,非常用力,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该死!谁允许你这样做的?!」发现凌卫嘴角逸出鲜血,艾尔?洛森一怔之下,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欲望全消。

  继而勃然大怒。

  伸手过去,用力掐开凌卫的牙关。

  手扬在半空,差点就要甩下去,在视线接触到那张和卫霆一模一样的,流露着倔强的脸时猛然停住了。

  艾尔?洛森心里一沉,扬起的手放了下来。

  为了防止凌卫再次咬伤自己,他在床单撕下一道布条,勒住凌卫的嘴,在后脑紧紧打个结,让他牙关无法合上。

  丢下被捆起来的凌卫,他沉着脸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出囚禁凌卫的房间,艾尔?洛森把门重新锁上。

  当门锁传来嘀地一声轻响,表示房门已经关紧后,浑身的力气彷佛瞬间被抽走了。

  始终保持着强大气势的少将,像无力倾倒的高山,脊背靠着房门缓缓滑落,坐倒在地底深处这条无人经过的静谧走廊上。

  自责是最沉重的冰块,压在他的心上。

  刚才……

  自己是疯了吗?

  太没有自控力了。

  被男性的本能驱使,一心只想着释放胯下的叫嚣,想占有那具令人血脉贲张的身体,想发泄和野兽没有差别的雄性欲望。

  混蛋!

  艾尔?洛森,你想过卫霆没有?

  卫霆,是曾经被男人们强暴过的啊!

  在凌卫身上进行强暴,卫霆的意识是否会受到同样的伤害,是否会激发卫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你想过没有?!

  而你,却只想着自己的欲望。

  艾尔?洛森瞪视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心里一阵发凉。

  刚才,差点就真的做了。

  那迷人的触感,甜美的津液,还有那双倔强的,闪烁不屈光芒的眼睛,都是最极致的诱惑,引发他最内在的冲动。

  如果不是凌卫咬破了舌尖,如果不是看见凌卫嘴角的鲜血……

  后果不堪设想。

  艾尔?洛森对自己的失控极为不屑。

  这样的事情,不可以再发生了。

  卫霆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卑鄙无耻的强暴。

  再饥渴也好,再期待也好,都不可以,再发生!

  

  

  凌卫仰躺在床上,短促喘息中,袒露的胸膛剧烈起伏。

  脑子里一片凌乱。

  那个男人忽然一声不响地走了,但是,也可能在任何时候回来。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秒。

  凌卫的身体蓦然一颤,内心像冰水和熔岩搅拌在一起,不管是愤怒的热,还是惊恐的冷,都一样令人痛苦。

  明明是联邦的军人,却被人当成物品一样对待,双手拷起来锁在床头,嘴被布条勒捆着,这该死的处境……

  嘀!

  门锁打开的声音,让凌卫绷紧的身体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可束缚的手铐阻拦了他的动作。

  他努力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跳入视野的身影让他紧张万分。

  果然,那个下流的恶魔回来了。

  衣服被剥掉,无遮无掩地绑在床上,随着长军靴敲打地板的响声好整以暇地靠近,自己赤裸的丑态也完全落入对方眼底。

  凌卫心脏悲愤激烈地霍霍跳动,但惊恐的猜想随之而来。

  这人不会……还想继续刚才下流卑鄙的事吗?

  想起被男人分开大腿,带着野兽的气息审视自己胯下那一幕,凌卫浑身僵硬。

  「我们继续吧。」解开把牙关勒到几乎麻痹的布条。

  凌卫黑宝石般的瞳仁骤然收缩。

  果然!

  「你……」知道大骂无济于事,但是,情绪激动之下,也无法平静地说话,「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只要我觉得有意义就可以了。」

  「别碰我!」

  「一个复制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艾尔?洛森用贵族似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冷笑着问。

  在走廊短时间的冷静后,重新回到房间的少将,态度比先前更为冷漠凌厉。

  彷佛为了证实自己的观点,他掏出两个准备好的皮具脚铐,套在凌卫的脚踝上,分别绑在床脚上。

  凌卫的姿势顿时变得更为难堪。

  被脚铐捆绑,连双腿都无法合拢了,神秘的花丛和匍匐其中,驯服漂亮的性器,都一览无遗。

  挣扎、愤怒、还有强烈的羞耻感,指挥官浑身的肌肤被激起一层淫靡的粉红。

  「一开始就和你说过,有个人意识的复制人,其实是瑕疵品。如果你没有个人意识的话,现在就不会感到羞耻和痛苦了。」

  「混蛋……」

  「不过,虽然是复制人,但是你的身体,确实很完美。」

  「啊!」

  灼热的掌心,忽然握住被强行打开的两腿之间的脆弱器官。

  凌卫猝不及防地发出惊叫。

  「侵犯你对我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不过,如果你听话,也许可以考虑暂时放过你。」轻描淡写的,彷佛谈论天气一样的口气。

  同时做出的动作,却是毫不留情地用手玩弄着别人的身体。

  「放心,我不会提太过分的条件,其实这一切早就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力。我只是要求你遵照联邦法律规定,把我当成你的主人看待,遵守我的命令,配合我的想法。还有,不许再做出任何自残的行为。否则……」

  艾尔?洛森顿了顿。

  这个看起来随时能做出最邪恶的事的恶棍,眼中射出让凌卫浑身打个寒颤的无情视线。

  「……我会让你知道违逆我的后果。」

  「你不是我的主人!奴隶制早就取消了,那一段放弃公民权力的视频,也不是在我的意志下发表的!」

  「这么说,你更希望被我抱喽?」

  「…………」

  「那好,如你所愿。」男人把手插入凌卫光裸的臀部和床单之间,做出要稍稍抬起的动作。

  「住手!」

  「人制造出来的物品,总应该被尽量地使用,才不浪费。我知道你和你那两个弟弟那些淫乱的事,所以,别在我面前装贞洁了。」

  托起臀部,指尖压进两丘的裂缝。

  美妙的触感让艾尔?洛森内心轻颤,这是世界上最诱人身体,如果插进去的话,一定温热柔软,会紧紧包裹着他的硕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甩掉脑子里的绮念,不动声色地继续施压。

  「被凌谦和凌涵做过很多次了吧,估计不用前戏,也不需要润滑,就可以很轻松地接纳我的东西。」

  抚摸入口敏感的褶皱,修长的手指彷佛随时可能插入。

  可是,和凌谦凌涵饱含爱意,甚至彼此争宠,讨好的激烈不同。

  艾尔?洛森给人的感觉,却是极端的冰冷,令人恐惧,像一个研究者在摆弄人体模型的私处,只是为了完成一道试验课题。

  凌卫不知道,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恰恰是因为艾尔?洛森正在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的欲望,用无比的毅力做出毫不动情的姿态。

  「不!不要!」

  「听说复制人也会有性高潮,是真的吗?」

  两只充满威胁力的手,在下身前方和后方肆无忌惮地翻弄起来。

  色情地从根部到顶端揉搓过去。

  毛骨悚然的快感击打在腰椎,凌卫感到什么在体内快崩坏了。

  「呜!住……住手!…………我答应你!」凌卫激烈地脱口而出。

  侵犯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了。

  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难堪到极点的喘息声。

  「答应听我的话吗?」艾尔?洛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满意凌卫的沉默,他挑起凌卫的下巴,用啡色眼眸近距离地盯着他。

  「最后一次机会,再挑战我的耐心,你会后悔的。」

  极有震慑力的目光,让人觉得他说到做到。

  「是的,我答应,」凌卫不得不开口回答,「听你的话。」

  心里翻腾着激烈的悲绝。

  居然要向这个人渣屈服……

  可是,必须如此,至少眼下必须如此。说什么也不能容忍被这个男人抱。

  这种事,怎么可能和凌谦凌涵以外的人做?完全不可想像。

  虽然,不知道在凌谦和凌涵眼里,和自己上床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觉得,为了得到重要的东西,和别人做这种身体上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可是,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自己一直都是,把上床这种事,看得很认真的。看成,只能和那两个人做的事。

  根本无法接受和其他人。

  那是宁死也不能忍受的事。

  「承认自己是复制人?」

  「我……」

  「既然打算放弃了,那就痛快点。我的耐性被你消耗得差不多了。」

  才没有打算放弃!

