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军服系列九】水华之巅by风弄.txt

文案:
刚刚逃出魔掌的凌卫,立即展开了一场联邦史上最艰辛的前线之旅。
一方面,是洛森不惜动用一切力量,发誓要抓回逃走的猎物;另一方面,是各大势力对落单的凌卫,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能躲开艾尔.洛森的追捕,逃到这里,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不过,我可不像他那么好打发。”
天罗地网,密密织就。
令人惊讶的背叛,居心叵测的觊觎,在道路两旁冷漠恭候。
光华绽放的年轻指挥官,越战越勇,一往无前。
只为重逢!

而命运摇摆不定的箭头,最终将把凌家兄弟的未来,指向何方?
“哥哥,带我回家……”
楔子

高级病房里,透着凝结了忧伤的宁静。
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只有连接在病人身上的维生仪器,偶尔发出轻微而单调的轻鸣。
凌夫人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每隔一两分钟,她都会仔细观察病人一番,希望可以看见哪怕一丁点的变化也好,可每次都只迎来失望。
穿着白色的病人服,头枕着医院的白枕头,连着周围一尘不染的白色墙壁,仿佛令凌涵在沉睡中也依然显得刚毅的年轻脸庞,也更加苍白起来。
“您还在这里。”身后的房门打开,传来医生流露出一丝担忧和不满的低沉声音,“不是再三说了,您需要去休息一下吗?”
“坐在这里,不也是休息吗?”
“如果凌涵少将的情况有变化,我保证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夫人,请别忘记,您不久前才刚刚出院……”
“麦克医生,你认为我躺在别的地方,会比坐在这里安心吗?”凌夫人在沙发上转过上半身,声音里多了一分柔和的力度。
麦克站在病房里,举手抓了抓头上的短发。
“您还真是倔强。”医生苦笑着,用无奈地口气说,“我从前以为,凌涵少将和凌谦准将的脾气,只是遗传自凌将军。”
“抱歉。我知道你一片苦心,但是,我现在的心情,你无法明白。”
病房里出现了片刻沉默。
视如己出的长子投向另一个家族的怀抱,小儿子受到审讯后昏迷不醒,丈夫和唯一剩下的二子却踏上了生死莫测的征途。
这种时候,如果对凌夫人说什么我明白你的感受,简直就是一种讽刺。
麦克轻咳一声,走到床前,默默调整着根本不需要做调整的治疗仪。
联邦舰队已经走了半个月,大概没多久,就会到达正T极一号防线,与帝国的宇宙兵团对上。坐在病床前守着没有睁开过眼睛的凌涵,同时又要悬心战舰上的凌将军和凌谦。
眼前这位脸色苍白如雪的贵妇人,却因为最近饱受的煎熬而越发坚强起来。
令人窒息的沉默,被忽然想起的一阵脚步声打破。
贝恩中校在房门出现,在他身后,跟着一位陌生的军官。
“出了什么事吗?贝恩中校。”凌夫人感到异样的气氛,缓缓站起来问。
“夫人,”贝恩中校沉声说,“是将军的特派员。”
他没有多说,侧身让开。
军官走向前,向凌夫人敬礼,“夫人,我奉凌承云将军的命令,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希望您配合。”
凌夫人困惑地打量他一眼,“你要转移我和凌涵?”
“不,我只负责夫人。凌涵少将由于医疗方面的原因,将军认为他最好留在医院里,由麦克医生全面照顾。”
“这么说,你要是要离开我在病床上的儿子?”
“是的,夫人。”他以军人特有的干净利落的语气回答。
但随即他就察觉到将军夫人身上散发的抗拒了,在凌夫人开口前,他踏前了一步,谨慎停在凌夫人面前,低声说,“夫人,这里有一段凌将军给您的视频,请过目。”
凌夫人眸中流露一丝诧异。
军官转头,冷静地看了看四周,麦克医生和贝恩中校接触到他的眼神,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顺手把门关好。
他这才取出准备好的掌上播放仪,按下启动键。
凌将军和凌涵酷似的,威严端正的脸庞,出现在播放仪的屏幕上。
“兰,我在登舰之前准备了这段视频。”
“也许你现在对我充满了不满,甚至根本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但是,我恳请你,为了我们的家,为了我们的孩子,暂时抛开因我而产生的种种负面情绪,心平气和地听我说完以下的话。”
“我派去的这个人,柯兰德上尉,是我极为信任的人。我对他的信任,足以让我对他托付我生命中最爱的人。”
“兰,我恳请你,信任他,并且听从他的建议。”
“相信我,我的这一系列安排,对于你,还有对于凌涵,都是最安全的。”
“最后……”屏幕中的男人顿了一顿,眼中流露出温柔,低声说,“我爱你。”
影像停留在这一刻。
视频已经播放完毕。
柯兰德上尉关闭了掌上播放仪,看向凌夫人的目光坚定,但语气里带着尊敬,“夫人,您需要立即下决定。”
凌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病床。
“如果我跟你离开,那凌涵怎么办?”
“麦克医生会照顾他。”
“如果他的病情出现变化,你可以保证我能立即赶回来医院吗?”
“我保证,夫人。”上尉朝病床上迅速地瞥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现在,请你立即随我离开。”
他冷静地催促。
凌夫人蹙眉,转身回到床前,弯腰帮凌涵掖了掖被子。
“夫人?”柯兰德上尉再次催促,同时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军裤口袋。
里面装着一次性注射的镇定剂。
接受任务前,凌将军已经提醒过,因为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夫妻之间的关系受到外人恶意的破坏,凌夫人就算看了凌将军留下的视频,也未必会听从凌将军的安排。
如果真的出现不受控制的状况,那么,为了避免耽误时间,他只能采取一点必要措施了。
给凌夫人注射镇定剂,强行带走,保护起来。
当然,最好不要闹到这种尴尬的局面。
“咳,”上尉的长军靴踏过病房中央的地板,停在凌夫人身后,试探地问,“您信任将军,对吗?夫人。”
“为什么我必须离开?他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凌夫人没有回头地问。
“抱歉,我没有权力和你说什么。”
空气显得沉闷。
要一个母亲离开自己昏迷不醒的孩子,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车子一直在外头等着,夫人。”上尉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口袋。
小型注射器握在掌心里。
准备掏出口袋的时候,凌夫人忽然转过头来。
上尉立即停止动作,保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
“我信任我的丈夫。如果他说这是对我,对孩子最安全的安排,我相信他。”
凌夫人以经过思索和有所决定的冷静声音,低声说,“上尉,我这就跟你离开。”

第一章

“星际飞船已经抵达常胜星B38站点,请乘客从左侧H313出口下船。”
听见广播里传出的悠扬女音,凌卫从三等座位上站起,竖起大衣的领子挡住大半的脸,和其他要在这个站点下船的乘客挤在一块,跟随人流从指定出口离开。
冲出洛森庄园的地下牢狱后,艾尔.洛森并没有放弃追踪,立即派出了五架微型战机,在他尾巴后面紧追不舍。
应该是顾忌到会伤害他“体内”的卫霆,追兵并没有进行任何攻击,只是不折不挠地缀在后面,明显采用消耗战略。
凌卫当然不会傻到就这样被耗光燃料,然后被迫降落,让他们再抓回去。
他选择了水杨星地势复杂的山系,在沟壑中来回绕圈,几个战机腹部擦着谷底低掠又忽然拉升翻腾的忽然动作后,随即放出战机原本就装载好的散射性诱导弹,迷惑追踪战机的电子系统。
等后面几架战机反应过来,早找不到凌卫的踪影。
不过,虽然成功撇下追兵,凌卫所驾驶的微型战机,燃料也几乎耗尽。
艾尔.洛森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一半。
值得幸运的是,凌卫偷走的这架微型战机是艾尔家族为他们自己准备的紧急逃亡机,可以说设想得很周到,还装备了躲避侦查的电子伪装系统和少量联邦信用现金。
凌卫把微型战机开到水杨星的近地卫星上一个废旧的垃圾场时,战机上最后一点燃料终于耗尽。
没有燃料,价值高昂的微型战机只是一堆废铁。
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微型战机,把在驾驶舱里翻到的信用现金揣在怀里,离开垃圾场的时候,考虑到自己在媒体上露面的次数太多,顺手把垃圾场看管人挂在木栏上晾晒的衣服取了一件走,留下一张现金钞票,权当购买费。
凌卫知道,艾尔.洛森不会善罢甘休。
不知道那气急败坏的男人会怎么办?也许现在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他会投鼠忌器,不敢毁灭自己的身体。
因为那等于毁灭了“卫霆”。
反正,现在最重要的是,是和正前往战场的爸爸和凌谦联系上。
自己的军官级通讯器在洛森庄园囚禁时早被艾尔.洛森没收,微型战机上的通讯器在燃料用完后也无法使用了,凌卫在路边购买了一个普通联邦百姓使用的通讯器。
这玩意儿缺乏军部权限,根本不可能用它像从前一样轻而易举地联系到凌承云或者凌谦这样远在N光年之外的高级军官。
凌卫只能使用它做了媒体检索,查到了最近一则关于凌涵少将在母亲陪同下,正在常胜星医院进行治疗的报道。
看来艾尔.洛森对自己说的是真的。
“凌涵受到极限审问。”
“这次审问的人下手很毒,凌涵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凌卫的心狠狠抽痛,迅速决定了自己该做什么。
近地卫星虽然不繁华,但幸好,它至少还有一个简陋的星际飞船站点,因为设备落后,监测方面也做得并不严格,凌卫轻而易举买了一张飞往常青星的飞船船票。
悄然抵达常胜星。
下午五点左右的时间,常胜星B38站点的人流量达到最高峰。
凌卫随着人群,不引起任何注意地缓缓朝车站的出口移动。
即将到达出口时,安装在车站每个角落,原本播放着健康广告的视讯屏幕,,忽然跳出紧急新闻的画面。
“现在为你插播的是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严谨的低沉,“凌卫指挥官在水杨星失踪。”
大部分的人被特别新闻吸引了注意力,不少人纷纷抬头看向屏幕。
凌卫赶紧低头,装作整理衣领。
“据称,凌卫指挥官是在洛森庄园附近,做复苏性散步时忽然失踪。洛森少将在对外声明中指出,指挥官的头部在中森基地事件中遭受过严重撞击,会出现幻觉,或者短暂失忆……”
什么鬼话!
胡扯!
卑鄙的家伙。
凌卫怒火中烧,却只能保持低头的姿势,假装急着回家似的朝出口走。
“……艾尔.洛森少将拥有监护人的权力……悬赏……”
“为头脑处于混乱状态的指挥官及时得到有效治疗,请可以提供指挥官下落的联邦公民通过以下方式联系……”
凌卫奋力挤出车站,把主持人的完全颠覆真相的报道抛在脑后。
和来时的那个近地卫星比起来,常胜星的监管要严格很多。
凌卫放弃了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打算,他不想接近有太多电子监视器的地方,看来,还是步行一个小时到凌涵住的那间医院比较保险。
辛辛苦苦逃出来,他不希望还没有见到自己的亲人就被洛森家抓回去。
艾尔.洛森那个对外声明的居心太险恶了。
这会让不明真相的联邦人们以为凌卫是失去分辨能力的病人,更糟的是,从法律上来说,凌卫正处于艾尔.洛森的全权监护中。
这完全,是拜卫霆所赐。
诚然,卫霆在二十年前遭遇的不幸令人同情,可这并不意味着,别人就要心甘情愿地被他当成礼物,大方地送给艾尔.洛森。
凌卫一路上小心地掩饰行踪。
傍晚时,大街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路人,这对他起到了隐匿行踪的帮助,到达医院时,天色已经变暗,道路两旁的霓虹灯热闹地燃亮起来。
凌卫又遇到了另一个难题。
要进入医院,需要经过门卫,进行身份认证。
他手上的身份证件是从微型战机上和现金一起翻出来的,可以买到一张普通的飞行船票,却不知道是否可以骗过这种高级别的医院的保安系统。
如果有什么人可以帮忙联系上妈妈就好了。
正为这个苦苦思索的时候,凌卫忽然眼睛一亮。
一个熟人穿着白色长袍,正从医院大门里走出来,两手插着袋子,大概是午饭后出来去附近的小广场散步。
凌卫尾随着他,悄悄靠近,低声叫他的名字,“麦克。”
医生的反应,出乎意料的镇定,连头也没有转回来,用压低的声音说,“别东张西望,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广场错落美丽的雕像群后,找到一个足够隐蔽的角落。
“没想到,真的撞上了,”麦克这才转过身 “在医院里一看见特别新闻,我就想到你可能会到这里来。所以出来在大门逛逛,打算碰碰运气。”
他打量了穿着半新不旧的直领大衣,尽量掩饰着英俊面容的凌卫一眼。
“是你在照顾凌涵?他的情况怎么样?”凌卫担心地问。
“还在昏迷,不过你可以放心,他不会有事。我是被凌将军调到这里,专门照顾凌涵的。对了,你真厉害,竟然能从艾尔.洛森的手里逃出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事情的经过以后再说。有办法帮我联系上爸爸的舰队吗?还有,妈妈在哪里?”
“凌夫人已经被将军派人保护起来,我不知道她的下落,估计现在没人可以找到她。这也是为了夫人的安全着想。”
“凌涵……”
“我说了,凌涵很安全。”麦克还是像在凌卫号上一样,散发着精英般的懒洋洋气质,但眼底清透凛冽,“你打算追上凌将军的舰队?”
“必须追上。”凌卫低沉而坚定地说。
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拼了一死从洛森庄园逃出来。
在大战爆发之前赶到战场,发挥自己的特殊能力,保护爸爸和凌谦,让他们平安回家。
这是妈妈亲自对他发出的请求。
他必须做到。
“有你帮忙,凌将军确实是如虎添翼。”麦克不知思索着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接着说,“但是我无法帮你联系到他的舰队。舰队出发后,通讯已经转入战备警戒状态,没有军部大楼给予的权限,是无法直接通讯的。况且我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看守好医院里的凌涵。”
他朝着凌卫,扬唇笑了笑,低声说,“你应该明白,就算是昏迷不醒的凌涵,也是很重要的。为了避免嫌疑,我作为医生,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
凌卫微愕之后,很快明白过来。
爸爸现在统领着联邦的舰队踏上征途,掌握着这样庞大的兵力,另外两个家族是不会放心的。
被留下的凌涵,其实是被当成人质了。
“可以……让我见他一面吗?”凌卫问。
“除非你想见了他一面后,立即被洛森家像猪一样抓回去。别看医院外面瞧起来平静,病床上的凌涵早被监视得死死的了。你以为自己能出现在他的病房里,而不被军部发现吗?”
凌卫没有再争辩。
本来就没有抱太大希望,他知道麦克说的是正确的。
别说昏迷的凌涵,就算见到清醒的凌涵,又能怎么样?凌卫已经被认定为没有自主能力,一旦现身,艾尔.洛森光凭监护人身份就能光明正大地向凌家要人。
假如凌家拒绝,就会背负上违反联邦法律的嫌疑。
凌卫绝不允许自己给这男人又一个伤害凌家的机会。
“看来,只能追上舰队后,再想办法和舰艇上的爸爸和凌谦联系了。”按捺着无法立即去看凌涵的难受,凌卫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目前最迫切的问题上,“穿过多级星域,需要身份凭证,你可以帮忙吗?”
“你是怎么从水杨星过来这里的?”麦克不答反问。
“我偷了洛森地下库的战机,在里面找了一些信用现金和这个。”凌卫从口袋里把身份证件掏出来,“估计是伪造的,未必能瞒过星际关卡。”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不久前,他还以指挥官的身份,乘坐军部最高级的舰艇,自由地在星域中穿梭,根本不用考虑任何关卡的问题。
现在,却成了不得不躲躲藏藏的“通缉犯”。
麦克把身份证件拿在手上,在他手腕的通讯器上靠近,“滴”地读取了资料。
“原来每个军部的大家族,都会帮自己准备这么一些逃亡时需要的小东西啊。真是未雨绸缪的好习惯。嗯,类似的东西,我恰好也有一个,级别挺高,至少可以坐星际飞船。”
麦克从医生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凌卫。
“我必须呆在医院,反正用不着,给你拿去用好了。”他把凌卫的那个身份证件,反手放到自己的袍子里,解释说,“你这一份交给我。这东西是从洛森家的战机里拿的,艾尔.洛森说不定现在已经翻出登记资料,他会用这个来追踪你。”
凌卫感激地看了麦克一眼。
默默把证件放进大衣口袋。
要及时追上爸爸的舰队,时间不容浪费。
分别前,两人匆匆地再说了几句。
“身上有钱吗?”
“还剩一点信用现金。也是战机上找到的。”
“做大事有时候要不屈小节,如果缺钱了就去偷点吧,免得连路费都没有。”麦克说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个性。
“麦克,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如果是拜托我向凌涵说什么肉麻的情话,那就不要了。你们三位在凌卫号的治疗床上干的事,我在现在都记得。”
凌卫脸颊涨红。
他确实是想说,假如凌涵苏醒了,要麦克代他说一句什么。
不过,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些牵挂和担心的话,等和爸爸凌谦一起从战场上回来后,再亲自对凌涵说吧。

第二章

凭借麦克提供的新身份证明,凌卫在夜色苍茫中再度登上星际飞船。
这一次航程的目的地,是伯沙中转星。
廉价舱一排十二个座位,每个座位异常狭小,凌卫找到自己的位置,向隔壁的中年人说了一声抱歉,把高大的身躯挤进单人座位里。
隔着过道的位置上,一个女孩盯着他看,眼里充满好奇。
凌卫随手拿起一本大概是上一班乘客遗留下的杂志,身子缩在座位里,打开的杂志往脸上大刺刺一盖,装作入睡。
把在飞船上来回奔波谋生的普通上班族,模仿得惟妙惟肖。
受到好朋友叶子豪的影响,凌卫在学生时代就喜欢像普通的镇帝学生一样,选择最经济划算的交通工具往返。
当然,假如让妈妈知道他放假回家的确定时间的话,一定会指派豪华专用艇去校门接人。
可对于凌卫来说,在同学们艳羡的目光中钻进将军家的豪华专用艇,反而不如在廉价舱里和一道归家的同学说说笑笑来得轻松舒服。
在军校的后面几年,凌卫都坚持乘坐普通交通工具回家,对于廉价舱,他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没想到这一点,现在也发挥了作用。
谁也想不到,从小受到将军世家的特殊教养,贵为联邦指挥官的凌卫,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和廉价舱融为一体。
听见对面那个和自己的偶像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扯出两声难听的鼾声,女孩皱了皱眉头。
失望地把目光移开,继续无聊地玩她的游戏。
旧杂志的覆盖下,凌卫警惕地睁着眼睛。
座椅底下传来引擎的微微震动,飞船正在脱离船坞,即将飞往外太空。
航行给了凌卫少许时间,他必须利用它来整理自己凌乱的思绪。
他命令自己冷静,但在强行封锁的湖面下,依然杂草丛生,波涛暗涌。
对谁都放心不下。
正去往战场的爸爸、凌谦,昏迷中的凌涵。
还有,被藏在秘密的地方、此刻一定满腹忧愁,身体虚弱的妈妈。
脑海中亲人们微笑的脸庞一一浮现,可是,紧跟着他们之后,缓缓冒出来的,居然是凌卫最不希望想起的那个男人。
艾尔.洛森!
凌卫立即把这个镜头在脑子里狠狠剔除。
经过逃走前的一番交锋,他已经知道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卫霆,其实非常虚弱。
只是这倔强的家伙,不管怎么弱小,总是锲而不舍地想对凌卫进行“脑袋里的偷袭”。
从前见到艾尔.洛森就心跳、迷惘、头疼,对他生出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甚至,情不自禁地想和他接吻……
原来,这些让凌卫手足无措,同时也无法解释的事,都是他在操纵。
明明虚弱到不行,却强行地坚持着,企图操纵凌卫强大的个人意识。
真是。
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痛骂你。
也许二者有之。
除此之外,假如够诚实的话,还是必须承认有一丝敬佩。
居然到了这种程度也不肯放弃。
凌卫扪心自问,如果自己落到卫霆的处境,为了和弟弟们重逢,会怎么选择呢?
一定也是毫不犹豫地顽抗到底。
凌卫在竖衣领和杂志掩盖下的俊脸,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星际飞船到达伯沙中转星时,夜已经非常深了,上下飞船的乘客大多数无精打采,不少人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掩着嘴打哈欠,梦游似的在车站通道里走。
虽然从来没有来过伯沙,但凌卫对这颗中转星有颇深的了解,其实,他最了解的是这里的航空基地。
当年镇帝特殊考试的备考训练中,作为教官的凌涵,给考生凌卫准备了大量深度复习题。
甚至,许多需要军部特权才能弄到的基地内部资料,也令凌卫瞠目结舌地搞了来,作为参考资料。
“乍看起来复杂得可怕,但只要总结一下,可以发现,军事基地的基础结构大部分都是类似的。先弄清楚基本结构,再在这个基础上研究个别的细致部分,就没那么难了。”
“这几个基地,作为实际应用范例,必须全部给我认真学好。”
“我会对哥哥进行学习效果考核。分数不过关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你心里有数。”
“也不只是为了应付考试。将来哥哥是很有可能被调派到不同的基地执行任务的,肚子里多装一点东西,绝对不会吃亏。”
那几个必须认真学好的实际应用范例,其中就有伯沙中转星。
正因为如此,凌卫在选择星际航班时,才挑选了这里作为目的地。
从这里开始,伪装普通人的星际航行告一段落。
爸爸的舰队已经出发超过半个月,如果乘坐普通航行飞船,根本不可能追上走得远远的军用级舰艇。
必须做多空间跳跃,急速航行。
是的。
他必须偷一架微型战机。
满载能量、而且有能力在狂暴可怕的第五空间里做多空间跳跃的,操纵性极强,装备极先进的军用微型战机。
此刻,凌卫深深想念那一台有着最美丽曲线,曾经和自己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的银色战机。
可惜银华号被扣留在中森基地。
嗯,现在没条件去打中森基地打银华号的主意。
还是想想怎么从伯沙基地战机库里,偷一架黑鹰型战机吧。


第三章
仿佛沾着霜花的星星,散发着冷光,透过大气层俯视着沉睡中的伯沙基地。
在肉眼不可接触到的底下深处,凌卫匍匐在金属管道中,小心而迅速地前进。
这并不像小说或者电影上看起来那样简单,伯沙是正规的军事基地,布置了严密的外围防御,庞大的底下管道宛如迷宫,纵横交错,复杂无比。
即使侵入者真的像电影主角那样,拥有灵活到令人咋舌的身手,也只能对管道中无数的警戒探测器无可奈何。
无论动作有多灵巧,作为有肉体结构的人类,想在连转身都不方便的狭窄管道内,瞒过沿途布下的精密电子探测器,是绝不可能的。
凌卫像潜入草丛中的蛇一样,快速地移动着,凭借大脑中记忆准确的地图,找到隐藏在管壁上的又一个控制中枢盒。
把中枢盒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下面连着电线的电频卡。
在露出的空槽后方,找到了紧急密码输入装置。
悄无声息地侵入到这里,凌卫一路上已经拆除了起码二十多个类似的控制中枢盒。
这种控制盒,是为了预防基地出现管道故障而设计的备用装置,除非仔细研究过基地管道的系统图,否则没人会注意到它们这些不显眼的存在。
一般来说,即使是不起眼的控制盒,作为军事基地,每天也会随机调整密码,以防备敌人潜入。但不管怎么说,军用产品也只是一种产品,总有需要维修的时候,因此控制盒在专用的军用设备厂被生产出来时,都自动携有和其型号相配的后台密码。
当然,这种后台密码,也属于高度机密。
管道内的空气很糟,凌卫起伏胸口做着深呼吸,刚才一个多小时的高强度动作,让他感到有点吃不消。
在洛森庄园的遭遇,极大损伤了他的体能,即使后期被卫霆“附身”的十几天里,身体算是受到了妥善照顾,但依然尚未恢复到最佳状态。
要不然,不管是驾驶战机甩掉追兵,还是乘坐星际飞船隐匿行踪,或者是爬几个小时的地下管道,这种体力损耗如果放在巅峰状态的凌卫,完全不值一提。
凌卫把偷来的小电筒的光线调大了一点,仔细地看了看电频卡后面的型号缩写。
大脑迅速做出记忆反应。
KTT21型,第二十一代的电频制动卡,对应的关闭密码,应该是K3464576。
他咬住小电筒,一手拿着电频卡,一手伸进中枢盒里,摸索着输入了“K3464576”,下一秒,中枢盒下方的绿灯,转成了表示暂停使用的黄灯。
凌卫心中一喜,把电频卡小心地插回原处,关上中枢盒,继续朝下一个分管道快速移动。
凌涵那家伙,不知道苏醒了没有。
手脚并用地在管道里穿梭时,想到那个曾经强迫自己把这些枯燥的密码通通背下的人,心里那一丝喜悦的痕迹变淡了,为凌涵的身体状态担忧,同时又感到不可思议的钦佩和疑惑。
凌涵是不是,早就猜到自己会有需要用到密码的一天呢?
像神一样,沉着、笃定、藏着满肚子心事、总是默默地布置一切的三弟。
这些被列为高度机密的后台密码,也只有进入高端军备委员会的凌涵可以搞到手了。
居然随随便便的,当成普通文件一样,丢给当时还是军校生的凌卫。
看清楚是什么后,凌卫真的吃了一惊。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都属于机密级的吧?”
“哥哥你就不要多问了。反正,把这份文件里的所有项,全部背熟。”
“为什么?”
“知道多一点,没什么不好。”
“可是,军用设备后台密码这种东西,是军备维修员的职责范围,像我这种军舰系统的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呀。”
“用不上就用不上,也没什么吃亏的,就当练习记忆力。多背一点东西,哥哥的大脑也会灵活一点。”
那一天的谈话,进行到这里就结束了。
凌涵的个性,永远说一不二,况且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因为命令不被立即执行,而表现出怒意了。
什么大脑也会灵活一点,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训斥自己脑子迟钝呀。
凌卫回忆着军校里兄弟相处的日子,脸上露出一丝英俊笑意,深吸一口气,勾住上方通道壁凸出的金属边沿,矫健地向上攀爬。
十五分钟后,他再解除了一个KTT23型的中枢盒,阻止了警报触发后,从内部缓缓推开管道的圆形金属盖。
一缕凉风,从打开的缝隙吹进来。
正被管道内污浊空气闷得头晕的凌卫,猛然精神一振。
他把脸靠过去,警惕地朝外观察。
很好,他没有记错线路图,爬过比迷宫还复杂的管道后,他终于到达了伯沙基地内部,离微型战机库还有十五分钟路程。
微型战机库的地下并没有管道结构,利用管道潜入,这里已经是最接近的出口。
接下来,似乎有点棘手。
凌卫早在推开金属盖之前就把小电筒关掉了,藏身在管道的黑暗中观察着外面,两眼灼然有神。
地面上的探测器,比管道里的更多,而且不可能一一拆除。
除此之外,还不断有巡逻的小队经过。
毋庸置疑,去微型战机库的十五分钟路程,比之前管道的一段路挑战性更大。
凌卫朝四周看了一圈,眼睛微微一亮,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停着几部悬浮运载车。这种小型车在军事基地里随处可见,是极好的代步工具,而且功能级别低,监管不严,只要有适当的身份密码,在车上控制系统输入后就可以使用。
他好歹曾经是联邦指挥官,也知道几个军部里常用的身份密码,也就是俗称的大众密码,对象如果是这种小型悬浮车,应该是会接受指令的。
凌卫斟酌了一下,很快确定这是目前唯一可行而且够节省时间的做法。
从这里到悬浮车的十米很关键,他的动作必须快得令人无从察觉,凌卫在通道里活动了一下手脚,握住圆形金属盖后方的把手,再做了两个深呼吸,透过打开的缝隙,目不转睛都监视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又一队巡逻人员从管道出口前经过,斜上方和正前方的探照灯徐徐移动,刚好形成一个阴影死角时,凌卫箭一样地从管道里飞射出来,在探照灯转到他身上之前,落入旁边的一丛盛开的落日花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近那几辆停泊的悬浮运载车,随便滑进了其中的一辆。
刚舒了一口气,正想在车控制面板上输入密码,一阵军靴铿锵的脚步声忽然传来。
“困死了,明天再继续。你是回宿舍?”
“我还要把刚才的计划表交给上校。”
外面的人声音透着疲倦,似乎边说还边打着哈欠。
凌卫一颗心悬起来。
他发现,脚步声到了悬浮运载车前,忽然停止了。
拜托,要去哪里都好,随便上其他的悬浮车。
千万不要上我这一辆。
心底的祈祷还没有念完,车窗外的人已经互相道别。
车门被拉动的瞬间,凌卫在心底狂吼一声倒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驾驶座腾空后翻到后排,矮下身子。
但如此狭窄的车厢里藏着一个大活人,要完全瞒过一个训练有素的军官,那是痴人说梦。
凌卫唯一的选择就是先发制人。
那位疲倦的军官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后,猛地感到异样,他也相当机警,并没有立即回头,而是立即伸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车厢后响起。
同时,有冰冻的东西,充满威胁地在他的脖子后抵了一下。
“我已经把镭射枪调到最小震频,这样的距离,一枪就可以让你的后颈椎溶化,而且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不想死的话,就不要轻举妄动。”凌卫压低着嗓子,冷冷地命令,“双手举起来,五指打开,平贴左右车窗。我很熟悉这种车的警报系统,别以为可以瞒着我触发警报。”
驾驶座上的男人背影僵硬。
听见凌卫说的后面一句话,他石化般的背蓦然震了震,迟疑地问,“凌卫?”
凌卫也是一愣。
面前的军官已经霍地转过头。
“叶子豪?”凌卫不敢相信都眨了眨眼。
“真的是你?!”叶子豪同样不敢置信,诡异到极点的相遇,让他差点大声地嚷了起来,想起当下的处境,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把头钻到后排,努力按捺着说,“好家伙,才多久没见,你就学了一肚子坏水。刚才那几句话说得,那冰冷无情的口气,我还以为遇上了帝国派过来的杀手呢。我看了新闻,知道你在洛森庄园失踪了,当时伍德准将就说洛森家在胡说八道,你一定是逃走的。喂,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伍德准将怎么知道……”
“噤声。”叶子豪忽然截住他的话,把他的头往下一按,藏在座椅的阴影后面。
一队巡逻小组在悬浮车前停下,敲了敲车窗。
叶子豪按下窗户,把头探出去,照规矩掏出自己的证件,打量着问,“今天巡逻队怎么这么多?”
“警戒级别临时提高到一级。”
“为什么?”
“我收到的消息,是说凌卫指挥官失踪和帝国有关,帝国为了报复战场上的失利,派了特务针对凌卫指挥官潜入联邦境内了。具体的不清楚,反正,上头命令提高警戒。”也许是觉得叶子豪问得太多了,巡逻队长认真地盯了他一眼,“中尉,你并不是基地内部人员,对吗?”
“当然不是,我是莱科米克基地临时调派过来的,只呆半个月。证件上写着呢。”
巡逻队长做了登记,把证件还给叶子豪。
“抱歉,打扰了。”
“没事,这是你们的职责。”叶子豪看着巡逻队走远,把车窗关上。
一直躲在椅后的凌卫,在后排直起身子,低声说,“子豪,我要到微型战机库去,你有办法吗?”
“本来我的证件应该是可以接近的,不过你也听见了,警戒级别提高到一级,情况完全不同了。没有正式命令,擅自靠近会立即被察觉。你去微型战机库干什么?那里就只有……等一下!”已经启动悬浮运载车的叶子豪骤然回头,不可思议地瞪着凌卫,“你不会是想偷微型战机吧?”
“现在只有这个才能让我及时赶到前线和我爸爸,还有凌谦碰头。”凌卫眼神坚毅。
那该死的一级警戒,绝对是艾尔.洛森搞的鬼。
他也猜到自己会不惜一切代价赶去前线。
什么帝国的报复,什么特务潜入要对付凌卫指挥官,通通是谎言!
“你真的完全变了一个人,凌卫。如果有人告诉我,我最好的朋友,天底下最一本正经的凌卫会潜入联邦军事基地,还打算偷微型战机,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凌家那两个臭小子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药啊?完全把你给教坏了。”叶子豪一边开着悬浮车,一边喃喃,感概万分。
“你到底帮不帮忙?不帮的话,就让我下车。”
“啧!不愧是指挥官,变得这么犀利啊。兄弟,我不是不帮忙,我是帮不了啊。”叶子豪一脸委屈,“我在这里,只是一个外地调派来的临时人员,一级警戒情况下,我寸步难行。就算我冒着被枪毙的危险送你过去,还没有摸到战机库的大门……”
“等一下。”凌卫沉声说。
叶子豪下意识把车速降低,低声问,“怎么了?”
“那是……”凌卫盯着窗外的光影,“王族的飞船?”
叶子豪也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小型飞船,点头说,“嗯,看那个标志是皇族的。听说皇太子上战场后,整个联邦王族都振奋了,到处是致力于筹款募捐,为前线做动员的王族飞船。这一艘大概是借用基地,临时停泊。”
“有办法登上这一艘飞船吗?”
叶子豪吃惊地问,“你现在,不会又想偷王族的飞船了吧?”
凌卫咬着牙,沉默。
无法和家人联系之后,他才深深感到,凌家的关系网从前给他带来多大的便利。身边有凌谦和凌涵,似乎任何事都不费吹灰之力,不管是情报、资源,还是最高级的设备仪器,只是说句话的功夫就能到手。
两个弟弟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帮助他,而他这个长兄,一旦失去他们,却举步维艰。
没办法,他没有经营过上层关系。
他认识的人,都是一些平民出生的同学,即使想帮助他,也因为权限不高而只能徒生感叹。
这不能不让凌涵回忆起冒着生命危险去参加特殊模拟考试的凌涵。
那种为了保护心爱的人,不顾一切要得到军部特权的,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现在基地已经有了戒备,偷取黑鹰型微型战机的计划搁浅,看来必须另寻方法。
凌谦说过,王族和洛森家的关系一向不好。
假如,可以登上王族的飞船,和女王陛下取得联系,也许可以向她争取到帮助。
即使受到军部的压制,但枝大根深的王族,想要秘密把一个人送往前线,还是可以做到的。
“凌卫,你真的要上去?”叶子豪把军帽摘下来,用力地抓了抓头发,眉毛一扬,“如果我把悬浮车停在K14区加油,再和巡逻兵制造一点冲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也许可以让你接近飞船。不过怎么登入飞船内部,这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这就很足够了。对不起,可能会连累你。”
“说什么废话。”
叶子豪把悬浮车开到偏僻的地方,把油箱里的油放出来大半,顺便和凌卫商量了一下要执行的计划。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你那把调整到最小震频的镭射枪的能源子弹匣够不够?”
“我匆忙逃出来,去哪找镭射枪。”
联邦的武器管制极为严格,一般人很难接近枪支。
何况镭射枪,属于军用品。
“那你刚才抵在我脖子上的……”
凌卫不好意思地朝老朋友一笑,把手上的扳手晃了晃。
叶子豪差点吐血。
然后又笑得很开心,“全镇帝最正直的凌卫优秀生,居然学会骗人了,哈哈哈哈。”
他把自己腰上的手枪拔出来,连着两个备用能源弹匣一起,递了过来。
“向我提供武器,查出来你会受军法惩治。”凌卫皱着眉不肯接。
“嘿,好像我帮助你靠近王族飞船,被查出来就不会受罚似的。今晚这所有的事如果被查出来,够我死十次的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全联邦最红的失踪者,洛森家在重金悬赏,光是知情不报我就已经很大罪了。反正做开头了,干脆做到底。谁叫你是我好兄弟。”
叶子豪大大咧咧地把镭射枪和弹匣塞到凌卫手里,啪地合上油箱开关。
“喂!那些新闻啊,失踪啊,视频宣布把人身权利交给艾尔.洛森,刺青虐待什么的绯闻。今天看你这么急着去前线,我就暂时放过你,不提问。下次见面,你要把你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诉我听,不然我会被好奇心杀死的。”
“以后再说。”凌卫正担心会被叶子豪审问,松了一口气。
但脑海里,忽然响了艾尔.洛森低沉、危险、挑拨着人心底不安的声音。
你的朋友,知道你是复制人吗?
复制人……
凌卫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发闷,打开一点车窗,把脸抵在强化玻璃上,感受上方的缝隙里夜风吹来的凉意。
“喂,你还好吧?”
“嗯?”
“脸色很糟,你吃晚饭了吗?”叶子豪握着方向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凌卫摇头。
逃出地下库,甩掉追兵,去医院遇上麦克,再潜入伯沙基地,哪有吃饭的工夫。
叶子豪只能瞪他一下,表示对他的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潜入停泊在基地,随时有可能离开的王族飞船,总不能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去给凌卫买个快餐吧?凌卫也不可能同意。
叶子豪把悬浮车开进K14区,选择了一个最靠近飞船的加油位停下。
在他下来拉加油软管的时候,凌卫已经轻灵地下车,藏身在小山一样大的加油桶的阴影后面。
“中尉,抱歉,这里只收取军用的信用点数,民用的信用点数无效。”
“什么?你这是在欺负我这个外调派来的吧?岂有此理!”
叶子豪很快就制造出动静,吸引了附近的巡逻分队。
至少有两个巡逻分队从不同方向跑过来。
“出了什么事?”
“现在是一级警戒状态,再闹事一律关禁闭!住手!”
“混蛋!莱克米克基地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叶子豪的怒吼在夜空下格外响亮。
这是给凌卫的暗号。
凌卫毫不迟疑地从加油桶后闪出来,避开骚动的人群,低头匆匆向王族飞船走去。
在巡逻分队注意到他之前,他已经成功到了飞船的侧面,这里可以很好地掩藏他的身形,况且这刚好有一个机油管外部线路接口。
能够在极短时间内,从外部打开一架微型战机入口的凌卫,当然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开一艘普通小飞船的紧急逃生出口。
并且不触发警报。
每次看到这些密密麻麻的电线,就情不自禁地,想到凌谦得意洋洋的脸。
嗤。
轻微的气压声响起后,飞船侧面的紧急逃生出口打开了。
凌卫猫着身子钻进去,从里面把出口门关上,这样做很冒险,因为飞船的走廊上任意一个方向有人过来,都可以一眼看见这个不速之客。
但神灵在保佑凌家。
凌卫关门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从走廊上经过。
他转过身光速般地扫视一圈,以他做舰长的经验,要区分舰艇的各区域智能是轻而易举的事,凌卫立即选择了右前方的一道门。
扭动门把走进去,里面的布置,是具有王族特色的,非常华丽的小型办公室。
这里应该是负责人工作的地方。
凌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尝试着打开控制系统,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王族采用的控制系统,和军部的完全不同。
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响起。
凌卫猛然站直,簌地把脊背贴在门后。
小办公室的面积不大,来人进门后对室内一览无遗。现在,凌卫只能像刚才在悬浮车上做的那样,在来人进门时立即把他控制住。
幸好。
至少现在他手上还有一把能源充足的镭射枪。
扭动门把的声音传来。
凌卫屏住呼吸,在门后冷眼看着一个男人走进办公室,他没有像前面那样轻举妄动,而是借着一秒的时间,看清楚了那人的侧脸。
很好,遇到了熟人。
凌卫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握着镭射枪,镇定地说,“抱歉打扰,莫卡司官。我迫切地想和女王陛下进行一次远程视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
语气中,友好和警惕,兼而有之。