  现在只是因为处于劣势,暂时撤退而已。

  「我……承认。」

  「以后不再作出任何自残的行为,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从今天开始,凌卫这个名字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你有关系的是卫霆,你唯一的身份,就是卫霆的复制人。」

  「……明白。」

  「对我的一言一行都必须顺从,如果我要亲吻或者抚摸你,要听话配合。」

  发现凌卫眼睛霍然睁大,流露出不甘,艾尔?洛森冷笑着加了一句,「你两个弟弟没有教过你吗?反抗越大,越能激发男人的侵犯欲。如果你真的很想被我抱,就试着违抗我好了。我会让你知道后果的。」

  听见这些,凌卫抿紧了毫无血色的薄唇。

  他现在根本没有和艾尔?洛森对抗的本钱,就算反抗,也只会落到被拷起来,被捆起来的处境,最后还是任人鱼肉。

  况且,确实,和凌谦凌涵相处的经验,已经让他明白反抗越大,侵犯越激烈的道理。

  看到凌卫没有出言反驳,艾尔?洛森终于把他的脚铐和手铐取下。

  手脚得到解放,凌卫伸手去拉离自己最近的布料遮掩身体,艾尔?洛森一把按住他。

  「在我面前,你要保持赤裸。」

  凌卫脑子里猛然空白了一下。

  不敢相信地看着艾尔?洛森。

  这个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极为深沉的少将,向他缓缓勾起一缕邪恶的笑容,「你已经承认自己是复制人了,不是吗?」

  「……」

  「你见过哪个复制人是穿着衣服的?你们这种人造品,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赤裸。」

  「……」

  「是光着身子被我强暴,还是光着身子让我看,你自己挑吧。」




  第十九章


  浩瀚幽黑的太空中,一艘潜行舰彷佛一条有着深色鳞片的鱼,无声无息地飞行。

  顾名思义,潜行舰,本来就是刻意设计为执行潜匿任务的军舰,因此体型比那些震慑敌人的攻击型军舰要小得多,在一望无际的太空中,它就像一粒沙一样,毫不引人注意。

  尤其是当它进入潜匿状态后,连能量振波也会大幅削弱。

  这个时候,如果没有针对性的探测,恐怕连军事级别的星际雷达都难以察觉它的存在。

  当然,这样的舰艇在联邦数量并不太多。

  要达到潜匿条件,在设计上存在很高难度,所需要的材料也非一般军舰可比,每一艘潜行舰都造价高昂,也导致联邦军部对于潜行舰的使用非常谨慎。

  所以,假如有军部高官此刻发现这艘静静游弋在太空的潜行艇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不但是一艘潜行舰,而且是一艘星云级潜行舰!潜行舰中的王者——虽然外形大小和普通的潜行舰看起来差不多,却拥有目前最优越的性能。

  而且,假如军部对此惊讶,而进行调查的话,将发现让他们更为震惊的事实。

  军部控制下的星云级潜行舰,全部乖乖地停留在各自的基地,也就是说,这一艘极为昂贵,技术严格保密,绝对不可能由私人制造出来的军舰,竟然完全不在编制内!

  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和能力,在联邦的星域内作出如此默默无声而令人震惊的事?

  「不过小事一件罢了。」星云级潜行舰内,面容俊美的指挥官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屏幕中的下属无所谓地一笑。

  相对于他的不在意,正和他通话的那一位下属军官,却严肃地绷紧着脸上久历风霜的线条,低沉地说,「长官,请不要掉以轻心。女王提议联邦最高法院考虑废除《联邦公民自由人权法》第两百三十条,这个行为,已经很明白是在为凌家说话了。那么,也就是说,王族和凌家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样一来,修罗家和王族的同盟关系,很有必要重新考虑。」

  「我现在不想理会这些无聊的事。」

  「长官?」

  「早就知道王族是随风摇摆的墙头草,以他们尴尬的处境,抛弃信义地挣扎求存也情有可原,我不觉得需要怪罪他们什么。再说,我和那对王族母子之间也没什么货真价实的战友之情,只要他们别坏我的事,就让他们苟延残喘好了。」

  这艘星云级潜行舰的拥有者,佩堂?修罗,年纪轻轻就官居准将高位的世家子风度翩翩地微笑着,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显然,在屏幕中和他对话的这个男人,是绝不会泄露他们秘密的人。

  「总之,我还是建议您,小心王族。」这个名叫尤里的男人,谨慎地提醒着。

  他在遥远的星域的另一头,透过视频看着自己高深莫测的上司,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众所周知,三大将军家族的继承人基本上已经默定,凌家那个通过了特殊模拟考试的凌涵,洛森家忽然冒出来的艾尔,还有修罗家的佩堂。

  这三位会是军部未来最高权力的继承者,因此,大家对三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都倾注了很大的关注。

  这一段日子以来,可以说,凌涵和艾尔的名声远远超越了佩堂。

  作为凌卫号上的军部特派军官,凌卫打胜的每一场仗都有凌涵的一份功劳,凌涵在军部的节节高升几乎是肯定的了。

  艾尔?洛森做后勤支援,多少也有点功劳。

  但令艾尔?洛森名声鹊起的,却是最近闹得全联邦沸沸扬扬的凌卫归属事件,成为凌卫的监护人,这直接把艾尔?洛森送上了相当瞩目的地位。

  而与此同时,佩堂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改往日作风,行事颇为低调。

  在凌涵和艾尔?洛森逼人不能直视的光芒下,修罗家的继承人,似乎快被人遗忘了。

  不过,尤里觉得,这应该只是无知者的错觉罢了。

  据他所知,修罗将军正逐渐把手上的权力放给这位独生子。这一次,修罗将军甚至把耗费了庞大的家族力量,好不容易才暗中制造出来,一直藏匿着的星云级潜行舰交给佩堂准将使用。

  看来,这位在将军世家中比较默默无名的修罗家的少爷,离绽放光芒的时候不远了。

  「长官,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一向做事很沉稳的尤里,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某种奇怪的感觉,而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不立即公布科林的身世,对吗?」

  尤里有些惊讶。

  这位少爷居然没有经过一秒思考,就随意揭破了他想问的问题。

  继而,他感到一丝欣慰。

  将军的独生子,果然不可小觑,这样资质的年轻人,一定会成大器。

  「现在,我们已经几乎可以肯定,科林和女王殿下有某种血缘关系。更进一步说,他就是女王的私生子。」尤里说,「您可以想像这个消息一旦公布出去,将引起多大的震动吗?非^凡帝国至少不会再让科林指挥任何一队帝国军了,甚至会杀死科林,如此一来,帝国最厉害的指挥官就毁了。联邦王族这边,也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女王会身败名裂。」

  「嗯,你说的也许有道理。」

  「那您为什么不……」

  「因为秘密必须仍然是秘密,才会值钱。」

  佩堂的回答,引发了尤里的深思。

  「秘密就像一颗炸弹,公开之后用处就不大了。尤里,如果是你,你是宁愿拥有一颗没有使用过,随时可以置人于死地的炸弹,还是拥有一地爆炸后的碎渣呢?重火力武器应该在适当的地方使用,最好用在敌群,或者稠密的居民区,最好可以一次炸死上万人,但是,如果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乱丢,那纯粹是浪费。」佩堂唇角微微扬起,可能是因为用了一个觉得还不错的比喻,笑容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得意。