第四章

常胜星此刻,正是一天里最美丽的时分。
在跃出地平线前,太阳宛如少女般含羞腼腆,东边粉红色的天际,曲曲折折地飘着条形的浮云。
女王陛下如常醒来,在精致的后花园里享用里贝司官精心烹制的营养早餐。
沐浴在优美的晨光之下,呼吸带着微微湿意的新鲜空气,手里握着的依蓓卡嵌银餐具手感舒适,她尝了一口香甜的蜂蜜松饼,唇边露出一抹优雅到令人神魂颠倒的微笑。
里贝司官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伺候,看见女王脸上迷人的笑容,不失时机地鼓起勇气,问了一声,“陛下,今天的早餐,您还满意吗?”
“很好。斯克斯,辛苦你了。”
“不胜荣幸,陛下。”
斯克斯司官压抑着满心兴奋,保持王族司官应有的庄重,退回到原处,仰头挺胸地站好,不再打扰尊敬的女王用餐。
另一位司官送上消息板。
女王吃完一小块松饼,端起香味扑鼻的咖啡,悠闲地拿起消息板翻开。
这是王族良好的养生习惯。
没有人比王族更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只要不遇上军国大事,女王总是保持着对身体有益的作息,在她入睡后,除非有特别要紧的事情,否则没有人敢打扰她的睡眠。
早起享用早餐后,一边喝咖啡,一边阅读手下为她收集的,在她沉睡时发生的各种联邦事件信息,可视为这一天工作的开端。
这原本是轻松舒畅的一刻。
但是,当女王在消息板上看了一眼后,脸色立即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立即通知我?”一向举止从容的陛下,猛然从座椅上站起来。
依蓓卡嵌银的勺子掉在水晶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侍的司官们陷入了惶恐。
“陛下,这是昨晚您入睡后发生的事情,当时只是新闻上报道,凌卫指挥官在洛森庄园失踪……”被责问的司官几乎吓晕过去,用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自制力,才能继续站在原地,战战兢兢地回答女王的问题,“因为您已经入睡……下官以以以……以为,这并不足以把您从床上叫醒。况且,这个并没有写……写在……”
说得断断续续,不过女王已经明白这位司官在解释什么了。
的确,她并没有明确说明,关于凌卫的任何消息都列入重大事件,有必要立即通知到她本人。
但是,莫卡应该知道这件对她的重要性。
女王摆了手一下,示意快晕过去的司官停止解释,冷冷地问,“莫卡呢?他在哪里?”
看见脸如纸白的同僚愣愣站着,身后另一位司官跨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陛下,莫卡司官奉皇太子的调遣出宫了。根据行止记录,昨天有向您呈报过的。”
女王怔了一下。
不错,莫卡不在宫中。
菲勒要到前线去,暂时无法继续监管王族的网络,所以让莫卡去四处做一些保守性巡查。新一场宇宙大战将至,四处人心惶惶,每一处都必须小心。
我的记性,似乎没从前那样好了。
女王旋即把这些无聊的感慨抛到一边,恢复冷静而优雅的姿态。
“谢谢,埃克斯。”女王端庄地向回答了她问题的司官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后花园的餐桌,丝毫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一心一意期待她可以把早餐吃得高高兴兴的里贝司官,露出一脸的伤心沮丧。
哪有吃早餐的闲心呢。
没人可以了解女王陛下心中的焦灼。
凌卫从艾尔.洛森手上逃走了,这个年轻人,居然成功地做出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举动。
女王并不是被电视媒体迷惑得失去方向感的普通民众,她深深了解围绕着凌卫的归属权,军部正陷入怎样白热化的斗争。
凌卫在落入洛森家族控制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人身自由。
上等将军府邸庄园的守卫岂能儿戏,可以说,凌卫相当于被囚禁在全联邦最森严的监狱里,他怎么可能逃脱?
艾尔.洛森,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女王平静的表情之下,发出一句恶毒的咒骂。
这个由艾尔.洛森的无能而导致的失误,会直接影响到科林。是她暗中通知帝国对正T极一号防线发起第二次进攻的,她笃定,这一次帝国的幕后指挥官,仍然会是那令她牵挂悬心的孩子。
如果凌卫一直被关在洛森庄园,那么此次的战役不值一提,科林一定有能力把凌承云率领的舰队打垮。
这是一箭双雕的事。
对于科林,一场大战的胜利,会令他在帝国的地位得到保障。
对于联邦,打一场大败仗,也许会损失几个微不足道的殖民星,但这并不会伤害联邦的根本。最重要的是,打败仗的是军部,这个结果会让联邦民众看到军部的无能,也看到王族对联邦的奉献和热忱。
可是,凌卫逃走了!
不用问,逃走的凌卫一定会赶去和凌承云会合,这个全联邦最受爱戴的指挥官,极有可能再一次在战场上和科林展开较量。
而女王非常明白,身怀决策力的凌卫,是不可战胜的。
绝不能让科林碰上凌卫。
绝不能!
可是,现在要怎样阻止这件可悲的事发生呢?
“你们都下去。”
女王陛下走进自己心爱的小办公室,把所有人屏退。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心乱如麻,惴惴不安的样子。
不。
不能让凌卫再一次在战场上把科林打败。
前车之鉴犹在。
她曾经,就尝到了绝望的可怕滋味,只差那么一点,眼睁睁看着荧幕上的帝国指挥舰被一弹击中,顷刻化为宇宙间璀璨的烟花。
那个卫霆的复制人,是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那一次是科林幸运,并没有在指挥舰上,但这一次呢?
这一次,那孩子还能如此幸运吗?
对上了,似乎有命运之神永远眷顾的灵族后裔,那孩子会不会……
女王在办公室里环起细长的双臂,她无法再安静地坐在沙发里,下意识地站起来,抱在胸前,来回地踱着步。
她感到极大的不安。
这位联邦的女王有着异乎常人的敏锐,她察觉到,冥冥中有什么力量,正推动着她和她孩子的命运偏离轨道,她拥有一般人不可想象的财富和力量,此刻却觉得自己如此无助。
必须截住凌卫。
不能让他出现在正T极一号防线。
但是,既然她想到凌卫会去前线,洛森家族不可能想不到,而且,修罗家族也不会坐视不理的,这两家都不希望在前线的凌承云胜得太漂亮,他们只希望凌家和帝国拼个两败俱伤。
这两家会联合起来,阻止凌卫到达前线。
女王很确定,各种截住凌卫的措施已经在联邦各处布置好了,而且应该极为严密。
可是为什么,自己依然如此不安?
滴!滴!滴滴!
办公室的通讯器忽然响起来,惊扰了女王的思考。
她转过身,绿眸中流露出不满,打开了通讯器,用温和而庄严的声音说,“我刚才不是下令了吗?不许任何人打扰。”
“非常抱歉,陛下。”通讯器另一端的司官诚惶诚恐地说,“是莫卡司官从精灵号上发来的消息,他说事情非常紧急,有一位重要人物,要求和陛下您立即进行一次保密级的远程视频对话。”
“什么重要人物?”
“他不肯说,陛下。不过莫卡司官说,这位重要人物,您是一定愿意和他进行交谈的。”
女王的心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心腹司官,也许会给自己遇到的困境带来转机。
“埃克斯司官,立即设定一次保密级的远程视频对话,唯一终端连接在我的办公室。”
“需要人进来为你进行操作吗?陛下。”
“不,我自己可以亲自操作。通话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我。”
很快,远程视频对话建立完成了。
女王亭亭玉立,站在巨大的等身显示屏前,看着莫卡司官的图像清晰出现在上面。
她的眼皮忽然微微一跳。
在莫卡司官身后,还有一个笔挺的,英姿飒爽的身影,女王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凌卫?”女王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
凌卫向前一步,动作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表情严肃,“陛下,很抱歉这样惊动您,但我别无选择,为了和我的家人会合,我只能向您求助。”
他迅速地把自己登上王族飞船的目的和紧迫性,说了一遍,再三请女王对他的行踪保守秘密,不要让控制军部的洛森家族察觉。
当然,对于自己的经历,凌卫适当地做了一些删减,例如复制人的身份,还有,他、卫霆和艾尔.洛森之间复杂的关系。
这些没必要和不相关的女王去说。
其实到现在,凌卫也不知道,关于自己的身世,态度亲切的女王陛下到底知道多少。
现在也不是关心这种问题的时候。
“你是希望我可以动用手头的力量,把你送到正T极一号防线?”
“或者,您可以借我一台燃料足够的微型战机?我知道王族拥有设计极先进的微型战机。对不起,忽然向您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还您这个人情的。无论如何,我必须赶赴前线,帮助我的爸爸和弟弟。帝国人休想伤他们一根汗毛。”
正蹙眉深思的女王,在听见凌卫的最后一句话后,脸庞骤然白了一白。
是的,不管凌卫的人身权利在法律上属于谁,他是被凌家抚养大的,他永远只忠于凌家。
这意味着,他在前线会毫不犹豫地帮助凌承云对抗代表帝国的科林。
即使这一次,凌卫被拦截了,不能及时赶到前线,那么,假如凌承云被科林打败,在以后的日子里,凌卫还是会为他的养父报仇,而把科林视为目标。
凌卫,是凌家的凌卫。
而凌家就是军部的一份子,从这一点来说,凌卫和王族,永远是对立的。
就算他是卫霆的复制人。
就算他,是另一个活生生的卫霆!
“陛下,你会帮助我的,对吗?”
“当然,凌卫,我会尽力帮助你。”女王碧绿如翡翠的眼眸里,猛然掠过下了决心的精光,脸上淡淡地逸出微笑,思索着说,“可是,因为你从洛森庄园逃走,还有前线即将展开和帝国的对战,现在军部的监控网已经全部开动。要调出一架微型战机,同时又要躲避军部的耳目,这会是一件难度非常大的事。”
凌卫也感到形势的严峻。
在他开口之前,女王用目光温柔地制止了他。
“既然莫卡司官就在你身边,我想他也许能帮到你。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给他做一些授权方面的指令,以方便他帮助你。”女王说着,把视线转到凌卫身后。
一直默默退到一旁的莫卡司官,走到屏幕前面,转头对着凌卫礼貌地笑了笑,带着询问的客气,“指挥官,是否可以请你……”挑了挑眉。
凌卫愣了一下。
然后恍然大悟。
是的,女王要对莫卡司官进行授权,这是王族的机密,他必须回避。
“您可以先到隔壁的休息室,凌卫指挥官。”莫卡司官走过去,帮他打开左边的一扇侧门,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行证,“用这个通行证,您可以在精灵号上走动。这艘飞船上人员很少,不过,因为您的容貌实在太为人们所熟悉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斗胆建议您尽量减少露面。”
凌卫接过那张临时通行证,说了一声感谢,离开了办公室。
莫卡司官回到屏幕前。
“陛下。”
“放监听设备开启了吗?”
“开启了,陛下。我所处的办公室,现在是密闭状态。”
“很好。”
“请问您打算如何处置他呢?陛下。”莫卡司官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直截了当地问。
莫卡司官一直是女王的心腹,他知道王族华丽的外袍下,藏着多少古老阴沉的蛆虫。
他知道王族和军部复杂、纠结、残酷的关系。
他参与了前线战斗视频的直播事件。
他甚至心里有数,帝国宇宙军团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对联邦进行第二次重大冲击。
他最尊敬的女王在遥远的宇宙另一头,有着永生难以舍弃的牵挂,她不会允许凌卫直奔战场,狠狠打击帝国军团的。
女王沉默了将近有五分钟。
她显然是在思考一项极为沉重的决定。
她可以迷昏凌卫,暂时囚禁凌卫,或者把凌卫的方位直接报告军部,但是,以后呢?将来呢?
总有一天,凌卫会冲出囚笼,他身上怀着神秘莫测的力量,只要他活着,他就是不可控制的异变参数。
凌卫,总让她情不自禁想起当年的卫霆。
那个驾驶着战机,把她从血腥的追击中救出来的,总和阳光有着相同味道的上尉。
抱歉,卫霆。
女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眼眶的微热。
她感激卫霆对自己的恩德,感激卫霆重重地打击了军部,但作为联邦女王,她不得不以铁石心肠的冷静,去考虑,军部所经历的惨痛教训,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在联邦王族头上?
凌卫已经是联邦战神,联邦民众心目中光辉万丈的榜样,他已经有效地使军部三大家族的斗争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那么。
这位年轻军官的使命,也许已经完成了……
“陛下?”莫卡司官压低声音地呼唤,催促着她尽快下令。
女王抬起沉重地睫毛,目光黯淡地凝视着她的心腹,低声地唤着他的名字,“莫卡。”
“在,陛下。”
“让他消失。”女王的话,从苍白的唇瓣里如大提琴的低音一样流出,“浩瀚宇宙,是最适合埋藏精灵的地方。”

第五章

凌卫在休息室里,抓紧这难得的机会恢复体力。
不愧是王族的飞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连供人休息的沙发也设计得异常奢华精致,坐下去后,整个人陷在软绵绵的包围里。
连续十几个小时都在做着逃亡、潜入这些高耗能运动的凌卫,放松下来后,才感到四肢和背部的严重酸痛。
肚子也传来狠狠的饥饿感。
等莫卡司官来了,也许应该问他要一点吃的。
这种时候,绝不能去回忆凌涵的好手艺啊!凌卫暗暗提醒自己。
闭上眼睛,仰躺在沙发里,尽量放松肌肉。
本来只是打算小休片刻,不知不觉中,身躯却在柔软的沙发里越陷越重,入睡前莫名的舒适感,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危险!
即将沉到睡梦中的凌卫,猛然听见脑海里发出的厉喝。
仿佛被人抓着头发在正没顶的水里一把拽起来,凌卫霍然睁开了眼睛,弹坐起来。
刚才谁在说话?
凌卫疑惑着想着,下一秒就仿佛找到了答案。
那一声“危险”,是自己的声音。
不,是卫霆!
真要命了,自己体内的灵魂,居然在对自己说话,事情朝着更诡异的方向又前进了一大步。
卫霆,刚才是你在我脑子里说话吗?凌卫尝试着对自己无声地问了一句。
得不到任何回答,刚才那一声凌厉的喝声,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但凌卫没有尝试第二次,因为他也已经感到了那两个字的含意——一股危险的感觉正强烈震撼着他的直觉,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的脊背被一条近在咫尺的毒蛇盯上了。
他从沙发里起来,心里暗暗叫糟。
膝盖不正常的发软,自己浑身的力气被抽去了大半,简直是举步维艰,在洛森庄园被囚禁了一段日子的凌卫立即明白,他被注射了,或者是吸入了麻醉性药物。
怪不得这么想睡觉。
“有人吗?”凌卫叫了一声,狠狠咬一下舌尖,疼痛可以帮助他抵抗药性,保持清醒。
他快步走到门口,发现它已经锁上,掏出莫卡司官给的通行证刷了一下,房门纹丝不动。
凌卫立即又用通行证去启动墙壁上的通讯器,至少他要和飞船上的任意一个人联系上,但休息室内的电子仪器仿佛失去了能源,屏幕一片死寂。
通行证……完全失效!
他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王族的飞船吗?
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凌卫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狠狠踹门,几下之后,他就明白过来,王族飞船的房门质量应该是以军用品为标准,就算他没有被麻醉,也不可能用脚踹开。
怎么办?
想办法!
脑海里忽然冒出的三个字,带着极为强烈的个人色彩。这次凌卫根本不用怀疑了,就是卫霆在对自己说话。
你是因为我受制于麻醉剂,才得到在我脑子里说话的机会,是吗?
现在你还有闲心讨论这个,我在你快死的当口,不惜冒着被耗尽的危险,才能够以这种非常辛苦的方式提醒你。没上过几次战场的菜鸟,连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
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交谈,以电光火石的速度结束。
凌卫快速地在休息室走了一圈,掏出叶子豪给他的镭射枪,调整到中频持续档,在离房门控制器左方半米的地方,切割出周长大概二十公分的正方形。
把被切开的正方形墙体用枪柄捣碎,凌卫看见墙体后排列的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电路板。
谢天谢地,王族飞船的电路设置,还算没有完全独树一帜。
至少墙内的走线方式和联邦军部大同小异。
现在,只能继续祈祷这个飞船的后备能源系统不要太过复杂。
凌卫把手伸到墙内,不理会微小的电流在指尖流窜,快速地做出各种尝试。
快点,更加危险了!
别吵!
凌卫在心底回嘴,手底下丝毫没有迟疑,把找到的线路接在一起。
电线接通的瞬间,通讯器滴地响了一声,出现启动信号。
他没理会启动器,继续快速接线,听见房门的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声音,他立即跑过去,打开房门,冲出了休息室。
“有人吗?”
凌卫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一切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候他没有再听见卫霆的声音,就算卫霆说话,他也没工夫理会。
凌卫在走廊上奔跑起来,一直跑到飞船前端的驾驶室,那里的门没有锁上,一推就开了,但驾驶室里和走廊一样,空无一人。
这艘精致的飞船,忽然间仿佛成了宇宙中的鬼船。
凌卫跑到驾驶控制台前,扫了一眼被锁死的系统,要解开飞船上最精密的驾驶系统,即使他有这样的能力,至少也要耗费几个小时……
前方的弧形宇宙窗外,几个微小的光点正迅速逸出视线。
他立即就意识到,那是这艘飞船的逃生舱。
莫卡司官他们逃生了?
为什么?!
凌卫心灵狂震。
由引力和重力改变而导致的感知如附骨之疽,冰冷狂袭。
引擎已经停止运转,但飞船却正在加速,显然,这艘精灵号正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扯向和逃生舱完全相反的方向。
“螺旋磁场!”凌卫发出不敢置信地低吼,旋风般冲去驾驶室。
宇宙中的螺旋磁场是索命阎罗,飞船只要接近,就会被卷入,生生扯成碎片。
精灵号既然已经受到拉扯,就已注定无法逃逸。
他必须在精灵号被撕碎之前逃走,否则就只能和精灵号同一个下场。
凌卫以吸入麻醉剂的身体所能做出的最快速度,跑向了逃生舱,通常一艘飞船会装备数个逃生舱,足够装载全船人员。
到达逃生舱控制室后,浑身的血,一下子冻结起来。
所有逃生舱的位置都是空的,一个也没有剩下。
经过使用后被丢弃的能源胶管乱七八糟地盘在地板上,显示船上的人走得有多么匆忙,像一幅恐怖的死亡画作。
凌卫扶着门框,粗重地喘息。
麻醉剂的效力逐渐发挥,他的体力严重透支,却要面对空空如也的逃生控制室,还有身后越来越靠近的螺旋磁场,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体内有奇怪的力量驱动着,这股力量似曾相似,从前在战场上,就是这股力量引导他从第五空间跳跃到第一空间,一炮炸毁了帝国庞大的指挥舰。
凌卫勉强站直,拖着身体往走廊上走。
精灵号上的重力进一步加强了,这也意味着灭顶之灾即将到来。
被卷到螺旋磁场的边沿,宇宙力对船体开始无情的拉扯,船体外部的能源保护罩因为负荷过重而爆发一团团夺目强光。
船体的激烈晃动让人立足不稳,凌卫咬着牙,在倾斜的走廊上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他不能死在这里!
无声无息,连尸骨也没有地死在这里,那两个傻瓜弟弟,也许会花一辈子来寻找他。
绝不能,就这样死去!
怀着这样激烈的想法,他重新回到驾驶室,坐在弹射位上。
是的,弹射位。
飞船为驾驶员准备的独立弹射位。
凌卫很清楚,这种小型弹射舱只适合在星球表面使用。
在宇宙中使用这东西,会死得相当难看。
因为它是专门为大气层之下的逃生而准备的,缺乏宇宙逃生所需要的一切。
被弹射出去后,宇宙环境在十几分钟内,就会把舱外的高强度玻璃毁掉,舱里的人将暴露在负两百七十摄氏度的太空中,被冻成冰冷的硬块,随即裂成碎块。
但凌卫别无他法。
这是唯一可以让他脱离螺旋磁场的方法。
弹射舱发射时,可以利用和船体的相对冲力逃出磁场范围。
为了那两个小鬼,哪怕多活几秒也好。
至少哥哥为了你们,认真地努力过。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在飞船保护罩碎裂之际,凌卫猛一闭眼,重重拍下弹射按钮。
载着他的弹射舱,间不容发地在反作用力下射向苍茫无情的太空,强大的速度让凌卫胸口如遭巨石捶打,顿时透不过气。
透支到极点的身体终告崩溃。
凌卫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在同一宇宙空间,一艘潜行艇幽灵般游曳而过。
控制室内,扫描系统旋转起异动指示灯,人工声音优美动听地响起,对舰艇的主人进行汇报。
“56LIER区域内,发现带生命体征的异常宇宙漂浮物。分析,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人类制造的飞船弹射舱,驾驶员极有可能存活。”
“呵,竟然有这种找死的人。在太空环境下使用弹射舱呀。”
坐在驾驶控制板前面的男人,晃着水晶高脚杯里的红酒,有趣地勾起唇。
“异常宇宙漂浮物的外部结构,无法在太空环境中持久,最长在十六分钟后,就会破裂。是否进行磁力引导,请指示。”
“这家伙,八成也知道自己会死得很难看吧。”
“是否进行磁力引导,请指示。”不懂得男人幸灾乐祸的话的控制系统,继续楚楚动人地发问。
男人仰起头,把红酒一股脑喝下。
考虑了一会。
“捞起来吧。我也想看看,能做出这种事的笨蛋,到底长了怎样一张蠢脸。”
他输入引导漂浮物,并打捞入艇的指令。
七分钟后,在宇宙中无目的漂浮的弹射舱在碎裂前,被吸进了功能齐备的潜伏舰,静静匍匐在观察室的地板上。
男人利用舰里的工具,花了一点工夫,把弹射舱外层的高强度玻璃切割开。
看清楚里面驾驶员昏迷的俊脸,男人身体猛然一颤。
表情从震惊,不敢置信,转变到充满讥讽的啼笑皆非,再到……凝望。
牵扯着回忆的凝望。
不甘心的凝望。
执著的,深深的,令人血液足以结冻的凝望。
“全联邦都在追捕你,你竟然能逃到这鬼地方来。”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潜行舰主人,嘴角勾起的弧线似笑非笑,喃喃自语,“这就是……小叶所没有的决策力吗?”
“所以,你才敢在宇宙中使用弹射舱。”
“因为总有人,会赶来拯救你。”
“对吗?无所不能的,凌卫指挥官。”
修长有力的白皙手指,抚上凌卫沉睡苍白的脸。
沾染颊上的热度,掠过高挺骄傲的鼻梁,描绘嘴角的曲线。
“小叶,如果你可以活下来。你现在的模样,就会是这样的……睡着的样子,也会是……这样的……”

第六章

凌卫醒来时,觉得身体几乎散架,浑身酸痛难忍,头重脚轻。
双眼粘涩,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睁开。
刺入眼里的灯光太亮,好一会,他只意识到白茫茫的一片,渐渐形成的视野晃动不清,大概足足过了两三分钟,那些光线才聚合成面前一张男人的脸。
看清楚那张脸,发晕的凌卫仿佛被人在后脖子里塞了一把冰块,立即清醒过来。
“佩堂.修罗?”
他叫出这个名字,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猛挣一下。
脖子上传来严重的不适感。
这是什么?
凌卫举起手,摸到自己脖子上忽然多出来的一圈东西,凭着触感,估计是半金属半纺织品质地的项圈。
不用问,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把它脱下来!”
“态度真恶劣。”金发的英俊男人啧啧两声,露出充满恶意的微笑,“对着救命恩人,我还以为你会礼貌一点。如果不是我把弹射舱捞到舰里,你已经变成无数碎片了。”
凌卫当然不会向他道谢。
并不是头一次和这男人打交道,从前在皇宫中的羞辱经历简直是刻骨铭心,他很清楚这张俊美如太阳神的面具下面,藏着多恶劣的灵魂。
反正只有两个人在,以凌家和修罗家的关系,也不用说太多假惺惺的废话。
“你想怎么样?”凌卫沉声问。
“这个嘛,还真的没想好。”
佩堂.修罗打量他的目光,如同猎人打量已经掉在陷阱出不来的猎物,轻佻傲慢之中,藏着令人不安的精芒。
“要不要把你交给艾尔.洛森呢?他出的赏金可不少。”佩堂慢悠悠地考虑。
“修罗家穷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要去领洛森家的赏金。”凌卫掩饰着心底的紧张,冷冷讥讽。
“词锋比以前厉害多了,是你那两个孪生弟弟在床上教的吗?”
“和你没关系。”
凌卫嘴上迅速做出反击,同时一心二用,观察着室内的一切。
他必须尽快找出逃走的方法。
决策力有时候真要命,怎么会把自己送到这家伙手上来呢?如果弹射之前知道要落在他手上,还真的要考虑一下是不是按下发射按钮。
这里应该是某种小型舰艇的一个舱房,不过,从舱房四个方向都装嵌了王古生物感应仪这样昂贵的设备来看,这艘小型舰艇配置先进得惊人,一定造价高昂。
凌卫的心微微一沉。
越先进的舰艇,越难逃离,因为自动防卫系统也会水涨船高。
“呜!”脖子上的项圈,忽然毫无预兆的收紧。
空气一下子被切断,颈动脉受到极大压迫,凌卫闷哼一声,手指拼命抓着越勒越紧的项圈,脸上涨得通红。
肺部刺痛地灼烧起来。
快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之前,项圈一下子松开了。
凌卫大口呼吸着珍贵的空气,随即弯着腰狼狈而剧烈地干呕,空荡荡的胃部传来绞痛感,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当着我的面,一脸认真地算计怎么逃跑,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这个,就当是小小的教训。”佩堂伸出一只手指,勾住凌卫的项圈,把他扯到鼻尖几乎碰上鼻尖的距离,往他倔强的脸上吹了一口气,“能躲开艾尔.洛森的追捕,逃到这里,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不过,我不打算重蹈他的覆辙。”
我可以从艾尔.洛森手里逃走,也一定可以从你这里逃走!
凌卫黑得发亮的眼睛瞪着佩堂,沉默阐明自己的想法。
“你是想赶到前线去,再当一次拯救全联邦的英雄吧?顺便拯救你可怜的养父和那个没用的凌谦。听说凌涵那小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不死不活的。呵呵,凌家真是灾星高照呀。”
男人幸灾乐祸的语气,让凌卫恨不得一拳打烂他的脸。
五指刚刚攥起,项圈充满威胁性地一紧。
佩堂的视线扫过他的脸。
“这艘潜行舰,还有你脖子上的项圈,都采用了生物控制,也就是说,我是唯一的控制者。就算你神勇无敌到可以打倒我,再夺取舰艇,但你无法操纵它,更不可能驾驶它赶去前线。”
佩堂的笑容忽然扩大了,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不是问我想把你怎样吗?的确,我不会把你交给艾尔.洛森,我可不想帮洛森家的忙。不过杀了你呢,又好像太简单无趣了。不如……”
他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意态洒然,慢悠悠地商量。
“……我把你关在这里,再好心地在墙上打开一个公众频道屏幕。这样,当凌承云兵败正T极一号防线的消息传来时,你就可以看到新闻了。”
“你也是联邦人,你就这么希望联邦被帝国打败吗?”凌卫愤怒地问。
“其实有人更希望结果是——惨胜。既赶走帝国侵略者,同时又耗损凌家的实力,如果凌承云或者他的儿子在前线阵亡,那就更美妙了。战场嘛,一切都说不定。”
凌卫被一种严重的不安狠狠罩住。
佩堂轻描淡写地话,藏着说不出的危险。
“爸爸是深谋远虑的上等将军,他在前线,可以根据战况随时调整作战策略,对付帝国军团。他不会这么容易被宵小暗算的。”
“你就尽管这样安慰自己好了。你也是做过前线指挥官的人,凌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除非像你这样,可以凭一颗核电光子炸弹,炸毁敌人指挥舰,引发敌方恐慌性太逃亡,否则战争旷日持久,打的就是后方的能源补给和粮饷调度。你知道后方支援是什么?”
佩堂充满轻佻之意地勾勾凌卫的生物项圈,暧昧耳语,“就是你脖子上这个,可以随时收紧,勒得你生不如死,又可以在你快断气时,稍稍松开一点的玩意。”
“太卑鄙了。战友在前线生死相搏,后方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
“艾尔.洛森绝对可以做出这样的事。听说这次他又做了后方支援官,你难道指望他会像上次配合你一样,配合凌承云?嗯,你这可以让他玩弄的家伙又逃走了,你说他会拿谁来发泄他的怒火?”
凌卫像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压抑而沉默。
佩堂虽然言语可憎,但说的却是实情。
凌卫的心情万分焦灼。
爸爸和凌谦正面临困境,甚至可以说是腹背受敌,内外受制,他不能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凌卫狠狠甩开佩堂摩挲项圈的手。
他非常厌恶自己脖子上这东西,更讨厌它蕴藏着的威胁。
佩堂显然别有居心。
否则,他也用不着拿出耐心,和凌卫分析前线的紧迫形势。
凌卫预料到,他也许,要不得不和豺狼做生意了。
“我可以放你去前线当你的联邦英雄,只要……”
“说。”
“告诉我你的所有经历。”
“什么?”
有好几秒,凌卫反应不过来。
自己是太累了,还是太饿了,导致幻听吗?
佩堂微笑的神色不变,眼里透着令人不安的认真。
“我已经收集了不少关于你的情报,但是,我更乐于倾听本人的亲口叙述。”佩堂缓慢而具有压迫力量地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被凌家兄弟弄上床?你为什么会接受他们?你和艾尔.洛森之间,到底是怎样的联系和感情?你在凌家和洛森家族里来回摇摆,在不同的男人怀里待过,你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他问了很多问题,每个问题里都充满了奇异的沉重感。
仿佛曾经有什么,在他生命里留下狰狞的裂痕,而他不得不四处徒劳无功地寻找弥合剂。
“如果你想去前线,去救凌承云和凌谦,还有联邦舰队上千千万万的士兵,你必须向我呈现你人生的点点滴滴,不许有任何隐瞒和遗漏,哪怕是最令你痛苦,最令你羞耻的事……”
“……我想弄清楚,为什么你可以接受,可以活下去。”
而有的人,却不可以。
“凌卫,我也是征世军校指挥系的毕业生。从你两个弟弟身上,你应该有所领悟。”佩堂的目光,仿佛能洞透对方的灵魂,“你如果说谎,我会看出来。那么你家人平安回家的机会,就是你亲手葬送了。”
凌卫感到窒息。
一种发狂似的,想要逃走的冲动油然而生。
但那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他身在茫茫宇宙的一艘受生物指定对象控制的舰艇上,脖子上戴着会收紧的项圈,逃无可逃。
把他养大的父亲,还有他深爱的弟弟,在遥远的另一头,等待他的会合。
眼前的困境,他必须顽强面对。
“你真的会履行承诺?我说完我的经历,你就送我到正T极一号防线?”凌卫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地问。
“当然。”
“有什么可以保证你一定会履行承诺呢?”
“你可以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反正,急着要去办事的人,不是我。”佩堂不着痛痒地说。
凌卫也心情沉重地意识到这一点。
佩堂占据优势,他不在乎和自己耗时间。
可是,自己的时间,禁不起一点点的浪费。
“经历……从什么时候讲起?”
“从小时候开始说,估计你说完,前线的仗也打完了。我就仁慈一点,允许你从自己的初夜开始说吧。人生的第一次,应该是凌谦,对吗?我要知道详细经过。”
凌卫羞愤难当地盯着坐在面前的男人。
“害羞吗?不要紧,我很有耐性。你可以等情绪平复下来,再慢慢说故事。”佩堂半眯着蓝宝石般的眼睛,“对你,我没有任何时间限制。”
想到父亲和弟弟所在的舰队,正离自己越来越远,凌卫被折磨的心几乎淌血。
终于,他松开几乎咬出血印的下唇,低沉地开始叙述起来。
在佩堂.修罗面前,亲口说出自己这些极为隐私的事,是心理上的酷刑,让人倍感羞辱。
更可恶的是,他一边倾听,还一边思索着,问出各种令人不堪忍受,又必须回答的问题。
“被男人侵犯,到底是什么感觉?”
“除了身体,心理上也受到很大的冲击吧?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复制人被强暴,和正常人被强暴的感觉,应该不一样吧?也许会有原体的潜意识作祟?”
征世军校指挥系的毕业生确实有其独到的本事。
凌卫企图隐藏的每一点滴,都在佩堂犀利的目光下被挑出来,加以追问。
他仿佛天生就可以嗅到别人最不想说的秘密。
凌卫对他的问题没有拒绝回答的权力,每回答一次,就像身上的衣服又被扯开了一点,慢慢的,直至无所隐藏,被迫袒露在憎恨的男人眼皮底下,任他玩赏。
和凌谦的接触。
和凌涵的接触。
那些亲吻、抚摸、呻吟、哭泣的哀求……
最私密的,只允许他们三兄弟知道的事,床笫间的缠绵低喘……忽然被佩堂用匪夷所思的方式,暧昧强迫地闯入。
凌卫被卡在锋利金属丝构筑的牢笼之内。
无论如何不想坦白,但必须坦白,必须知无不言。
没有思考和犹豫的时间。
他不是在和佩堂赛跑,而是在和正开往正T极一号防线的联邦舰队赛跑。
漫长的羞辱,和不得不压抑的愤怒,让凌卫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散发着苦腥味。
大概觉得他身体快不行了,佩堂暂停了问话,拿了一杯白开水和一点吃的来。
凌卫空空的胃早已缩成一团,没有任何胃口,不过他还是勉强自己全部吃下去。
他需要体力。
吃完东西,残忍的强迫坦白继续。
为了不浪费时间,凌卫不再和佩堂耍任何花招,尽快讲述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
当听到艾尔.洛森在地下室里向凌卫说明他复制人的来历时,佩堂俊美的脸上,逸出一丝讥讽。
“灵族所在的星球,因为一次恒星爆炸而被毁灭?呵,这可真是……不幸啊……”
凌卫没有理会他这一句莫名其妙的嘲笑。
佩堂时时刻刻都在讥讽,说着让人听不懂的,暧昧难言的怪话,他没工夫一句一句地琢磨。
凌卫不知道,在这一瞬间,一个和他种族有关的惊天秘密,已经无声无息地,和他擦肩而过。
“每一个字都是艾尔.洛森告诉我的,我没有任何隐瞒。”
“嗯,很好。说下去。”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佩堂把这个差点吐出喉咙的秘密,又若无其事地吞了回去。
凌卫像执行令人厌恶的命令一样,尽管羞于启齿,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往下说。
被关在洛森庄园不见天日的地下牢房里。
被艾尔.洛森嘲笑、玩弄、凌辱。
被人用令人发指的手段折磨……
“培养舱?”
“是的,培养舱。”
这三个字,哪怕只是从牙齿尖蹦出来,也会让凌卫的心脏紧紧一缩。
佩堂的目光从他脸上仿佛毒蛇般滑过,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脸上兴致盎然的微笑令人感到巨大的危险。
凌卫忍受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硬撑着把该说的都说完。
“……所以,我坐上驾驶位,利用弹射舱逃离出来。”
总算说到了结束语。
不久前喝下一杯白开水的凌卫,现在已经再度的喉咙干哑。
舱房里,响起几下掌声。
凌卫盯着好像刚刚看完了一出精彩电影,微笑着鼓掌表示欣赏的佩堂.修罗,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和戒备,“现在,轮到你履行承诺。修罗家的佩堂。”
佩堂站起来,走到小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新的红酒,晃着酒杯慢慢踱回来。
居高临下,有趣地扫视着凌卫。
那种明显透露出玩弄意向的眼神,让凌卫一颗心高悬起来,同时咬牙发誓,如果他胆敢反悔,自己一定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有人希望凌家在这次战役中惨胜,而我正好,想他愿望落空。好吧,我放你走。”
听见佩堂的决定,凌卫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他快承受不住折腾的神经又因为佩堂的话而骤然扯紧了。
“不过,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这艘潜行舰不能送你去前线。”
“你是要让我自己在这一无所有的宇宙空间里自己想办法吗?这和背信弃义有什么区别?”
“啧啧,一脸病兮兮的楚楚可怜,发起火来还真像一回事。”佩堂调侃着,好整以暇地喝完手上的美酒,才走到舱门的另一头。
在开关上验证了自己的生物波,随口说了一声,“打开。”
舱房的整面墙壁应声而动,从中间裂分到往左右,露出墙后藏着的,精灵一般炫目迷人的银白色战机。
凌卫倒抽了一口气,脱口叫道,“银华号?!”
中森事件后,凌家和洛森家因为凌卫的归属权而争得天翻地覆,无暇分心,在军部里处理中森基地事宜的责任,自然而然被修罗将军争取到手。
修罗将军下令,派人前往中森基地,取回已经修理好的银华号,作为前线战斗视频直播事件的物证。
接受这项任务的人,正是佩堂.修罗!
“指挥官,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记住了。”佩堂在凌卫耳后轻轻吐气,暧昧邪恶地提醒。
凌卫没有理他,黑眸中绽放不敢置信的惊喜,快步走向这曾经和他生死与共的机械伙伴。
可他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转身看着佩堂,用手指指自己的脖子。
佩堂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
“那个呀,留着好了,当作我们这段美好相处的纪念品吧。”
卑鄙!
凌卫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
现在无暇和他争论,凌卫不再浪费时间,迅速登上银华号,对付了前线的危险后,他会有足够时间琢磨怎么把这个该死的项圈拿掉。
进入驾驶舱,抚摸着熟悉的操纵杆,凌卫有一种和银华号血脉相连的感动。
信心油然而生。
刚才的舱房墙壁已经在他进入银华号时重新关闭,佩堂的人影消失在墙后。
在银华号后方,潜行舰外部出口正缓缓打开,外面是浩瀚无际,星辰闪烁的宇宙。
我的家人,我来了!
等着我!
银华号引擎发动,机身振奋地微微颤动。
帅气无比地前倾,直身旋转,钻刺般射出舰艇出口。
冲向,心之所系的方向!


第七章

在宇宙的另一头,联邦庞大的舰队经过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航行到莱亚星系附近。
第五空间的宇宙沙暴余波未息,严重地影响了舰队的前进,以往可以进行空间跳跃的路程,现在都不得不脚踏实地地做回环航行。
幸好,这种影响不管对联邦还是帝国,都一样存在。
所以大家在某种层面上,还算是平衡了。
只是延迟了两军碰面的时间。
这次是联邦罕见的上等将军亲自率军,军部给予了舰队指挥官极大的自由权力。离开常胜星后,凌承云下达命令,为了避免让帝国军团探知联邦舰队的情况,在全舰队范围内屏蔽一切非必要的通讯。
正是因为这样,凌卫在逃出来后,才无法和舰队进行通讯联系。
也因为相同的原因,联邦每个公众频道都在嚷嚷着“凌卫指挥官失踪了!”的重大八卦,而舰队上的大部分人,却根本不知道。
舰队宛如一头无边无际的宇宙巨兽,在莱亚基地半光年处缓缓而过,并没有在莱亚基地补充给养。
承云号俨然是领头羊,在护卫舰的包围下,帝王般稳定无声地前进。
“爸爸,”一身戎装的凌谦,出现在指挥官办公室的门口,“有一件奇怪的事,我想有必要亲自向你问一下。”
“进来吧。什么事?”
凌谦走进以低调奢华为主调风格的办公室。
“舰队的驾驶路线,在三分钟前,偏了十二个维度,离开了我为舰队设定的行程轨道。这是出自你的命令?”
“不错。”
“这样会延迟我们抵达正T极一号防线的时间,至少十二天!”
在这次出征任务中,凌谦既是微型战机队长,同时也是舰队一级驾驶官。
哥哥被洛森家族控制,弟弟昏迷不醒,自己和父亲被逼丢下妈妈,踏上壮烈征途。
此刻,这位心境和过去明显不同的世族子弟,身上少了一分轻率,多了一分冷冽。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下这种命令?”凌谦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发问,对于当指挥官的父亲擅自改动自己制定的路线,表达出军人强势的不满。
凌承云用控制器把房门关上,启动防监听设备,然后,才坐在黑色的宽大办公椅里,看着儿子,沉声回答,“因为舰队的目的地,并不是正T极一号防线。”
“什么?”凌谦不可思议地拧起眉。
“凌家在军部的斗争沼泽里,已经被困了近百年,这种表面上合作,暗地里互相使绊子的沉闷局面,早就应该彻底改变。”凌承云低缓地说,“在一步步的苦心部署后,我终于得到舰队的最高指挥权,从军部大楼脱身出来。你认为,我会愚蠢地上正T极一号防线,和帝国宇宙军团作战?”
凌谦浑身剧烈一震。
他已经明白父亲在说什么。
由于军部三家共治的牵制,很少有上等将军可以获得亲自领兵的机会,百年以来,这已经是军部的一项潜规则。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防止领兵在外的将军在掌控大量尖端兵力的情况下,对军部倒戈一击。
原来如此……
原来凌承云在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迎战帝国军团。
怪不得他如此坚决地命令屏蔽全舰艇通讯,又以更好的集中指挥权为理由,把各分舰队中不属于凌家派系的将领,派遣到先头探路部队中!
这是……兵变!
“可是爸爸!妈妈和凌涵,还有哥哥,都在联邦后方啊!”
正是因为有凌承云的家人,尤其是继承人在后方做人质,军部才放心让凌承云带走了舰队。
“你的妈妈,我早有安排,会有人保护他。至于凌卫,他已经落到洛森家手里。”凌承云顿了一下,态度复杂地说,“不管凌家是灭亡,还是和联邦分裂,都不会影响艾尔.洛森对凌卫的态度。”
“可是哥哥他……”
“冷静,凌谦!假如你继续待在联邦,能改变凌卫被囚禁的状况吗?不彻底扭转局面,只会无穷无尽地受制于人。整个凌家,会被内斗折腾到筋疲力尽。这段日子里受到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凌承云无情的话,像冰水一样泼在头上。
凌谦并不是思想死板的无能之辈,他知道父亲正在进行的,是一个把凌家拔出泥沼的惊人之举。
兵变!
成则王,败则寇!
危险之极,但也有魄力胆略之极。
“如果你一心只想着凌卫,那么我就这样和你说。要想换回凌卫,凌家手上,必须取得足够的筹码。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就算像爸爸说的,联邦军部知道爸爸的打算后,艾尔.洛森不会让他们动哥哥。但是凌涵呢?”
不是坚决反对父亲的计划,但关系家人的生死,凌谦绝不可能懵懵懂懂地点头。
凌谦目射精光,寸步不让地逼问,“整个军部都知道他就是凌家留下的人质,一旦出现这种可怕的变故,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以叛国同谋罪处死凌涵。爸爸是要用凌涵的性命来换取权力吗?”
凌承云目光沉稳内敛,并没有因为儿子的质问而动容。
按下控制器上的按钮。
办公室的另一扇侧门悄然打开。
身着少将军装的沉稳男子,从另一边的密室缓步走到灯光底下。
“凌涵?!”凌谦震惊无比,瞪着忽然出现的孪生弟弟,“那医院里面的……”
“是我的复制人,没有独立意识。只能让他躺在床上装昏迷。”
一切揭开后,竟是如此诡异而简单。
为了医疗方面的器官移植要求,科学部会为将军家族的重要人物培养复制人。
不知道凌承云怎么用他的通天手段,用复制人偷换了凌涵。
两个亲生儿子,一个充当他的下属,被他当着军部所有人的面带上了军舰,另一个,则化身幽灵,藏在指挥舰的密室里。
怪不得,特别指定了凌卫号的军医麦克,专责照顾昏迷不醒的凌涵。
麦克一定也是暗藏中的凌家派系的人!
凌承云的心腹!
凌谦看着淡定坐在办公桌后的父亲,再一次狠狠地认识到,什么叫上等将军……
“现在,是时候让我们父子三个,好好谈谈我们的计划了。”
在遥控指令下,办公桌的桌面从黑色迅速变为浅白色,浮现出多维星际地图。
“帝国兵团已经逼近,如果联邦舰队不出现,正T极一号防线怎么办?”
“帝国宇宙兵团,即使攻破正T极一号防线,最多也只能占领两个殖民星域。他们的补给线过长,如此庞大的兵团,难以进一步深入联邦腹地。”
一切皆有代价。
军部百年的缠斗,导致对帝国作战屡屡失利,就如一个身上有三个巨大伤口在潺潺流血的人,不管拳技多高超,也难以打赢一个身体健康的人。
不堵上伤口,它就永远流血不止。
而凌家脱离联邦军部控制,必须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就是把联邦外围的两个殖民星系,拱手让与敌人。
“最快最干净的做法,是反攻常胜星,以摧毁拉朽之力,把军部不属于我们一派的人扫荡干净。可这只是头脑发热的妄想。”
“这毕竟是联邦的军队,如果总指挥官发出攻击军部的命令,难保士兵们会起疑,甚至哗变。”
“所以,我们不攻击军部,而是另立门户。”
“在军部反应过来之前,以侦查到帝国军团异常动向为名,率领舰队接近目标星系,诱骗防守军解除警戒,抢占落脚点。在宇宙中,建立属于凌家的基地。”
“这个星系的地理位置独一无二,对联邦的未来异常关键,一旦占住它,军部绝对不敢强攻,他们对凌家的所作所为,也将莫可奈何。”
“一旦分立局势形成,我们依靠手上的兵力和资源筹码,可以要求成立第三政权。”
“已经躲到安全点的妈妈,会被秘密送来和我们会合。”
“即使是你们的哥哥,我们也可以利用手上的能源优势,要挟洛森家族交出来。否则,别说军用舰队,我们会让联邦就算要维持日常各星系的宇宙飞船,也陷入抓襟见肘的窘况。”
“凌谦,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星球,你应该心里有数了吧?”凌承云将军,抬起浓密的眉毛。
凌谦当然心里有数。
他又不是低智商,说到这个份上,用膝盖都能猜到!
能源。
军部绝对不敢强攻。
失去了它,联邦的能源供应立即陷入抓襟见肘的地步。
还能有什么?
唯一的答案,就是联邦最大,最重要的能源命脉——水华星系!
能源是宇宙政体的血液。
没有能源,就没有飞船,没有宇宙航行,没有空间跳跃……
没有能源,就没有一切梦想。
水华星系上的多颗星体,蕴含着大量高精度能源,这样一个又珍贵又巨大的能量库,一旦被凌家占据,军部就算暴跳如雷,狂怒到吐血,也绝不敢妄动武力。
因为攻击能源星所引发的大爆炸,具有可怕的毁灭性和彻底性,军部绝不能承受这样的后果。
所以凌承云的计划是潜入、诱哄、抢占。
而不是攻击。
以凌承云天外飞仙般,鬼神莫测的神来一笔,加以上等将军兼前线指挥官的光鲜外套,赫赫威严,水华星系守军这个大亏,是要吃定了。
凌谦目不转睛地看着凌承云,脑子一阵发麻。
他仿佛头一次知道了,自己这位深沉少语的父亲,脑子里装着多么巨大恢弘的未来,袖子里藏着一把多么犀利,却从不见阳光的匕首。
和凌承云转瞬惊风雷的大胆比起来,凌谦凌涵兄弟俩,那些在军部里拉关系,进入高端军备委员会,刺探情报、威胁王族……的作为,根本不够看。
“都明白了吗?”
“是,爸爸。”
“那就按照刚才说的,做你们的事情去。”
“爸爸……”
“嗯?”
“控制了水华星系,真的可以用能源换回哥哥吗?”
“爸爸,离开医院时,你告诉过我,我们所做的事,不会危及留在联邦的哥哥。”
办公桌前,并肩而站的孪生兄弟,一身俊朗戎装。
并不相似的年轻脸庞上,有着同样的执着。
“我不会给你们任何保证。作为父亲,我只能,把我人生里最值得看重的经验教给你们,”凌承云语气冷若深水,一字一顿地说,“没能力,就不要去爱。”
“将军家的爱情,是带血的。”
“没有能力,掌握不了权力,没资格去爱任何人。”
“因为你们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不休不止的战争。”
“不够强大,站在你身边的人,他会死去。”
“假如你们爱上的人,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事情会变得更为激烈。你们必须有更强大的能力,去应对这种激烈。”
凌承云给他的孪生子,意味深远地举了一个例子。
“用心想一想,艾尔.洛森到底是被什么逼得要亲手开枪,射杀卫霆。”
二十年前,如果军部不陷入三家纠缠的僵局。
如果洛森家有凌承云今天的魄力,敢于放手一搏,挣脱出来。
如果洛森家拥有和联邦军部对抗的实力,艾尔.洛森是一个独立势力的优秀继承人,有能力把爱人置于他的羽翼之下。
那个风华正茂,永远都英气勃勃的上尉,还会悲惨地死去吗?
往事不可追。
没有那么多如果。
凌谦和凌涵的乌黑亮眸,彼此对上一眼,俩兄弟想法一致。
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为了哥哥,他们必须不择手段,变到最强!


第八章

就在凌家父子三人秘密共谋,设定惊心动魄的独立大计之时,远方的星辰,也在蕴含着沉默地力量。
帝国。
最繁华的帝都,控制帝国最高权力的王族栖息地所在。
王宫内,玉阶金镂,宫宇楼台,与各种极昂贵的科技产品相映成辉。
遍地奇花,玉树琼草,宫院深深处,侍卫队全副武装,神情肃穆地守卫在会议室门外。
门内,正召开着关系重大的帝国军事会议。
与会者,无一不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色泽沉厚庄重的会议桌前,坐着光彩折杀万千亿帝国民众,风度颠倒众生的帝国继承人,罗丹王子。
在他对面的,是老成持重,对朝政极有发言权的丞相纳德。
会议桌左右两边,身穿高级军服,配以银边披风,潇洒淡定,分别是王子的堂弟尼克少将,和重臣世家出身,棕发俊朗的西蒙少将。
几乎所有人都坐着。
只有一人,长身玉立在会议桌旁,正指着上面的多维宇宙地图对参加会议者不疾不徐地解说。
他同样穿着帝国的军装,虽然所披的黑色披风,说明他的官衔和眼前的几位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极为冷冽的禁欲感,使他难以受到忽略。
翡翠般的绿眸里,冷静而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反而使人更渴望,把他挖掘得更深一点。
“什么?对联邦正T极一号防线发起的,竟然是佯攻!”
会议室里,响起不可思议的责问。
“是的,纳德丞相。”
“帝国整整派出了两个宇宙兵团的庞大兵力,这不是浪费军费吗?岂有此理!”
“请稍安勿躁,丞相。”
“科林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两位少将,你们还要为这个侍从官说好话,说到什么时……”
“丞相,”坐在对面的罗丹王子,唇角勾起些微弧度,以恰到好处地上位者的口气,低沉地说,“科林的指挥权,是我亲自批准的。”
“殿下……”
“帝国近一百年来,对正T极一号防线进行了不下二十次大大小小的攻击,除了劳民伤财,还有什么?根据帝国战略部的演算结果,就算军团能攻破正T极一号防线,帝国能占领的,最多也就是两个殖民星系。”
帝国王子发灿如金,目如明月。
缓缓开口,面带微笑,不怒自威。
让人不敢轻忽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我要的,不是在联邦厚重的外壳上随便打两拳,而是要一拳打碎它的心脏。打到它无法翻身。”罗丹王子用目光把丞相压制下去,转头将目光投射到那风姿入骨的修长身影上,“科林,说下去。”
“遵命,殿下。”
科林的态度,恭谨中带着一分刻意的疏离。
避免与王子深沉期待的目光直接接触,他掉过脸,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星际地图上。
“宇宙军团的佯攻,引发联邦军部的恐慌,他们必然会调兵增援。联邦星域内舰队频繁调动,航行涟漪波混乱,会影响联邦军部的全局侦测网,这给予了我们可趁之机,只要够小心,我们的舰队可以潜入到联邦的心脏位置。”
指尖,定在地图的左上方一个红点上。
“水华星?”
经常在前线和联邦军队交手的西蒙少将,露出深思的神色。
然后猛然一震。
“这可行吗?这个星系是联邦的重要能源地,一定派有重兵把守。要潜入到这样深入的地方,只有善于隐蔽行踪的小型特务舰可能做到。”
“我也这样认为,想法是很大胆,但实际操作性不强。对大型舰队来说,要在联邦军部的监控网之下潜入这么一段距离,根本做不到。”
“为什么要是大型舰队?”科林淡淡扫了一眼发言的尼克少将,不冷不热地问。
“你的意思是,派小舰队?”尼克皱眉,“仅凭小型舰队的战斗力,无法对付水华星系的防卫军,要占领水华星系,更是痴人说梦。”
“我们为什么要占领水华星系?”科林冷冷地反问。
几道带着狐疑和惊讶的视线,集中到他的脸上。
“水华星系是一个巨大的能源库,换句话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宇宙级炸药库。”
偌大的帝国王宫会议室里,科林的声音如冰冷的珍珠,落于金砖之上。
“我们只需要往这炸药库里丢一个火星。”
有条不紊。
科林缓缓开合的优美嘴唇里,吐出带有可怕杀伤力,冷静无比的三个字——
——“炸、毁、它。”

第九章

这是最可怕的风暴地狱。
充满巨大拉扯力的风窝正源源不断形成,仿佛永无止尽。
在这些风窝的作用下,庞大的第五空间被撕裂成无数个狂暴力场,宇宙沙暴发生后,这个一向温和,被人类极大利用来进行高速宇宙航行的空间翻脸成为了另一个暴躁无常的极端,它会把任何进入其范围的物体毫无怜悯之心地扯入风窝,狠狠绞碎。
巨大无垠的空间中,有一架银白色微型战机正和无休无止的风暴搏斗着。
迎向从虚无而来的急旋,银华号艰难地上下八方漂移,有时候甚至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滚动不休,在堪堪被拉近风窝的边缘,奋而挣脱死亡的魔掌,在扭曲至无法预计的宇宙动力间隙中闯出一条生路,像一只飞翔在龙卷风阵中,战斗不屈的雄鹰。
凌卫坐在驾驶舱内,眼神沉毅地操纵驾驶杆。
舱内设计有上佳的控温系统,为驾驶员提供最舒适的温度,但此刻,他的汗水已经完全浸湿了由高纤维材质制成的驾驶服。
如果有第二个选择,凌卫绝不会进入第五空间。
这里的飞行环境已经不是恶劣所能形容,简直是个活地狱。
气流、磁场、各种宇宙射线……一切都在狂暴地怒吼着,以他的战机技术,驾驶着极为强大的银华号,也好几次差点被忽然变化的力场卷进风窝里。
可他别无选择。
爸爸已经带领舰队提前走了半个多月,要在他们和帝国军团交手前追上他们,只能依靠第五空间的远程跳跃航行。
这是唯一能和爸爸还有凌谦及时会合的方法。
第五空间里不但有风窝,还有被风窝绞碎的牺牲品,包括曾经在这空间里遇难的舰艇和陨石,如今这一切都化为细微而哀伤的武器,像暴风中的沙粒一样被激流卷着不定向涌动。
凌卫驾驶着银华号猛然俯冲,下一刻,顺着风流迅速倒悬,再一次逃离被拉入风窝的噩运,却无法避免一些小损失。
隔着驾驶舱的高强度玻璃窗,他眼睁睁看着被绞碎的陨石仿佛暴雨般迎头打来,控制板显示,银华号的保护能量又下降了两成。
那该死的决策力,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凌卫一边在心底狂吼,一边咬牙操纵着银华号左躲右闪。
宇宙沙暴所带来的后果是非常恐怖而且多重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第五空间不但会处于异常的狂暴状态,也会处于维度上的完全黑暗。
扭曲的力场会让一切测位仪器失去原有的作用。
这就像一艘船在黑夜里风暴的海洋中,失去了测量仪器一样。
没人可以找到回家的方向。
这种情况下,迫不得已进入第五空间进行跳跃航行的凌卫,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身上那个玄之又玄的决策力。
决策力就是黑暗中的灯塔。
只有它,才能让凌卫知道该在什么时间,向哪个方向进行跳跃。
否则,万一正好跳到联邦军部侦查网扫描范围内,或者更倒霉一点,直接跳到追捕他的联邦军舰面前,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前线大战在即,艾尔.洛森又因为他的逃跑而故意调高了警戒级别,不用问,现在从第一空间到第四空间,随时都会出现联邦巡逻舰队。
所以,尽管凌卫已经和风暴搏斗得筋疲力尽,他仍是坚持着不跳跃出去。
必须在这个疯狂危险的空间里等待指示——决策力的提示。
到目前为止,决策力已经给了他两次指示。
当心有所感时,凌卫就会依照自己的直觉进行跳跃,从第五空间跳跃到第一空间。前两次的跳跃,决策力都把他指引到不错的地方,他发现自己确实在朝着正T极一号防线前进,而且能在附近找到荒僻的未开发星球暂做休息。
其实凌卫一向对决策力不感冒。
作为正规军校的毕业生,而且是第一名毕业生,他用了很多功夫在扎实的军事理论课程上。可是,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如此神秘莫测,百发百中的决策力,那其实……算是战场上的作弊吧?
这是和凌卫的理想相违背的一样东西。
但就如两个弟弟常常给他泼冷水时所说的,哥哥,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决策力救了凌卫很多次,在前线,在王族的飞船精灵号上……
现在牵涉到爸爸和凌谦的安危,凌卫更无暇去顾忌作弊与否,要拯救自己的家人,哪怕再危险,再不择手段也必须做下去。
奇迹终于再次出现。
就在银华号的保护能量降低到只剩一成,凌卫为了躲避激流的气流连续翻滚得眼睛发花,四肢无力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再次蓦然袭上心头。
就是现在!
凌卫下意识地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跳跃出第五空间。
下一秒,狂暴的地狱消失了。
银华号置身于安详、平静到令人感动的第一空间,无数恒星星罗棋布,在遥远的地方放着微弱却动人的光芒。
凌卫赶紧打开扫描系统。
果然,决策力和上次一样周到。
在这附近,也有一颗适合人类生存的未经开发的类地行星。
银华号呼啸一声,在太空中朝着这颗不知名的类地行星奔去。

类地行星在人类对宇宙的开拓史上,曾经异常重要和珍贵。
人类向宇宙发展,需要适当的殖民星,而殖民星的第一条件,就是必须具有适合人类生存的条件,例如适合的温度,空气成分,类地行星因为有和母星地球有着相似的环境条件,自然成为了首选。
但这只是初期太空殖民系统的一页历史而已。
在科学家进一步解决了星球改造的环境循环问题后,大多数星球都可以使用现代科技进行环境大改造,将其建设成为更优秀的殖民星。
在这种趋势下,类地行星就不再那么珍贵了。
在联邦范围内,因为领域过大,星体数不胜数,许多小行星暂未开发,或者就算开发,也只是一个偏僻落后的开发星,稍微放置一些自动化采集设备就完事了。
以联邦军部之能,也不可能对每一颗行星都密切监视。
凌卫降落微型战机的类地行星,就是这样一个尚无人关注的星球。
银华号一着陆,凌卫就几乎瘫在驾驶座上昏死过去。
在第五空间的航行极为消耗精力,每一秒都是和可怕的空间做生死相搏,连续七个小时下来,他的体力和精神都接近衰竭,如果跳跃的直觉再不出现,他很有可能命丧第五空间。
休息了很长时间后,凌卫才勉强站起来。
他的双臂依然在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膝盖也有点找不到感觉。
不过他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补充体能后,他必须重新进入第五空间,继续使用远程跳跃的方法赶上爸爸的舰队。
用仪器探测了一下,确定外面的空气适合人类呼吸,凌卫打开了驾驶舱,攀爬下银华号。
入目是大片不知名的绿色植物,样子有点像棕榈树,但它的叶子呈现奇怪的粉蓝色,树干的下半部挂着许多吊铃似的果实。
这种陌生丛林多半会有进化的野生动物,其中一部分也许还具有攻击性,凌卫并没有把这个看在眼里,对于他这样受过严苛训练的军人来说,进入丛林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把镭射枪和一些必须的小型仪器,例如袖珍食物测毒装置,带在身上,很快找到了探测地图上显示的水源。
喝了一点水,吃了许多那种吊铃似的果实,这种果子非常酸,还带着一种可怕的涩味,不过测毒装置显示它是可以供人类食用的,凌卫咬牙皱眉地吃了一大捧。
咕咕叫的胃,总算被安抚下来。
然后,他倚在一棵大树下闭目眼神,希望在再次航行之前多少能回复一点体力。
天下间的美食莫过于凌涵煮的菜,可惜凌涵还躺在医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如果现在他可以出现,手上端着一碗面条就好了。
凌卫的脑海里浮现凌涵端着面碗对自己微笑说“吃吧”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想象,却异常清晰,甚至可以描出他嘴角每一丝微妙的纹路。
凌卫差点想伸手在无形的空气中去摸。
尾指间轻轻一动的时候,脑海中的画面忽然消失了。
“是你吗?”
凌卫下意识地问。
不明白的人看见这一幕,也许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
但实际上,这个问题有着非常直接的对象——卫霆。
精灵号上,卫霆在大难临头的关键时刻向他发出了警告,那是原体和复制人之间第一次心灵对话。
自己的身体里,竟然有另一个灵魂可以和自己对话,这样诡异而不可解释的事,凌卫很难弃之不顾,从佩堂.修罗那里获得银华号后,只要在这种休息的空暇,他总会不自觉地想看看体内的另一个灵魂是不是还……“醒”着。
大概也是路上太寂寞,也太焦虑了吧。
他一路上单枪匹马,跨过遥远的星河,追寻自己的家人。
茫茫宇宙,随时会送命的第五空间,还有渺无人烟的荒芜星球,这一切无形中冲击着凌卫绷紧的神经,身体上的疲累,同时也附带着心灵上的疲累,有时候,他觉得也许这是一场孤寂到极点的梦,梦见惊心动魄的背德之爱,沉沦堕落的欢乐,和两张让他感到安心,甜蜜的俊脸。
但为什么每次伸手想抚摸熟悉的脸,却什么都摸不到呢?
爸爸妈妈和他隔了很远,凌谦和凌涵都不在身边。
此刻,能支持凌卫的只有回忆。
和他相伴的,只有回忆。
他所依赖的,只有回忆。
假如,现实终成飞灰,再没有别的,只有对幸福锲而不舍的,苦苦执著的,不愿失去的回忆……
一股碎裂般的绝望涌上心头。
凌卫霍然睁开眼睛,猛地在树下坐直身子。
“是不是你?”
他用力抓着左胸的衣料,好像抓着激烈跳动的心脏,呼吸急促。
“卫霆,一定是你。”凌卫说,“你太小看我了,我不会接受你的暗示,你的这些伎俩,在我这里不会成功。”
几只黄羽毛的小鸟被他的声音惊动,簌簌飞过树梢。
“我才是这身体的主人。我现在,是因为体力消耗,才可能让你钻空子。”
“没有人应该是另一个人的所有物。”
“你也曾经是杰出的,有尊严的联邦军官,希望你不要再做不讲理的事。”
凌卫就像在对着空气说话。
周围静悄悄的。
和过去几次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凌卫叹了一口气。
凭着过去打交道获得的经验,他已经知道卫霆的潜意识很虚弱,简直就快到了烟消云散,重症末期的程度。
在精灵号上的示警,也许又消耗了卫霆意识的力量。
如果卫霆经常这样和自己做心灵对话,估计很快会真的消失到不留一丝痕迹。
看来不到迫不得已,卫霆是不会再浪费能量地和自己打交道了。
但是,不管卫霆肯不肯和他说话,凌卫要表达的态度,还是必须表达出来。
“说我是复制人也好,没有独立人格也好,总之,我会一直坚持下去。我有我爱的人,只要可以一直守护着他们,别的我都不在乎!”
凌卫在小溪边掬了一掬水,喝了两口,洗了一把脸。
然后站起来。
他已经休息了四个小时,这远远不足以回复身体状态,但不能再耽搁了。谁说得定爸爸的舰队什么时候和帝国兵团撞上?
凌卫循原路回到银华号停下的地方,登上驾驶舱。
关上舱门,目光扫过以柔和光线亮起来的显示板,他愣了一下。
刚刚到达时太劳累了,又急着去找吃的,他没有去注意显示板上的宇宙坐标,现在他看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离白塔星大概有两光年。
决策力居然把他送到白塔星附近来了。
这是曲形路线呀。
凌卫只想了一会,就把这个想不通的问题丢开了,并不是他没有研究精神,但决策力和他体内的卫霆一样,都是不开口的角色,现在把时间浪费在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上,是错误之举。
既然选择了信任这个莫名其妙的决策力,用决策力在第五空间导航,那就信任到底吧。
是否可以和家人重逢,就看它的了!
他启动银华号,离开这颗星球的大气层,选择了一个环形轨迹点,在太空中让银华号稳定下来。
坐在驾驶舱里,凌卫神态不动如山,控制着悠长缓慢地呼吸,做最后的身体调节。
眼神渐渐变化。
神光闪闪。
猛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凌卫毅然按下红键,跳入第五空间。
平静的宇宙荡然无存,一切如恶魔忽从地狱苏醒,狂怒的宇宙风暴张牙舞爪,嗜血而来。
银华号在紊乱暴躁的力场中勉强维持稳定,四具引擎同时启动,机身颤动不休,勇敢地迎向风暴边缘。
展翅前行!


第十章

联邦王宫接到了艾尔.洛森少将要和女王陛下进行一次谈话的申请。
一般来说,王族公关部秉承矜持而优雅的作风,尤其是和女王陛下单独见面之类的活动,为了凸显陛下的高贵,需要经过一系列繁琐的审核和礼仪策划。
但也对某些特别者例外。
例如,对手中握有重权的军部人士。
艾尔.洛森少将不说别的,仅以他是洛森家族的指定继承人这个身份而论,就足以受到特殊的礼遇,至少他的申请无需排队,而是立即获得了批准。
让王族公关部的负责人有点诧异的是,他以为洛森少将要求的谈话,是以远程视频形式进行,但实际上,在提出谈话申请时,少将本人已经悄然到达常青星。
在他抵达常青星王宫的大门时,联邦王族才知道他的到来。
这不啻于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示——不管王族自以为本事有多大,但军部的一些人却可以无声无息进入王族的大本营——常青星。
王族公关部的负责人亲自出面接待,他久经风霜,练就了一双慧眼,完全可以在少将平静的眼神下看见毛骨悚然的危险。
艾尔.洛森和联邦女王的私人会谈,安排在二楼一个名叫夜蕾的小型会见室里进行。
当然,这里也布置有反监听设备。
“没想到你会忽然出现在常青星,艾尔.洛森少将。”屏退司官们后,女王陛下端详着对面沙发上年轻而充满威严的高级军官,淡淡地说。“我以为你正忙着寻找失踪的前任指挥官。”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无聊的寒暄就省了。我到底是什么人,你也心里清楚。”
少将以令人听了会大吃一惊的,毫不恭敬的冷淡口气对女王开口,“我来这里,是要弄清楚精灵号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的是王族的巡回飞船,精灵号吗?它在航行中出现意外,王族派出的小组正在进行原因调查。既然你这么迫切地到王宫来,是要过问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根据幸存者的说法,飞船遇上了螺旋磁场。”
少将盯着女王的绿眸。
那是极为冷静的目光,甚至无法从中察觉到任何情绪。
正因如此,更令人产生一种仿佛他正看着一具尸体的淡然无情。
“王族的巡回飞船上有先进的侦查设备,却没能避开一个螺旋磁场?”
“这是宇宙航行,少将。宇宙充满了各种意外。请问王族的飞船意外,和军部有什么关系呢?你可不像是来表示哀悼之意的。”
“我调查了一下,精灵号出意外前,最后一个停泊点是伯沙基地。”
“这个我并没有详细了解。”女王纤腰挺得笔直,显得从容不迫,“不过,假如这是它最后一个停泊点,我可以保证,它在你所说的那个基地有合法停泊权限。”
“它是有停泊权限。但是,”少将顿了一顿,“就在它停泊的那个晚上,在同一个停泊点附近,发生了一场基地内部斗殴事件。”
“有王族工作人员参与了斗殴?”
“不,引起事件的人是基地的一个临时军官,他不但挑起事端,而且不听宪兵劝阻。在宪兵把他制服并且搜查后,竟然还发现他的佩枪不见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过来,向我说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军官叫叶子豪。他是凌卫在镇帝军校的同班同学,同时也是凌卫最好的朋友。现在他还在伯沙基地的审讯室里,虽然他一口咬定他的佩枪是不小心弄丢的,打架也是因为加油的人刁难他,半夜在基地出现,是要把手头刚刚完成的文件交给上级。但是,那番看起来还算合理的解释,我一个字也不信。”
女王微微一笑。
她可以完美地控制精致脸庞上的每一条神经,作出各种恰到好处而不失优雅的表情。
精灵号已经消失在螺旋磁场中,所有证据灰飞烟灭。
即使艾尔.洛森起疑,但他不可能找到任何可以指控的证据。
现在,女王脸上的表情,是维持着礼仪,同时却又对正进行的话题略显乏味。
这分乏味是她故意流露出来的。
即使她的血已经变冷,但当她闭上眼睛时,总会心脏微缩地想起这残酷的事实——那个和卫霆酷似的,正直的指挥官,已经葬身于阴冷漆黑的宇宙。
命运在既定的轨道上越偏越远。
如果给她一个回到从前的机会,她是否会做出另一个选择?
“时间线大概就这样连,凌卫在洛森庄园失踪了,于是,他的好朋友忽然失心疯,在伯沙基地停泊的精灵号附近,制造了一场吸引众人注意力的斗殴。然后,精灵号立即改变了原来提交的时间表,提前启程。它并没有回常青星,而是一头撞进了谁都知道不能靠近的螺旋磁场,尸骨无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艾尔.洛森忽然站起来。
他的行动不算很快,但站起来的动作充满了震慑性的力量,当他走近女王时,她感到一座布满刺刀的山峰正缓缓向自己压来。
小型会议室中的空气为之凝重。
少将低下头,在女王耳边宛如情人般温柔地开口。
“不管你干了什么,你最好向联邦王族的祖先们祈祷凌卫安然无恙。”灼热的男性气息喷在耳廓,却令人血液结冰。艾尔.洛森咬着牙,一字一顿轻轻地说,“因为假如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我会向所有的罪人开刀。第一个被我开膛剖腹的,一定是你,尊贵的陛下。”