  但是,尤里却深深受到他眸子里的漫不经心的震慑。

  那并不是年轻人的不懂世事。

  而是一种,对什么都无所谓,就算看着世界毁灭在面前,也能谈笑风生的漫不经心。

  「我还要向你继续解释下去吗?尤里。我有点困了。」佩堂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长官,我是您的下属。您完全不必向我解释任何东西。」尤里赶紧说,「您刚才的吩咐,我会一一照办。另外,还有最后一个消息,是刚刚得到的。」

  「什么消息?」

  「凌承云的妻子再次入院了。因为是将军家的夫人,医院方面非常小心,严格保密病情,我们目前还调查不到她住院的具体原因。不过,这位凌夫人的身体一向虚弱,这是众所周知的,前不久,她刚刚接受了一场移植手术,正处于康复期。」

  「嗯,知道了。」

  看见佩堂挥手做了示意,尤里敬了一个礼,「晚安,长官。」

  视频通话就此挂断。

  佩堂却没有起身离开座位。

  脸上的微笑缓缓消失了,他露出一种琢磨的表情,把手肘撑在桌上,五指托着下巴。对面的屏幕上已经没有了通话对象的身影,银白色的屏幕里,隐隐倒映着这位将军继承人的面容。

  脸庞线条分明,俊美而冷漠,可是,却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佩堂皱了皱眉,一直充斥心内的厌恶感淡淡弥漫,他甚至对屏幕中自己的脸也感到一丝讨厌,那反射过来的,金属般没有活力的冰冷色调,已不再是小叶喜欢的那个昔日少年。

  不过,那又如何呢?

  不管喜欢与否,精致也好,优美也好,热情也好,动人也好……其实这世界的本质,不过是如窗外无边无际的太空,那样冰冷无情罢了。

  这样污浊的世界,也许,本来就不适合小叶生存。

  小叶短暂的一生纯如白纸。

  只有最后,那个令他直到现在也常常流着冷汗,惊醒过来的眼神……

  佩堂?修罗刹住记忆,眼眸骤然猛上一层寒霜。

  他按捺下纷乱的思绪,用发凉的指尖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按钮,很快,一行「通讯成功建立」的提示出现,屏幕又亮起来了。

  出现的,是修罗夫人端庄华美的身影。

  「我的孩子,没想到会接到你的通讯信号。最近你都没有回家,消息也不给妈妈一个,让妈妈很担心呀。」在露台上落寞地仰望星空,正思念着儿子的母亲,忽然接到儿子的视频通话,说不出的高兴。

  「抱歉,妈妈,最近太忙了。」

  「你现在在哪里?据我所知,你这一阵都不在军部大楼。」

  「因为涉及机密任务,不能告诉您我现在的方位。」

  「是这样吗?」

  「是的。」佩堂脸上带着安抚的俊逸笑容,「对了,妈妈,想拜托您一件事。」

  修罗夫人无奈而宠溺地瞪他一眼。

  「如果不是需要帮忙,我想你也不会露面。」她叹了一口气,但实际上,却颇为感兴趣地问,「帮什么忙?」

  「凌夫人又病倒住院了,这个消息妈妈知道吗?」

  「是吗?我并没有听见消息。」

  「我这边一直有关注凌家的状况,消息比妈妈收到快一点。我想,是否可以请妈妈去探望一下凌夫人?我记得妈妈从前常常去凌家喝下午茶,和凌夫人交情不错。」

  修罗夫人眼神灼灼地打量儿子,缓缓地说,「佩堂,亲生母子之间说话不需要兜圈子,我更不想看见你变得像你爸爸那样,总是神神秘秘的有事瞒着我。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不管你想做什么,妈妈永远都只会站在你这一边,明白吗?」

  佩堂脸上轻松的表情,因为母亲如此直接真挚的一番话而消退了。

  他思忖片刻,沉声说,「妈妈,我请您去做的这件事,也许会让您,感到非常为难和尴尬……」


    ◇  ◆  ◇


  凌夫人挨在病床上,透过医院的窗户,用一种异常沉静的目光看着圣玛登星的太阳在天边露出一丝轮廓。

  那一丝轮廓带着奇诡的力量,在它周围形成半弧形的浅玫瑰色天空,映照在凌夫人乌黑的眸底。

  她的长髪柔柔地垂在枕上,散开如一袭漆黑瀑布。

  凌卫小时候在她怀里睡着,小手总会紧紧握着她一簇长髪,彷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妈妈不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悄悄离开自己。

  还记得,凌卫也曾经因为自己被幼稚园的小朋友讥笑不是妈妈亲生的孩子,而眼泪汪汪地跑回家,一头栽进自己的怀里,用黑色的小脑袋蹭着自己,哭着说,「妈妈,为什么我不是妈妈亲生的?我的眼睛,还有头发,和妈妈爸爸都是一个颜色的呀!」

  那孩子,从一丁点大,长成了强壮英俊的军官,甚至成为了联邦著名的指挥官。

  可是,谁能想到呢?

  她竟从不知道在这孩子身上,藏着这么多可怕的秘密。

  将军的家庭看起来光辉耀眼,其实有不为人知的难处,儿子们十岁就被送往军校进行训练,假期少得可怜,毕业之后成为正式军人,更是难得有一家团聚的时候。

  是不是就因为聚少离多,所以她才如此迟钝?

  是不是,就因为这样,她成了家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晕倒前听到的那些对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二十年前,军部把卫霆迫害致死,为了得到灵族的决策力,军部用卫霆的DNA制造复制人,我就是其中分配给凌家的一个!」

  「哥哥,我爱你……」

  「哥哥,不要忘记我们一起立下的誓言!」

  世界骤然在眼前颠覆。

  她不知道哪一把匕首扎得更痛一点,是那一句我爱你,那一句誓言,还是凌卫竟然是复制人的震撼。

  她只知道,自己是天底下最失败,最无用的妈妈。

  原来,凌谦和凌涵一直执拗地黏在凌卫身边,另有原因,而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想当然的兄弟之情?

  原来,自己视若己出的长子,不是什么烈士遗孤,是人工方法制造的复制人?而且,听起来,应该还是军部出于某种目的,才制造出来的复制人。

  付出心血养育了二十年,用母亲的心爱了二十年的孩子,这一切,难道——只是军部一个计划?!

  凌夫人抓紧雪白床单,十指颤抖。

  眼泪夺眶而下。

  这是她苏醒过来后第一次流泪。

  她被送到医院时就已经醒了,但凌谦和凌涵焦急憔悴,自责不已的脸让她在张口之际,拼命忍下了所有的质问和泪水。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近日已经遭受了许多折磨,她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被问及晕倒的原因时,凌夫人也只是回答,「到厨房做一碗热面想给凌谦吃的,也许是自己太逞强了,要亲自捧上楼,结果走了一下楼梯就觉得脑袋发晕。」

  孪生子的脸色都显示,他们并不相信凌夫人完全没有听见那段通话,不过心虚的儿子们,更不敢主动提起这件事。整个晚上他们都陪伴在母亲的病床旁,一刻也没有入眠,快凌晨的时候,连续几个似乎非常重要的通讯,才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

  临走前严密地嘱咐了医生一番。

  「啊,夫人,原来您已经醒了?」病房的门打开,探进护士俏丽的脸。看见凌夫人脸上似乎有泪痕,她立即变得惊慌起来,「是哪里不舒服吗?我这为您叫医生过来。」

  「不用叫医生。我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受到光线刺激,会不自觉地流眼泪而已。」

  对方是上等将军夫人,护士可没有和她争辩的权力,既然说了不用叫医生,只能将信将疑地走进来,把经过严格消毒的柔软棉巾小心地递给凌夫人擦拭眼泪。

  面前的贵妇人柔弱美丽,虽然气质温和,可是,想起她显赫的身份,就令人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可是光芒万丈,联邦第一大英雄,凌卫指挥官的妈妈呀!

  不知道刚才,她是不是在为凌卫指挥官而哭呢?说起来,凌卫指挥官当着全联邦的面,宣布要受艾尔少将的监护,一定让这位夫人非常伤心吧?

  有传言说,凌卫指挥官之所以离开凌家,是因为在凌家身为养子身份而受到虐待……可是,看凌夫人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会虐待养子的女人呀……

  糟糕!光顾着胡思乱想,居然忘记了主管交代的事。

  「夫人,我进来是想告诉您,在您睡下的这段时间里,凌将军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了。将军很担心您的状况,他说,如果您身体允许的话,他希望可以和您进行视频通话。」

  「嗯,请帮我接通吧。」凌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远在常胜星的丈夫已经好一阵没露面了,自从凌卫他……想起养子,凌夫人一阵心痛。

  疑惑、悲哀、被欺骗的无奈的,同时涌上心头。

  假如那晚听到的是真的,那么,他一定早就知情了吧。

  为凌夫人调出半空屏幕,接通视频通话后,对上等将军发自内心感到敬畏的护士立即自觉地离开了

  凌承云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屏幕上,穿着威严的将军装,肩上将星闪闪,身形依然高大,可是,眉目间却有着淡淡的倦意。

  「我很快就会到你身边陪你,放心吧。」凌承云用外人难以想像的温柔声说,「我已经从军部大楼出发了,过了跃马星后,还有两个短途跳跃就能到达圣玛登星。抱歉,出了这么多事,你心里一定很难受,我这段日子却没能好好陪你……」

  「凌卫,真的,是复制人?」

  凌承云有些惊讶,温柔的妻子很少打断自己的话。

  不过,即使是打断,她的语气依然轻柔。当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凌夫人的眼眸仍如往昔那样干净,只是,现在美丽的眼眸深处,多了一分凌承云不忍触睹的期待。

  在他的沉默中,凌夫人像在梦里一样,低声问,「我们的孩子,我从小养大的孩子。你……从把他带到我身边的那一天开始,就知道他是一个复制人?他说,是有人被军部迫害致死,为了得到什么能力,军部才提取DNA,制造了一批复制人,这是真的吗?就好像……领取种子一样,把被害者的人工生命,带回自己的家里……是这样吗?云,你告诉我,请不要再隐瞒我了。」

  听着妻子的追问,凌承云一脸近乎麻木的苦涩。

  经过二十年,再厚的纸,到今天再也包不住这把火了。

  是的,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不管你多希望,这个秘密可以一辈子不见天日,不管你为了隐瞒付出多大代价。

  这世界上,他最不想伤害的,就是这个善良单纯的女人。

  凌承云矗立在三维影像仪前,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等我……到了医院,亲自和你解释,好吗?我会把你想知道的答案,都一一告诉你。」

  低沉温和中,带着一丝悲哀的语调,让凌夫人的心肠蓦然一软。

  她知道自己被最亲的人隐瞒了,她有权知道真相,而这种权力却被自己的亲人所剥夺。理所当然,她感到愤怒、伤心、失望,这些情绪不忍心发泄到儿子们身上,他们只是不熟悉这世界规则,还在学步的孩子,作为母亲,她下意识地在心里为孩子们辩护。可是和她生活了二十多年,许诺过会一辈子彼此信任、坦诚的丈夫,凭什么这样对她?

  只是……

  看着屏幕里那张疲惫的脸,凌夫人难以说出让对方难受的话。

  丈夫已经不再年轻,为了军部的事日夜劳累,细心的话,会发现他那曾经满头乌黑的头发里,已经藏着银丝了。

  这个拥有令人恐惧的权力的男人,同时也是一个完美的丈夫,她爱着他,相信他,也相信他同样爱着自己。男人太有能力就常常炫耀于女人,尤其是军部的高级将领,很大一部分会在外面纵情享乐,那些生活优越的夫人们表面光鲜,其实各有各的苦水。

  只有凌承云,忠贞和爱妻之名在军部内人人皆知。

  她不想让他难受,即使他做错了。

  她不忍心。

  「好,」凌夫人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等你回来。」

  丈夫带给她的感觉毕竟是温暖的,就算经历了那霹雳一般的事,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就会生出事情会好转的隐隐期待。

  关闭视频,凌夫人轻轻闭上眼睛。

  虽然有些疲倦,可是,心里却安稳多了。云,正在回来的路上。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惊动了她,她睁开眼,向房门方向望去,正好瞧见刚才那名年轻护士的身影,脸上带着仰慕和谨慎,「夫人,您的一位朋友来探望您,请问您是否想见她呢?当然,如果您想休息,她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是哪一位呢?」凌夫人好奇地问。

  估计是一位身份不低的朋友。

  凌夫人知道圣玛登医院的保卫措施,自己这个特殊的病人更是让医院临时增加了多重警卫,如果是普通人来探访的话,也许还没跨进这栋医疗楼就被打发回去了。有时候,真不喜欢凌涵这种酷似他父亲风格的作风,总是想把当妈妈的封闭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

  「是修罗将军夫人。」

  既是凌夫人的朋友,又有相应的社会地位,两位夫人常有来往,所以警卫们很识趣地没有阻拦,而是直接请护士向凌夫人通报。

  「快请她进来。」不管心里正纠结于多痛苦的家事,凌夫人也不可能没礼貌地把另一位上等将军的夫人拒绝于门外。

  仪态优雅的修罗夫人进入病房,走到床头,微微弯腰,向病床上的凌夫人轻轻亲了一下脸颊。

  「好点了吗?」

  「好多了。玛莎,请坐在我身边吧。」

  凌夫人注意到她眼里透着疲倦,即使是经过精心修饰的妆容,可仔细看的话,仍能观察到眼皮微微浮肿。现在还是清晨,假如玛莎?修罗是从家里赶到圣玛登星的话,那她至少在子夜前就已经登上宇宙快舰了。

  让对方牺牲睡眠,分秒必争地赶来探望,凌夫人明白自己和修罗夫人之间的交情,还未到如此深厚的地步。

  「佩堂……那孩子还好吧?」凌夫人沉吟了片刻后问。

  她知道修罗夫人前一阵为了儿子的事,情绪相当低落。每个将军家庭都有不能对外人诉说的苦恼,风光背后的愁难,估计也只有同样也嫁给将军为妻的女人能够彼此理解一二了。

  「佩堂现在懂事多了。」修罗夫人淡淡地说了一句,稍停片刻后,露出一个苦涩而复杂的强笑,叹了一口气说,「像我们这种女人,物质上的福是享之不尽的,金钱上没有任何问题,所以能够让我们痛苦和叹气的,大概也就只有孩子和丈夫了吧。」

  这一句顿时说中凌夫人心事。

  凌夫人不由也叹了一口气,点点头,「是的,你说得不错。」

  修罗夫人同情地看了凌夫人一眼,闲话家常般的劝解,「我也明白你的感受。这些天的新闻,那些讨厌的记者,不厌其烦地播放着凌卫的事。我想起从前到你家,遇上凌卫放假回来看你,那真是个不错的孩子。没想到,他会公开宣布投身洛森家族。不过……我觉得凌卫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孩子,他这样做,也许有别的原因……」她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发现,凌夫人正抬起头,用一种令人心悸的震惊眼神盯着她。