第十一章

感觉到体内的奇异冲动再次涌现,凌卫毫不犹豫地从第五空间跳跃出来。
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他已经被第五空间的狂暴力场折磨得双臂酸软,随时有被风窝吞噬的危险,不过很幸运,决策力每次都能在他支撑之前给出提示。
银华号在第一空间闪现,凌卫下意识地扫了地图一眼,诧异地发现,自己跳跃出来的地方,远远偏离了正T极一号防线。
一号空间,这个最平常,人类使用频率最高的空间,此刻似乎平静温柔得令人流泪。
但事实并非如此。
随着银华号上的警报器刺耳地响起,在银华号周围,忽然出现了许多光圈,几十架微型战机现形,迅速把银华号团团包围起来。
糟糕!
撞上军部的追捕小队了!
凌卫立即要启动跳跃键,重回第五空间是逃离包围的唯一方法。
他们绝对不敢追进来。
就在这时,控制台上的通讯器忽然被接通了,一把欣喜若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天啊!是银华号!哥哥,我是凌谦!”
凌卫一怔。
无法形容的惊喜涌上心头。
“凌谦……凌谦!是我!是哥哥!”
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竟然忘记了按下答话键,愣愣地冲着通讯器喊。
包围着他的微型战机中,其中一架忽然脱出队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贴近银华号,两架战机的金属外壳轻轻一撞,力量和速度控制精准到极点,就像彼此亲昵地碰了碰肩膀。
那架微型战机急速地转腾,以优美利落的动作围着银华号团团转了三四圈,做了一个后滚翻,最后稳稳悬浮在银华号驾驶舱的正前方。
这一连串动作需要极出色的战机操纵技术,一瞬间,这台和其他同伴外表看起来毫无二致的黑鹰型微型战机,笼罩了异常鲜明活泼的人性特色,就像一个兴奋到快疯掉的大孩子。
有这种令人惊叹的本事,又会做出这种幼稚的事情来的,还会是谁?
除了凌谦,再没有第二个!
透过正前方的弧形舷窗,看着活蹦乱跳的微型战机,逃亡以来的种种经历涌上凌卫心头。
一路上不管多艰难,就算面临死亡,他也不曾软弱地掉过泪。
但此刻,眼眶骤然微热。
视野竟模糊了。
“哥哥!是你吗?你怎么不说话?哥哥!我是凌谦,快回答我!”凌谦在扬声器里大呼小叫,开始充满不安。
黑影微型战机呼地冲到银华号前,以毫厘之距擦过银华号的外壳。
这是微型战机之间的轻抚。
凌卫颤抖的手指启动了通讯,“你这个……笨蛋……”
“啊!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哥哥,我要抱你!”
“还没有正式对话,你怎么确定驾驶舱里的人是我?如果银华号的驾驶者对你有敌意的话,像你刚才这样,很容易会被伤害的,就这样站在银华号的激光炮发射口前面。太……太不小心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的凌卫,张口说出的竟是刻板的教训。
发紧的喉咙抽动。
凌卫觉得自己真是一谈糊涂。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凌谦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欢快地笑着,“看见银华号我就知道是哥哥了,只有哥哥才能有这么帅的悬浮姿态,哥哥的战机操纵是我教的嘛。不行!不可以再说废话!我想哥哥想到要爆炸了!我要立即抱哥哥抱个够!抱三天三夜!我还要……”
凌卫为凌谦毫无顾忌的豪言壮语而脸红耳赤。
却没有勇气切断通讯。
千辛万苦,披荆斩棘地赶来,他总算听见了凌谦的笑声,就算凌谦说出再令他难堪的话,他都舍不得断开通讯。
“……刚才告诉你的纬度,我们在分队指挥船上碰头。快!哥哥!”
按照凌谦传过来的位置,凌卫驾驶起银华号。
刚刚把银华号包围起来的微型战机分队,现在得到队长凌谦的指示,知道来者是联邦的英雄凌卫指挥官,都作出欢欣鼓舞的战机飞翔动作,簇拥着银华号,众星拱月般向分队指挥船迅速飞去。
他们的目标飞船,是一艘联邦的中型飞船。
虽然体型不大,但就型号而言,是属于联邦最先进的。
不过,爸爸的承云号到哪里去了呢?
凌谦应该跟随爸爸前往正T极一号防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远远偏离正T极一号防线路径的水华星系附近?
凌卫在登上飞船前,已经隐约感到不对劲,事情仿佛和自己预期的有很大偏差。
把银华号停入飞船内,刚刚从驾驶舱攀着金属梯下来,就一把被迎上来的凌谦激动万分地紧紧抱住了。
热唇不由分说覆盖上来,堵住了凌卫所有的疑问。
这是一个浓烈无比的吻。
仿佛奶油遇到烧红的烙铁一样,理智,还有一直硬撑着的身体,忽然间就被融化了。
膝盖不可思议地发软。
体温,透过轻盈透薄的驾驶服从指间出来。
“哥哥,我想你……”
凌谦有着灵性的舌头急切地撬开牙关,深入到口腔,贪婪地卷吸、扫舔。
“真的是你吗?是真的?”
断断续续地,不敢置信地喃喃问着。
答案直接从甜美的津液里寻找,从最渴望的,独一无二的气息里寻找。
舌尖被吸到发痛的程度。
肺里的所有空气都被挤走,只剩下终于得到宽慰的思念在胸腔,火一般燃烧。
这个狂热的吻持续了似乎有一个世纪,凌卫却从未觉得它过于漫长,孤身千万光年的奔波后,这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奖励,一丝一点,都不想拒绝。
直到严重缺氧的晕厥感袭来,两人紧贴的唇才不得不分开。
凌卫端正的脸庞被红云笼罩,黑眸氤氲,军人微妙的性感散逸在整个舱房,他轻轻喘着气,下意识扫视他处,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舱房的入口,一道人影立得笔直,灯光下气宇轩昂,神色内敛。
联邦高级军官的一丝不苟的装束和发亮的长筒军靴,和他冷傲的气质相得益彰,烘托出令任何人都不敢轻掠其锋芒的气势。
凌卫看向他的方向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朝凌卫这边匹练般一掠,瞬间平静了。
凌卫的肩膀被什么触碰了一下,一只手移过来,很快又从肩膀下滑到腰部,凌谦意识到某种威胁似的,用力搂紧了他的腰,和他像连体婴一样站着。
少将缓缓走过来,停住脚步。
“哥哥。”
“凌……凌涵?!”
麦克不是说凌涵被当成人质躺在医院里吗?
不是说一直昏迷吗?
怎么可能出现在飞船上?!
无数的问题在凌卫脑海中轰鸣,又在凌涵平静而温暖的目光下融化,搞了半天,凌卫只能拾凌谦的牙慧,不敢置信地问,“真的是你吗?”
听见这个傻气的问题,凌涵唇角一点点地扬起来。
露出见面之后的第一个微笑。
“哥哥,你这个……笨蛋……”
有趣的循环。
凌卫和凌谦所说的第一句话,恰好也是这个。
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笨蛋……
凌谦咳嗽了一声,“凌涵,哥哥是我从路上捡回来的,你……”
凌涵恍若未闻,在凌谦把示威声明说完之前,他已经靠近,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哥哥的目光,勾起哥哥消瘦的下巴,吻住每天都要回忆无数次的香甜味道。
“呜……”
凌卫不自禁发出轻轻的声音。
如果说凌谦的吻是草原上无法扑灭的烈火。
那么,凌涵的吻,就是无声流动的熔岩。
唇的接触,舌头的纠缠,津液吸吮的声音,还有弟弟发丝在脸颊上擦过的触感……一切都让幸福感越攀越高。
凌卫大脑一片空白,精神和身体不知不觉陷入激昂。
深吻结束时,他沉浸般的怔怔然,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有点担心一开口,梦一样的重聚就会被惊碎。
凌涵宽宏大量地容他松一口气,把脸往后挪了一点,用深吻稍解思念之苦后,他再次恢复成从前那个冷静无比的凌涵,并且开始追究那个第一眼看见哥哥就觉得很碍眼的东西。
目光变得犀利。
“这是,”凌涵把手指勾住凌卫脖子上的异物扯了扯,眯起眼睛,“私人俱乐部用的宠物项圈吗?”
在重逢的巨大惊喜下,凌卫完全忘记了项圈这回事。
被凌涵一问,头皮猛地发麻了。

第十二章

“艾尔.洛森这条卑鄙的野狗,居然在哥哥脖子上戴这种下流的东西!”震惊的瞬间沉默后,凌谦勃然大怒,爆发出一声怒吼。
“啊,这个……不是艾尔.洛森。是佩堂.修罗他……”
“哥哥你遇到了佩堂.修罗?什么时候的事?”凌涵眯起眼睛,透出几分危险。
凌谦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到凌卫身上,像玩具被人碰过的小孩子一样大发雷霆,“这种修罗家的脏东西,快点脱下来!”
“等一下,凌谦,这样是扯不下来的,我试过很多次了。嗯?呜————”
项圈被凌谦任性地一拽,凌卫身不由己地随着项圈倾斜,唇重重贴在凌谦的嘴上。
凌谦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投怀送抱,吸吮着甜蜜的津液,吻完后,还露出又享受又气恼的矛盾表情,英挺的鼻头不屑地一皱,嘟囔着抗议,“果然是很适合调情的玩意。哥哥这种任人鱼肉的性感样子,再亲一口。”
“不要胡作非为!放手!”凌卫红着脸呵斥他。
谁愿意像小狗一样被弟弟抓着项圈转来转去呀?
凌谦胡作非为的时候,凌涵却表现得很专业,消失了一会后,他再次出现,手里拿着一个袖珍探测器。
“哥哥,过来。”
看见探测仪,凌卫暗赞凌涵的警惕性够高。
“我已经用银华号里的仪器探测过了,里面应该没有追踪器之类的东西。”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靠了过去。
被甩到一边的凌谦很不满意,“哥哥你为什么只听凌涵的!”
凌卫苦笑。
没办法。
在潜意识里,总是愿意遵照凌涵的话去做。这也许,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了。
凌谦也知道对于来自修罗家的东西,必须谨慎小心,测试还是慎重一点好,所以他识趣的没有在行动上阻拦。
不过,内心的委屈必须发泄。
“偏心鬼!”
“早知道就不带哥哥到指挥船上了。”
“凌涵,哥哥是从第五空间跳跃出来的,哼,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哥哥的决策力倾向我!他是赶来和我会合的!”
“先说好,和哥哥做爱的顺序,按照见面顺序来排。今天我要做第一个。”
凌卫一头冷汗地听着二弟在一旁毫不脸红的说话,而眼皮子底下,是最老成的三弟的薄唇和挺鼻梁,在近得可以闻见彼此气息的距离里,凌涵的表情总是万年不变的冷静从容。
测试器贴着项圈缓缓移动,显示着各项数据。
滴滴地发出轻微声音。
凌涵的指尖,偶尔在脖子上很温柔地一触,宛如电流穿过,令人产生晕眩感。
凌卫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对不起……”凌卫说。
“嗯?”
“项圈,我真是太没用了,让人在脖子上戴了这种东西。你一定很生气吧。”凌卫不安地扫凌涵一眼,“我一定尽快把它取下来。”
联邦早已废除奴隶制。
但是在他们的敌人,帝王统治的帝国那里,少数地域还保留着千万年流传下来的恶劣的奴隶旧俗,项圈常常被视为失去自由和耻辱的象征。
佩堂.修罗在自己脖子上挂这个,未必像凌谦想的有色情的含意。
反而可能是想以此来羞辱凌家。
只是,他如果想打击凌家,为什么又放自己走呢?甚至还奉送银华号?
“这应该没有追踪和窃听功能,不过质地很坚韧,高纤维混合柔性金属的现金材料,没有配套的控制器,强行取下来,会伤到脖子。”凌涵把袖珍探测器放下来,露出令人疑惑的微笑。
忽然勾住项圈把凌卫拉到自己这一边。
“凌涵你……”
不要学凌谦的坏习惯!
还没有把话说完,耳朵就感到热热的接触。凌涵的唇刷过耳廓的同时,声音也泉水般淌过,“哥哥这么在乎我的感受,我很高兴。”
“啊?”
“你刚才说的那声,对不起。是充满对我的爱的话,我可以感受到。”
“喂!有话光明正大的说,干嘛咬耳朵!”
不甘心的叫声在另一个耳朵忽然爆发,凌卫耳道被震得嗡嗡作响。
凌谦两只手伸到中间,把贴在一块的两个人分开。
“你们两个,给我规矩一点!”
这宇宙里最不规矩的家伙,居然要别人规矩一点,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轮到我了。”
“什么?”
“刚刚凌涵摸了哥哥那里,我也要摸。”
看见凌谦指向的地方,凌卫脸色又红又白,简直是蒙冤受屈,“别开玩笑。”
“明明凌涵摸了,我也要。”一想到可以爱抚哥哥令人激动的男根,让哥哥脱掉死板的军人尊严,在怀里眼泪汪汪地露出媚态,凌谦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激动地站起来了,“为什么凌涵可以,我就不可以?”
“凌涵没有摸呀,真的没有,凌谦,我不会骗你。凌涵,你澄清一下。”
凌涵淡漠地无言。
傻瓜哥哥,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凌谦无中生有,故意撒娇占便宜?
长期的分离,极度的思念,凌谦久已压抑到快崩溃的情感,正在借着令人头疼的任性宣泄出来。
“摸了。”凌涵面无表情地说。
“凌涵,你在胡说什么啊?”凌卫不敢相信地瞪着眼睛。
“看,连凌涵都承认了。我要摸遍哥哥全身!”凌谦得意地欢呼,直接把凌卫扑在战机停放舱的地板上。
“住手,不要放肆,凌谦,你……”
唇又被占有了,这一次吻到唇瓣微肿,嘴角也被狂乱地轻噬。
凌卫陷入被小色狼上下其手的窘况。
他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
凌谦他不会……现在就想做那件事吧?!
真是。
要命……
他在艾尔.洛森的魔掌中逃脱,与螺旋力场搏斗,和心机叵测的佩堂.修罗打交道,拖着疲倦透支的身体,啃着不知名的酸涩难咽的荒星野果,穿越风暴肆虐的第五空间。
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抵抗宇宙残酷的定律。
可是,在弟弟激烈的渴望面前,却软弱无力,如枝头度过一整个春天,随风飘落的满足的叶。
即使这渴望,如此地放荡不羁,不该纵容。
纵容凌谦完全不理会现实情况的任性,这违背了凌卫身为军官的最宝贵的原则。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么多的疑问!
舰队为什么会出现在偏离的方位?
爸爸在哪里?
躺在医院的凌涵怎么能在指挥舰上现身?
许许多多的问题塞满脑子,刚才就应该抓紧机会问出来,但从银华号下来后,就是一连串亲密暧昧的状况,直到现在,被压在地板上,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雄性力量,耳边只听见凌谦悦耳诱惑之中,带着一丝隐约的急切地哀求。
“哥哥,给我吧。”
给我吧。
给我吧。
给我吧……哥哥……
凌卫感到心里蓦地发疼,视线斜斜往上,他看见凌涵修长笔挺的身姿,脸上的笑容欣慰而无奈。
电光火石间,凌卫似乎明白了,凌涵刚才为什么要撒谎。
凌谦如此不安,不顾一切的求欢。
这种时时刻刻煎熬内心的焦虑,宇宙间只有凌卫的气息,才能安抚。
“哥哥,给我吧。”
凌谦压制他的身体,看似强悍不讲道理,却没有真正动手去摸最关键的部位。
嘴唇在凌卫漂亮的鼻梁上哀求地蹭来蹭去,指尖潜入驾驶服的后领口下,细细地摸索。
他和凌卫都明白,摸不到的。
那个,曾经烙印了谦字的地方。
那个熟悉的,有着美好印记的地方,已经清空了。
他抚摸着心爱的人肩后带着韧性的光滑肌肤,那里,有过自己的印记,又被强迫抹去。
那是一种,茫然无措的空白。
“凌谦。”凌卫心里蓦地一跳,举起手,摸向自己头顶上方的英俊无伦的脸庞。
时间算什么?地点算什么?
那些现实中迟早可以弄清楚的疑问,算什么?!
可以把凌谦从煎熬中释放出来的,只有自己。
能够满足凌谦愿望的,让他快乐的人,只有自己。
凌卫终于被彻底带坏了,他第一次觉得,世俗的原则不过如此,有时候,荒诞就荒诞,不羁就不羁。
相比于囚禁在地下室的日子,这一刻就是天堂。
为什么不珍惜?
只是……
该说什么好?
凌谦,抱我。
不,太恶心了。
凌谦,哥哥不反对。
不不,太生硬了。
凌卫意识一片混乱,耳里回响的只有凌谦锲而不舍地声声催促,“哥哥,给我,给我吧。”
“嗯,给你。”以为难以启齿,居然,就这样简单地说出来了,还是以无可奈何的溺爱的口气。
凌谦一怔,简直乐疯了,毫不客气地开动。
剥开驾驶服,露出精壮柔韧的肢体,他两手握住凌卫胯下袒露的男性,低头膜拜般虔诚地亲吻顶端。
“唔……”
敏感处被若轻若重地亲吻,凌卫腰肢无法承受刺激地微颤,呼吸越发紊乱。
这是凌谦,在吻自己男性的地方。
这是,凌谦仿佛长着倒刺的灵巧舌头,在挑逗地滑过褶皱……
凌卫急促地喘气,大脑软如热化的奶油,爱意芳香扑鼻,连羞涩也是甘甜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却听见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够了!
来自内心的怒吼,势可震山,迸射的能量几乎把狂跳的心脏震成无数碎片,凌卫反射性地猛然坐起,把俯首在胯下殷勤开心的凌谦一掌打开。
然后砰地倒下,赤裸身体在冰冷地板上慢慢收拢,痛苦地蜷缩。
有人,在自己身体里,凄厉地吼叫挣扎。
是他,是那个人。
卫霆!
“哥哥!”感到不妥的凌涵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他,“哥哥,你怎么了?”
被一巴掌从天堂打下地狱的凌谦,懵了一会,也捂着鼓起五指山的脸,关心地挨过来,“哥哥?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他在旁观。”凌卫在凌涵臂弯里,双手抱着快痛到爆炸的头,艰难地开口。
“谁在旁观?”
“卫霆……”
这是卫霆和他建立心灵联系以来,凌家兄弟第一次身体亲密接触。
三兄弟的淫乱,卫霆从前也许也能感知和愤怒,却无从表达,如今,经过艾尔.洛森的不择手段,阴差阳错之下,局面终于改变。
被严重刺激到的卫霆,在察觉这个身体即将和厌恶的人做爱时,不惜耗费剩余不多的能量,把自己对性爱的唯一感觉,强硬地塞给凌卫。
那也是卫霆对性爱的第一感觉。
二十年前,内部审讯科,毫无人道的凌虐。
被秘密逮捕前仍是处男的卫霆,对和男人之间做爱的唯一的感觉,只有痛苦。
极度的,痛苦。
卫霆不愧是极有毅力的军人,利用对性爱的极度憎恶,激发出自己潜在的灵魂力量。
他以加速自己这个脆弱灵魂的毁灭为代价,终于顽强地,把他昔日的痛苦传递到凌卫这里,只为了表达一个鲜明而强烈的信息——不允许!
只要艾尔,只能是艾尔。
除了艾尔,任何人碰我,绝对,不允许!

第十三章
再待在战机舱里是不理智的了,凌涵打横抱起凌卫,走进隔壁的小休息室,把他放在有着柔软坐垫的长沙发里,然后自己坐下,让凌卫的后脑搁在自己大腿上。
发现孪生弟弟已经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凌谦撇了撇嘴,但现在不是争宠的时候,刚才凌涵又暗中帮了自己的小忙。
他把手在刘海上随意一掠,关上休息室的门。
“喝点水,哥哥。”凌谦倒来凉开水。
拒绝了凌卫自己伸手拿杯子的动作,他有点执拗地亲自用嘴对喂了凌卫两口。
一分钟后,明显感到凌卫的身体没绷得那么紧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哥哥说卫霆在旁观。”这个时候,凌涵还抚摸着哥哥的额头问。
掌心感到轻微的潮湿。
那是凌卫渗出的冷汗。
在休息室微黄的灯光下,微湿的麦色肌肤反射着迷人的光泽。
三人沙发已经被坐着的凌涵和躺下的凌卫占据,凌谦索性盘腿坐在靠近沙发的地毯上,抓着凌卫的手。
“没什么,我只是……”
“只是?”
“感觉到他很生气,或者说很痛苦,”凌卫动了动,想坐起来,但是被凌涵黑夜般的目光制止了,他只能继续用暧昧的姿势躺在凌涵强壮有力的大腿上。“我在洛森庄园里遇到了一些事,后来体内的那个不属于我的灵魂,我们就直接叫他卫霆吧,他有几次在我心底和我说话,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弟弟们的口才,对自己的遭遇从科学上也解释不通,凌卫说起来显得凌乱。
从他躺着的位置,只要睁开眼就看见头顶上方的凌涵,那双沉静犀利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没有一刻移开过。
莫名其妙的压力变得很大。
刚才和凌谦在战机舱地板里忽然涌起的狂放的勇气不翼而飞,现实种种难题重回大脑,像是把颅骨撬开猛地往里面塞了十几团乱麻一样。
分离得太久。
经历的事情太多。
如果要细说,也许要说上几天几夜。
相见的恍然和激动后,此刻忽然安静下来,才发觉现实经过发酵,滋味越发复杂。
不知道说什么,或者以怎样的情绪和表情去说,关于复制人、阴谋、欺骗、原谅……还有,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希望从前的一切都不曾改变,这有点天真和胆怯的期待……
只有凌涵,永远是如此理智,能找到准确的切入点。
“刚才被凌谦打断了,哥哥还没有回答我,你是怎样遇上佩堂.修罗的。算了,还是从最前面开始,在哥哥和我们分别后,先说洛森庄园里的事。”
凌卫失神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就是一直被关在地下室里。”
在洛森庄园地下的回忆在脑海中凄厉闪现。
被解剖的复制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金属解剖台上分崩离析,如同被拆开的不值钱的血肉玩具。
被另一个男人强吻、拥抱,玩弄到羞耻不堪地射精。
还有,全身浸泡在培养液里,透明管深入身体,刺透每一个脏器的痛苦。
记忆是红色的。
血色一片。
这种令人心悸厌恶的颜色,欲死不得的羞辱,不想让自己爱的人知道。
“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
“都说了,没什么。”
“哥哥,放松,”凌涵拇指滑到凌卫的太阳穴上,缓慢地按压,语气蓦地异常温柔,“你全身绷得像石头。你在紧张什么?”
“才一见面就被自己的弟弟当犯人一样审问,这不是紧张,这是生气。”凌卫再次企图坐起来。
凌谦把胳膊横在他胸膛上,不许他逃开,眼神却充满了怜爱的痛楚,“不要紧的,哥哥,凌涵迟早会知道。”
“你说什么呀?”
“哥哥在艾尔.洛森那里受到的伤害。刚刚你说卫霆和你说话,虽然我弄不清楚来龙去脉,但是,那条毒蛇一定在关押哥哥的时候,对哥哥做了很残忍的事。我知道他有心理治疗师的资质,也许他用某种精神刺激法伤害了哥哥,到最后让哥哥体内属于卫霆的那一部分苏醒了,是吗?”
凌卫沉默。
平时凌谦看起来只会耍帅,但其实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
凭着一点蛛丝马迹,洛森庄园的事被他猜个八九不离十。
“我看得出来,刚才哥哥是很想和我做的,但是却被什么阻止了。是卫霆,那个冤魂不散的东西在作梗,对不对?”凌谦愁眉不展地说,“我们一定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以后我们和哥哥亲热的时候他都会出来捣乱吗?如果我们和哥哥做的时候,哥哥都会像刚才那样痛苦,那艾尔.洛森的手段真是太恶毒了。”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一旦亲热,就会激发卫霆的强烈反应……
凌卫心里乱糟糟的,勉强地骂了一声,“你的脑子里,就只想着亲热。”
“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希望哥哥就是哥哥,而不是……”
“而不是复制人,对吗?”凌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冒出这样尖锐的话。
不是凌谦的错。
但凌卫无法控制。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初期的震惊后,很坚强地接受了事实,在艾尔.洛森面前,他不屈地支撑信念,并且成功逃出。
复制人又怎么样?
他是他,卫霆是卫霆。
就算是复制品,但他有自己所要追求的,当他独自一人时,他就这样对自己反复说着,强迫自己把这条路走到底。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可是,这一刻,却像崩溃一样,当着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脆弱地爆发出来。
“因为我是复制人。什么本体的灵魂,要做爱的时候被阻碍。在中森基地,也是卫霆忽然控制了这个身体,说出了把监护权交给艾尔.洛森的话,才导致后面的一切。如果没有,不,如果你们不是喜欢了一个复制人,就不会有这些难题。”
“哥……哥哥,别说这样的话。”凌谦忽然舌头打结了。
“这些话让你难受吗?好,那我不说了。你们也不要再逼问我别的。”
凌卫霍地坐起来。
这一次凌涵没有拦着他,而是在他坐起来后,从后背紧紧地抱住他。
把他圈在结实温柔的怀抱里。
“不许不说。”凌涵的热气喷在他后颈上,低沉地说,“发火也行,骂人也行,你必须说出来,不能闷在心里。”
“没什么可说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让它过去。”
“不,没有过去。我这里很痛,非常,非常的痛。”凌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乌黑漂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凌卫,“说要不惜一切的保护,可是,因为无能,让哥哥落到敌人手里,就算哥哥现在回到了,身上还带着被伤害的烙印。那些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没有过去。就像我每天都会想起来,艾尔.洛森把哥哥关在培养舱里,哥哥那么痛苦,我却只能在视频里眼睁睁地看着……”
“你说什么?”凌涵问。
气压骤然变低。
空气中的危险,仿佛静电积聚即将超过负荷,让皮肤上的汗毛无声倒竖。
“哥哥被关到培养舱里?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凌涵把脸转向凌谦。
“我一直以为你躺在医院,没多久前才和你碰头,接下来又是军事部署……再说,告诉你,有用吗?你也只能和我一样,徒劳地心痛。”
“我有权力知道,我也有权力,为他心痛。”凌涵一字一顿,加重了语调。
“都给我闭嘴!”
凌卫被两个弟弟思维奇异的跳跃给搅乱了。
这两个家伙,总有办法让他不知所措,他们一吵架,就会让自己忘记当下的重点。
“你们……”
才说了两个字,熟悉的电子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凌卫的话。
声音此起彼伏,如激烈的双响曲。
凌涵和凌谦身上的通讯器,同时收到了通话视频通知。
“是爸爸。”
孪生子同时瞥了各自的通讯器,立即接通父亲的视频通话。
身着将军服,一脸严肃的凌将军出现在休息室墙壁的三维大显像屏上。
“爸爸,”凌谦一看见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大声报告,“哥哥赶来和我们会合了!”

第十四章

一小时前……
联邦最高级的黑刺级速能舰,缓缓开近水华星防卫军基地,巨大的舰身上闪烁着金色的“承云号”字样,向众人昭告,它所载的指挥官,是联邦军部三大巨头之一,寻常军人想一睹真容都不容易的上等将军。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迎接的兰顿少将,领着副官和幕僚们,一丝不苟地肃立在宽阔的停泊场上,向正进行停泊的承运号端正敬礼,直到承运号的引擎响声停止。
随着舱门的开启,一个笔挺如山峰的身影出现。
兰顿少将走上前,在舷梯再次立正敬礼。
“水华防卫军基地副指挥官兰顿,代表基地对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长官!”
“波特.兰顿,嗯,”凌承云缓缓点头,“你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退休的日子很无聊吧。”
兰顿有一点惊讶,没想到凌将军驾临,一见面却提起他的叔叔,很快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显得轻松了点,“他很好,长官,不过如您所说,也很无聊。叔叔习惯了忙碌的军旅生活,退休后总说自己无所事事,我上次休假去探望他,想劝他像别的老人一样去种植花草,或者钓鱼,还被他痛骂了一顿。长官,您……”
他一边跟随着凌承云的脚步,向预备在前面的豪华接送车走去,一边说话,谈到适当的地方,带着询问的意思,礼貌地停下。
“你是想知道,我这个不速之客忽然到这里来干什么吧?”
“没有人敢称您为不速之客,长官。不过,职责所在,我还是需要您的答案。”
“你是基地的副指挥官,正指挥官呢?山崎那家伙为什么不来迎接我?”
“山崎中将视察水华第三星的防御工事去了,我们是忽然接到您抵达的消息的,他无法立即赶回来,只能叫我前来迎接。他说他会尽快赶回来。”
“嗯。”凌承云不置可否地发出一个单音。
他们已经到达接送车前。
基地里一共有五部豪华接送车,这次上等将军罕见地大驾光临,五部都出动了,其中一部装载将军,剩下的让将军的幕僚们和警卫人员乘坐。
在指挥中心那里,也将守卫级别提升到最高。
今天接待的可是凌承云将军,谁也不敢轻忽大意。
“长官,”兰顿坐在凌承云的对面,斟酌着措辞,“据我所知,您和您的舰队,现在应该在开往前线的路上。”
“哪里是前线?”
“长官?”
兰顿露出不理解的表情,内里有些忐忑。
一直以来,他叔叔卡洛.兰顿中将,是他在军中最强而有力的靠山,有着叔叔的帮忙,他才能在军队中平步青云,三十二岁就被晋升为少将。
但是,叔叔在两个月前正式退休,换而言之,靠山不在了。
一个月后,他就被调到了水华防守军,做了这里的副指挥官,虽说是平级调任,不算贬黜,但是无缘无故的调动,总让人心里不由警惕。
上等将军为什么忽然在这里出现?
难道上个礼拜,王族派遣使者秘密和自己碰面的事,军部已经察觉?可是,自己并没有答应王族的任何要求,也并没有背叛军部的意思。
难道军部以为自己已经叛变,竟然让凌承云将军出手,要处理自己?
不,这太无辜了。
而且也说不通。
女王献出水华星的能源盈利,却不交给军部,反而当众宣布交予联邦政府,这明显就是阴谋,如此庞大的利益博弈,任何人都可能成为阴谋的牺牲者,就算是基地的副指挥官……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对面低沉的声音,把兰顿少将从不安中惊醒,抬眼看着高深莫测的上等将军。
“您的问题……哦,前线,前线是正T极一号防线。所以,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绕道到水华星来。”
“少将,”凌承云淡漠地说,“有敌人的地方,就是前线。”
“您是说……”
“我接到确凿无疑的情报,帝国敌人很快会对水华星展开袭击。立即带我到总控制室,在那里我再联系军部,说明情况和作出部署。”
兰顿猛地一愣,又暗中松了一口气,“遵命,长官。”
如此说来,这只是和帝国交锋的军事问题了。
接送车停下,众人已经抵达指挥中心。
兰顿下车,在前面领路,经过站着守卫的大门,穿过大厅,乘坐电梯到达防守最严密的总指挥室。
他在指挥室门外停下,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凌承云身后的人,“抱歉,长官,基地守则规定,少将级别以下的非基地人员,不能进入总指挥室。”
“我的警卫也不能进入?”
“非常抱歉,长官。”兰顿少将的眼里满是惴惴不安的歉意。
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一点也不想得罪上等将军。
但是,军法如山,总控制室关系着整个基地的安危,每一次进出都有电子程序监视,如果他擅自变更,也会变成明显的后患。
凌承云对于他斗胆的阻止,却只是不在意地一笑,“我的两个副官,是少将级别。”
“他们当然可以进入,长官。”
一部分随身军官和警卫被留下,由兰顿的幕僚们殷勤招待,另外,在兰顿的领路下,凌承云和两名副官进入总指挥室。
瞧见凌承云肩上的将星,总指挥室的工作人员眼中闪过敬畏,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肃立敬礼。
将军从容地点了点头,走到最前方的控制面板上,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看似随意地从电脑里调出基地的星体分布总图。
星体之间发亮的光点,划出一条银练般的环形带,那是基地雷达探测到舰队。
“长官,你刚才说帝国会袭击水华星。”
“这是我不久前从帝国王宫的内线那里得到的情报,帝国人非常狡猾,他们打算……嗯,下面的话涉及机密,把这个房间隔离等级提高。”
“是,长官。”
兰顿不疑有他,立即做了调整。
总控制室进入任何人不得打扰的隔离状态。
“我的舰队已经在附近待命,既然总指挥官不在,那么,就由你授权他们进去基地防线。”
“是,长官。”兰顿少将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我需要军部的授权。”
凌承云转头扫了他一眼,有点好笑,“我不能代表军部授权?”
兰顿怔了怔,识趣地点头。
“是,长官,末将遵命。那么,我先向将军委员会呈报。”
并非是他胆子大,敢质疑凌承云的权威。
水华星不比其他地方,重要能源基地的执行标准更为严苛,即使是上等将军亲临,联邦自己的舰队进入,也需要将军委员会的电子批核。
这,明文写在基地条例里。
兰顿少将转头,对右边控制台的下属命令,“联络官,向常胜星军部大楼进行信息传送,凌承云将军麾下舰队申请进入防线内,以第一优先标准操作。只要委员会许可传来,就立即打开防线入口。”
联络官答应后,然后感到后颈蓦然一疼,眼前视线瞬间转黑。
庞大的身躯砰地倒在地上。
在他身后,凌承云的副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近,击晕联络官后,轻车熟路地在联络控制台上输入控制参数。
包括兰顿少将在内,总控制室内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不要惊慌,我不想伤害联邦的优秀军人。”凌承云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一样平静。
他的另一位副官,从进来时就一直站在总控制室唯一的进出口,此刻卡地一下,把总控制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然后面无表情地守在扼要处。
空气中无形的弦一下子绷到极点。
兰顿少将终于明白过来,“长官,您……你,你这是……”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凌承云一根眉毛都没动。
一边说着话,一边拔出镭射枪,扣动扳机。
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一个试图靠近墙上警报器的军官应声而倒,鲜血从胸口涌到地面。
所有人身体僵硬。
枪!
他有枪!
能源星基地,总控制室这样的军事重地,为了避免意外,即使基地工作人员也不许携枪进入。
但是,没有人胆敢去要一位上等将军卸枪。
凌承云顺理成章地带了枪进来,这房间里唯一的一把!
“将军,信号屏蔽设备已经开启。除了总控制室,基地其他通讯仪全部失效。”在联络控制台前的副官抬起头报告。
基地军官们脸色更加难看。
这意味着外面的人就算发现异状,也无法向军部传讯。
不用问,凌承云带来的那一批随行人员,此刻估计也不会老老实实地接受招待。兰顿揣测自己可怜的幕僚们恐怕也陷入了和自己一样的困境。
这太不可思议了。
联邦掌握着最高权力的上等将军,赫赫扬扬百年的凌家族长,他已经拥有最崇高的地位,还想干什么?!
凌承云在总控制台前让开半步,看着兰顿。
“现在,副指挥官,输入指挥密码,让舰队进入基地防线。”
室内坟墓一般死寂。
“波特.兰顿少将。”
“你这是背叛!”沉默后,少将爆发出充满血性和愤怒的喊声,“你疯了!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镇定。”
“你可以杀死我,但是你无法打开我的防线。水华星是能源星,你的舰队不可能进行强硬攻击。失去水华星的联络,军部很快就会发觉。不管你在做什么,凌承云将军,我希望你可以清醒过来。”副指挥官的理智,在爆发后很快恢复过来,强硬地对抗着凌承云的视线。
他虽然是靠着家族的背景当上少将,但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
可以死。
但是,不能让兰顿的姓氏蒙羞。
其他的基地军官,因为他慷慨的宣言而激发抵抗情绪,彼此交换着眼神,默默向警报器的方位逼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叛徒得逞。
凌承云叹了一口气,枪口挥了挥。
又有两名军官倒下。
守在门口的副官也直接敲晕了两个试图袭击他的人,这其实并不是凌承云的副官,而是凌承云特意从军队里挑选提拔的一流搏击手,最擅长的就是在缺乏武器的情况下善于徒手应敌。
总控制室的军官们大部分是文职人员,操作控制台也许很在行,但近身打斗却疏于练习。
“我们的时间不多。”
“你可以趁着所剩不多的时间枪毙我。”兰顿昂着头,“但是,休想得到我的配合。很快,总指挥官就会视察完,他会知道你所做的一切。”
凌承云视线从控制台屏幕上滑过,舰队已经按他的吩咐,摆出环状阵型,一旦防线入口开启,他不但要控制水华主星,也必须同时控制其他四颗拥有能源的副星。
为了预防发生意外,他兵分两路,凌承云深入虎穴,占领基地总控制室,而两个儿子则率领小型指挥舰和微型战机分队,藏匿在星际边缘线一带,监视外面的情况,并且随机应变。
他的视线转到兰顿倔强的脸庞上,具有深意地逸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你很勇敢,少将,你的家人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凌承云说完,把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和总控制台做了接通,如今这里是唯一可以向星系外传出讯号的地方。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兰顿极为熟悉的面孔。
兰顿猛然屏住了呼吸。
“你亲自和他说吧,卡洛。”凌承云以老朋友的口气,叫着屏幕中老人的名字。
“叔……叔叔?!”
“你在干什么,波特?”
“我?是你在干什么,叔叔!你为什么会和他通讯,你……凌将军他企图占领水华星基地,你知道吗?快点向军部报告……”
“你这个蠢材!”老头子充满威严地瞪视,“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将军在做他必须做的事!”
“叔叔,你说什么?”可怜的少将脖子梗塞着,努力想把事情扭回正途,“这是背叛……”
“背叛什么?那个内斗不休,总是拖军人后腿,不顾军人死活的军部?还是昏庸的修罗,无用的洛森?你以为自己被调到水华基地当副指挥官是毫无缘由的吗?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难道你还不明白,追随凌将军,是兰顿家族的选择!”
少将觉得自己的斗志,仿佛被人狠狠地一下子拍扁了。
叔叔的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已经卷了进来,而且在家族选择下,先天性地和凌承云搭在了同一条船上。
凌承云切断了通话,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副指挥官,你应该明白了,我的立场,就是你叔叔的立场。你在我的计划里,会立下极大的功劳。现在,打开防线入口。”
“…………”
“如果我失败了,所有人都会被追究。你的叔叔被视为叛徒的话,你觉得,军部会让你风风光光地继续做你的副指挥官?拖延我,就是拖延你,还有你所有家人的一线生机。别忘了,我是你亲自领进总控制室的,光这一条,就足以判处你叛国罪。”
兰顿迟疑着,缓缓把手伸向控制台。
“不可以,长官!”一个基地军官大声地叫起来。
很快他后颈就挨了一下,软软倒在已经被鲜血浸湿的地板上。
总控制室的军官已经被解决了十之八九,接到将军眼神的暗示,两名副官索性合作无间的把剩余的三个人都敲晕了。
现在,房间里站着的只有四个人。
兰顿抬头看着眼前的将军,那是一张曲线分明的刚毅无比的脸,在这样执着冷静的视线下,甚至无法生出反抗到底的决心。
终于,指尖接触控制板,输入了只有他和基地指挥官山崎中将才知道的指挥密码。
“打开基地防线入口,允许联邦舰队进去。”勉强保持镇定地发出命令,黄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滑落。
简单的一句话。
奠定了他背叛联邦军部的事实。
空气僵硬如石块,冰冷如寒铁。
联邦的历史在这一刻更改。
屏幕显示,舰队正在有条不紊地进入防线。
“你做得很好,波特。”将军温和地叫了少将的名字,如同叫他叔叔的名字一样。
波特.兰顿挤出一个僵硬的苦笑。
苦涩还未散尽,凌承云的通讯器滴滴地响起来。
“长官,水华基地指挥官的飞船刚刚停泊,很快会到达指挥中心。”留在承云号附近的手下,一直在监视基地的动静。
“很好,我正等着他。”凌承云把头转向一头冷汗的兰顿少将,“波特,我相信你有足够的应变能力。”
话音刚落,控制台上的呼叫器恰好震耳欲聋的尖叫起来。
凌承云直接按下了接通钮,山崎中将愤怒的责问传来,“兰顿少将,为什么未经我的允许,擅自用指挥密码打开基地防线入口?为什么对外联系忽然全盘中断?那些联邦军舰是怎么回事?水华星进入舰队必须得到将军委员会批准,你真是胆大包天!”
兰顿感到肩膀被一个充满力量的手掌轻推了一下。
他恍惚地靠近通话麦克风,却很奇怪的,可以说出流利的解释,“这是紧急状态下采取的措施,总指挥官。我刚刚得到消息,帝国有破坏力量潜入基地,通讯中断极可能是他们所为。幸运的是,凌将军已经率领舰队及时赶到,我们正在总控制室进行……”
“荒唐!就算是上等将军,也不能无视将军委员会的运作规则!你脑子进水了吗?连这最基本的军令都不知道遵守?”山崎中将一向属于修罗派系,虽然不敢直接对凌承云无礼,但痛骂自己的下属,则是理所当然,“你在总控制室?很好,你给我当面解释清楚!该死的!给我立即取消总控制室的隔离措施,把这见鬼的门打开!”
最后一句,说明他是边走边用通讯器对话。
并且已经到了门外。
总控制室的门打开,山崎中将大步走进来,猛然僵住。
他瞥见了躺在地板上的军官们和刺目的血迹,下意识地要退出门外,但为时已晚,坚实无比的金属气压门迅雷不及掩耳的关上。
在他身后一起进来的两名军官遭到副官的偷袭,一前一后软倒在地。
“基地遇袭!”山崎中将瞠目结舌了片刻,明白过来,猛然向凌承云扑过去。
两个副官早有准备地按住了他,抓捕犯人一样反扭起双手。
其中一人以请求指示的目光看着凌承云,像在问是否直接扭断这个敌人派系的指挥官的脖子。
凌承云没怎么考虑地摇了摇头。
“虽然是修罗家的鹰犬,但也是优秀的指挥人才,上元1770年的赤背防卫战,他当时只是赤背基地的副指挥官,却发挥了比指挥官更大的能量。”
知道在这种国际级叛变阴谋中只有被灭口的份,山崎已经闭目等死。
听见凌承云忽然提及自己四年前的战绩,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睛,用力地瞅了凌承云一眼。
将军没有理会俘虏的眼神,低头查看屏幕的改变,舰队已经从各防线入口成功进入,很好地保持着队形。
最难的一关已经出其不意的攻破,凌承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时候通知两个在外埋伏的儿子过来会合了。
凌承云正要发出命令,通讯器忽然猝不及防地响了,这一次,要求通话的是联邦舰队处于水华星北边的一支分队。
“长官,我们侦测到一支不明舰队,仪器分析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帝国舰队。”
凌承云皱起浓眉。
说有帝国敌人潜入,只是为了夺取总控制室而说的虚假情报。
水华星在联邦腹地,帝国舰队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闯过来?
“有多大规模?”
“三到五艘小型舰,要活捉他们吗?”
这么少?
帝国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怀疑中嗅到危险,凌承云毫不犹豫地下令,“不,直接攻击,立即击毁。”
“是,长官。”那一头利落地回答后,蓦然响起了一声惊呼,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同时,舰艇上尖锐的警报声也通过电波传递到总控制室。军官无比震惊地报告,“长官!小型舰全部发射了中子炮弹!就在刚才!这种舰艇怎么可能携带种子炮弹?它们的载能……除非他们什么都没带,只携带一颗种子炮弹……”
“冷静!”凌承云的心一下子揪到喉咙,沉声问,“中子炮弹的目的地是哪里?立即给我报告侦测结果!”
将军的冷喝,仿佛让惊慌失措的军官找回了一点理智。
漫长得好像一个世纪的静默后,那边再次传来声音,“报告,中子炮弹的轨迹计算出来,是直接射向水华星。”
总控制室的所有人,脸色一下子苍白得没有血色。
任何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攻击武器,而是具有极大能量激发力的中子炮弹,在充满能源的星体,一颗就能引发连锁爆炸。
一般的舰艇无法装载如此大威力的中子炮弹,那几艘帝国军舰一定经过了极昂贵和极精密的改装。
这是一支从出发开始,就没有想过活着回去的敢死队!
电光火石的一刹,凌承云情不自禁想到凌卫。
他看过正T极一号防线那光彩一役的详细报告,凌卫卸下银华号上所有武器,只装备一颗核光电子炸弹,攻入敌人最脆弱的心脏。
帝国此刻的行动,和凌卫的做法如出一辙!
“将军,计算结果百分百确认,五颗中子炮弹目标一致,都指向水华星,预计二十五分钟后击中目标。是否尝试击落?”
“不行!”说话的是山崎中将,“击落中子炮弹所引发的能量振荡,也会导致连锁反应,它们离水华星太近了。将军,你应该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和中子炮弹直接击中水华星没有两样。”
他焦灼地看向凌承云。
一分钟前他还恨不得把这夺取他的基地的军部叛徒碎尸万段。
现在却诚心诚意地向他竭力谏言。
生死面前,帝国敌人面前,水华星系和所有人的存亡面前,内斗算个屁!
“在能源星附近,对付中子炸弹只能使用巨型冷冻炮,直接冻结可以避免引爆。”
关系到性命,兰顿少将也迅速加入建议的队伍。
“那立即使用巨型冷冻炮。”
“来不及,启动冷冻炮需要三十分钟。”山崎中将沉痛地摇头。
凌承云目光令人心悸地一掠。
在去年他就曾经提出过报告,鉴于中子炮弹对能源星体的毁灭性攻击力,应该进一步提高水华星基地的冷冻炮启动时间,为所有冷冻炮替换最新设备,却因为修罗和艾尔两家忌惮他要插手这个极为重要的基地事务,而联手搁置。
理由是军费不够。
再说,以军部强大的侦测能力,当帝国敌人载着中子炮弹千里迢迢地来到水华星附近,防守军早严阵以待,提前许多天就把冷冻炮准备好了。
又何必在乎那么微不足道的十几分钟?
一股苦涩的讥讽感涌上凌承云心头。
他用了一辈子心血,不惜充当叛徒,也要让凌家逃出内斗这个可耻的沼泽,难道最终还是要死在联邦军部的内斗中?
“将军!还有二十分钟击中目标,请指示!请指示!”
通讯器中的喊声,在死寂的总控制室中回荡。
在众人冰冷的胸膛里回荡。
“山崎中将。”凌承云忽然开口,点了俘虏的名。
“在,长官。”山崎很爽快的应了。
他不在意被凌承云使唤。
现在最怕的就是凌承云没反应,呆呆的等死,只要他下命令,就表示事情有挽救的余地。不管怎么样,先保住水华星,不,保住整个水华星系,才是最重要的!
一旦水华星被引爆,其余的能源副星也会被波及。
这是星系级的灾难。
每一个身在水华星系的人都不能逃过这个灾难,宇宙能源毁灭的冲击波速度远超军舰最高航行速度,就如古地球人看见火山爆发,岩浆汹涌而来,徒步逃窜的人们终会被死亡淹没。
也许唯一办法是立即进入第五空间进行远程跳跃,躲到另一个遥远的星域,远远避开爆发范围。
但在第五空间的宇宙沙暴发生后,这一条生路也变成了死路。
时间以秒计算的流逝,心脏狂跳。
“基地总指挥官,你立即下令,打开基地所有防护罩。”
“是,长官。”
山崎毫不迟疑地照办,他心知肚明,中子炮弹就算不直接击中目标,只是撞在防护罩上,那也会引发灾难,不过现在全部按照凌承云说的办。
希望他有解决危机的办法。
凌承云同时也给自己率领的全体舰队下令,“以五分队机制保持环形队形,所有军舰防护罩百分百打开,反物质引擎开到最高功率。”
“报告长官,防护罩全部启动。”
“报告长官,反物质引擎到达峰值。”
“十八分钟后,中子炮弹将击中目标。”
凌承云再次按下通话键。
这一次,他只说了四个字,“击落炮弹。”
“将军!”身旁的两位基地指挥官身躯猛然巨震。
兰顿少将的脸从苍白瞬间胀成紫红色,“这样做是死路一条!中子炮弹被击落时引发的能量振荡同样会让水华星……”
凌承云截断他走调的高声,语气里有着如山峦般沉重的坚定,“水华星会爆炸,但开启到峰值的基地防护,尤其是外围舰队在被毁时,会释放反向力振荡,抵消部分的爆炸能量。”
“我们还是必死无疑。”
“就算抵消了一部分能量,星域内力量也会急剧变化,十几个光年内的所有生命体和人造设备都会被摧毁。”
“就算星体表面的生命全毁,变得光秃荒芜,但巨大坚硬的星体本身,应该可以逃过一劫。”
所有人倒抽一口气,震惊无比地瞪着凌承云。
忽然明白过来。
凌承云并没有什么回天妙计,中子炮弹对水华星的伤害注定是毁灭性的,他要用所有人的命,包括整个联邦舰队的不计其数的士兵性命,保住水华星系剩余的几颗能源副星。
假如失去整个水华星系的能源,联邦在和帝国的对抗中,将一败涂地。
这几颗能源副星,是联邦的未来!
凌承云的声音,以蔑视死亡的凝重力道震动总控制室内,所有人的耳膜。
“面临此困境,我们本来就没有生路。各位,打起精神,我们,是联邦的军人。”
被死亡笼罩的总控制室里,传来各军舰此起彼伏的报告声。
“第二分队成功击中一颗中子炮弹。”
“第一分队击中两颗中子炮弹。”
“…………”
“侦测到震荡波,数值已传送,将军,请指示。”
军舰的操作员们各有专长,大部分没有研究过能源星的特殊脆弱性,满以为成功击落中子炮弹,最伟大的将军已经掌握全局,并不知道在震荡波之后的十几分钟,他们将和最冷酷的死神直接接触,说话声中气十足。
听在知情者的耳中,越发悲壮苍凉。
兰顿少将僵硬如石化,鬓角已微露苍白的山崎中将,在必死的关头,却于唇角扭曲出自嘲的笑意。
他把目光移向自己数十年来的军部斗争的敌人首脑。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您死在一起。而且,是为了保护联邦的能源而死。”山崎叹了一口气,“我刚才愤怒于你的背叛,但是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东西。”
凌承云淡漠地一笑,表情酷似凌涵。
“我是军部的叛徒,但,我不是联邦的叛徒。”
既然无法逃生,就用这最后的血肉之躯,为联邦留住一点宝贵的能源,就当用最后一口气,破坏帝国这歹毒的毁灭计划。
自己死不足惜,可是……
想到两个年轻的儿子,他们和自己一样,处于绝无生机的爆炸范围内,而他们的母亲,正在宇宙遥远的另一头,期盼着他们的归来。
凌承云脸部坚硬的曲线蓦地痛苦扭曲。
心头如被尖刀血淋淋划破。
“报告长官!侦测到震荡波忽然变得剧烈,长官,请指示!”靠近击落点的军舰上的军官,似乎发现了事情不妙。
他得到的,却只是将军的沉默。
凌承云中断了和军舰的通讯,此刻,什么也不用再说。
他没有背叛联邦,同时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他把数十万优秀的军人带向死地,却也用这数十万的性命,为联邦的未来做了一个惨烈的,正确的决定。
假如没有联邦舰队最后一刻的牺牲,遭受突袭的水华星系将从此在宇宙星图上被彻底抹去。
联邦千亿人民,也将因为缺乏军用能源,而成为面对帝国利齿的徒手羔羊。
只是,他不应该,把那两个孩子,带上军舰……
也许应该让那两个原本有着光明前途的孩子,和其他舰队士兵一样,无所察觉地迎接死亡的瞬间来临,这样对他们来说是比较好的,不用面对等待死亡时,那十几分钟里的无法形容的恐惧和怨愤。
但最终,凌承云无法控制地抚到腕上的通讯器。
他无法泰然。
这是父子之间最后一次通话的机会。
即使要承受的,是儿子死亡前的绝望,他还是想听听他们熟悉的声音。
水华星爆发在即,形成的宇宙风暴将卷走一切生命,包括他浇灌无数心血而养育的至亲骨肉。
通话钮绿灯亮起的时候,凌承云沉默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儿子们,父亲的无能已经陷他们于绝境。
在他开口前,凌谦兴奋的脸和激动的叫声率先传递过来。
“爸爸,哥哥赶来和我们会合了!”
凌承云猝不及防地一颤。
狂喜突如其来。
凌卫赶来了!
有他在,第五空间就从死路,变成了生路!
上苍垂怜,不绝凌家。
一滴对命运不可思议,充满感恩的热泪,涌出将军的眼眶。
“快逃!”
从来都保持着镇定的上等将军,骤然失去了所有的自制力,冲着通讯器用尽力气地吼起来。
率先叫出的竟然不是凌谦或者凌涵,而是站在两个弟弟身后的,养子的名字。
“凌卫!启动指挥舰跳跃已经来不及,带你的弟弟们用微型战机跳入第五空间,立即!逃得越远越好!”
“爸爸?”凌卫被养父的神态吓了一跳。
“水华星即将爆炸!这个星系内的生命都会毁灭,快逃!”
“爆炸?你是说……”
“保护你的弟弟!”
这是凌承云对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句话。
他当机立断结束通话,把通讯器上的能源块直接取出来,指尖战栗。
血液狂涌到脸上,热流激烈地滑落脸庞。
不是害怕,而是由衷地快乐。
被热泪氤氲的视野中,他仿佛又看见了自己伸出手,从培养舱中捞起那个湿漉漉的幼小身躯。
那一年他还很年轻,还会为自己做过的阴暗残忍的事而痛悔,并且怜惜于自己深爱的,却再度流产的妻子。
对妻子的爱,让他神使鬼差地收养了凌卫。
而,同样也是爱,凌卫对凌谦和凌涵的爱,让凌卫以神秘不可测的力量,如神迹一般出现,给予凌家一线生机。
如果这就是命运。
如果这个命运,必定要昭示什么的话。
也许它是想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在真正的绝境里,爱这种不可捉摸的东西,却千折百回,乍放光明。
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瞬间,眼前的一切,亮到发白,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明朗。
将军最后的感觉,是熏熏然的,一热。
如同他第一次遇见那如花的心爱女子时,心脏无以伦比的热度。

第十五章

位于宇宙一隅的小型指挥舰的休息室中,死寂在凌将军中断通话后刹那降临。
时间和空间,仿佛被凝固在父亲那短短的,激烈的警告中。
漫长如轮回的两秒。
两秒后,休息室中的三人在震惊中回过神,嗅到正朝他们逼近的巨大危险。
他们了解严厉冷静的将军,即使不知道详情,但水华星即将爆炸这一个警告,还有将军力竭声嘶的吼声,足以说明一切。
噩梦即将到来。
“警戒!警戒!”舰上的警报器催人心肺的尖厉,系统警告自动响起,“侦测到异常震荡波!逼近临界值!”
噩梦不是即将到来。
而是已在眼前。
三兄弟下意识做出各自的选择。
凌卫扑向墙上的控制器,疯狂地重建被中断的通话,在养父的话里,他听出了惨烈的诀别。
他们要逃入第五空间,那爸爸怎么办?他在哪里?他有能力在第五空间逃生吗?
“爸爸!接通对话,告诉我你的方位!”凌卫对着没有反应的屏幕激烈地喊。
绝对不可以!
在好不容易赶来会合之后,却要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自己身上的决策力,一定可以让所有人都平安回家!
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凌涵脸颊苍白地启动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
他压抑血液里彻底的凉意,对自己带领这支微型战机潜伏队的所有成员,沉声发布命令,“全体人员注意,一级危险状况。所有人员立即弃舰,使用微型战机对第五空间进行远程跳跃。注意!一级状况!立即……”
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骤然遏止。
凌卫蓦然回头,看见凌涵身躯软下来,刚好倒在凌谦的臂弯里。
“凌谦,你!”
“哥哥,把凌涵带上银华号。”
凌谦把被他偷袭劈晕的凌涵随手推给凌卫。
一般情况下,凌涵不会被他偷袭成功。
但是刚才,凌涵因为爸爸的话已经心神失守,而且正在竭力控制情绪,向下属发布逃生命令,所以凌谦很“幸运”的一击成功。
“可是,爸爸……”
“现在不许提爸爸!”凌谦恶狠狠地截断凌卫的话,狼一样幽厉的眼神,霎时镇住了凌卫。“你知道爸爸的脾气,他说快逃,那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即不择手段地逃。你必须带着凌涵登上银华号,跳入第五空间。”
凌谦语速很快,但态度异常冷静。
优美的唇呈现不寻常的血色,樱花般妖美。
一瞬间,凌卫在放荡不羁的凌谦身上,感到令人由衷敬畏的震慑力。
可是,就算要逃走,也不可能只带着凌涵逃。
“要走,三个一起走。”
“银华号驾驶舱只能容纳两人。”
“那你?”
“我驾驶另一部黑鹰,从第五空间跳跃出来后会和你联系,我知道银华号的通讯频率。”
“第五空间现在的情况……”
啪!
房间里响起清脆的巴掌着肉声。
挨了重重一耳光的凌卫,仿佛不认识眼前男子般的抬头,一缕鲜血从嘴角蜿蜒下来。
一向把他视为珍宝,连他一根头发都不舍得伤害的凌谦,毫不怜惜地冷冷瞪着他,一字一顿,“别忘了你的微型战机是谁教的。你再犹豫,浪费的不是时间,而是凌涵的生命!”
这个耳光把凌卫打懵了。
也彻底打醒了。
热流和冰冷在身体里交汇激荡,一路赶路而体力不支的凌卫,忽然在凌谦无情的盯视下找到失去的力气。
他一把拽住凌谦的衣领,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一定,要和我们会合。”
说完,他咬牙把被打晕的凌涵打横抱起来,跨出休息室。
从休息室到走廊,走廊到战机舱,凌卫没有停下一次,回过一次头。
这短短的距离漫长若千万光年,却又仿佛眨眼间就已走完,印出一路血淋淋的脚印。
双臂间沉甸甸的重量来自凌涵,身后的人,是凌谦。
凌卫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化为了钢铁。
他的身躯硬如坚冰,心肠也随之冷硬,甚至让灼热眼眶也降到冰点。
脑子里机械般重复着,回荡着——逃!快逃!
保护你的弟弟!
那是爸爸的声音。
水华星即将爆炸,唯一生路是第五空间,假如孪生子中有一人可以在第五空间中成功跳跃,必定是战机技术优胜一筹的凌谦。
凌谦,比凌涵更有战胜第五空间的实力。
把凌涵用安全带系紧在驾驶舱后方的金属杆上,凌卫目光凝练,如极地冰霜,不假思索地启动银华号上所有引擎。
指挥舰上所有的对外舱口都正缓缓打开,接到凌涵刚才发出的紧急命令,舰艇上的驾驶员们迅速做出反应,银华号附近的微型战机也纷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指挥舰的舰身开始像疟疾病人般摇晃颤栗。
宇宙气流正在逐渐加剧。
能量粒子和指挥舰保护罩的碰撞,在黑暗中不断溅起火花,空气中充斥静电和塑胶仪器混杂的刺鼻气味。
死神,已近在咫尺。
设计先进的银华号,比它周围的战机更快地完成了引擎的全启动。
凌卫右手伸出,指尖在触摸到操纵杆极为熟悉的材质时,骤然停顿。
几乎同一时间,弧形的舷窗视野中出现凌谦的身影,他正飞快跳上舱内的另一驾黑鹰战机,合上驾驶舱前盖。
一定要会合,凌谦。
凌卫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架黑鹰战机上移开,用力握住操纵杆。
不许想。
不可以去想。
所有注意力,通通集中在银华号的操纵上。
这架战机上,承载的不仅仅是自己,还包括凌涵的生命。
保护你的弟弟!
养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遍一遍,似血色弥漫的现实,一刀一刀划破心脏,直至这锥心的痛苦,铸造出钢铁般沉重而麻木的灵魂。
银华号展开天使般的翅膀,划出微妙精准的飞行弧线,驶出指挥舰范围,
下一刻义无反顾,跳入第五空间。
地狱一样的第五空间还是前几次进入时一样狂暴无序,不同的是,这一次银华号不再是孤军奋战,凌卫一瞥之间,发现在视野范围六驾尾随他而跳跃进来的微型战机,其中五驾瞬间被强大的扭曲拉力扯进风窝,成为宇宙永恒的灰烬。
剩下的一架苦苦支持了十几秒后,失控地在半空中团团打旋,跌到风窝边缘。
凌卫却无暇他顾。
他甚至不知道,哪一驾战机里,装着曾经亲手指导过自己驾驶术的凌谦。
就算知道,银华号也没有外援设备,无法在这地狱里营救另一驾战机。
如果那是凌谦……
即使,那是凌谦!
这风暴不息的宇宙,如此,如此的残酷,绞碎一切,容不下一丝仁慈。
眼角余光中,那驾跌落风窝边缘的战机,终于失去最后的力量,被扯入死亡陷阱。
凌卫眼中热气一湿,立即无情地命令自己瞪大眼眶,让那点湿气干涸。
这一片附近,联邦黑影战机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剩一架银华号。
那些毁灭的战机……不会是凌谦。
不会。
不会的。
把一切不该有的想法,都从脑子里赶出去,只留住一个——凌涵在这里。
凌涵在他身后,在银华号上。
必须保证凌涵的安全,这是自己现在,唯一可以做的!
凌卫十指如飞,操纵着银华号在风暴中野兽般腾挪移动,牙齿把下唇咬出深深血印。
腥味满喉。
就像血已流尽,就像生命已经失去,但他却还在精确无比地操纵着战机,仿佛已经化为电脑控制的自动程序。
“哥哥,要养成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都能完美驾驶战机的本领。”
“把操纵变成身体的本能。”
这是谁,曾经对自己说的?
那样自豪、热情、亲昵……
还记得第一次伸手抚摸自己拥有的训练战机时,那惊喜的触感。
为他辛苦弄来战机的人,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表情,故意装出一点漫不经心,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如骄阳。
如今,操纵已变成身体的本能。
可那个人呢?
那个曾经在他肩膀和心脏,都深深烙下痕迹的人,正驾驶着黑鹰战机,在这地狱的哪一个角落,做着生死拼搏?
请你平安。
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会和我们会合。
凌卫的内心,和此刻的银华号一样,激烈狂乱。
在命运不可抵抗的乱流中,颤动、飞旋、不安。
他急切地祈求着决策力给予的直觉。
而姗姗来迟的直觉,最后终于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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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谦透过驾驶舱的前窗,亲眼看着银华号如展翅翱翔的傲鹰,划过闪电般的犀利弧度后,跳入第五空间。
你会平安的,哥哥。
还有凌涵,你这混小子,也一定要给我平安。
纵在欣慰的同时,心脏仿佛软软塌陷下一块,如果可以,也希望和哥哥相守在银华号里的人是自己,不是怕死,怕第五空间的危险,而是这种和哥哥一同绝地逃亡的经历,是情人间最珍贵的缘分。
算了,又有什么可埋怨的?
根本就是自己的选择。
凌谦把苦笑从脸上敛去,眼神流露罕见的沉着。
从凌卫的口中,他已经知道第五空间的恶劣情况,现在自己驾驶的已是联邦顶级的黑鹰级战机,登机前也检查过燃料足够,引擎动力完好,接下来,就要看自己的操纵术了。
以操纵术,抗衡宇宙最恐怖的第五空间乱流。
必须这样,要活着和哥哥会合。
我还没有好好抱你三天三夜呢,哥哥,等这次重聚后,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身边同行的战机已经纷纷进入跳跃程序,凌谦指如闪电,调节好黑鹰的状态,义无反顾地跳入第五空间。
下一刻,置身于狂暴电磁和扭曲乱流的天地。
还没有习惯空间变化,黑鹰机身一阵乱颤,凌谦冷着俊脸用力把操纵杆往上扳,刚刚腾升,前窗忽然被黑影笼罩,一架联邦战机打着旋朝黑鹰迎面而来,像一条被风浪巨人狠狠抛掷的袖珍船,明显已经失控。
凌谦十指如飞地操作黑鹰急降,连续两个后翻腾动作,龙卷风般的乱流破坏了黑鹰的飞行弧线,但他还是堪堪避过了和同僚战机双双碰出两团宇宙火焰的噩运。
和黑鹰擦身而过的战机直栽往前,立即被风窝力场捕获,毫无悬念地拉向风窝中心,不到两秒,被绞成无数碎片。
凌谦看着不久前还一起巡逻水华星域的友机碎片暴雨般迎头打来,击打得透明前窗砰砰作响,心有余悸。
虽然听过第五空间的状况,但不亲自尝试,根本无从了解这种来自宇宙的毁灭力量。
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我怎么舍得,和你分开。
发生宇宙沙暴后的第五空间完全无规律可言,大量被毁灭的战机残块和原陨石在乱流席卷下,成了要命的暗器,凌谦驾驶的黑鹰在支离破碎的力场中左支右绌,却一直顽强坚守。
不能投降。
如果不战胜这见鬼的第五空间,哥哥以后就是凌涵的了!
虽然在刚才,很伟大地选择了兄弟爱,命令哥哥带凌涵走,可是,他可没有傻到打算一辈子都把哥哥让给凌涵。
黑鹰号在这吞噬了大量生命的地狱宇宙里闪躲飞腾,以最高速前进,凌谦一边眼神毅然地操纵战机,一边也在头疼。
所谓的前进,不过是幻象,在探测定位仪器失效的第五空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朝哪飞,对于有决策力的哥哥来说,这绝对不是问题,但是换在凌谦,这个问题就大了。
不管求生的欲望有多重,不管必须战胜的决心有多大……现实就是现实。
残酷的现实。
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在这里已经失去概念,要向哪个方向飞,在什么时候跳跃,黑鹰的控制台无法给出任何指示,第五空间的坐标和第一空间的坐标已经失去对应联系。
前方的风窝忽然奇异地膨胀,凌谦几乎完全凭借本能地做了一个空中急煞,很险地躲过去,他差点因为巨大的惯性直接撞在控制台上,幸亏系了双层保险带。
百忙之中用一只手保持操纵,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口香糖仰头丢进嘴里。
啪嗒啪嗒地咀嚼。
这是他驾驶处于高度紧张时的舒缓方法,不到最危急关头,都不会有嚼口香糖的兴致。
这个秘诀是他在传授哥哥驾驶术时唯一保留的。
开玩笑,哥哥紧张时,怎么可以靠口香糖来舒缓?当然要把哥哥训练到只能接受自己的舒缓啊。
和凌涵争风吃醋已经够呛了,如果还要和口香糖争风吃醋,那可真够蠢的。
凌谦低声笑了一下。
笑声在狭窄的驾驶舱中出奇地诡异,令人生出莫名其妙的沉重感。
很快笑容就在凌谦脸上凝结了,他看见了前方横亘的风窝阵,扫过去至少有十来个,刚才他一直小心地在风窝和风窝之间的缝隙游走,但这里力场缠绕,见鬼了,宇宙中超级要命的风窝像不用花钱似的,密密麻麻挤在一块,根本没有留下不受强拉力控制的缝隙,黑鹰只要一靠近就会被扯到漩涡中心,到时候唯一可以打赌的就是会挂在那个风窝里。
再有一秒就冲入风窝阵,凌谦当机立断,按下跳跃键。
哥哥,保佑我吧。
瞬间黑鹰离开第五空间,重新出现在第一空间,几乎是跳出来的同时,凌谦就知道自己没被保佑,当然,他也没有怪谁,这完全是因为自己太蠢。
控制板上的仪表警号嗡嗡作响,战机所在空间的磁场辐射远远超标,见鬼,在第五空间挣扎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跳出水华星域。
凌谦立即明白自己刚才的努力都是无用功,他在第五空间里明显绕了一圈冤枉路。
更糟糕的是,从跳跃出来就强烈颤动的机身骤然顿住,在半空中犯了癫痫一样地左右摇摆,黑鹰战机的平衡器承受不住外部高温,在最关键的时候报销了。
凌谦气得火冒三丈,却连咒骂的时间都没有,水华星域的连锁爆炸还在继续,这片空间也将覆亡,他不假思索地按下跳跃键,再次钻进第五空间。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的霉运到了极致,黑鹰跳进来时直接撞在了风窝边缘,他看过两架同僚战机就是因为这样的不幸,在眨眼间被卷进了死亡之地。
凌谦立即把动力调整到最大,企图脱离危险边缘,但失去平衡板的黑鹰无法游曳出精准的甩脱弧度,很快它就像不甘心被俘虏的倔强天鹅,即使奋力抵抗也无可奈何,越被扯近中心一点,所受到的拉力就越大。
凌谦关闭了其他仪器,用最强大的方法调用动力予以抗衡,黑鹰仍被一米一米地向风窝扯去,过度的引擎爆燃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绝望声音。
当黑鹰号两副引擎报销,彻底失去控制,随波逐流地打着圈圈向风窝旋去时,凌谦终于发出一声长叹,竟奇异地有一丝自豪。
能战胜第五空间的,果然只有我的哥哥呀。
仪器被毁,能量尽失的战机驾驶舱内一片死寂,控制台上的几百个光点现在一个都不亮了,死亡即将来临,前窗出现可怕的景象。
凌谦血液如冰流般沉凝,大脑却出奇地清醒。
生平的回忆走马灯般,以光速在脑中回放,每一个美好的画面,都必有他最深爱的人。
他的生命如此热烈奔放,大概是因为在很小的时候,就牢牢地抓住了想要的重点,有人,曾对他一本正经的说过,树立理想,才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凌谦,你也要有理想。
那是几岁的时候?
三岁?
五岁?
当时哥哥几岁?
六岁?
八岁?
从小就一本正经得迷死人的哥哥。
哥哥,我的傻哥哥,我的理想,就是你呀。
你那么完美,优秀的军校生,优秀的军人,父母师长口中的好孩子,一丝不苟,追求着光明的哥哥,不管是太阳,还是月亮的光芒都集中在你身上,让我移不开眼睛。
你不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在很小的时候,你就是最好的楷模。
这话没有一丝讥讽,是真的。
虽然我看起来总是放荡不羁,不屑世俗的规矩,可是,我好喜欢循规蹈矩,刻板又可爱的你。
黑鹰越来越接近中心点,拉力在这里变得超乎想象的巨大,坚固的战机狂颤不止,发出即将被撕裂的喀拉声。
凌谦扫了一眼失去功能的控制台,感到挺遗憾。
如果通讯器还能用就好了。
真想留一条录音。
果然宇宙才是最残酷的,对于不能逃生的人,连留遗言的机会都都剥夺了。
只不过是想说,哥哥,我爱你。
哥哥,别难过。
从在军部会议站起来,说出主动请战的话那一刻起,我就大概猜到会有今天。
我是为哥哥而出征的。
我是为哥哥而死的。
这样的想法,可能会让哥哥很内疚,很伤心,但是,对不起啦哥哥,请允许我怀着这样的想法死去。
因为有着这样的爱,有着是为哥哥而牺牲的满足,我将无可遗憾了。
我也已,无可畏惧了。
凌谦闭上狭长美丽的眼睛,眼角没有悲伤哀叹的泪水。
唇角泛起一丝微笑。
他轰轰烈烈地活过,轰轰烈烈地爱过,拥抱过最爱的人,亲吻过最甜的唇。
作为儿子,他随父出征;作为军人,他死于征途;作为哥哥,他敲晕了凌涵;作为爱人,他不惧任何牺牲。
这才是我,才是配得上哥哥的凌谦。
是的。
如果注定死亡,这是没有遗憾的死亡。
虽然,我是如此地舍不得。
战机的颤抖终于到达崩溃点,骤然跌入毁灭前的寂静。
高强度的合金在宇宙的面前俯首称臣,战机外部零件一层层剥落,蔓延至关于驾驶员生存的驾驶舱。
嗤卡!
驾驶舱壁隐现一条细缝,转瞬扩大到半个驾驶舱,终止一切。
甚至来不及感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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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华号剧颤着发出巨响,瞬间跳离第五空间,成功跃入另一个不受水华星爆炸影响的星域。
战机悬浮于这平静得不像话的漆黑世界。
凌卫第一时间扑向控制板,颤抖着指尖翻查通讯记录,银华号在不久前曾和凌谦的战机进行过通话,这里面保存着凌谦战机的通讯频率。
凌谦,你在哪里?
快来会合!
通讯频率被调出来,凌卫发出通话申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每一根神经被惊惶扯紧。
为什么不回答?
通讯器被损坏了吗?
是还未离开第五空间,还是,跳跃时无法确认方位,跳到了更遥远的,接收不到通讯信号的星域?
通话,和我通话呀!
凌谦!
“……这……是哪里?”
一把男声传进耳里,凌卫刹那间心头涌上狂喜,“凌谦!”
但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完全会错了意。
声音并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而是来自身后。
凌谦在后颈上砍的那一下,力道非常重,被打晕的凌涵,现在才终于醒来。
“你在银华号上。我们已经离水华星很远,刚刚从第五空间跳跃出来。”
“凌谦呢?”凌涵一旦恢复清醒,开口总是戳中最要紧的地方。
“…………”
“哥哥?我在问你,凌谦在哪里?”
凌卫把头转回到控制板方向,焦躁地按着通话键,咬着牙,“他很快就会赶来和我们会合。他可以成功跳跃,他是我的导师,经验和技术都比我更好。”
驾驶舱里,沉默忽然笼罩了一切。
只余单调却激烈的反复按下通话键的嘀嗒声。
在凌卫几乎把手指按断在通话键上之前,一只手掌伸过来,用力地阻止了他继续下去。
凌卫转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三弟。
“哥哥……”
“不可以,不许,”凌卫忽然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什么也不许说。”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凶狠,然后,又从极度的冰冷中,崩溃成刺痛的热流。
他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眸底满是哀求,怔怔地看着凌涵。
凌涵的薄唇,却还是在他窒息般的惊恐中,缓缓开启了。
“哥哥,凌谦没能出来。”
“不许说这种话。你不了解凌谦。”凌卫用尽力气,说出来的声音,却很轻,“他比你所知道的,更为坚强。”
驾驶舱非常狭小,两人的距离很近。
凌涵再靠近了一点,近到肌肤彼此贴上。
深深地凝视时,彼此能见到对方眼眸中倒映出的,创痛难忍的自己。
“爸爸不在了,凌谦,他也不在了。”
“不要妄下判断。水华星的情况我们还不清楚,你一开始就被打晕了,刚刚醒过来,脑袋也不清醒,凌谦他……”
“我们是孪生子。”
凌卫陡然僵硬。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塌陷。
就像,忽然被这一句击穿了心房。
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算孪生子,那又……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足以说明很多。”凌涵苦笑着,身子前倾,抱住凌卫,在他耳边低声说,“哥哥,带我回家。”
湿漉的腥红热流,从凌涵喉头涌出,随着搅断肝肠的剧痛,喷溅在凌卫的肩脖上。
染红贴身的驾驶服。
没有妄下判断。
因为,这种痛,这种,失去与生俱来的一部分的剧痛,是如此凛冽,独一无二,来自曾和他共享同一个子宫的那个人,在生命消逝前最激烈的呼唤。
凌涵是被痛醒的。
在失去孪生兄弟的那一瞬间,他痛彻心扉地醒来,看见哥哥伏在控制板上,疯狂地按着通话键,发送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信号。
在痛得吐血,痛得晕死过去之前,凌涵强撑着给了他即将崩溃的哥哥一个拥抱,第一次说出了他作为弱小的三弟,向哥哥提的要求。
哥哥。
带我回家。