  一阵可怕的死寂。

  「难道……难道说,连你也早就知道了?」凌夫人颤抖着苍白的双唇问,「我那孩子的……凌卫,他的来历,你也是早就知道了,对吗?」

  「你是指……」

  「他是一个复制人!你们都知道,是吗?」凌夫人激动地把让自己心肠寸断的事实说出来。

  尖锐的质问声钻进耳里,修罗夫人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站起来。

  她以为凌夫人对复制人的事一无所知,还在踌躇怎样不露痕迹地说出事情原委比较好。

  没想到,凌夫人竟然已经知道了。

  那也好……

  事实虽然摆在眼前,无人可以改变,纸始终包不住火,可是从心底来说,修罗夫人并不想自己成为那个击碎凌夫人的梦想,把她从幸福生活的幻想中狠狠拽出来丢下云端的那个人。

  看来,有人比她早一步充当了这不光彩的角色。

  修罗夫人抚摸着凌夫人的肩膀,「你冷静一下,不要激动。」

  「怎么可能不激动?那是我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可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还是说这件事全军部都知道,我是唯一的那个傻瓜?到底里面有什么阴谋?不管是什么阴谋,也不应该用这种手段,把自己的家庭牵扯进去呀。我……一直以来,都当他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不想在另一位将军夫人面前流泪,可是心脏一阵阵作痛,眼泪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凌夫人的愤慨,显然激起了修罗夫人的回忆。

  原本正在安慰病人的她,脸颊刷地苍白,情绪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平静了。

  「不,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和你一样,我也被当成傻瓜了。二十年前的事,我也一直被隐瞒着。还记得佩堂过去休学一年的事吗?当时我伤心得快崩溃了,你总是问我出了什么事,但是,我根本无法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因为……因为一切都是我们的丈夫,还有我们的公公造下的孽。」修罗夫人的声音和刚才比起来,变得低沉了,「就是因为佩堂出事,我才开始苦苦追查,要找出我的丈夫到底在瞒着我什么。所以,我才比你早一点知道了卫霆这个人的存在。」

  凌夫人无缘由地浑身一颤。

  卫霆。

  又是这个名字。

  这个陌生的名字,到底和凌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它像一只匍匐暗处多时的猛兽,似乎随时会摧毁自己幸福的家庭?

  这个叫卫霆的,到底是什么人?!

  「卫霆是二十年前一个年轻有为的军官,我的秘密调查中,发现这个人非常厉害,曾经出色的完成过很多军部特遣任务。因为他的能力很强,在军队的声望越来越高,后来,卫霆被军部的高层,也就是我们的公公们,当年的三位将军,视为对军部的威胁。所以,他们找了一个藉口把卫霆秘密逮捕加以审讯,大概是想逼迫他承认一些并不存在的罪名,好栽赃陷害吧。结果,卫霆拒不招供,最后在受审过程中被残害致死。」

  二十年前的往事,在修罗夫人口中说来低缓平淡。

  但是,掩饰不住其中令人齿冷的血腥味。

  人性的丑恶如同极地寒流,浸入骨髓,让闻者硬生生打个冷颤。

  凌夫人睁大乌黑的眼睛,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嫁给凌承云多年,她隐隐约约知道军部里有黑暗的一面,可是,隐隐约约知道,和直接倾听一个具体事例不同。这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感觉,有灵魂的人,而且被害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能力太强吗?!

  修罗夫人继续说着她的调查发现,「据说,我只能说是据说,因为说实话,对这些,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的证据,只能根据查到蛛丝马迹,有的甚至只是一些风言风语。我们的丈夫都太强大了,他们掩盖的事实,谁可以轻易翻出来呢?总之,我得到的消息是,当时的军部,认为卫霆很可能拥有一种强大的能力,这种能力对于战争有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是决策力?」凌夫人忽然想起偷听到的孪生子和凌卫的那段通话,脱口而出。

  修罗夫人略顿了一下。

  她很惊讶,凌夫人竟然连决策力这个字眼都知道了,显然已经深知内情,是谁告诉她的呢?这位柔弱,极端相信家人的夫人,可不像会私下调查的人。

  而且这种军部绝密也不是想查就查得出来的。

  连修罗夫人本人,调查了这么多年,也只是查出了大概的轮廓,知道了当年在内部审问科里发生的一些事,其中还有不少是以妻子的敏感,凭藉着对丈夫某些反常行为的了解而推测出来的。直到昨晚,佩堂和她通话,把事情彻底揭开,她才第一次真正的明白什么是决策力。

  「卫霆被害死后,军部感到懊悔,因为他们还没有得到卫霆身上的决策力。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复制人计划出台了,军部提取卫霆的DNA,制造复制人。凌家、修罗、洛森,三家都得到了一个卫霆复制人的坯胎,各自培养,看看谁能得到拥有决策力的新一代效忠者。这就是军部在二十年前定下的计划。」

  修罗夫人口口声声说着军部,其实她和凌夫人心里都明白,所谓的军部,指的就是当年的三位上等将军,也就是她们丈夫的亲生父亲。

  「凌家的复制人,变成了凌卫,被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也许是这些复制人中最幸福的一个吧。至于我们修罗家的那个,登把他关在培养舱里,藏在我们住处的地下室里,被佩堂发现了。佩堂他……喜欢那个复制人。」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年,但修罗夫人提起这件事,声音仍然微微颤抖。

  凌夫人心脏骤然一跳。

  她忽然想起凌谦,冲向凌卫的视频显影方向,不顾一切的叫着「我爱你!」

  他跪在地毯上,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仰头痛嚎。

  那根本,不再是她那个桀骜不羁,游戏人生的凌谦。

  「佩堂和……那个复制人……」凌夫人喉咙发酸,声音变得艰涩,她勉强问了半句,觉得难以问下去,逃避似的换了一个不那么沉重的方向,「他有名字吗?那个复制人?」

  「登怎么可能有心思给一个复制人起名字?所谓的复制人,你大概也知道吧,不能算人类,他们只是外表长得像人,法律也说明了他们不拥有任何人权……」

  修罗夫人的话,让凌夫人生出一股想反驳的冲动。

  「怎么可以说不是人类呢?他们也有感情,也是会说会笑的。如果不把他们当人,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了。」凌夫人忍不住开口,不管怎样,实在无法把自己一手抚养大的凌卫,和没有人权的人造生物打上等号。

  「但是如果把他们当成人看待的话,那取走他们的器官去做手术又算什么呢?你最近的手术就是从复制人身上取器官吧,这就等于活生生杀死……」修罗夫人瞥见凌夫人顿时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立即停了下来,低声说,「抱歉,我不应该这样说。」

  「你说的也是事实。」

  修罗夫人坐在床边,给了凌夫人一个温暖的拥抱,愧疚地说,「我并不想让你难过。我今天赶过来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受够了欺骗,我们这些做妻子的,辛辛苦苦维持家庭,却遭到自己丈夫的背叛和利用。我们的丈夫,是在作孽呀,联邦法律规定,复制人是不允许苏醒的,但是他们为了决策力,却让卫霆的复制人苏醒了,最后,让我们的亲生孩子付出痛苦的代价。」

  她停了片刻,眼中闪着怨恨的可怕光芒。

  咬牙切齿地低声说,「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原谅登。」

  凌夫人感到一股慑人的寒意,惊疑不安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的,可是,修罗将军也许也是有苦衷的,你也说了,当年的事情,做主的是他们的父亲……」