第十六章

水华星惨案,震惊联邦。
如此巨大的灾难,即使是联邦军部,也无力和无心再做太多隐瞒,灾难的相关报道随之替代凌卫指挥官失踪事件的位置,占据所有媒体头条。
以爆炸的水华星为中心,代表了末日的爆炸波扩展至六百万光年外,所经之处,超过一万度的高温和有绝对杀伤力的穿透射线,让所有生命烟消云散,无一幸免。
这片死域里,唯一留下的是四颗光秃荒芜的副星。
大爆炸改变了四颗副星的运行轨道和自转速度,也摧毁了星体表面的一切。
包括人、动物、虫蚁;包括森林、湖泊、山峦;包括曾经密密麻麻的,热火朝天的能源开采点,包括森严坚固的军用工事……
像死神高高在上地伸出手,把这一切如在黑板上抹粉笔字一般,不留任何痕迹的抹去,然后冷笑着提醒自以为是的人类,在宇宙的愤怒面前,你不过如此脆弱。
被联邦媒体们誉为皇冠上的能量明珠的水华星,在上元1774年十月二十五号那一日后,成为联邦人心中永远的,不忍回望的伤痛。
灰暗哀伤的情绪笼罩了整个联邦。
考虑到民众的集体情绪,为了维持灾后的联邦社会稳定,联邦的巴布总统指示各地区,尽快组织针对水华星灾难的悼念活动,让民众把负面的集体情绪发泄出来。
在白塔人造星的南比顿城,市长把悼念仪式定在周一下午,市民们在宽阔的南比顿广场上摆满白色的追忆花。
就在这些善良的人们低垂着头,为这场空前的灾难,为那些逝去的生灵,默默哀悼时,没有人发现,一架伤痕累累的微型战机,正以鬼魅般的手段躲过侦测雷达,悄悄降落在城外一个僻静无人的山谷里。
凌卫把战机停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山岩凹处,攀着金属梯从驾驶舱下来,跳到草地上,确定了一下方位,飞快地向东南方跑去。
降落地面前,他观察到离这里不到半公里的地方,有一个自动气象监测站。
冒着被侦测网发现的危险进入白塔星,其实是情非得已。
一路上,他都选择没有人烟的未开发星做暂休地,这样做比较安全,但那里只能找到野果和水,却无法补充一些越来越缺乏的,此刻对他们来说最需要的东西。
多次在第五空间里迎击挣扎脱身,即使是全联邦性能最卓越的银华号,机身也已经出现多处损伤,四副引擎中,两副线路出现故障,左侧的滑翔机翼外壳撞出一条大缝,因为这一点,银华号越来越难以在剧烈气流冲击下保持平衡,刚才差点失控被卷进要命的风窝。
战机要维修,能源也将告罄,而且……
看见高高地凸出树梢的建筑屋顶,在林中飞跑的凌卫猛然止步,弯下腰,悄悄地迂回靠近。
一个技术师模样的男人正从气象监测站的门口出来,锁上门后,驾车扬长而去。
凌卫小心地观察了一会,确定里面没人,才站直身子向监测站走去。
区区民用气象监测站的保全系统,自然难不倒可以侵入军事基地的凌卫,他很快解除了门上的电子锁警报,闪入门后,四处翻找起来。
除了定时有技术师巡视外,监测站平时是自动工作的,这种地方不会有太值钱的东西也在意料之中,但是,竟然连医疗箱都没有。
医疗箱不是野外设施里必备的东西吗?怎么会没有?
可恶!
凌卫苦苦抑住向墙上狠擂一拳的冲动,继续搜索,从大金属柜里翻到了一个机械工具箱,这可以用来维修银华号的部分故障,作为优秀的微型战机驾驶员,战机基本维修也是一项必学功课。
凌谦不但教他驾驶战机,也教过他许多维修……
凌卫煞住回忆,猛地转身,砰地一下,把额头重重抵在金属柜冰冷的柜门上。
不要想。
不许去想!
但是,每次从第五空间跳跃出来,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痴痴张望,期待一架黑鹰战机会忽然跳到他眼前,灵活帅气地围着银华号打转,做充满孩子气的后滚翻。
每一次,都落空。
每一次落空之后,都是彻骨的绝望,是想把胸膛撕开,把占满里面的伤痛通通掏出来的冲动。
凌卫站直身子,狠狠地揉了一把脸,充满暴力地一脚踹开监测仪的外盖板,内部排列密集的电子元件裸露出来,频频迸射电花。
他把里面的电源线扯断,咬着牙,神情冷漠地匆匆翻找。
现在,悲伤,还有用于沉浸于悲伤的时间,对他来说,都是不敢轻用的奢侈物。
半人高的监测仪几分钟内被凌卫拆得七零八散,他在屋子里随手找了一个满是灰尘的布袋,把他认为也许可以勉强替代银华号上烧掉的零件的东西,通通丢进去。
墙壁上的挂钩上垂挂着一套衣服,也许是监测站的技术师忘在这里的,凌卫也塞进了袋子。
一手提着沉甸甸的布袋,一手拎着刚才找到的工具箱,凌卫打算离开,但是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他想了想,拆开监测站的备用电源,掏出里面的固体电池。
即使笃定监测站的警报系统已经被拆除,他也不敢多做逗留,带着这一趟的收获急速赶回来。
银华号就在他原来停下的地方,藏在山崖的阴影下静静等着他。
回到驾驶舱,凌卫把东西放在地板上,单膝跪下,伸手探到凌涵鼻下,感到弟弟的气息比昨天更微弱,当哥哥的焦虑地紧紧皱眉。
“凌涵?”
凌涵浓密黑长的睫毛覆住眼睑,微不可觉地动了动,“哥哥……”
“没必要就不要说话,尽量保持体力。”凌卫赶紧说。
传说中的孪生子生命关联理论,在凌涵身上体现出极大的威力,自从凌涵说出凌谦已经不在,并且吐血晕倒后,情况越来越糟。
糟到……即使凌卫再怎样拒绝,也不得不从凌涵的身体恶化,渐渐联想到另一个弟弟的不幸,领会到最不愿领会的残酷事实。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虚弱的凌涵,虚弱得像一缕,系在风筝遥远的另一头的孤魂。
凌卫想起,在军舰上见到凌涵时,是多么的惊喜,多么的激动,现在才知道自己真是错得离谱。
此时此刻,他多希望躺在常胜星的医院病床上,受着军部的监视的那人是真正的凌涵,起码那里有最好的医疗设备,有医生和护士。
不像这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让虚弱的凌涵能稍微舒服一点的平躺下的空位都没有,驾驶舱如此狭窄,凌卫只能让他坐在地板上,上身靠在驾驶舱后壁,再用保险带把他层层束紧,否则,银华号半空翻转时,剧烈的动作很可能会让凌涵伤上加伤。
“我们到了白塔星,前面过去五公里就是南比顿城,我刚刚找到了一些……凌涵!”发觉弟弟又开始痛苦地痉挛,凌卫丢开手里的零件,熟稔地取出舱壁里的小型医疗箱,“坚持一下,哥哥立即给你……”
声音在打开箱子时骤然一顿。
黑眸痛苦地黯淡。
他沉默着,取出医疗箱里的维生针。
这是医疗部的心血成果,专门为联邦军部珍贵的一流战机驾驶员而准备,许多在战场上不幸受重伤的驾驶员,靠着这凝结了现代医学结晶的针剂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来了救援队。
接受了注射的凌涵,慢慢停止痉挛,在凌卫的拥抱下放松身体,微弱地喘息。
“好点了吗?坚持住,哥哥一定带你回家,只要有再生治疗仪,你很快就会恢复。”凌卫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把已经空无一物的医疗箱合上。
心如铅坠。
箱子里原本有二十支维生针。
赶往前线的途中,因为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可以和父亲弟弟会合,凌卫把这些维生针视若命根,只在体力实在支持不住的情况下,才十分谨慎吝惜地用一支,一共用了三次。
和凌谦凌涵碰面时,还剩十七支。
凌涵身体不断恶化,屡屡危急关头,全靠这些救命针剂力挽狂澜。
刚才用掉的,是最后一支。
凌卫恨得自己咬牙切齿。
为什么先前用掉那三支,不过是太累了而已,又不是受了重伤,完全可以撑下去,如果自己当时再顽强一点,再有毅力一点,就能把维生针节省下来。
就能给凌涵多留三支。
自己真是一个,自私无用的哥哥。
凌卫在内心狠狠责骂自己,抚摸着凌涵微热,但是苍白的脸庞,看着他闭上眼睛,再度陷入昏沉,才勉强收拾心情,把精力放回正事上。
水华星爆炸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不管痛苦到怎样的地步,他的肩上,现在负担着凌涵的生命。
在工具箱里挑出一把迷你钳,凌卫尝试用一个小中转元件,把刚才在监测站里找到的固体电池和凌涵手腕上取下的通讯器连接起来。
银华号上的通讯仪器并没有被损坏,但凌卫一直没有用它直接向常胜星发出联络信号,原因很简单,水华星惨案发生,凌家痛失中流砥柱,凌涵表面上应该还躺在医院,自己却被该死的艾尔.洛森诋毁为没有自主权,神志不清的“重金悬赏通缉犯”。
不管是凌涵,还是自己,走漏行踪的结果,很可能是万劫不复。
所以,攸关生死存亡的联络,还是使用凌涵这个拥有高级权限,反监听功能一流的通讯器比较保险。
努力了几次后,通讯器发出滴滴的电子声,终于被再次启动成功。
凌卫松了一口气,立即在里面搜出想找的那个人。
哔。
另一头,有人接纳了通话,声音熟悉,非常警惕地只说了一个字,“喂?”
“麦克,我是凌卫。”
“等一下,”麦克立即压低声音,接着是片刻沉默,仿佛他拿着通讯器快步走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听见他问,“凌涵和你在一起?”
“他是和我在一起,可爸爸和凌谦……”
“水华星的事我已经大概知道,别的就不要说了,为了避免风险,通话只能保持两分钟。”麦克截断凌卫的话,语速很快,吐字清晰地说,“这几天医院里不太平,他们也增加了对我的监视。还有,我刚刚得到消息,十一月十二号军部会召开重要会议,可能涉及凌将军死后的权力分配,凌涵绝不能缺席。你必须在十一月十一日前,把凌涵带到伯沙中转星和我碰头。”
“我明白了。”凌卫说,“可是,凌涵受了非常重的伤,我们缺乏医药,战机也急需维修和补充能源,目前在白塔星降落。你在这里……或者爸爸在这里,是否有信得过的人,可以给予我们帮助?”
“绝对不要抱这种妄想!你不能和任何人联系,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凌涵。军部正在怀疑将军把联邦舰队带去水华星的用意,只是没有人敢在这种风口浪尖,把矛头对准刚刚牺牲的将军。但是,假如有人发现凌涵早就离开了医院,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替身,整个计划很容易会被反推算出来,那时候,你以为凌家的下场会是什么?”
“凌涵的情况非常危急,他需要再生治疗仪,或者,给一些维生针也行。”
“什么都没有。即使凌家在白塔星有暗线,这种非常局势下,也不可信任。”
“麦克……”
“办法你自己去想,我手头的力量,只能安排十一月十一日在伯沙碰头之后的事。”麦克沉声说,“为了保密,不要再和我做任何联络。”
他匆匆说了碰头的具体地址和时间、暗号,很快挂断了通话。
凌卫放下通讯器,掌心汗津津的很难受。
他回到凌涵身边,把凌涵歪向一边的身体扶正,然后想了一会,脱掉身上的驾驶服,把从监测站偷来的那套男性便服穿上,还算合身。
可恨的是,脖子上被佩堂.修罗套上的项圈,质地坚韧得令人切齿,用尽了目前情况下能做到的各种方法,还是无法取下。
看来,只能尽量竖着衣领遮挡了。
凌卫把手伸进凌涵的军装口袋,上上下下地翻了翻,找到一张不记名的信用点数卡,这在凌卫意料之中。
凌涵既然是秘密离开医院,就要保证行踪隐秘,除非他身上不带信用点数卡,如果带了的话,当然是不记名类型,而且可以猜想是难以追踪的,这样才可以在使用时不留下蛛丝马迹。
驾驶舱里能找到的防身需要的玩意,也尽量带在身上。
离开前,凌卫在弟弟耳边,想令他安心般的,轻轻亲了一下。
“哥哥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第十七章

把银华号留在隐蔽的山谷深处,是为了保障留在里面的凌涵的安全,凌卫徒步走到南比顿城时,悼念活动刚刚结束,四散的人流很好地为他打了掩护。这一阵子奔波流离,头发长了也无暇理会,凌卫用手指抓抓头发,让它尽量垂下来,凌乱地挡住额头和大部分眉毛。
广场上遗留着由白色追忆花堆叠而成的海洋,有志愿者在派发为活动而临时制作的红色围巾,他垂着头在人群中挤着过去,领走了一条,像其他人一样,把长长的围巾绕在脖子上。
“请问哪里有药店?”凌卫走过一条街,问另一位站在路边派传单的志愿者。一边说话,一边不断地闷闷咳嗽,把围巾拉起来遮到鼻梁上 “我需要买点药。”
十一月的南比顿城已经寒风阵阵,受寒生病的人不在少数,凌卫的样子让人看起来,会以为他是不想传染他人而遮住口鼻。
这张在联邦被人熟知的脸,上有黑发遮盖,下有围巾蒙着,几乎只露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志愿者果然没能认出他来。
“往前面右转,就是本市最大的药店。”志愿者好心地指了一个方向。
“谢谢。”
凌卫很快找到他所说的那家药店,规模确实很大,店里有十来个客人正在买东西,他不动声色地靠到昂贵药品柜台前,轻轻敲了敲玻璃,“这里有维生针吗?”
“有的,先生。您可以出示一下您的信用点数卡吗?”
一般药物都是自取购买的,但维生针因为价格高昂,被格外放在装了高强度玻璃的保险柜里,药店职员看见客人拿着一张卡扬了扬,认出这是一张高额度卡,殷勤地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支维生针。
“有别的吗?”凌卫看了附带的说明书一眼,摇了摇头 “我要最好的。”
“这就是最好的,先生。R1型,今天才用星际飞船运过来。”
刘海覆盖下的浓黑眉头,紧皱起来,
“我想要R15,多贵都没关系。”凌卫沉声说。
银华号医疗箱里配置的就是R15。
而职员拿出来的这一种,级别很低,对重伤的凌涵几乎毫无帮助。
“您开什么玩笑?”职员愣了一下,“R15是军部专用特效药,这种好东西,只有够级别的军官才能弄到手。你说的是T15吧?T15还不如R1,我们这里也有。”
凌卫立即反应过来,笑着说,“啊,我也是帮朋友买的,他叮嘱说要买什么15,也许是我听错了头一个字,应该是T15。请给我拿一支好了。”
他把信用点数卡递给职员,在有人起疑之前,拿着卡和包好的药物匆匆走出药店。
街上的几个立体大屏幕都在配合今天的哀悼活动,以沉痛的音调播报水华星的有关新闻,“……已派出救援队,但由于水华星域危险恶劣的状况,救援队目前预计……”
“水华星系以能源开采业为主,五颗星球上的原居民约为六千三百万,防守军基地常驻军二十二万,另根据估计,联邦舰队死亡人数亦达八十万。”
“有消息称,水华星灾难极有可能由帝国敌人一手导演。”
“王族公关部证实,惊闻水华星系亿万联邦百姓无辜被害的消息,女王陛下感到极度伤痛悲愤,甚至几度哭泣昏厥,御医队已奉诏入宫,随侍左右。”
“凌承云是联邦军部历史上第一位在战场上英勇殉职的上等将军,其子凌谦随父出征……”
凌卫停下脚步,扭头向街尾方向,占据了整栋大厦外墙的无比硕大的屏幕看去。
屏幕上并列着两张半身照片,都是穿着黑色联邦军服,年龄和脸庞有相差,但眼中流露的坚毅,犀利干练的气势,可以看出血缘上的接近。
凌卫抬头,看着两张熟悉的脸,被放得那么大,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仿佛一呼吸,就能嗅到他们身上独特的淡淡的味道。
爸爸……
凌谦……
心脏剧痛。
像长刀直插胸膛,把压抑在深处的情绪不顾一切地翻搅。
眼眶蓦地涌上热流。
凌卫收紧拳头,指甲狠狠戳进掌心,借这刺痛来提醒自己,不能暴露情绪。
鲜血从指缝里逸出,他用围巾垂下的一角布料在掌心迅速擦了擦,转身向广场走去。
围巾是血红色的,染了鲜血并不明显,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被跟踪了,凌卫巧妙地在广场绕了一个圈,发现对方明显是受过训练的,并没有被甩掉,仍在不紧不慢地坠在他身后二十步左右的地方。
似乎只有一个跟踪者。
广场上很开阔,风特别大,人们留下的追忆花被吹得四处散落,其中一朵颤巍巍跌在凌卫脚,他停下,弯腰把它捡在手上,借着低头的机会,他不露形迹地打量了一下那个跟踪者,感到一丝惊讶。
他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在拐角的地方贴墙埋伏,那人一过来,凌卫猛扑上去,把他按在墙上。
镭射枪冰冷的枪口抵着他的颈动脉。
“为什么跟踪我?”凌卫冷厉地问。
“长官,是我……”
“我知道,军需官陈英,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白塔星?”凌卫手劲一点也没有放松,枪口还是充满威胁地顶着男子,目光冷冽,“回答我的问题。”
曾在凌卫号上担当军需官的陈英,被卡得呼吸急促,脸憋得通红,断断续续地说,“长官被洛森家带走后,凌卫号上的人大部分都被调走了。我被派到白塔人造星能源基地的后勤部任职,今天休假才到城里来放松。”
凌卫垂下眼睑,瞥了他空空的手腕一眼,熟练地在他身上搜查。
只有一张军官点数卡,和一串钥匙。
“我是基地文职官,不随身带枪。”
“通讯器呢?”
“通讯器坏了,所以今天才到南比顿来买。”
合情合理。
在这里相遇,只是一场巧合。
“为什么跟踪我?”
“在药店听见有人提起R15,这是军用品,你又遮着脸,我以为是帝国奸细……后来跟了一阵,觉得从背后看身形很熟悉,才知道是长官你。”
“你通知任何人了吗?”
“没有。”
凌卫打量着他,缓缓松开手。
镭射枪依然握在掌中,但枪口已经垂下了。
陈英捂着发疼的脖子做了几下深呼吸,才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激动,“我刚才只是怀疑,还不敢确定。真想不到,居然能在这种地方遇到指挥官。自从在中森基地就和指挥官失去了联系,后来要得到指挥官的消息,就只能靠看新闻。前天赫尔提出差经过这里,我还请他喝了两杯,提起指挥官,还在感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回到您麾下。和您一起作战,真是太痛快了。”
凌卫沉声说,“你应该知道艾尔.洛森在对我悬赏吧?理由是我神志不清,没有自理能力。”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陈英尴尬地咳嗽一声,“凌卫号的同僚里,没有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大家都说这是军部……唉,我们这种普通军官,也不可能知道军部大楼里面的事情。总之,只要是曾经和指挥官并肩作战过的人,都始终站在指挥官这一边。”
提及军部这个敏感的话题,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陈英很快就不再往这方面说了,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对了,你刚才在药店里,是想买R15型的维生针?”
“是的,”想起自己面前这个老下属刚才已经说过,他在基地的后勤部任职,凌卫精神一振,“你有办法弄到?”
“绝对是要担一点干系的,不过既然是指挥官需要……你要多少?”
“五十支。”
考虑到回程中也许会遇到其他未料知的风险,凌涵的情况也不知道会不会继续恶化,凌卫把数目报大了一点。
陈英显出很为难的样子。
“如果不行的话,三十也行。”凌卫期待地盯着他,“我这里有信用点数卡,不记名,高额度的,如果……”
“这是军需品,钱解决不了问题。算了,反正都是违规,我会拿五十支给你。”
“可是,你会受到追查吗?”
“不要紧,药物每个月都有自然损耗量,分几个月登记为损耗就行了。”
凌卫如绝境逢生,解决了凌涵的药物,心头的一块大石卸了下来。他感激地看向自己过去的下属,低声说,“谢谢你,日后我要是……一定报答。”
“长官在说什么呀?如果不是长官指挥有方,凌卫号三番两次的立下大功,我也不可能短短时间内被晋升为上尉。所有的人都羡慕我们这些曾经在你手下的军官呢。说报答,应该是我报答长官才对。”
凌卫心中一阵温暖。
没想到在这种困难的时候,能神使鬼差地和战友重逢。像许多前辈说的那样,军人在死神面前并肩战斗的情谊,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
“基地就在南比顿城以南十二公里,R15必须到基地去拿。我们约个地方,你等着我,我拿到就来和你碰头。”
“不,我和你一起去。”
陈英诧异地扫了凌卫一眼,立即明白过来,指挥官非常谨慎。
“如果不行的话,那我们就此告别,我会立即离开白塔星。”凌卫用毫不留余地的口气说。
他是很温和的人,但是,在时间不够用时,在稍微迟疑一点,就可能危及最重视的人的生命时……让那些温和见鬼去吧!
忽然间,凌卫似乎明白了凌涵为什么就是凌涵。
总是那样,冷静,冷漠,冷淡。
总是犀利的,毫不留情,冷酷得像一块坚冰。
如果心里怀着太深太深的,要保护爱人的执念,如果不能容忍一个人受一丁点的伤,就会毫不犹豫地踢开一切可能造成不利的东西,就会变得冰冷而狠绝。
也许是这样……
“好吧,我带你过去。先说好,虽然今天是假日,基地值班的人很少,但还是有危险的。”
陈英把凌卫带到南比顿广场的停车场,他那辆不起眼的小型悬浮车就停在那里。
陈英负责驾车,凌卫坐在他身旁的副驾驶座上。
一边把车缓缓开出停车场,陈英的眼角瞄了他的手一眼,“你打算一直用那东西指着我吗?”
凌卫赧然地笑了一下,他熟背过凌卫号上每个军官的详细档案,知道陈英的搏击术很糟,而且正在开车的陈英身上也没有带枪。
凌卫把镭射枪收回腰上,用垂下的衣摆遮着。
车开出南比顿城,转入快速悬浮状态,宛如一只急着奔家的灵活小鸟。
“基地的情况怎样?我记得上次来,这里是第三戒备等级。”
陈英开着车,目视前方说,“前一阵子试过提升到一级,因为指挥官你失踪的事,所有基地都提升到一级。不过现在又降回来了,好像是说水华星大爆炸这样的事都发生了,资源不能都耗费在寻找指挥官上,反正这次灾难让每个基地都乱成一团,军部大楼那边估计慌了神,整天把人员和物资调来调去。到处是新面孔,乱糟糟的,所以,我才敢答应让你一起去。”
凌卫苦笑。
军部大楼那边应该不是慌了神,而是各方人马在暗中较劲。
艾尔.洛森肆无忌惮,假公济私地耗费军部资源追捕自己,这种事也是有人看不顺眼的,借这个机会把等级降低,分明不给洛森家面子。
也许是修罗家干的。
没想到,是洛森和修罗家的倾轧,给自己制造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同时也有点心寒。
联邦刚刚才遭遇重创,失去了如此庞大的舰队,父亲作为上等将军阵亡,到了这种时候,军部大楼那些人,心思还只放在尔虞我诈上。
基地高耸的信号塔尖出现在视野里,远远看过去,有几个小黑点在空中掠过,速度很快,眨眼就不见了。
“那些是黑鹰微型战机?”凌卫随口问。
“嗯,现在每个基地都分到了一些,我是无所谓,不过驾驶员们高兴极了,毕竟先进机型开起来更爽快。高端军备委员会总算做了一个让人高兴的决定。”
可是,这样认真努力去改善着联邦军备的,可以说是高端军备委员会中最有责任感的一名委员,却正躺在离此不远的银华号里,奄奄一息。
斥资为各基地增加黑鹰微型战机,是凌涵一力主持的,凌卫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凌涵曾经为此和凌卫讨论过。
“嗯,我们到了,等一下你别说话。”
悬浮车降落到基地大门,发现门口大排长龙,可能是因为假期,不少人出去玩了,现在正是回来的高峰,很多车在进进出出。
“玩得高兴吗?听说南比顿城今天有悼念活动。这个是谁?”守卫和陈英很熟。
陈英下意识地扫了凌卫藏镭射枪的腰间一眼,随口回答,“南比顿商行派来检查新一批冬衣质量的,我顺路就送他一程。要看他的平民出入证吗?我找一下,应该搁在后座上了,等一等。”
哔!哔——!
后面排队的车等得不耐烦了,拼命地按喇叭。还有一辆车似乎急着回去,没控制好速度,轻撞了前面车的后尾,发出砰地响声。
有卫兵赶紧跑过去维持纪律。
“不要找了,快点进去吧。别挡着路了。”
悬浮车轻松开到基地里属于后勤部的大楼侧边,陈英走进平时工作的房间。这个时候大楼里只有几个值班的守卫,房间里没有别人。
凌卫不紧不慢地跟着,寸步不离,进门后认真地把门反锁上。
“指挥官,你可真是跟得紧啊。”陈英回头看了一眼。
“R15在哪?”
“当然是仓库里,你也要跟过去吗?”
“是。”
陈英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好吧,我有打开仓库的权限,可以带你一起去。但你不能穿着这一身,把这个换上。”
他在门后取了一套军装。
“这是科特中尉的,先借来穿一下,你等等,”他走过去,把手指探进一张办公桌下面,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通行卡,递给凌卫,“这家伙总是把通行卡藏在这里,还以为很盛事。指挥官,等一下请尽量用帽子挡住脸。幸亏现在仓库大门值班的都是新调来的,他们不熟悉后勤部的军官。快换衣服吧,时间不多。”他看看墙上的挂钟。
这种时候也没闲心去找更衣室,凌卫当着旧下属的面脱下身上的衣服,精干结实的上身袒露出来,小麦色的皮肤纹理细腻,上面有几道驾驶战机撞击时留下的伤痕,平添了勇毅的阳刚之气。
裤子也要换。
解皮带的时候,凌卫下意识地半侧过身。
背转过去的瞬间,脖子上猛地传来剧痛。
他立即弓起身子转身挥拳,但掌劈后颈带来的晕厥让他行动力下降,拳头打在空气里,下一秒,脸上又挨了狠狠一拳,鲜血从嘴角逸出来。
“你这个叛徒!”
凌卫后背贴着墙,愤怒地瞪着把他的镭射枪抢到手的男人。
现在,轮到他被冰冷枪口对准了。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执行命令,上头说了,任何人发现你都应该举报。在南比顿发现你,真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凌卫号上的军官二十天前都收到通知,如果能把你抓住交给艾尔.洛森,必须是活抓。不但可以得到大笔钱,还可以连升两级,我在你的英明指挥下晋升为上尉,现在托你的福,很快又要成为中校了。不要怪我不讲旧情,因为如果我知情不报,下场会惨不忍睹。我可不想得罪军部的将军。”
“你何必把我骗到这里,当时在广场就可以叫破我。”
“你脸裹成那个样子,我还没有确定,通讯器不在身边,无法发消息,又要一直跟紧你,不然我的中校头衔指望谁呢?等我终于确定,你的镭射枪已经抵在我身上了。如果我当时妄动,你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吧。”
“绝对。”凌卫的目光充满杀意。
“你的警惕性很高,就算在车上,你坐在我身边,手也一直藏在衣服下握着这把枪,枪口时刻对准我,对吗?”陈英晃晃枪口,“别乱动,指挥官,你的搏击术很厉害,但你快不过镭射枪。洛森家要活口,可没有说不能打断你的手脚。”
有一件事他没有撒谎,今天去南比顿城确实是因为通讯器坏了,想买一个新的。现在他身上并没有通讯器,所以,他目光紧紧盯在凌卫身上,退后两步,打算接通办公桌上的通讯,报告上级他已经抓到凌卫时,才发现通讯灯不知什么时候转为红色,正处于不能使用的状态。
“是你干的?”
陈英抬头往房门上方扫了一眼,那里亮的也是红灯。
他记起来,刚才凌卫跟在他后面进来,是凌卫关的门。
“我用了无人反锁,通讯器和房门已经处于禁止使用状态。”被偷袭后和陈英说那么多废话,凌卫只是为了等待绿灯转红。他冷静地说,“现在你无法传出消息,只能和我待在一起。”
陈英猛地一愣,下一刻狞笑起来。
“新闻里说你神志不清,我现在总算相信了。你以为用这种小伎俩就可以逃脱吗?和我拖时间,等我稍一松懈,你就抢枪把我反制住?不不,你真是天真,指挥官。你忘了我已经晋升为上尉了。”
他可不愿意给凌卫近身反扑的机会,用镭射枪迫使凌卫站到离自己更远的另一个角落去,自己慢慢退到门边。
上尉以上的军官都会拥有自己的个人密码,解决自己所属办公室房门被反锁这种小事,完全不在话下。
陈英打开墙上的控制板,在上面输入八个数字。
滴。
随着轻微的电子声,门上的锁打开了,办公桌上的通讯器也恢复了工作。
陈英得意地转过头,“好了,你现在就老老实实的……”
一股刺激性电流猛然窜过身体,五指一松,镭射枪从掌中滑落。
凌卫从墙角像匍匐多时的雄狮一样扑上来,左手一拳把他打翻在地,右手同时顺势一抄,接住半空中的镭射枪,插回腰间。
他弯下腰,在陈英脖子后面摸索一会,取回微型电击贴。
这是在见面搜身时,凌卫悄悄贴在陈英身上的。
陈英在地上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
“有人警告过我,现在谁都不能相信,我想他说的话还是对的。不过,还是要对你说一声多谢,”凌卫的皮靴冷冷踩在军需官的大腿上,弯腰把他的通行证从军装口袋里掏出来,“谢谢你把我带进基地,有了你的通行证和个人密码,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陈英瞳孔骤缩。
个人密码?
他刚才就是为了骗自己在他眼前毫无顾忌地输入个人密码,所以才……
卑鄙!
这两个字才在脑里泛起,他后脑就挨了枪柄狠狠的一下,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凌卫没再理会被打晕的旧下属,扭动门把走到外面,离开前,冷静地把办公室再次反锁。
他并不如何憎恨陈英。
两个弟弟对自己耳提面授过无数次,世界是残酷的,人类是现实的,哪里有人,哪里就有背叛,在将军家族里最大的历练,就是学会如何生存。
陈英,不过也是一个有贪欲的正常人而已。
这种时候,会不顾一切来帮助自己的,才会被定义为疯子吧。
凌卫从容地穿过走廊,离开这栋大楼。
从前指挥凌卫号时,他曾在白塔基地补充燃料能源,知道后勤仓库的大概方位,以他的身手和应变力,要躲开守卫的视线并不难,主要是要有权限打开那一扇扇分门别类的自动金属防护门。
不过,有了后勤部军官的通行证和个人密码,问题已不在是问题。
十五分钟后,凌卫成功地进入了后勤仓库的药物分仓,外盒写有R15的维生针被装在高强度玻璃箱里,他输入陈英的个人密码,并在卡槽插进陈英的通行证,气压型玻璃盖嗤地缓缓打开。
他一口气拿了三盒。

第十八章

仓库里还有供微型战机使用的能源块,但体积很大,就算凌卫扛得动,也一定会被守卫发觉,所以凌卫并没有碰它。
他拿着三盒维生针,以后勤部官员的身份,大模大样地离开仓库。
看守的卫兵俨然是个新人,也并不认识陈英,看着凌卫的脸,他也挺纠结。
这张脸怎么这么像电视上那位失踪的指挥官,但这太不可想象了,也许是人有相似。
如果真是那个人,怎么可能在白塔基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轻轻松松地到处走?
还没有纠结完,凌卫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如果是从前的凌卫,此刻偷到维生针的他,一定会做贼心虚地希望尽快走出白塔基地的大门,但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凌卫了。
不是那个,只要做了一点不够光明正大的事,就会忐忑不安,就会辗转反侧的阳光青年。
他曾经这样的,不屑那些灰色手段,埋怨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弟弟们。
今天,他自己却毫不脸红地,从联邦基地的仓库里偷东西了……
凌卫沉稳地朝基地最里面走着,微型战机库在前方视野中出现。
是的,他不偷微型战机能源块,他要偷更大的,一架黑鹰微型战机!
因为他最亲密的战友,银华号,已经支持不了多久,即使可以补充能源,维修也是一大难题。
虽然很不舍,可是,为了让凌涵平安回家,他什么都要舍得。
这偷战机的计划,当初在伯沙基地就曾经计划过,不过后来由于种种原因而作废,反而登上了王族的精灵号。
今天算是第二次实施。
偷一架黑鹰战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基地,基地作出追击反应总需要一点时间,趁着这个空当,他可以赶到银华号停放的山谷里,把凌涵转移到新战机上,等追兵赶来,他已经驾驶着黑鹰离开白塔星,跳进第五空间。
这个宇宙里,没人敢进狂乱无序的第五空间追人。
真没想到,那个令人胆战心寒的死亡之域,竟然也有一天成为自己的帮手。
凌卫轻轻摇头,甩掉这些无谓的念头,
一路上他以历练出的机警和身手,避过许多巡逻小队,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他找到几条有韧性的皮条,把排列着维生针的软胶捆在自己的胸腹前后,固定好,用军装掩盖着,因为这样双手才能释放出来,去干更重要的事。
陈英的通信证和个人密码只能在后勤部相关部门有用,想溜进微型战机库,凌卫就要靠自己了。
幸好有伯沙基地爬管道的经验,这一次干起来算轻车熟路。
而且难度也降低了。
毕竟他已经深入基地内部,总比上次从外围潜入伯沙基地要简单。
凌涵不可能收集所有联邦基地的机密图纸,凌卫并没有研究过白塔基地的管道,但熟能生巧,凡事都有规律可循,根据脑里记忆的海量基地图例,再加上视野所见的几栋建筑坐落方位,结构,凌卫很快确定了微型战机库的输油管通道和通风管道的大致走向。
他找了其中一个入口,神不知鬼不觉地猫进去。
还是用老方法,拆除管道里的监视器,一道道过关。
十分钟后,微型战机库内,某个角落地面上的圆形金属盖微微动了动,被人从里面小心地挪开,凌卫的脸从地下冒出来。
乌黑晶莹的眼睛,充满警惕地扫过四周。
非常幸运,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就算有卫兵也多半守在仓库门那里,微型战机库内,寂静无声。
一排黑鹰微型战机如沉默的巨人,骄傲的,充满威严地矗立着。
凌卫心里暗叫一声老天保佑,从藏身处出来,迅速靠近,先不急着登上微型战机,而是先去旁边的控制板上看正显示的各种数据,通过这个,才能知道哪台微型战机刚刚加满能源。
和麦克约定的时间很紧,回家的路很长,他不希望中途还要为战机能源不足而头疼。
正低头看着显示屏,凌卫眼皮猛地一跳,刚要转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危险地顶住了脊椎,身后的人一声低喝,“不许动!举起手。”
凌卫浑身一僵,他已经听出身后那人是谁。
又是一个熟人。
被迫无奈,慢慢地举起手。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转过身来。”
凌卫冒充军官去仓库时戴的军帽,早在钻管道那会就摘下来了,现在一张脸无遮无掩。高举着手缓缓转身,两人目光接触时,对方惊讶地脱口而出,“是你?”
昔日的凌卫号驾驶官莎莉.洛森,不敢置信地盯着忽然鬼魅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上司,对准侵入者的枪口不自禁地一颤。
凌卫等得就是她震惊的这一刻,腰腿爆发出最大能量,间不容发地对朝前一扑,以坚决打晕她的力道,一拳轰向那张认识的脸。
莎莉.洛森的搏击术和反应都比陈英强很多,震惊时本能地一退,凌卫的重拳虽然击中了她,却没有让她立即晕过去,巨大的冲力让她倒在地上,就势抱着凌卫的腿用力一扯。凌卫失去重心,和她一起滚在地上,局势非常不妙,只要莎莉.洛森张口一叫,卫兵冲进来,自己必无幸免,凌涵也只能呆在银华号的驾驶舱里等死。
不等坐起来,凌卫闪电般伸手,捂向女驾驶官的嘴,眼角余光却蓦然瞥见她摸到掉落地上的枪。
凌卫的心一下子抽紧,伸出的手顺势一转,狠狠砍向莎莉手腕。
一切兔起鹘落,刹那间发生,两人从动手到摔倒,再到滚在地上搏斗,只是几个呼吸的事,却倾尽全力,处处重手,压制、缠腿、掌劈、夺枪……
两具身躯激烈纠缠翻滚,手脚并用相搏,抢夺枪支的控制权,凌卫忽然感到冰冷的触感在指头掠过,一声闷响后,女子的身躯蓦然一震,力气顿时小了。
凌卫霍地跳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枪,目光移往横躺在地上的年轻女人。
她军装的胸膛已经被染湿,黑色布料里渗出大量血液,身子痛苦地扭曲,骤然变得苍白的双唇微微颤动,仿佛要张口呼救。
凌卫下意识地跪下,伸手捂住她的嘴。
唇瓣的接触,感觉撕裂良知般惊心动魄,凌卫激烈震荡的眸子凝望着被自己伤害的女人,那是他的下属,他第一个驾驶官,曾和他并肩战斗过的人。
他忽然忘记了怎么呼吸。
就像忘记了从前的,遥远的自己。
掌心冰冷,又猛地感到一热,鲜红的液体从莎莉嘴里狂涌出来,喷了凌卫一手。
生命正从她身上迅速流逝,鲜血从凌卫的指缝刺目的渗出,顺着指和指的间隙,悲哀滑落。
那双正渐渐失去生机,充满痛苦的眼睛,他无力对视。
“对不起。”
凌涵要我,带他回家。
为了这个目标,我可以出卖所有,包括我自己,包括我的灵魂。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我不能,再失去这最后一个。
凌卫从莎莉的军装口袋里掏出她的证件,插进控制台卡槽,以最快速度输入指令,除了列队第三台战机外,其他战机立即卸载所有燃料。
然后转身跑向第三台黑鹰战机,刚才在控制屏幕上他已经记下,这一台刚刚加满燃料。
多可笑。
一个女人奄奄一息地躺在他身后,而他却还记得,卸载燃料拖延追兵,还记得哪一台战机的燃料最满。
掌心里沾着她的血,凌卫攀爬着金属梯,把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掌印留在扶手上,他的动作很快,很稳。
很快,基地控制塔震惊无比地发现,一架黑鹰微型战机毫无预兆地启动,事前没有得到任何批准,而且也没有理会控制塔的询问和警告,升空后立即达到最高速度,快如闪电般消失在西北方向。
白塔基地警铃声大响,立即派出微型战机追击,却发现库里的其他战机需要补充燃料,生生耽搁了七八分钟,微型战机队才气势汹汹地冲上天空。
而在他们配合指挥塔找到某个山谷时,只发现了一架银白外壳,破损严重的微型战机,里面空无一人。

把凌涵转移到黑鹰战机,冲出白塔星大气层,跳入第五空间,这一切,凌卫都用了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完成。
结束了在第五空间的一段困难旅程后,决策力再次引导他跳跃到一颗绿色无人星球附近。
凌卫把微型战机找个地方降落,回身看看凌涵。
中午打的那支维生针,效力还在持续,凌涵状态还算好,闭着眼睛,似醒未醒,至少没有出现令人不安的痉挛或者咳血。
“我去找点吃的。”
凌卫下了微型战机,拔出匕首分开挡路的宽大的树叶绿汁,十来分钟后,一个漂亮的天然湖出现在眼前。
他先打了一壶水,然后跪在湖边软绵的黑土上,沉默地洗着掌心干涸的血迹。
有一会他以为天在下雨,因为有水滴落在湖面上,激起极轻微的涟漪,后来他发现那不是雨,那些水滴,从他的眼眶里无声涌出,又无声地落在湖面。
那一点点涟漪,把他倒映在湖面的脸扭曲了,打碎了,让他忽然认不出那是谁。
他猛地举起湿淋淋的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手上的湿意让他想起那些鲜血,仿佛随着这个耳光而沾上了他的脸,凌卫合起双掌捧水,大捧大捧的浇在脸上,只是那血腥味,洗不干净,洗不干净……
他狠戾地揉着自己的脸,拍打它,过了一会,他又痛恨自己的手,那根扣动扳机的指头。
莎莉.艾尔不敢置信的眼睛在眼前浮现,那双眼睛曾经神采飞扬,却在自己的枪口下永远失去光芒。
曾几何时,那位有着金色短发的女军官,英姿飒爽地从走到他的面前,利落地敬礼,问他,“有什么吩咐,长官?”,
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极为清脆。
那也是一个,有尊严的生命。
她在战机库中所捍卫的,是联邦基地的尊严。
凌卫抱住头,跪倒在湖边的泥泞里,痛苦地颤栗。
现在,你明白了。
为了让自己心爱的人生存下去,而剥夺别人的生存,这种事,你也会做。
闭嘴!
你对莎莉.洛森的所为,和艾尔对你的所为,有什么不同?
闭嘴!
如果相同的情况放在你弟弟身上,你会像圣人一样大公无私?假如凌谦可以复活,叫你去弄死一百个他的复制人,你也会毫不手软。
闭嘴!卫霆!
我的灵魂已经很虚弱,但是我不能就这样丢下艾尔,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
不要再说了!
我不想听!你这个卑劣的家伙,挑选这个时候发起攻击!在我最愧疚痛苦的时候……不!我永远不可能理解你和你的那个混蛋男人!
答应我,帮我照顾艾尔,我就教你怎么让我沉睡。
不!我知道怎么压制你!休想我答应你可笑的要求!
那我在烟消云散之前,会不惜耗尽力量,把性爱的痛苦烙印留给你,这将是永久性的。你尝试过,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如果我沉睡,就不会感觉到你和那两个人乱七八糟的所为,也不会因为激发痛苦的回忆而对你造成影响。但是想要我沉睡,前提是你要帮我照顾艾尔。
卑鄙!你只是为了艾尔.洛森那男人!
那你呢?为了你的弟弟,你在自己发誓要捍卫的联邦军事基地偷走战机,还杀了发现你的女军官。她做错了什么?
闭嘴!给我闭嘴!不要再说了!我恨艾尔.洛森!我恨你!我恨,我自己……