  「做主的是他们的父亲,但是,他们自己也是事件的帮凶。你知道卫霆在审讯中遇到了什么吗?除了意料之中的拷打,还有轮暴!」修罗夫人盯着凌夫人的眼睛,像要看散她脆弱的魂魄,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对卫霆实施了强暴,全部!每一个人!包括登,也包括你的丈夫凌承云。那个人,在极端的羞辱和滔天的仇恨中死去!」

  凌夫人四肢冰冷。

  她完全僵住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怨恨。可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却只顾着权力,用复制人技术,让死去的人重生,让那个卫霆有机会报复我们。报复在我们的儿子身上!」

  修罗夫人说得越来越快,彷佛冰冷的子弹密集打在心脏上,绝望、无情、凄厉。

  「这是报应,你懂吗?军部害死了那个人,我的丈夫对那个人作出可怕的事,所以那个复制人报复修罗家。他让佩堂爱上他,甚至差点为了他丢掉性命。开始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佩堂会对一个复制人痴迷到这种程度,佩堂是多聪明听话的孩子,可自从他遇上那个复制人后,简直就是中了邪。最后,我总算明白了,这是诅咒,是卫霆临死前对修罗家的诅咒!是我的公公,还有我的丈夫,是他们作的孽,却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修罗夫人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来。

  她伏在凌夫人娇弱的肩上,泪水从脸上流下,沾湿凌夫人的病人服。

  「我恨登!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是他,是他作的孽,害了我的孩子……」

  凌夫人僵硬地任由她伏在自己肩上。

  修罗夫人在痛哭,而凌夫人,觉得那哭声也来自自己。

  她瞪视着前方雪白的墙壁,那是病房悬空屏幕出现的方向,不久前,她还朝着这个方向看见了丈夫从远程传递过来的笑脸,可是,现在那里是空的。

  一片空白。

  云,他强暴了那个人。

  在军部秘密逮捕,审讯、逼供、拷打……毫无怜悯和道德的轮暴!

  不,这不是她的云。

  她的云,即使有时候处理公务时铁面无私,即使有时候为了军部公务就忘了家庭,可是,他是一个好人。

  他不会不顾廉耻的,残忍血腥的,和那些军部的畜生一起,对一个无辜的囚犯进行轮暴。

  去轮暴一个遭到拷打,没有反抗之力的男人,那是多无耻的凌辱!多卑鄙,多残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

  而且……

  而且复制人,不是和本体一模一样吗?那么,凌卫的长相和那个人应该也是一样。

  云……他怎么能面对一天天长大的凌卫?

  他怎么能云淡风轻地对着那一张脸,那张脸在被他凌辱时,应该痛苦地扭曲吧?那和凌卫一样的唇里,在二十年前,有曾经向他吐出过奄奄一息的哀求吗?

  他不会对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感到恶心吗?

  他怎么能在凌卫叫他做爸爸时,理所当然,毫无愧色地颔首回应?

  凌夫人僵硬的彷佛失去知觉的身躯,发出一阵碎裂似的剧颤。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忽然发现,原来她并不认识自己的丈夫。

  她泥雕木塑般的坐在床上,甚至连修罗夫人甚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圣玛登星的太阳已经从地平线完全跳了出来,光芒万丈,普照大地,但这一间病房,却彷佛被永远封死在冰冷昏暗的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再次敲响了房门。

  这次出现在门外的,是负责凌夫人治疗小组的马菲尔医生。他觉得这个消息由他来通知凌夫人,会显得圣玛登医院对凌将军的尊重。

  「夫人,我们接到通知,凌承云将军乘坐的飞船刚刚进入圣玛登星大气层,最多还有半个小时,您就可以见到您的丈夫了。」马菲尔医生带着一点欣慰的语气向她报告。

  「叫他离开。」

  「夫人?」马菲尔医生一愣。

  「告诉我的丈夫,凌承云,我现在不想见他。」凌夫人的语气,是马菲尔医生闻所未闻的冷淡和坚定,「如果他对我,还有一点尊重的话,请他立即离开。并且,在我决定和他见面之前,不要再来打搅我。」

  这是报应。

  是卫霆那个男人对凌家的报应。

  凌家害死了卫霆,逮捕、拷问、逼供、轮暴!

  而她的丈夫,明明知道事实,明明作出令人发指的事,明明知道那个人和凌家的仇怨,却堂而皇之地把那个人的复制人带入她的家,让她付出所有的爱和心血去抚养。

  让她的凌谦和凌涵,受到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折磨。

  云,这是你,作下的孽!




  惩罚军部第七部《绝望禁室》上下完





  后记

  

  唉,可以说什么呢?顶锅盖,那个,爆部数了,还爆了字数,这次连后记都不敢写太长……挠头……

  凌卫的身世之谜,现在恐怕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了。整个惩罚军服系列的大脉络终于展开,人物个性和目标也逐渐现形,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目的和行事准则吧。

  善良的人在现实面前受到了严重冲击,不过,这也是成长的契机。哥哥是不会被打倒的,因为他虽然是复制人,但他是在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复制人呀!

  懂得爱的小孩,就算栽跟斗也会勇敢站起来,因为恶势力也许能猖狂一时,但正面的力量才绵长久远,厚积薄发。

  祝愿我亲爱的读者们,也像哥哥和孪生子一样,即使遇到磨难,即使有遇到真正疼痛的时候,也能找到振作的力量,看到前方的光明,最终可以享受到属于自己的,飞扬的人生。

  谢谢大家。

  弄弄爱你们!

   又爆了部数非常羞愧无助的肥猫弄

  




  特典

  家庭野餐

  

  凌夫人对将军家庭的众多传统中,最腹诽的就是军校教育了。

  凡是将军家的孩子,十岁后都要被带离父母身边,送到在另一个遥远星球的军校学习,这据说是为了让将军的后裔避免受到长辈的过度娇纵而养成任性恶劣的习性,以保证家族能产生年轻有为的后继者。

  道理上虽说得过去,可是,只要想到孩子们年纪那么小就被丢到冰冷无情的军校训练,凌夫人柔软的心就常常暗中作疼。

  因此,大概是为了弥补,每一次孩子们珍贵的假期里,她都精心为大家准备快乐的家庭聚会。

  「妈妈,我等一下要出门。」凌谦旋风般地从后花园跑进来,在客厅丢下一句话。

  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梯。

  「出门?可是,今天我们要出去野餐,妈妈还准备了烤……」

  「才不要!每次回来都野餐露营,腻死了,我约了朋友去奇幻乐园!让凌涵那根木头陪妈妈野餐好了!」凌谦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梯。

  十二岁的男孩总有浑身使不完的冲劲,脚在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震响,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二楼楼梯尽头。

  凌夫人看着二儿子背影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才去了军校两年,就像他们的爸爸一样不恋家了。啊,不应该抱怨,丈夫和贪玩的儿子可不一样,他在军部工作,是为了保卫联邦,才不得不暂时冷落家人。

  「我不去野餐。」稚嫩,但却有着一种独特的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夫人转身,看见同样也是十二岁的三儿子凌涵,端正地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用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妈妈,我今天要完成教官布置的功课,不能出门。」

  「明天回来做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要做的事。」

  这孩子,说起功课来,简直和丈夫谈及工作时神态一模一样,才小小年纪,哪里学到的老成呀?

  不过,她一向是开明的母亲。

  「好吧,你们就去做你们爱做的事好了,妈妈不勉强你们。真是任性的孩子……」凌夫人叹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丝微笑,「不过,幸亏还有凌卫,他是一定会答应去野餐的。本来帮你们准备的食物,现在全部归凌卫了,你们可不要嫉妒。」

  凌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哥哥也回来吗?」

  「他的假期比你们晚一天,星际班车不晚点的话,中午就应该到了吧。等他一到,妈妈就带他去美丽天然的山谷里野餐。你们呀,就知道虚拟游戏乐园和功课,一点也不明白大自然才是最可爱的。」

  「哥哥也去野餐?」头顶上忽然传来声音。

  凌谦的小脑袋在三楼走廊上探出来,正一脸惊喜地往下看。

  不一会,他噔噔噔地从楼上连蹦带跳地下来,「妈妈,我也要去野餐!」

  「你不去奇幻乐园了吗?」

  「可是妈妈说大自然才最可爱啊。」

  「不是说野餐腻死了吗?」

  「野餐是腻死了,可我参与的目的是为了陪妈妈呀。」凌谦扑到沙发上,搂住凌夫人的脖子,大言不惭地大声宣告,「天伦之乐最重要!」

  凌涵在一旁,沉着地发言,「妈妈,我也去野餐。」

  「嗯?那功课怎么办?」

  「教官还布置了一项野外作业,刚好可以利用野餐的机会做。合理地同时完成两件事,符合我学到的统筹时间学的应用。」凌涵的回答没有丝毫破绽。

  一本正经的小脸,其实非常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不想去野餐的小家伙,忽然对野餐充满了难以解释的热情,凌谦更是跑进跑出帮妈妈准备野餐食物,凌涵则静静地坐在饭桌旁,把野餐地点的地图从通讯器里调了出来,认真考察了一遍。

  然后,两人跑回自己的房间,换了适合在野外穿的,非常神气的野外套装。

  门外的喇叭声一响,他们几乎同时从房间里跑下来。

  管家打开门,出现的却不是他们期待的身影。

  「咦?」

  「爸爸?」

  凌夫人也正从客厅赶过来,发现是丈夫回来了,惊喜地轻叫起来,「不是说今天没有空回来吗?」

  「难得孩子们放假,我想,还是尽量赶回来吧。」凌承云走进门,「很巧,在嘉里星补充燃料时,发现凌卫待在星际航班中转站等待下一趟航班,我就把他顺便也带回来了。」

  在凌承云高大的身影后,一个有着修长双腿的少年也跟着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

  「妈妈,我回来了。」凌卫看见凌夫人就绽放了阳光般的笑容。

  「哥哥!」凌谦跑上去,像猴子一样挂在凌卫身上。

  弟弟的热情让凌卫有些适应不了,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

  自从去军校读书后,和弟弟们的接触更少了,何况,这几年在镇帝军校,他越来越明白上等将军在联邦意味着什么,身上流着凌承云鲜血的这两个弟弟,将来会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重要人物。

  如果以为自己是他们的长兄,就把自己和他们视为同一类人,和他们肆无忌惮地玩成一团,那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凌谦,不要赖在哥哥身上。哥哥刚刚到家,很累呢。」凌夫人说。

  「不!我要哥哥抱。」

  「这孩子真不听话,你已经十二岁了,以为自己还是三岁小孩子吗?」虽然骂着凌谦,但凌夫人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看见亲生儿子对养子这么亲热,心里隐隐的担心都不翼而飞。

  看来怕孪生子会欺负并非亲生子的哥哥,至少这种担心是不必要的。

  凌夫人照顾远途归来的丈夫时,凌涵跑到被凌谦纠缠的哥哥身边,一脸老实,「哥哥,我帮你拿行李。」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不许我碰你的东西?担心我会弄坏你的行李?」凌涵彷佛被侮辱了似的沉下脸。

  凌卫愣了愣。

  他不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板起脸,也能给人带来压力。

  兄弟们「亲热接触」的时候,另一边,军部有名的恩爱夫妻也在甜蜜地喁喁私语。

  「食物都准备好了,有你爱吃的烤鹿肉。」

  「不是说以为我不回来吗?」

  「家庭野餐嘛,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准备你的一份。万一你赶回来了,那就正巧可以用上了。」

  凌家快乐的野餐之行,就这样开始了。

  

  野餐地点选择了风景优美的兰特山区,这一天天气出奇的好,山风清凉,绿草如茵。

  凌家人选择了湖边的一片草地作为营地。

  虽然兰特山区是著名的有钱人的野营区,安全一向有保证,但因为有妇女和孩子同行,凌家人还是安排了一些保全措施。

  除了外围有卫兵在看不见的地方把守外,凌将军还领着三个儿子在营地周围插放了几个感测器。这样,一旦有大型野生动物或者身份不明者进入他们的营地范围,感测器就会发出警告。

  「埋好之后,上面要覆盖一定厚度的泥土。为了掩饰,也为了避免产生误报。」凌将军藉着难得的机会,亲自教导孩子们。

  看着孩子们把感测器埋在他指示的地方。

  「你们都知道红灯是生物探测信号。那么,知道这个蓝灯的作用吗?」

  「是热武器探测信号,爸爸。如果有人携带热武器靠近,我们就能发觉。」凌卫回答。

  养父对他的态度一向还算温和,但是,也许是凌将军不苟言笑,天性威严的原因,凌卫在面对他时,既崇敬,又总有点像面对教官的紧张。

  从树林里出来,凌夫人已经在草地上打开了临时餐桌,丰盛的食物摆了满桌。

  「哇,好多吃的!」凌谦第一个跳上椅子,拿起一块香酥羊排汁液淋漓的大嚼,「嗯!好好吃!」

  「凌谦,手还没有洗呢。刚刚才埋完探测器,瞧你一手都是泥。」

  不等凌夫人把儿子从临时餐桌旁抓下来,那块羊排已经进了凌谦的肚子。凌谦举着沾了汁液的手,做个鬼脸,「妈妈,野餐都是脏脏的,爸爸说以后我们在战场上打仗,运气不好的话,也许还要吃生肉,喝泥水呢。」

  「居然和孩子说这种可怕的话。」凌夫人埋怨地瞅了丈夫一眼。

  凌承云笑了笑,把三个孩子都赶去洗手。

  恬静的山谷、翡翠般的湖泊、软毯一样的绿草地、清凉的微风……还有临时餐桌,湖边的两张躺椅,坐在桌边的一家五口,构成一幅其乐融融的幸福家庭图片。

  凌夫人准备得很细致。

  食物方面,不但有熟食,还有腌制好的鲜嫩鹿肉片,放在烧烤架上一片片慢烤,在半熟时刷上凌夫人秘制的香汁,诱人的香味在山谷里飘荡。

  贤淑的夫人亲自烤制,用美味又情意绵绵的烤鹿肉片慰劳辛苦工作的丈夫。她本来也想烤几块给孩子们,可是转头一看,两个小家伙比她还熟手,袖子卷到胳膊上,正围着另一个烤架忙得不亦乐乎,因为他们占据了烤架的左右,长子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站在旁边,偶尔帮忙递一下调料。

  「哥哥,这是我烤的,」凌谦把一片烤肉送到凌卫嘴边,「乖,张口。」

  这一幕相当有趣。

  凌卫是十五岁的发育中的少年,虽然脸上犹带青涩,但身形已经挺高大了,和凌卫比起来,十二岁的凌谦整整矮了一截。

  可是,凌谦却对凌卫用上彷佛对小孩子说话的诱哄的语气。

  凌涵用了另一种方式。

  他认真地烤了一片非常满意的鹿肉,用碟子摆放得很漂亮,旁边甚至配了两片哥兰香草的嫩叶片,端到凌卫面前,还摆上刀叉,然后用乌黑的眼睛盯着凌卫。

  那是很明显的——如果你不吃,我会很生气——的眼神。

  凌卫一边咀嚼非常美味的鹿肉片,一边忐忑不安。让两个弟弟纾尊降贵,满脸尘灰地烤肉片,而自己坐享其成,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心虚。

  可是不吃又不行。

  如果不吃凌谦那一片,也许凌谦会大哭大闹吧。而凌涵……一个小孩子能有那种令人不敢违抗的目光,真是不可思议……

  「哥哥,你也烤给我吃吧。」让哥哥吃了七八分饱后,凌谦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啊?」

  「难不成哥哥就只想着坐在这里等我们烤给你吃?不公平,我们又不是你的佣人。哥哥也要烤给我吃!」

  本来已经很心虚了,被凌谦直接揭破,凌卫顿时非常狼狈,「我……我这就烤!」

  手忙脚乱地开始烤肉片,刚刚烤熟了一片,他用夹子夹起来,正要给凌谦,忽然发现,递到眼前的空碟子——有两只!