凌卫疲倦地回到驾驶舱,把水壶轻轻放在地板上。
低微的声音传过来。
“哥哥……”
“你醒了?”抱着膝盖,背靠在舱壁上,正想闭一下眼的凌卫,立即去到凌涵身旁,“口渴吗?我打了水,测试过可以喝的。还摘了一点野果,紫红色的味道不错,喂你吃一点好吗?”
“你怎么了?”凌涵眼睛半睁着,像所有重病的人一样,眸里没有神采。
很奇怪,即使是这样的一双眼睛,也还是让凌卫觉得,那里面藏着会刺穿人心的力度。
也许只因为,这是凌涵的眼睛。
“没什么,”凌卫微笑着解释,“刚才找食物的时候,在林子里遇到了一种讨厌的猴子,对付它们的时候把自己也弄得浑身都是泥。”
凌涵的睫毛动了动,看着他。
凌卫屏息等着他要说出什么来,但驾驶舱的沉默保持了很久。
凌涵的睫毛渐渐垂下。
他又睡过去了,挨在凌卫的臂弯里。
凌卫把姿势顺了顺,搂着他缩在角落里,感觉他在臂间的分量慢慢变沉。为了这分臂间的重量,有一条生命,永远地留在了白塔星微型战机库的地板上。
那个澄净单纯,相信正义和公理的凌卫,又去了哪里呢?
“凌涵,我已经和麦克联系过,他在等着我们。”
“不管有多艰难,哥哥一定会做到。”
“我们,一起回家。”

第十九章

常胜星,军部大楼。
回到这里上班没两天的佩堂.修罗少将,正坐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脊背挨着真皮沙发,仰着脸,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睛,宛如一条吃饱喝足准备冬眠的蛇。
敲门声后,秘书官以略显急促的脚步进来。
“长官,正T极一号防线传来急电,帝国的宇宙军团发动第二次袭击,军部召开紧急会议,请您立即到楼上会议室开会。”
卑鄙的帝国,在水华星制造了如此可怕的灾难,现在更是落井下石。
独裁主义的王族果然不择手段!
面对秘书官的严肃,躺在沙发上的那一位的反应,却只是无聊地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
少将大人的脑子里,此刻大概是想着晚餐到哪一家高级餐厅消遣,或者找哪一位美人作伴之类的闲事吧。
半响,佩堂才爱理不理地问,“第二次袭击呀?是正面袭击,还是偷袭?”
“正面袭击。帝国现在逼近的力量是两个宇宙兵团,这样的兵力根本不需要偷袭。”
“嗯。”
“长官,紧急会议五分钟之后召开。”
“请假好了。”
“什么?!”秘书官惊讶地瞪着自己的上司,“可是,这是关于前线的紧急会议,也许要讨论……”
“讨论如何对付帝国宇宙军团嘛,我知道。伍德那家伙被凌承云派去打前哨,不是刚好在那里吗?第一次正面袭击就是他带领联邦军队对抗的,这第二次不用问也是同样交给伍德就好了。早就知道的答案,何必假惺惺的开会讨论?不知底细的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军部有很多选择似的,其实现在除了伍德那个平民出身的笨蛋,还有谁肯领军去对着那两个帝国宇宙兵团?这年头军衔够高的炮灰不好找啊。”
秘书官的脸在震惊之外,也不禁泛起一丝愤怒。
他成为佩堂.修罗的秘书官,是修罗将军上个月亲自指派的,接受指令时,修罗将军对他说,“劳里,我唯一的儿子就托付给你了。”
当时听了将军的话,还很受感动,下定决心要好好辅佐少将。
可是,这就是将军继承人的素质吗?
连续多日的不知所踪,回来之后游手好闲,连前线紧急会议这样的大事都不放在心上,花天酒地倒是一把好手。
自己追随的修罗家族,将来就由此人统领?
完全不敢想象,这家伙会把追随他的大批人带到什么糟糕的境地去!
“如果是从前,大概还有凌家那几个蠢小子可以忽悠到战场上,为军部出生入死,不过现在,呵,还是算了。你说,如果艾尔.洛森没有把我们的凌卫指挥官弄丢,现在把指挥官丢到前线去也不错。”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理会秘书官难看的脸色,佩堂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现在正穿着堂堂少将的威严服饰,闭着眼睛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嘀咕着。
“也许长官你是这样想,可是,至少军事会议……”
“没看我正躺着吗?帮我请病假,就说我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官大一级压死人,说话的人即使令人气结,终归是直属长官,秘书官无奈回答了一声,“遵命,长官。”
出门前,身后传来佩堂似乎刚刚想起来的话,“喂,要是洛森家的找上门,叫他直接进来。”
不明白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不过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秘书官顺其自然地回答,“是,长官。”
堵着一口气匆匆走出办公室,保持着礼貌把门带上,在房门隔开了里面的佩堂.修罗后,秘书官立即比刚才更难看一百倍地拉下脸。
不行,要向修罗将军反应情况才行。
军部大楼是攸关联邦军队生死的地方,在这里,即使是将军继承人也不该玩忽职守。
要修罗家族继续强大,继承人必须改善他对军部事务的态度。
秘书官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正打算和修罗将军办公室进行通讯时,军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传了过来。
步伐很有节奏,铿锵有力。
来人应该是充满自信的上位者。
秘书官在办公桌前站起来,做好迎接的准备,很快,在长廊的拐角处转出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少将服穿在这男人身上,充满了高级军官的威严和硬朗之气。
“艾尔.洛森少将。”
“佩堂.修罗少将在里面吗?”
“长官在,您请,”秘书官彬彬有礼地为他引路,“长官正在里面等你。”
看着洛森家继承人宽实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秘书官眼里才流露一丝诧异。
修罗和洛森家的继承人一向不怎么接触,长官怎么知道艾尔.洛森会来访呢?
也许……这位修罗家的未来支柱,未必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游戏人生吧。

“很好,我正在等你。”佩堂从沙发上坐起来,转移到办公椅上,随便摆了摆手,充当邀请的手势,“做吧,谈生意的时候我不喜欢太死板。”
他的纨绔面貌并没能像刺激可怜的秘书官一样,刺激到艾尔.洛森。
艾尔打量他的目光,沉着、淡定,同时也充满了犹如面对狡狐般的谨慎。
“你打算怎么解释?”艾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缓缓翘起二郎腿。
黑亮的长军靴看起来非常抢眼。
“解释什么?”
知道佩堂是明知故问,艾尔却没有显出一丝不耐烦的样子,从容地解释,“白塔星基地被人入侵,盗走了一架黑鹰战机,基地追踪到一个山谷,在里面发现了被遗弃的银华号。”
“我也接到消息了,啧啧,真大胆,不是吗?入侵联邦军事基地,堂而皇之偷走一台黑鹰战机,整个联邦,有这样的本事和胆量的人真是掐指可数。”
“目前调查已经确定,那个人驾驶银华号偷入了白塔星,因为银华号不能继续使用,才去白塔性基地偷了黑鹰战机。”
“那又怎么样?”
“继续装傻,只会让我瞧不起你,佩堂.修罗。”艾尔的目光具有洞透力地审视着隔了一张办公桌的男人,“一个月前,你被军部派往中森基地取回银华号,现在银华号忽然在白塔星出现,而且还牵涉到基地被入侵的恶性事件里,你打算怎么向军部解释?银华号是怎么从你手上到了白塔星的?你把银华号交给了什么人?”
“你要追问的,其实是最后一个问题吧。”佩堂有趣地笑着,“这样只有你我两个,我就说实话,出于战友之情,我把银华号物归原主,给了你逃家的小情人凌卫,或者说卫霆。在这件事上,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艾尔若有所思地扫视着佩堂。
即使是思索的目光,仍带着艾尔特有的威严气质,视线以冷冽的姿态停在佩堂的脸上,,并非咄咄逼人,而是比咄咄逼人更危险的,像是混了麻醉剂的手术针,仿佛要从脸部钻入到脑内,揭露佩堂这样做的阴谋目的。
“不需你说,我也猜到驾驶银华号的是他。不过,是你主动送人也好,丢失也好,失去对银华号这样高端武器的控制权,这个责任你无可推卸。毕竟,军部的命令是要你把银华号送到常胜星,没有完成,就是失职。”
“你要追究我的责任?”
“你不会不知道,白塔星的事,不但丢失了黑鹰战机,我们洛森家族也被牵涉进去了。”
“嗯,对你堂妹的事,我表示遗憾。”
“很可惜,你的遗憾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我来是要亲口告诉你,考虑到你是修罗家继承人的特殊身份,我会在十一月十二日的会议上正式提出,就白塔星事件对你的重大失职成立专案调查组。因为,我不喜欢卑鄙无耻的人在我背后,对我在意的人使那些军部斗争的伎俩。”
艾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话。
“不管你出于什么心态把银华号给了他,但你既然斗胆掺和到我和他之间,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冷冷地转身。
从椅子到房门,只有十步距离,艾尔精准地计算着,以充满决断的背影向房门走去。
知道银华号在白塔星出现的消息时,他平静地遣退了前来报告的手下,然后在办公室里独自品尝着激动的心情。
因为有那么一阵子,他曾经怀疑过,凌卫被卑鄙的王族谋害了,死在了精灵号的爆炸事件中。
那种想象简直令人发狂。
那个承受过他抚摸的身体,那个装载着卫霆意识的年轻的身体,在居心叵测下成为牺牲品了吗?化为一缕宇宙轻尘,融入虚空,从此再无踪迹?
不,这太残忍了。
不管是卫霆还是凌卫,都不应该遭到这样的噩运。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恨不得生生撕了女王,这恶毒的老巫婆,身上流着她祖辈父辈冰冷的毒液,二十年前,她对卫霆为她而受的残酷折磨袖手旁观,二十年后,她很有可能为了王族的利益,再一次杀死另一个卫霆。
幸好,在被猜想刺激得失去理智之前,白塔星事件发生了。
听见手下报告银华号的出现,艾尔竟然有一股激动到不能自制的欢乐,就像漆黑中忽然见到了阳光,就像快窒息时,忽然被树林清晨的空气包围。
驾驶银华号躲过军部的监测系统无声无息地在山谷降落,潜入军事基地,偷走黑鹰战机。
把追击的一大队相同级别的黑鹰战机耍得团团转,完全找不到北。
等黑鹰战机找到山谷时,只见到一架明显经过物品转移的银华号。
这些无一不需要过硬的军事素质,胆略,一流的驾驶才能,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是凌卫!艾尔简直是下意识地下了定论,因为这些事曾经就发生在他眼前。
只要让凌卫有机会抢到一台微型战机,他就能做出令人目瞪口呆的事。
太好了。
他活着。
他,还活着!
莎莉的事毕竟触动了家族,为此他的弟弟,也就是头发花白的洛森将军,甚至和他在庄园的会议室里面对面地吵了一架。
“你的脑子什么时候可以清醒过来?那个人根本不是你梦想的卫霆,他只是凌家养出来的走狗,哪怕他对你有一丝感情,也不会为了一台见鬼的黑鹰战机去对你堂妹下手!生命测试器的反馈信号确定,凌承云已经死在水华星,凌家很快要被收拾掉。从现在开始,不许再对凌卫手下留情。”
“不许动凌卫。”
“难道你还不肯相信白塔星的事是他做的?”
“我相信是他。但是,谁也不许伤害他,否则……”
“否则怎么样?否则你就要毁灭自己的家族?艾尔,你真的疯狂到这种地步了吗?在你眼里根本就没有家族和亲人,就像上次那样,为了你囚禁的凌卫,你甚至狠下心把克丽丝在地下室里关了整整半个月,威胁她,恐吓她。她是你的亲侄女,是我豪威.洛森唯一的女儿!”
艾尔冷漠地面对弟弟的怒骂。
他并不感到生气。
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不可原谅的。
不可原谅的疯狂,不可原谅的冷血。
他已经把此生所有的精血和情感都奉献给了唯一的神诋,所以即使悲哀,仍只能朝着心底那个梦,鲜血淋漓地走在布满刀尖的既定道路上。
克丽丝是他的亲侄女,莎莉是和他有血亲关系的晚辈,但是,只要和卫霆的安危挂上钩,孰重孰轻,毫无犹豫。
是的,他是冷血的。
冰冻了二十年,他的血早就冷透了。
他苏醒过来的目的不是家族,而是卫霆,是那份被残酷子弹洞穿的爱。
没有必要和豪威解释什么,他不会懂,那种酸楚但还是愿意付出一切去得到的甜蜜,哪怕那只是虚幻的一瞬,但是,他确实曾经得到过的,像水一样会从指间溜走的幸福,还有那十几天,卫霆在那身体里醒来,躺在床上朝着自己露出的微笑,说的每一句简单的话,即使虚弱得无法下床走动,那依然是卫霆。
每一秒相处,都贪婪地珍惜着,铭刻着。
只有卫霆。
“我不会再纵容你的所作所为。虽然我一直希望你可以做我的继承人,令洛森家族振兴,但是,你太让我失望了,艾尔。我会发布对凌卫的正式通缉令,这一次他不会再是神志不清的失踪指挥官,针对他在白塔星的所作所为,他会被认定为和帝国敌人勾结破坏军事基地的叛徒。凌家现在自身难保,不可能腾出手保护他,这是铲除凌卫的最佳时机。”
“你不会这样做。”
“我会。”洛森将军重重地回答,“别忘了,坐在将军之位上的人还是我。”
“你最想保护的家族,那么亲人呢?你不希望克丽丝出什么意外吧?”
“你说什么?!”
洛森将军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瞪着自己的亲哥哥。
“克丽丝在地下室关了半个月,你也知道地下室里有很多研究人体生命力的东西,至于对她用过哪一种,我最近太忙,忘记了。”
说着这些话,艾尔自己都觉得自己够无耻的。
但是,自从凌卫从洛森庄园逃走后,豪威已经三番两次放话要对凌卫采取不计后果的追捕了,也就是在追击过程中击杀了凌卫也无所谓。
怎么可以?
你们杀了他一次,还要杀他两次吗?
绝!不!允!许!
既然这宇宙只允许卑劣者胜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护心爱的人,那么,就尽管来吧。
堕落到最阴暗的深渊也没关系。
“艾尔!她是你的亲侄女啊!你这个疯子!”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所以,只要不出现让我竭斯底里的事,克丽丝就会是全联邦最活泼健康的小公主。”
这一次对话也算撕破脸了。
不过艾尔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毕竟影响到独生宝贝女儿的生命安全,年纪已大的豪威.洛森将军不得已让步。
科技日新月异,毒药研究和远程生理控制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发展,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和技术,要让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孩莫名其妙地暴毙,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将军的独生女儿自然受到顶级保护,可如果下手的是她亲叔叔……
至少,在将军把克丽丝送去做各种检测,在确定自己的女儿绝对安全前,绝不会对凌卫下杀手。
以白塔星事件给凌卫戴上叛徒的帽子,趁机弄死凌卫的计划就此夭折。
代价是从今以后,亲兄弟形同陌路。
八,九……十。
艾尔默默数着,第十步。
他已经走到房门,手搭上门把。
搞定了自己的亲弟弟后,赶过来和佩堂.修罗见面,并不仅仅是为了向佩堂示威,顺便恐吓他两句。
那是凌家孪生子才会做的不长进的事。
他亲自过来,是因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必须先解决心里的疑虑。
佩堂在银华号上的失职,是一个很好的对付修罗家的武器,艾尔确实打算用这冠冕堂皇的武器好好地捅修罗家一刀。
修罗继承人再没脑子,也很少作出这种完全在明面上悖逆军部命令的事,不管你身份有多特殊,军令就是军令,追究起来很要命。
当年迫害卫霆,修罗家也有份,艾尔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点。
时不待我,机不再来。
可是,在动手前,他必须先考虑周全。
热情助人绝不是修罗家的品质,佩堂为什么要把银华号给凌卫?
不,更重要的是,佩堂明明知道银华号会把他拖下水,却并不惊惶,这是为什么?
他手上握着什么底牌?才能如此镇定。
难道凌卫落到修罗家手里了?
这个猜想让艾尔心脏微微收紧,他要修理佩堂,可假如凌卫在修罗家的控制下……
“要成立调查小组追究我的失职,你就不怕你那个心肝宝贝出什么意外?”
即将扭动门把的那一刻,佩堂懒洋洋的嗤笑声从身后传来。
果然。
要亮出你的底牌了吗?
艾尔转过头,英俊脸庞有着仿佛正处于和敌人微妙较量中的冷静。
“你抓了他?”
“倒不能说抓,应该是很幸运地像捞美人鱼一样,捞到了一次。他对我感激涕零,和我促膝长谈,把他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你对他做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事。对了,当着他的面解剖复制人那一招很赞,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至于把他关培养舱那个,光听听就很带感。”
“闭嘴!”
“啧,能打破你冷静的面具,可见我的话一定戳到洛森少将你的肺了吧。”
佩堂灿烂地笑起来,宛如热恋中的阿波罗,传承自修罗夫人的俊美轮廓能迷死一大票青春少女。
可惜他“热恋”的对象,在很快控制住情绪,平复了胸膛的起伏后,正以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盯着他。
“你把他怎么样了?”
“从你踏进这个办公室的那一分钟我就告诉你,我把他放了。”
“他现在并不在你手上?”
“当然不在。我把他放了,还附送了银华号。我保证所说的是实话。”
艾尔的唇角,逸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很好,这就是我想听到的。”
太好了。
修罗家没有控制凌卫。
凌卫还在外面,但他是自由的,没有落到别人手里,只要再加把劲把他抓回身边就行了。
既然打击修罗不会危及凌卫的生命,那么很好,佩堂.修罗你就等着瞧吧。
“不过,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付我,那该承受后果的人就是你了,为爱痴狂的洛森少将。”佩堂朝着他的背影大声说,“只要追究银华号,就一定会牵出在基地偷走黑鹰战机的人是谁。我被调查的话,说出来的证词恐怕对凌卫指挥官不太有利。”
艾尔回过头,淡淡地微笑,“凭你一家之言?凌家和修罗家的关系,大家心里有数,你一个被调查的军官说的证词,就想陷害深得人心的凌卫?别瞎忙了,一旦你被立案调查,我保证会让你的指控让人理解为你在污蔑凌家。想想独立调查小组的厉害吧,别以为是将军继承人就了不起,知道凌涵被调查时是怎么挨整的?连极限审问都做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着。你自问骨头比凌涵还硬的话,不妨也试试。”
“如果是我自己作证,当然可能会被看成了污蔑。凌承云刚死,可能有不少感情丰富的老东西同情他呢,会给凌卫打同情分。”
佩堂咧嘴笑了一下,“幸运的是,还有另一位可靠军官的证词。”
艾尔的眼神难以察觉地一凌。
“请解释一下。”艾尔沉声说。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原凌卫号的军需官,后来被调到白塔星基地的后勤部人员,陈英少校。凌卫挟持陈英,乔装打扮潜入白塔基地,在军需大楼里他们还有过一阵搏斗来着。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证。我知道这样调查下来,我还是有失职的过错,不过,好歹有人陪葬,对不对?”
佩堂漫不经心地说出性质相当严重的威胁。
“凌卫指挥官可是深得人心的,要毁掉这样的人,栽他一个叛徒的罪名,才是最有趣的发展。原来的下属出面指证,凌卫勾结帝国,入侵基地,偷走战机,这可是充满戏剧性的爆炸新闻。那些苍蝇一样的记者一定会兴奋得像吃了春药。”
艾尔捏紧拳头。
有那么一霎,他差点想一拳打翻面前笑得很乐呵的佩堂。
但这样做太愚蠢了。
他早已过了冲动得失去理智的年龄,也没有失去理智的本钱。
冷静下来想一想,至少过来这一趟是值得的。
白塔星他派人查过,可以依稀指认凌卫的几个人都解决了。
例如仓库那个曾经一肚子狐疑的卫兵,他命人带去做案情记录,故意在仪器上做手脚,导致一场小意外,让那卫兵脑震荡之余,还对近期记忆产生混乱。
对于凌卫在白塔星上做的事,艾尔决心不择手段地掩埋 。
凌卫不能背上联邦叛徒的臭名。
凌卫的名声,也是卫霆的名声,在艾尔心中,他坚定地这样认为。
卫霆,从来都是爱惜羽毛,一身清白的优秀军官啊。
白塔星事件发生到现在只有几天,艾尔已经花了最大的功夫在仓促间去调查和处理,但还没有弄清楚凌卫到底是怎么溜进基地的,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
通过自己从前的老下属,军需官陈英。
万万没想到,佩堂手上居然还掌握了一个重要证人。
佩堂.修罗的手,真是伸得太快了!
居然赶在了自己的前头。
“陈英现在在哪里?”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好让你去解决他?”佩堂也不再兜圈子了,收起笑脸,痛快地谈生意,“算你说对了。银华号的事确实让我挺头疼,消息传过来,全军部都知道了,银华号是当即被发现的,要掩也掩不住,我知道迟早会追究到我头上。底下的小猫小狗当然没有胆量对我怎么样,不过你们洛森家,一定会落井下石。”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但眼睛却神光炯然,充满自信。
“现在军部三大家,凌承云挂了,姑且不计,我们修罗是不会追究自己人的责任的,那么唯一要摆平的就是你洛森。本少爷殚精竭虑地考虑了几秒,到底怎样才能让洛森家闭嘴,不,是怎样才能让洛森家乖乖地听话,帮我在军部会议上掩饰这个所谓的银华号失职事件。忽然,我问自己,对你艾尔.洛森少将来说,到底哪一点比较重要?是看我倒霉,还是看你那个卫霆灵魂凌卫身的宝贝被调查小组折磨?极限审问,啧啧,听说连凌涵都晕死了呀。”
“不用再冷嘲热讽,我明白了。”艾尔截断他的话。
一切显而易见。
又是将军家族斗争中的牵制局面。
大家都有忌惮的地方。
“如果我让陈英永远闭嘴,不作出对凌卫不利的供词……”
“那你对银华号看管不牢的过错,洛森家也不会再追究。”
凌家没余力追究,修罗家自己不会追究,洛森家放弃追究的话,佩堂就算过关了。下面那些猫猫狗狗就算有几只不听话的在狂吠,也咬不下将军继承人一根毛。
“你可以确保洛森将军会和你有同样的想法?”佩堂当然要搞清楚艾尔的保证管不管用,他很清楚洛森家那肥胖老头是多想狠狠地踩其他两家一脚重的。
艾尔迅速扫他一眼,沉声说,“我保证。”
不可动摇的态度,让佩堂嘴角又露出狐狸似的,带着一丝深思的笑意。
看起来精明厉害,内里却是个为情所困的痴情男人啊。
啧,看来洛森家这位高大英俊的继承人,已经在凌卫手上栽得不能再栽了。
竟然把凌卫的安全看得比一切都重。
很好。
可以尽情地利用一番。

第二十章

凌承云在去水华星的路上,下了一个决定。
为了独立计划的顺利实施,把伍德、皇太子等不忠于凌家的人以先行军的名义,一一调离大部队,打发到前线。
事实证明,这个其实是从私心出发的决定,到头来,却对联邦的未来,起了不可估量作用的重要作用。
当凌承云和联邦舰队在水华星全军覆没时,侥幸逃过一劫的伍德等人恰好到达正T极一号防线,并且面临帝国在水华星偷袭得手后,发动的宇宙军团攻击。
伍德因为自己的平民背景,在军部中被压制多年,怎么努力立功,也晋升不了少将。
而命运的手,就这样忽然神使鬼差地,拨动了一根弦。
把看透了军部官场,看淡了功名利禄心的老将,一掌推到了历史舞台的中心。
刹那间,聚光灯全亮!
“伍德准将再一次抵挡住了帝国军团的冷血进攻。”
“战情极为艰苦,但正T极一号防线士气高昂,联邦必胜!”
“就算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制造了水华星惨案的帝国人跨过正T极一号防线。”
“宁死不屈!”
“联邦必胜!”
不管打开哪个频道,听到的都是这一类壮烈激昂的调子。
自从凌卫在正T极一号防线英勇绝伦,光芒万丈的作战被直播后,民众们对前线战况的关切度有了极大的提升,媒体也乐于投入这滚滚浪潮,为流血的英雄们慷慨高歌。
“水华星可怕的灾难,激起了联邦人们的愤怒和勇气。”
“伍德准将发布紧急征舰公告,甚至连只装备了对付星际海盗的小型武器的商用舰也纷纷赶往前线支援……”
凌卫按下切断键,关闭了新闻频道,
车厢进入一种令人压抑的安静。
他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声,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凌涵。
凌涵昏睡着,他怕凌涵躺得不舒服,把椅子调节到平展状,但凌涵个子高,位置不够长,小腿只能半悬着。
没办法。
这只是一辆普通的D级悬浮车,和凌家兄弟从前用的昂贵到吓死人,性能卓越的碟形车差远了。
矜贵如凌涵,如果是醒着的,一定会鄙夷身下这些劣质的人造皮革坐垫吧。
凌卫看看车前显示板,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二分钟,希望对方可以准时出现,凌涵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隔几个小时就会出现极为痛苦的全身痉挛,凌卫无计可施,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注射维生针。
可偷来的三盒维生针,一共六十支,现在只剩两支了,要是……
凌卫晃晃头,把这个不愉快地设想从脑子里甩开。
这辆车不但坐垫劣质,连空气调节器也是坏的,车厢里很闷,空气有一股腐败的潮味,他看看凌涵,有点担心弟弟受到影响,考虑了一会,凌卫按下控制键,车窗打开一条细缝。
新鲜的空气从外面流淌进来。
凌卫也借着这一丝细缝,观察自己要等的人是否靠近,虽然知道外面的人要从细缝里看清楚自己的脸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还是很小心地摸出一副太阳眼镜,戴了起来。
车子停在一条很僻静的巷内,很少有人从车旁经过,看远一点,和大街形成十字口的地方悬挂着公用大屏幕,伍德的照片又出现了,下一秒转成了星系图,应该还是在报道前线和帝国的交战。
凌卫心里忽然涌起充满悲伤的焦躁。
即使主持人说得兴致勃勃,把伍德的英勇说成无上利器,但是,媒体和民众到底知道什么是战争吗?
在战场上,实力对比是那样的赤裸裸的无情,不会以人单纯的意愿为转移。
伍德也许可以凭借他的勇气,多年锻炼出的指挥能力,还有他慷慨激昂的死志,让人们五内沸腾,愿意和他同生共死,把可以找到的一切力量集中起来,拼着老命抵抗几次进攻。
但这也只能起到拖延的作用而已。
失去凌承云率领的联邦舰队,前线兵力和帝国两个大型宇宙军团相比,根本就是刚出生的小猫和成年老虎之间的差距,就算小猫有堪比狮子王转世的勇毅,能伸出爪子竭尽全力反抗,也只是给老虎挠挠痒的性质。
正T极一号防线终将陷落。
只是看在陷落之前,耗掉敌人多少性命和能源罢了。
伍德打惯仗的老将,很清楚这个结果,却还是坚持着。
凌卫既伤感,同时也感到由衷的敬佩。
如果此刻也在正T极一号防线,和伍德准将并肩作战也不错,作为军人,马革裹尸是无上荣耀,可恨他现在却连为联邦而战的自由都没有,他现在,成了一个被军部通缉的神志不清的人,连为自己做主的权力都没有。
这些,叫人打从心底恶心的阴谋,纠缠,斗争……
“打开车门。”很低的声音传进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曲指对着车窗玻璃轻轻敲了一下。
凌卫松了口气,从内部对车门解锁。
“哪找来的车,真是够破的。”麦克坐上后座,把车门重新设锁。
“偷的。高级车都装了先进的定位仪,容易被追踪,我想还是小心点。”说起自己的盗窃行径,凌卫语调不太自然,低声说,“我绕过伯沙外围的雷达网降落,黑鹰战机藏在磁场紊乱的天然矿源沙漠里,那里能躲过电子搜查波,希望军部会晚一点发现。”
麦克嗯了一声,低头去看平躺着的凌涵。
长指尖拨开凌涵紧闭的眼睑,观察瞳孔。
他微微皱眉。
“怎么样?”凌卫担忧地问。
“不好说,我检查一下。”
麦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医疗监测仪,正要连上,一阵声音忽然远远的从车窗打开的细缝里传进来。
大街上似乎发生了骚动。
有人在欢呼,许多走路的人停下来,抬头看着头顶的大屏幕。
“好像有大事发生了,这车里可以听新闻吗?”
凌卫打开了新闻频道,立即听见一把兴奋的声音。
“……已经证实,帝国军团开始撤退!这是真正的撤退!众志成城的联邦人民再一次战胜了帝国!联邦万岁!伍德准将万岁!”
“在说什么梦话?”麦克嘟囔了一声,不置可否。
显然,他对前线战局的看法和凌卫颇为一致。
“也许是帝国军团的诡计,诈做后退,然后突袭。”凌卫考虑着说。
“伍德那么一点人马,充其量只是几只叮人的蚊子,塞牙缝都嫌少,帝国人吃饱了撑着才会使炸计,这么大的军团做出撤退姿态,很方便吗?”
“那么只能是……”
“帝国内部出问题了,而且是指挥层出了大问题。”麦克不怀好意地猜测,“搞不好是帝国那个指挥官科林被人暗杀了,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有趣多了。一般来说,也只有如此重大的改变,才能影响前线的大军团动向。”
他对时局的精准把握,让凌卫感到诧异。
不过也对。
养父肯把凌涵交予照顾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医?
大街上的人们显得很兴奋,开始奔走相告好消息,从车旁经过的人也多了,为了安全,凌卫把车窗完全关上。
“新闻关掉吧,反正管不着。我们还有头疼的事要处理。”
凌卫依照麦克的话关闭新闻,车厢里再度恢复安静,他调整自己的座椅方向,把脸转向后座,注视着麦克接好医疗监测仪,对凌涵做检查。
“凌涵的身体状况还好吗?”隔了一会,凌卫低声问,语气里充满担心。
“比我想象中的糟。身体数据降到这个地步,他居然还能活着,算是奇迹。”麦克直言不讳。
凌卫的心蓦地往下沉。
他知道凌涵状况不好,但没想到如此严重,毕竟凌涵身上没有外伤,孪生子彼此间的影响,竟能到如此严重的程度……
麦克收起了医疗检测仪,摇了摇头,“很不妙。受伤严重性超过我先前的预测。我会把他带回去治疗,不过需要更多的治疗时间。”
“军部的会议不是定在明天吗?”
明天就是十一月十二号。
正是因为和麦克的那通电话,凌卫才不惜一切,吃尽苦头也要把凌涵在约定时间带到伯沙星。
“你说过,这个会议对凌家的未来是决定性的,凌涵必须出席。”
“嗯。所以,就全看你的了。”
“全看我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至少二十五天时间给凌涵做治疗,你去延迟会议召开时间,拖到月底。”
凌卫看着轻描淡写的麦克,眼眸里充满了震惊。
这个被凌承云视为心腹,委托重任的军医,明明了解时局,知道自己提出了何等不可思议的要求,却一副理所当然,根本就不需要经过思考的样子。
说得好像他只是要求凌卫去买个汉堡包。
“我怎么可能做到?”好一会,凌卫才打破沉默,“爸爸已经不在了,我和凌涵凌谦不同,在军部高层我没有朋友,就算想找人帮忙……而且我现在这种尴尬的身份,如果露面随时可能被抓回洛森庄园囚禁。”
“我管不着。”
“什么?”
“二十五天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换了别的医生,恐怕三个月都搞不定。你想不想凌家在军部会议毫无反抗之力,被修罗和洛森扯成粉碎,完蛋大吉?想不想凌夫人被人当落水狗一样的欺负?想不想眼睁睁看着凌涵从此备受打压,甚至因为丧失权力而被某个混蛋调到前线去当必死的炮灰?”麦克耸肩,“不想的话,就把会议时间推迟到月底。”
“不是不想,而是我做不到。”
“你可是将军之子,字典里不应该有做不到这种词。”
“我并不是将军之子……”
眼前忽然猛地一黑,然后又亮起来。
麦克毫无预兆地伸手,摘掉了凌卫脸上的太阳眼镜,盯着凌卫因为过度疲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真可笑。你被将军养大,受着将军夫人的照顾,享受着将军家属的奢华待遇,和将军的孪生子称兄道弟,到头来,你居然说自己并不是将军之子?”麦克冷冷地笑着,“那你给自己的定义是什么?在将军家里生活了前半辈子的平民?”
军医一如既往的犀利。
说出的话,比手术刀还尖锐。
“在你心里,凌谦凌涵又算什么?你将来的长官?”
“不,我一直把他们当亲弟弟一样看待。”凌卫下意识地反驳。
也视为……最重要,最珍惜的爱人。
“自认为是哥哥,就拿出哥哥的样子来。”
麦克似乎不知道自己把多大的担子压在了凌卫肩上,一边说着,一边靠近过来,以医生的专业眼光打量了凌卫两眼,忽然转了话题,“你伤得也不轻吧。”
随手掀开凌卫的衬衣下摆。
渗着血和黄水的伤口和衣料黏在一起,扯开时疼得凌卫猛然紧皱眉头。
“还说自己不是将军之子,大言不惭。所谓的高官子弟就是这样,平时被人照顾得太好了,不管顶着什么指挥官的漂亮头衔,反正一旦落魄,就连最基本的伤口都不会处理。”麦克语气不好的数落了两句,总算考虑了一下现实状况,“嗯,我知道你东躲西藏,找医疗品不容易。不过最起码给自己注射几支维生针,可以促进伤口愈合。”
凌卫不予辩驳,只是微微苦笑。
频频在第五空间里冲击,战机剧烈振荡抛转,身体碰撞受伤,无可避免。
为了隐藏行踪,离开白塔星后就再也没有在有人烟的星球停靠过,那六十支维生针是凌涵的命根,用在凌涵身上都是数着算着,唯恐不够。
哪里舍得额外拿出几支,用在自己身上。
一支都不行啊。
“嘶。”被按到伤口,凌卫情不自禁地抽了一口气。
“肋骨裂了,不过你很幸运,没有移位。这些天下来,估计骨头裂口也自行愈合了吧,毕竟年轻,身体素质好。身上还有维生针吗?”
“只有两支了。”
“拿来,我给你注射。”
凌卫迟疑了一下。
麦克抬起头,这次的笑容虽然促狭,但多了一丝暖意,“放心,只要凌涵回到医院,最高级的医疗品要多少有多少,这个我是可以保证的。倒是你,又不能把你带到医院去,接下来你还是要靠自己。维生针呢?拿出来。”
凌卫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支针剂。
这东西太宝贵了,他不敢离身。
万一麦克没有按照约定出现,他还要靠这两支东西来维持凌涵的生命,不够用还要再想办法去偷,去抢。
麦克给凌卫撩袖子时怔了怔,没想到凌卫的手臂那么瘦,没有血色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斑斑驳驳,数不清撞伤了多少次。
他只看了一眼,动作熟练地一口气把两支针剂都注射到凌卫的静脉。
从口袋里掏出两件东西给凌卫。
“通讯器和信用现金都是做过手脚的,追查不到来源。通讯器只能用三次,不过我力所能及的帮你设定了高权限,可以和哪些高层的人联系,你看着情况吧。对了,不要把通讯次数浪费在我身上,我现在的精力只够应付凌涵,帮不了你。再说,我们之间联系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危险。”
凌卫默默地把东西拿起来。
“推迟会议,保护好凌家。如果你勇气够的话,我是希望你在军部会议时可以出现。你也应该明白自己在军部有一定影响力。凌涵到时候会势单力薄,你的露面可以给他增一点底气。当然,代价也许会很大,艾尔.洛森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怎么选择,看你自己。”
麦克的话说得明白又直接,有着喋血沙场,直面现实的无情。
凌卫知道他说完之后就要带着凌涵离开了,一边听着,一边低头,凝视着昏迷中的凌涵。
把凌涵交到医术高超的麦克手中,既有松了一口气的欣慰,又莫名其妙地,在心底弥漫着不舍的痛苦。
他轻轻抚了抚凌涵,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即使闭着眼睛也充满个性。
只一抚,就默默收回了指尖。
凌卫不希望在麦克面前表现得像个多愁善感的笨蛋。
“还有最后一件事,这个非常重要。”
临分手前,麦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凝重的语气让凌卫不由地也认真起来。
“凌涵曾经离开医院,到过前线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算再信任的人也不行。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露的危险。”麦克说,“如果有人问起你在前线的所见所闻,你就说……”
他沉吟片刻,又摇摇头。
“算了,你说谎的本事太差劲了,遇上审讯高手,不到十句就能露出马脚。为了凌涵的安全,还是用最彻底的方法,闭嘴。理论上,你既没有去过前线,也没有见过任何人。”
“这样也可以?银华号留在白塔星上,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
“什么叫闭嘴,就是不管别人用什么手段,坚决不回答任何问题。说谎你不会,闭紧嘴巴总会吧。只要你嘴巴够严,敌人再接近事实的猜想,也只能止步于猜想。没有证词,就扯不到凌涵身上。”
凌卫点点头,眼眸血丝密布,憔悴不堪,但目光坚定。
“嗯,记住了。”