  凌谦和凌涵一人端着一个空碟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手上的肉片。

  「只有一片。」

  「是我的!」凌谦大声宣告。

  凌涵又开始运用他具有震慑力的眼神了,这次的眼神里说的是——不、许、偏、心。

  每次和这两个弟弟相处,凌卫都有身处昂贵瓷器店的紧张感,好像很怕损伤到任何一件自己根本买不起的瓷器。

  可是,这两个要命的小家伙,总是想尽办法让他左右为难,任何时候都能制造他的头疼。

  没办法,凌卫只好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可怜的烤肉一分为二,摆在两个空碟子里。

  凌谦和凌涵立即埋头吃起来,小小的半片肉片,几乎塞不了这两个半大不小的男孩的牙缝,很快他们又把空碟子端过来了。

  凌夫人一边照顾丈夫,一边不时往这边瞄几眼,看见凌卫一副大哥哥模样地帮两个弟弟在烤肉,忍不住笑了。

  凌卫认命地烤了一大盘鹿肉片,总算把两只贪吃的小猪喂饱了。

  随着微风和谈笑,一顿丰盛香甜的午餐结束。凌家夫妇叮嘱了孩子们几句,手挽着手到湖边摆好的两张躺椅上小憩。

  因为是家庭野餐,管家和佣人们都没有跟来。

  孪生子正处于爱玩的年龄,自然不会做收拾餐桌之类的活,凌卫主动承担起善后的工作。把食物和碗碟收拾好后,他打算躺在草地上享受一下山谷自然清新的空气,这样优美的环境,很适合小睡。

  可是,刚刚躺下,凌谦就从树林里像一条快乐的松毛犬一样跑了出来,摇他的肩膀,「哥哥,我们游泳吧。」

  「游泳?不了,我想睡一个午觉。凌谦,你也不要游,这里是野外,不是家里的泳池。小孩子没有大人带着,下水可能会有危险。」

  「可是,凌涵已经下水了呀。」

  凌卫吓得猛然坐起来,视线投向湖泊那头。

  果然,湖里正有一个年幼的身影在活力四射地扑腾,那是……自由式吗?

  看起来凌涵泳技不错,不过,凌卫一颗心还是悬起来,小孩子溺水的新闻他偶尔也有耳闻,现在弟弟在湖里游泳,他怎么可能安心睡大觉?

  「真是让人不放心的小孩子……」就算知道弟弟和自己的身份差别,可凌卫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身为长兄的责任,他站起来跑到湖边。

  妈妈爸爸在躺椅上手握着手,舒服地睡着了。

  凌卫不想因为这种事吵醒他们。

  这种情况下,最简单,又安全的方法就是由他亲自看着两个弟弟。

  「哥哥,你总算肯游泳了?」

  「没办法,谁叫凌涵已经下水了。放心吧,哥哥会游泳,有哥哥在湖里接应,你们可以稍微玩一会,但是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游太远哦。」凌卫一边脱衣服,一定叮嘱。

  没有注意到个头小小的凌谦,两只眼睛正瞪着脱下上衣的自己。

  十五岁的少年身体正在抽长,肌肉覆盖在匀称的骨骼上,是稚嫩而充满朝气的美感。凌谦也许现在还不能领会什么叫性感诱人,但在他小小的心灵里,至少知道什么叫赏心悦目。

  哥哥真漂亮。

  哥哥的皮肤真好。

  被这样的哥哥抱着,一定很舒服,很温暖。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凌谦匆匆忙忙把自己身上的野外服也脱下来,这方面男孩子比女孩子方便多了,尤其是上过军校的男孩子都不会扭捏,游泳的话,大大方方脱剩一条小内裤,就扑通一下跳进湖里。

  凌家三个孩子都穿着内裤下水,湖边丢下三套衣服。

  「把头仰起来,这样可以保持鼻子不要进水。双脚收回来,用力蹬水。」凌卫看着凌谦不太熟练的动作,很不放心,一边踩水,一边保持在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抱住凌谦的距离。

  「是不是这样?哥哥。」

  「对,坚持住。你游得比刚才好一点了。」

  划水声忽然在左边响起。

  原来凌涵发现他们下水,迅速向凌卫游了过来。

  发现凌卫的视线转向正靠近的凌涵,凌谦脸色一变,故意用力喘了几口气,叫起来,「哥哥,我没力气了!」

  凌卫吓了一跳,连忙把两手乱挥的凌谦抱住,这下,轮到靠过来的凌涵脸色一沉。

  凌谦这个混蛋,明明上个月还在军校的游泳比赛里拿了第二名,居然在哥哥面前装可怜!

  「哥哥,幸亏有你在,不然我恐怕就淹死了。」凌谦可怜兮兮地趴在凌卫赤裸的肩膀上,让凌卫踩水带着自己,瞄瞄凌涵,眼里透着得意。

  「没那么严重,你刚才也游得不错。嗯?你不会是抽筋了吧?我还是立即带你上岸吧。」

  「不是抽筋啦,我只是游得累了,想让哥哥拉我一下。」凌谦当然不愿意上岸,难得有机会趴在哥哥身上,而且,迟钝的哥哥似乎还没有察觉,他们现在动作很亲密呢。

  哥哥的皮肤真滑,像有韧性的丝绸。

  「休息够了吗?」凌卫终于觉得这个弟弟黏在身上,实在黏得太紧了,「如果还是累,就上岸歇歇吧。」

  凌谦只好松开抱住凌卫脖子的双手,继续游起来。

  「哥哥,不要离我太远哦。」凌谦在他右边游。

  「放心,我会看着你的。」

  在凌卫左边,凌涵也在划水,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兄弟一起,彼此看顾着,在沁人心脾的湖泊里畅游,穿过有着翡翠颜色的湖心,游向对岸。

  来回游了三圈,才气喘吁吁地上岸。

  在阳光柔和的照耀下,三兄弟左中右地各占一方,呈大字型无拘无束地仰躺在草地上。

  凌夫人从小睡中,嘴角含着微笑缓缓醒来,发现自己原来在睡着后还一直握着丈夫的手,凌承云仍在闭着眼睛沉睡,静谧的山谷显然让这位将军也得到难得的放松。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风偶尔拂过叶子的声音。

  孩子们呢?凌夫人心猛地一跳,紧张地转头四望,在目光扫过草地上的三个早已呼呼大睡的儿子时放松下来。

  呵,这三个小东西。

  一定是到湖里玩去了。

  累了就只穿着一条内裤,光着大半身子在草地上睡,一点也没想过会着凉。男孩子,总是这样顾前不顾后。

  凌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到帐篷里抱了几张薄软毯,在每个儿子身上盖了一张。

  剩下一张,轻轻盖在躺椅上的丈夫身上。

  凝视着那张沉睡中仍不失刚毅,棱角分明的熟悉的脸,凌夫人心中幸福满溢,她悄悄地垂下头,在丈夫的脸上温柔一吻。

  她爱这个男人。

  她感激这个男人。

  是他,让她成为了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妻子,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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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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