第二十一章

看着麦克驾驶载有凌涵的悬浮车徐徐升高,在半空中片刻停顿,然后簌地远离,凌卫心中猛然感到空荡荡一片。
他已经重新戴上太阳眼镜,逃亡以来长出的胡子渣也可以掩饰一下脸型。
不过,他还是需要再偷一辆悬浮车。
很快他就双手插着口袋,踱到另一条人不多的后巷,从那里随机选择作案对象。
平民区的旧大厦底层一般都设有廉价停车场,保安设备不过是两三个电子探测仪,凌卫轻而易举地潜了进去,撬开一部半旧悬浮车的车门。
心底泛起苦涩。
现在的自己,连羞耻心也似乎渐渐麻木了。
脑子里轻易就浮出偷窃的念头,行动起来也毫不犹豫。
对自己的厌恶感默默在血液里泛滥着,一边坐上驾驶位,把偷来的车开离停车场,开到另一个城市,又随便把车停在某个角落,再偷一辆开得远远。
这样做是为了降低被追踪的风险。
连续几次后,凌卫到达了伯沙星一个叫费云的小城。他把最后偷的那辆悬浮车也丢在城外了,步行进城,沿街走了两个小时,才找到一家足够破烂,连像样的监测系统也装不起的小旅馆,用麦克给的信用现金要了一个房间。
进房间,反锁了门,检查过窗户,他才在脏兮兮的床单上缓缓躺下。
身体和四肢都是麻木的,像气血被抽干了。
这不仅仅是累,或者受伤。
可能是,一直让他苦苦支撑的珍贵的东西,都离开了身边吧。
脸上痒痒的。
凌卫举手往脸上一摸,摸到一掌水渍。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还流了这么多眼泪,像流成了小溪。
多没用啊……像女人一样躲在角落里,凄凄惨惨地哭。
不配做军人,更不配当将军的儿子。
他知道自己流泪的样子很丢脸,但压抑的情绪就这样忽然爆发了,凌涵在跟前的时候,即使凌涵是昏迷着的,他也有一股必须硬挺下去的劲。
现在这股劲,随着凌涵离开他了。
说不出的痛。
为爸爸而痛,为凌家而痛,为第五空间的乱流,为一路上的凄惶,为这一切的不公平,为重伤的凌涵,还为了……
凌卫骤然屏住呼吸。
就算在心里,喊出那个名字也太痛,太痛。
他坐起来,麻木而凌乱地伸手在自己身上乱翻,仿佛这样能翻出什么带着那人痕迹的东西,哪怕是一个小纸片,一块碎布也好。
但小纸片是没有的,碎布也不可能有。
凌卫愣着,把手绕到肩后,摸着自己的皮肤,他心里很清楚,那里不会再有什么烙印,那个“谦”,那个曾经印在上面的奇特优美的古地球字,已经被抹去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地摩挲那个地方,开始是摸着,慢慢的,用力地挠,挠得发疼,出血,要挠出刻在骨头里的那点痕迹。
在这里的。
曾经就在这里!
凌卫觉得自己真够傻的。
当初他还为了凌谦任性的在自己身上留记号而生气。
他以为艾尔.洛森消去自己肩膀的烙印时,已经是最痛苦的了。可原来那所谓的痛苦,和现在心中的永远失去的空荡荡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那时候,凌谦还活着,虽然不能见面,但凌谦还是活蹦乱跳的。
你这个……
任性的,随随便便就丢下哥哥的……
笨蛋。
肩膀被指甲挠出口子,沾着血,凌卫在粗糙的床头柜上,用指尖默默描着印象中那个繁复的“谦”。
看着木质柜面上慢慢出现色彩殷红得刺眼,似曾相识的字,凌卫缓缓地笑了笑。
他把通讯器掏出来,翻看里面应该是麦克储存好的,各种联邦高层人士的通讯表,然后,选择了常青星王宫的紧急联系号码。
“女王陛下,我是凌卫。”
“我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是我后来把事情想了又想,至少明确了一点,精灵号上发生的事,并不是什么意外。”
“不知道为什么,女王陛下,你想杀死我。而我,侥幸地活了下来。”
“我曾经自认为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我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微不足道。毕竟,我是将军的养子,联邦的军人,再往严重点说,我是联邦前线指挥官,还是大众偶像。”
“如果我把你打算谋杀我这件事说出去,并且愿意出庭作证,会给你的联邦王族惹来很大的麻烦吧。”
“我的话可信度有多高,见仁见智。最重要的是,军部一定乐于利用这个机会。”
“凌家正面临最大的危机,一旦修罗和洛森铲除了凌家,我想他们会很乐意顺便解决联邦王族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我对您的指控,正好给了他们最好的借口。”
“不过。”
“陛下,我并不想一手制造联邦王族的末日,你想要我的命,但我可以当这件事从未发生。我发誓,会保守这个秘密,永远闭口不提。”
“作为交换,我要你为水华星罹难的人们,举行联邦王族的龙血哀悼仪式,为期三十天。”
凌卫在军校时读过相关书籍,这是联邦王族所剩不多的特权,一百年中只能举行一次,所允许的最长时间,正是三十天。
仪式期间,民间禁止任何形式的娱乐活动,政府部门一切的研究性议题都会被搁置,包括军部。
在极为遥远的过去,王族无可奈何地交出军权前,并不是毫无挣扎反抗,当时的皇帝和王族智囊团绞尽脑汁,和将军们屡屡交锋,作出了最大限度的讨价还价。
以权力的和平过渡为条件,最终保留了某些王族特权。
凌卫刚才所提及的,就是其中之一。
“明天军部会召开一场重要的讨论性会议,它必须被延迟。”
“因为,如果它在我所能接受的日期前召开了,而会议的结果,伤及我在乎的人,我会很痛苦的。”
“一个人太痛苦,很容易失去饶恕宽容之心。”
“我不想那样,不想变得太丑恶。不希望变成那种,反正我已经受到伤害,所以就肆无忌惮伤害别人的人。”
“陛下,就当是为了您的王族,还有那些拥戴你,崇拜你的子民们,别让他们看见你充满杀意的内心。”
“请您,帮我这个忙。”
说完这番话的凌卫,关闭通讯器,打开旅馆房间里的电视频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威胁是否会奏效。
王族一定很珍视这项会影响政府各部门运作的特权,所以一百年里,从未动用。
如果女王答应他的条件,那么很快,新闻就会出现对王族仪式的铺天盖地的报道。
可是……如果女王根本不在乎,对他的威胁不屑一顾呢?
凌卫缓缓仰起脖子,喝了一口清淡无味的冷开水,脑子里一片僵硬地想着,到了晚上,王族还没有反应,他就去找艾尔.洛森,去拿卫霆说过的那个什么好好照顾艾尔来当谈判筹码。
为了凌家,为了妈妈,为了熬到凌涵醒来,他可以和任何人做交易,他可以,把自己血管里剩下的最后一滴血都挤出来,做交换。
身后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前进。
谁让他是将军之子?
谁让他,是凌谦和凌涵的哥哥呢?
既然是当人家的哥哥,就要有,哥哥的样子啊。

第二十二章

上元1774年十一月十一日深夜,女王陛下公开宣布,为了水华星千万遇难者的灵魂得到救赎,消弭水华星之难笼罩于联邦的阴霾,联邦王族将从十一月十二日零时零刻始,进行最古老神圣的龙血哀悼仪式。
这个决定来得突兀,但并没有引起太多猜疑。
水华星事件,后果如此严重,伤亡如此惨烈,是联邦百年来未曾尝试的剧痛,值此哀绝之际,联邦王族亮出百年一用的特权,寄托哀思和祝福,也在情理之中。
联邦可以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重大的王族决定。
人民为此而欣慰。
在联邦严重受创的时候,他们热爱的王族并没有袖手旁观,而是割开自己完美无瑕的手腕,让自己的鲜血滴落联邦大地,和千千万万联邦军人的英灵结为一体。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帝国的侵略给联邦带来了深重灾难,却也给联邦人民带来某种精神上渴望已久的果实,长期以来,军部和王族离他们如此遥远,像头顶上灿烂灼热的人造太阳,可见而不可及。
但在1774年,这顽固的分隔带似乎被打破了。
随着大战的开启,不管是军部还是王族,都给了联邦人一个又一个的惊讶和感动。
凌卫刚毕业时在全联邦范围内受到的追捧和关注,只是极微小的发端。
真正扯动命运之线的,是凌卫在正T极一号防线上,那狂意绽放、悍勇绝伦的一跃,是凌涵在当时当刻,驻步在凌卫号控制台前,决定让前线战况向联邦民众直播的一个决定。
从那一刻开始,命运女神的身姿越发妖娆。
高位者徐徐步下神台,忽然变得有血有肉。
为了联邦,王族可以献出最珍贵的水华星,可以让最尊贵的皇太子成为军人,可以让自己的鲜血,滴落大地。
为了联邦,指挥官可以一马当先,孤身杀入敌阵;上等将军可以慷慨远征,血洒战场。
生命的可歌可泣,让人们如痴如醉。
即使遭遇水华星这样沉重的灾难,即使在战局上已将绝望,仍有一名老将伍德挺身而出,决然面对帝国将近四千艘战舰的军团,宁死不退一步,最终把敌人赶回老家!
不过话又说回来,伍德这倔强又勇敢的老头儿,虽然救了军部的急,其实也让军部犯难。
按照军部权力世袭的潜规则,平民背景的军官到了准将级别就是末路,功劳再大,资历再老,也无缘窥探少将之位。
可这次伍德的战功非同小可,而且全民瞩目,难以隐瞒,更加找不到借口打压。
一旦论功,就要行赏。
难道要让军部百年来封闭的上层,出现一个完全平民背景的家伙?
眼看着王族连龙血哀悼这种争取民心的压箱货都使出来了,军部不得不认真考虑此消彼长的后果,掂量了一番民心所向,最后下了令人惊讶的决定——打破规则,晋升伍德。
而且既然决定晋升,就索性大方点,做彻底点,免得升得不上不下,让评论家们又抬出军部打压平民军官的话头。
于是,又一件意味着老制度正在发生改变的大事发生了。
上元1774年,伍德终于凭借在正T极一号防线立下的大功,摘掉了头上戴了整整十年的准将帽子,连升两级,跃升为中将。
整个军部中,唯一不靠任何背景、关系、血统,靠着真刀真枪,一滴血一滴汗拼杀过来的,中!将!
这件事,对联邦军队中千千万万的平民军官,具有激励性的意义。
这次战役中,跟在伍德身边一同抵死抗争的军人,自然也水涨船高,或多或少地受赏。
至此,皆大欢喜。
联邦在欢呼。
联邦军队在欢呼。
联邦人民,也在欢呼。
伍德在正T极一号防线的胜利,和王族的龙血哀悼仪式,成了两针效力惊人的强心剂,极大地稳定了水华星之难后联邦的惶惶人心。
联邦善良的人民,并不知道这里面的蹊跷、交易、斗争、阴谋,他们只感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生死与共的暖意,高高在上的军部,优雅骄傲的王族,毕竟在最要命的一刻,和他们同在。
不明真相,有时候,也是一种冥冥注定的幸福。
谁也不知道,军部慷慨大方的赏罚分明,只是利益衡量后的结果。
谁也不知道,王族忽然宣布的哀悼仪式,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一份冰冷的杀意。
谁也不知道,当联邦上空回荡着欢呼时,有份参与其中的某个人默默继续着他的逃亡之路,背负着家族的存亡和数不清的未愈伤口,怀里揣着,深沉的,深沉的,责任与爱……

“是个好地方。”凌卫打量周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随意地平躺下来,尽量舒展四肢。
管道里没有光源,一片漆黑,空气污浊不堪,可以躺的地方又窄又脏,背部被僵硬的金属硌得一阵阵难受。
不过,现在还有什么本钱去计较环境?
只要可以藏身,就是好地方。
凌卫计算着,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以在这里呆上至少两天。
从电视里看见女王陛下的哀悼仪式讲话后,凌卫就离开了旅馆。
他知道自己的威胁算是奏效了,有王族这么一搅和,又是拿了水华星灾难做借口,军部再怎么不高兴,也必须给王族一点面子,在仪式结束前,暂时延迟各种非相关前线的军事会议。
麦克交代的事情,算是完成了吧。
接下来,所有精力和体力,都花在逃避追捕上。
头几天还偶尔住个破旅馆,买点东西,但很快,伯沙星上对他追捕的力度就加大了,到处是搜查的人,凌卫猜想,大概那架藏在沙漠的半残损的黑鹰战机,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让人搞不懂的艾尔.洛森。
到底要有多变态的执着,才能这样锲而不舍。
自己明明,就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让凌卫稍微欣慰的是,他对逃亡越来越有经验了,甚至针对艾尔.洛森的心理,使了一个小小的诈术。他在某个城市故意露了一下面,然后绕个大圈,溜回了丢下黑鹰战机的沙漠附近,玩起了地下管道藏身战。
艾尔.洛森应该知道他的本事。
不管怎么说,也是上等将军栽培出来的……将军之子。
从洛森庄园逃走,在白塔星偷战机,再无声无息地到了伯沙星,这一切都说明凌卫有超卓的星际逃亡能力,艾尔.洛森如果在伯沙星搜几天,搜不出人,八成会假想凌卫已经逃出伯沙星了,从而把注意力转向外方。
那很好。
艾尔.洛森从前曾经因为低估他,而让他跑掉,现在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么,就不妨让艾尔.洛森尽情地高估吧。
以为他已经展翅远飞,但实际上,凌卫正变成了一只浑身沾满土腥味的小地鼠,在搜索圈的中心地下一带,在那些没有人注意的管道里钻来钻去。
没人知道,他会胆大包天的绕回到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他已经没能力做星际逃亡了。
因为这一身,无法得到正规医疗,现在越来越恶化的伤。
自己这个身体,经过二十年的锻炼,底质是非常好的,只是再好的底质也禁不起无止尽的折腾,从中森基地开始,就在不断的被折腾,审讯,受伤,透支,就像一个原本结实的枕头,被不断扯出棉絮,扯啊扯啊,最后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破旧的布袋。
能不能熬到军部会议召开的那一天呢?
麦克说过,那一天凌涵会孤立无援,自己的出现也许会有帮助。
怎么也要熬到那一天。
咕……
管道里忽然响起奇怪的声音,凌卫睁开眼睛,缓缓地看看四周,其实看不到什么,这里太暗了,而且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胃在不舒服地蠕动,没有胃口,可是必须吃东西保持最后的体力。
他闭上眼睛,手在身边的金属片上摸索,进来时他把一些药片和饼干放在了这里。
麦克给的信用现金已经花光了,这些东西都是偷来的,饼干用来充饥,至于药品……他知道自己需要医疗,但是不能靠近任何医疗结构,那等于自投罗网。
所以,他偷了一家人的小药箱。
身上浑身都是伤,到现在几乎懒得数了,也搞不清到底有多少道在发炎呢?那种全身的痛和烧热,现在已经渐渐陷入半麻木状态了。
药片,就和饼干一起胡乱地放进嘴里咀嚼。
干干的饼干屑和药粉末,呛得喉咙一阵难受,凌卫猛然咳嗽起来,咳得口腔浓浓的一片腥味。
不由昏昏沉沉的想起,生病被人照顾的日子,好像在很遥远的过去,又好像,就在昨日。
“哥哥坐起来吃一点吧,是猪肝青菜粥。”
“给病人吃的东西,我就只会这一种了,还是向妈妈请教的食谱。”
“我喂哥哥好不好?”
是凌谦,亲手煮的粥。
“说什么我做事太急躁,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一天的训练就把哥哥弄生病的是谁?!”
“自从哥哥搬进来后,已经是第二次被你弄得发烧了!”
“我难道不心疼吗?”
两个弟弟,会因为他的一点不舒服,激烈地争吵。
妈妈也会不放心地数落。
“你这孩子,在妈妈面前就不要逞强了,如果一切都很好的话,那在嘉奖大会上晕倒是怎么回事呢?”
“那些无情的军官,把刚毕业的新生当奴隶一样使唤,根本不让人好好休息,这种事我早就略有所闻。他们竟敢也这样对待我的孩子吗?”
“凌涵到哪去了?也丢下生病的你出门了?”
“哥哥就在身边,我却没有好好照顾他,甚至让他身体出现状况,还当众晕倒。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们的错。
我从前想保持距离的家,曾经想着长大之后就离开的将军之家,其实,给过我这么,这么多的爱。
不苟言笑的爸爸,把感情藏在深处。
“你这个孩子。这可是我的办公室,在这里私下无人的时候,我的儿子称呼我一声爸爸,任何人都管不着吧?”
“我知道你一向很努力,对此也非常欣赏。不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就算不是我的骨血,你毕竟还是我们夫妇从那么小小的一丁点,一天一天地照顾着,才慢慢长大的。在我们心目中,你和凌谦凌涵并没有区别。”
“快逃!”
“逃得越远越好!”
保护你的弟弟……
“爸爸!”嘶哑的声音冲出喉咙,在管道中阵阵回响。
额上冰凉,都是睡着时渗出的冷汗。后背也是湿漉漉的,除了冷汗,也沾上了管道的积水,因为不是什么重要的管道中枢,这里常年失修,防潮层失效,当沙漠区偶尔降雨,会有雨水从生锈的地方渗进来。再没有余力去准备专门的饮用水,用乱七八糟的药片和饼干维生的凌卫,口渴时随便用手掬起来凑到嘴边喝的,就是这种浑浊不堪的水。
这真是我见过的最邋遢的等死方式。
不速之客的话,仿佛在深潭里冒出泡泡一样,从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回响。
虽然是忽然传过来,不过这么多次接触下来,好像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这家伙的神出鬼没,听见他说话,也懒得费工夫去震惊和对抗。
凌卫躺着,紧闭眼睛,没好气地默默对话。
你又跑出来干什么?卫霆。
你伤得很重,身体受创,精神也变得虚弱了。
听起来,好像你真的关心我的样子,不过,我越虚弱,对你来说越有好处,对吧?
嗯,话是这么说,你越虚弱,我的意识浮现就越方便。不过,如果你的身体死了,我们两个灵魂都会一起挂掉。假如你的身体状况继续这样恶化……我不希望艾尔以后在这脏兮兮的管道里发现我们爬满蛆的身体。
请你搞清楚点,这是我的身体,不是什么我们的身体。
好吧,你的身体。
今天的卫霆,似乎特别好说话。
凌卫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慢慢地又合上,远处有一滴一滴的滴水声,在封闭的管道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这是另一个幽暗的世界。
自己曾经生存过的那个阳光灿烂,有着豪华庄园、管家、养父母、弟弟们的纠缠呱噪、军校灿烂阳光、数之不尽的训练的世界,又被谁带走了呢?
空洞的滴水声声,衬托着这里的死寂。
唯一陪着自己的,竟然是这个立场迥异,可以说是大敌的卫霆意识。命运到底在开什么玩笑?寂寞无助的时候,被伤痛折磨到要死,随时可能默默无声地死在这里的时候,能和自己聊天的……是卫霆。
用无法解释的,而且具有亲密感的心灵对话形式。
沉默了不知多久,卫霆又冒出来了。
世界上可以做心灵对话的人少之有少,我们之间这种,和凌承云的孪生子那种,也算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样拿你我,和我两个弟弟做对比,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你的身体在这个老鼠洞里撑不到会议召开,如果你想活着见到你那个苏醒过来的弟弟,就不要继续倔强,就算被艾尔抓到,总好过死在这里。
你当然希望我被艾尔.洛森抓到。
艾尔是一个温柔的好人,你会明白的,只要你给他机会。
我被塞进培养舱的时候,已经知道他有多“好”了。
无法放手是人之常情,艾尔也是人,如果你面前出现一个重见凌谦的可能,你会做得比他更绝。
凌卫被这句话刺得一滞,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有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
一瞬间,他竟然真的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假如有一个重见凌谦的机会,自己会什么事都肯干吗?像艾尔.洛森那样疯狂,那样不择手段,甚至突破道德底线?
脑海里刮起令人恐惧的龙卷风,凌卫感到一阵惶然,他发现自己的心突突跳着,竟是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一扇窗的激动,可以重见凌谦的渴望,即使是不切实际的,即使只是一个假设,都让他欣喜若狂,按捺不住地不断去想,去想,去想……
如果可以重见凌谦。
如果自己有艾尔.洛森那样的幸运,在爱人死后,发现了存在着重逢的一线机会。
忽然之间,凌卫发现艾尔.洛森是幸运的,他简直是命运的宠儿。
他起码还有机会,起码还有一个残存的卫霆意识,起码还有一个疯狂的方向,而凌谦,凌谦连尸骨都找不到了,连一个烙印的字都找不到了。
凌卫不自主地激动起来。
大脑一片灼热,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忽然扎进了脑门,那激痛的热,瞬间把意识都溶化了。
黑暗包围过来。

凌卫苏醒过来,无神地睁开眼睛,过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晕过去了,确实,像卫霆说的,自己太虚弱,虚弱得随时可能死在这里。
不行,要熬到凌涵开会那一天。
他浑浑噩噩地伸手,摸着附近又潮有生锈的金属层,半天没有摸到饼干和药片。有好一会,他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已经不是躺在刚才昏过去的地方了。
自己在失去意识后,移动了一定的距离。
应该是卫霆,趁着他的虚弱,夺取了控制权,企图爬出管道,让艾尔.洛森发现他。
是你干的?凌卫问。
卫霆老实地嗯了一声,语气有点苦涩,又有点赧然,像干坏事被发现了——只勉强爬了二十多米,没想到,即使你意识陷入完全昏迷,我也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太久。
说了多少次,这是我的身体,你就算能控制,也是鸠占鹊巢,非法所得。
少说这种道德废话,换了你是我,你会不想回到自己爱人身边吗?早就说过,为了艾尔我会争取到底。再说,我要是能爬出去获救,也算救了你一条小命。算了,还是说回那个交易吧。
什么?你还在想着那个不切实际的交际?别指望了,我绝不会去“好好照顾”一个曾经把我关进培养舱的恶棍。
说得真嘴硬。在旅馆的时候,我明明感觉到你动心了。
…………
为了你的弟弟,没什么是不能交换的。想一想,如果你死在这里,凌涵会多伤心,想一想你失去凌谦的心情。
够了,对话停止。
别傻了,我又不是通讯器,你说停止就停止。趁着你够虚弱,我当然要使劲地说。
闭嘴。
啧,果然是将军之子,不能忍受自己不喜欢的话。
别忘了,你喜欢的那个变态的艾尔.洛森也是将军之子。
你性格真糟糕。
再糟糕的性格,也是来自你的DNA。
对话猛然停止。
仿佛两个意识都受了惊吓。
他们刚才是在……孩子气地……斗嘴吗?
真是,活见鬼了!
心灵就此沉默下来,再没有半点声音,凌卫感到身体一阵阵发抖,高烧似乎更加严重了,他唯恐昏迷过去,又被卫霆动手脚,控制了身体爬出管道,所以使出吃奶的劲,又往里面爬了二三十米。
这一段在从前根本不算什么的距离,耗光了他所剩不多的体力。
缺食少药的境况下,凌卫再一次昏了过去。
可以说他的状况比自己估计的更糟,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样昏昏醒醒了几次,但最后一次睁开眼,世界像是变了。
首先是软,软绵绵的舒适,和温暖,不是地下管道里的潮湿冷硬。
其次,是光,亮晃晃的光。
光里的东西渐渐清晰,是一个人影,不,是一张正凑过来打量自己的英俊的脸。
看见凌卫睫毛颤颤地打开一点,男人充满趣味地笑了,啧啧可闻,“总算没有浪费这可爱的项圈,虽然不能做跨星际追踪,不过一百公里以内的定位,用来掏掏管道里的小地鼠,还是挺管用的。可怜艾尔.洛森那笨蛋,还在拼命扩大搜索网。他坚定地认为,你已经逃出伯沙星了。”
看清楚眼前的人,凌卫无言以对,勉勉强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佩堂.修罗又救了他一命。
这真是天底下最不受欢迎的救命恩人。
不过,总比落到艾尔.洛森手上强。

第二十三章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用你脖子上的项圈。”
“你在撒谎,这东西并没有追踪功能。”
“你怎么知道我在撒谎?”
“你以为把一个破玩意挂在我脖子上,我们就会任由它留着,不做任何检查吗?”
“凌卫指挥官,你以为你们凌家真的那么无所不能,联邦就没有任何新科技能瞒得过你们的检查了?”
佩堂充满讥讽的反问,让对话忽然陷入了尴尬的停顿。
脖子被箍住的感觉不觉加重了,凌卫摸摸如跗骨之蛆的项圈,第一千零一次地试着扯了扯。
纹丝不动。
被带到这里之后,身体上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原本严重的伤势,因为有先进的治疗仪器和药物,很快就得到了控制。
丝绸的被单,精微的空气调节系统,上好的食物,在从前并会不在意,现在却是从潮湿腐烂的地狱中,忽然回到奢靡舒适的天堂,蓦地怀着内疚的发觉,在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里,养父母给自己提供了多优越的生活条件。
想家。
真想……回家。
“现在,开始说吧。”
凌卫愕然地抬起头。
佩堂.修罗在他面前的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及膝军靴油光澄亮,一副等待他开口的泰然自若,眸中精光闪烁。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他不会……又要玩那个恶劣到极点的坦白游戏吧?
“就从上次我们分手后开始说,尽量详细点。”
果然。
还是老把戏。
“驾驶着银华号经过了哪些地方?在哪里和凌谦相遇的?看来你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我调查了被你丢在白塔星的银华号,损伤很严重。不过,还是没想到你会舍得丢下它,像你这样的战机驾驶员,要丢下心爱的座驾会不忍心吧。当时一定有更重要的事,逼迫着你下这种狠心的决定。”
“…………”
“你是从水华星的第五空间跳出来的吗?”
“…………”
“凌承云的目的地应该是正T极一号防线,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水华星?水华星在灾难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
“啧,问了大半天,一个字也不回答,你可真没家教。”
也没见佩堂怎么动作,但他一定用某种手法启动了控制功能。
微笑的注视下,套住凌卫脖子的项圈收窄,无法呼吸空气,脑子嗡嗡乱响。
缺氧的痛苦一直持续到他不省人事地倒在床上。
眼睛再度睁开时,佩堂.修罗已经从沙发转移到床边,用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抚摸着凌卫的额头。
“抱歉,我的所作所为,好像伤害到你了。”
男人过于亲密的抚摸让他感到屈辱,凌卫把脸默默的转到一边。
“看来,就算我再来一次,你也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在去前线的路上,和水华星的事。”
是的。
就算被折磨到死,也不会对你泄露一个字。
凌卫以毅然的瞪视,作为沉默的回答。
接触到他的目光,佩堂却露出了十分愉快的笑容,“这种宁死不屈的眼神就对了,是我最期待看见的。”
他在说反话。
“我可不是在说反话。因为你的表现,恰恰证明了水华星事件中,凌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关乎凌家的生死,所以,你才会不惜用性命来保护。难道没有人教过你吗?闭口不言,是不露破绽的好办法。但同时,”佩堂勾起他的下巴,笑得像条咬住对方软肋的金狐狸,“也是最大的做贼心虚。”
凌卫浑身一颤,震惊地瞪着他。
可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自己震惊的眼睛,也正是佩堂所期待看见的。
狡猾的狐狸轻而易举地把他诱进了陷阱,这种刺探审讯的伎俩简直令人心惊。
“白塔星基地事件中,和黑鹰战机同时被偷的,还有维生针。你不是为了自己而偷的吧?如果你一直在注射高效维生针,我在地下管道里找到你时,你的伤口也不至于恶化到快没命的地步了。”
佩堂目光斜斜往下,扫过凌卫的脸。
“冒着巨大的危险闯进军事基地偷药,自己明明多处受伤,却没有注射偷到手的药。这证明,当时在你的身边,有你异常重视的人,而且这个人一定也受了伤。最需要维生针的人是他,对吗?”
凌卫目光谨慎地垂下,掩饰心中被掀起的惊骇。
即使自己一个字也没回答,可佩堂.修罗却只凭借微不足道的几个细节,就把事情推算得八九不离十。
也许一直以来,他真的太小看修罗家族的人了。
“那么,英俊勇敢的凌卫指挥官,被你珍若性命,小心翼翼救出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佩堂并没有指望凌卫回答。
依照自己的思路,仿佛自言自语般,侃侃分析,“不会是凌承云,军部已经确认他的生命信号熄灭了。军部再糊涂,也不会在上等将军的生死问题错下判断。所以,是凌谦?还是……凌涵?”
最后两个字钻进耳膜时,像脑子里猛然炸了一个响雷。
凌卫猝不及防,眉角抽搐般一跳,立即又镇定下来,沉声说,“越说越可笑,凌涵被你们害得躺在医院里,到现在还没有醒来,以为我不知道吗?他怎么可能和我在一起?”
佩堂轻佻地拧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动着打量两眼,“你还真是,长了一张不会撒谎的脸。”
“随你怎么说。”
“你刚刚很笃定地说,我给你戴的项圈并没有追踪功能。”
“那又怎样?”
“你说,你们,”佩堂着重强调了后面那个“们”字,好整以暇问,“对项圈做了检查。那个你们,指的是你和谁?”
凌卫骤然不说话了。
一股极力保守的秘密就要被揭开的冰冷袭上心头。
薄唇抿成两条倔强的直线。
“我这个项圈可是最新技术的代表,目前只做出这唯一一个样品。不怕告诉你,它上面使用的定位方法是全新的,常用的反追踪器查不出来。不过,新技术也有新技术的瓶颈,目前它只能在一定范围内定位,超出这个范围就不行了。所以,检查它的人也并没有完全弄错,它确实无法做跨星际追踪。”
凌卫不明白,佩堂为什么忽然好心肠地讲解起这个讨厌的项圈来。
不过他当然不会去问原因。
在这条居心叵测的修罗狐狸面前,言多必失,还是尽量能闭嘴就闭嘴。
反正佩堂只要高兴,就算没有人对话,也会自个儿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整个凌家里,对现代化测试仪器最有研究的人,应该是凌涵。如果我没有记错,他还是高端军备委员会的成员。”
听见佩堂天马行空地冒出这句话,凌卫心脏微微一收。
“虽然这样猜想,有点匪夷所思。但是,水华星整个事件看起来扑朔迷离,再加点离奇的猜想又有什么?在前线,能为你做项圈的检查,而且对这种他应该根本没有见过的新东西,立即做出至少部分上是正确的结论的人,他一定了解联邦目前的各种新应用技术。”
佩堂趁着凌卫的失神侵近,在圆润的耳垂后吹了一口热气。
“我忽然又想到,怎么说也是凌承云的继承人,再没用也应该有点底线。只不过受了一场审讯,就半死不活地躺进医院,昏睡到现在。凌涵难道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吗?”
不妙。
难道佩堂他……察觉了!
凌卫感到窒息。
还以为自己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至少足以对付佩堂.修罗。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成长远远未达到预期。
佩堂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如高手出招,无迹可寻,却招招击中要害。
仿佛三两下就把凌卫武装起来的盔甲拆成了一堆破烂碎片。
“你刚才说的,都只是……没有任何凭据的胡思乱想。”
“啧,指挥官,你还太嫩了。要知道,不管是不是胡思乱想,一旦被军部认真调查起来,恐怕事情会朝你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哦。”
“你东绕西弯的,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纸永远包不住火,凌承云为什么会跑去水华星,军部对这一点早就打了个大问号,蛛丝马迹早晚会把真相的轮廓还原出来。只是目前看来,我是第一个窥探到事实的旁观者。哎呀,说到艾尔.洛森……”佩堂忽然停下来。
“艾尔.洛森怎么样?”凌卫蓦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又被佩堂诱得开口了。
佩堂像赢了一个小游戏,露出微微的得意,戏谑地缓缓勾起唇角。
“艾尔.洛森也不是笨蛋,他早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可是,他被别的事蒙蔽了眼睛。让他失去冷静和理智的,就是你,凌卫。他把心思都放到怎么把你弄上手这件事上去了。”
“放手!你想干什么?”凌卫愤怒地低喝。
身体被涌过来的大力推倒,压在软绵绵的床上。
“是呀,我到底想干什么呢?索性让你死掉好了,这样不管凌家也好,艾尔.洛森也好,都会痛不欲生。世界这样苍白,看所有人凄惨地受煎熬,从幸福跌到绝望的深渊,会不会比较好?也许会给这人间增加一点颜色,哪怕是冰冷的血腥色,那也不错。”
白色的病人服下摆掀起来,男人不顾凌卫的反抗,大手伸进衣料下,在结实苍白的腹部细细摩挲,仿佛要把玩藏在柔滑肌肤下的天然肌理。
肢体做着霸道恶劣的事,如阿波罗神俊美的脸庞却流露失落。
喃喃自语般,说着让人迷惘不解的话。
“只要下一个最简单的指令,项圈就会收缩,直到勒断你的颈椎。这样也不用心烦了。以后都不用看见这样的身体,这样的脸蛋。真可恶,居然连身上的味道都……相差无几。”
就算经过短暂治疗,目前在体力上,两人也远远不是对手。
凌卫的两只手腕被佩堂用一只手抓起来,固定在头部上方。
病人服很宽大,轻易被掀起,掠到胸部以上,男人就像饥饿的狮子,在袒露出的腹部上贪婪又愤怒地嗅着。
这个味道。
就是这个味道。
干净得不像话,好像就一直躺在培养舱里,从来没有接触过外面的空气,没有沾染一丝污浊的生涩。
但这不是他的小叶。
明明,就不是!
“够了!”凌卫拼尽吃奶的力挣扎,最后一脚,总算幸运地踢中目标。
沉沉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吃疼地往后一缩,像是被激发了凶性,立即撩起袖子重新逼近。
凌卫一脸防备惊怒地退到床角,握起拳头打算抵死反抗。
“佩堂.修罗,你真恶心!”
怒骂钻进耳里,像红色闪电在头顶的天空陡然一撕,佩堂浑身一震。
停下逼近的动作。
他呆了两秒,猛地大梦初醒般地抽了一口气,转身重重坐下,柔软的床垫立即陷下去一块。
凌卫完全被搞糊涂了。
暂时他还不敢取消警报,背挨着墙,保持警惕。
“对不起。”
“啊?”凌卫狐疑地盯着佩堂的背影。
“算了。刚才那三个字,不是对你说的。”
就算是对我说的,也没任何作用。随便对别人做这种不要脸的事,说一句对不起就以为可以解决吗?凌卫在心里愤愤不平地反驳。
不过现在他不再是青涩愚蠢的军校生了,懂得把不该说的话藏在心里。
目前没有必要和佩堂顶嘴,更没有理由主动激怒佩堂。
这疯子掌握着生杀大权,只要一个指令就可以让他窒息到痛苦地晕过去,或者直接勒死他。
我还想活着回家,活着见到凌涵和妈妈……
情绪平静之后,佩堂站起来,走到了门外,凌卫吐出一口气,想着自己总算熬过一关,可是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佩堂转回房门。
他似乎拿了什么东西进来,径直走到病床边,手伸向凌卫的脖子。
“干什么?”
“这里的皮肤都擦伤了,总要擦药吧。”
好仁慈的口气。
刚才控制项圈,把人勒到晕过去的是谁?
脖子的擦伤根本就是你干的好事!
不得已下,被扯着项圈靠近。
凌卫盘腿坐在床垫上,一边被动地接受敷药,一边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神态忽然变得一本正经的金发男人。
佩堂.修罗的外貌其实相当英俊,不过当然,最有魅力的始终是自己两个弟弟。
为了让抹着药的指尖可以接触到项圈覆盖下的皮肤,佩堂调整了项圈的松紧。
感觉一下子舒服多了。
“这个可以解下来吗?”凌卫试探了一句。
“别妄想了。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把这个项圈做出来吗?它不会给你制造任何麻烦,你就老老实实戴着它好了。”
想起自己被勒到晕过去的事,凌卫觉得那一句“不会给你制造任何麻烦”的话,真是完全信不过。
“为什么要我戴着这东西?你到底想交换什么?”
“不交换什么。就是兴趣来了的时候,方便把你抓出来玩玩而已。”
这是什么变态想法?
凌卫忍不住愤怒地瞅他一眼。
“好了。”
擦好药,佩堂没有忘记重新收紧项圈,又紧贴住了颈部肌肤,轻柔但是阴险地隐隐威胁,时刻提醒凌卫,他正被佩堂当小白鼠一样控制着。
“你会把我交给洛森家吗?”
“我不喜欢看艾尔.洛森得意,所以,只要你别太捣蛋,我不会的。”
“如果你放我回凌家……”
“哈!不好意思,我也不喜欢看凌涵得意。再说,现在的凌家也保护不了你。”
佩堂的态度,总是把凌卫的脑子搞得一塌糊涂。
如果说艾尔.洛森还有一个要让卫霆重生的痴狂梦的话,那佩堂想要什么,就完全是一个不可解的迷。
“你做这么多事,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不知道,看心情。”
说来奇怪,凌卫对这个看起来完全是胡扯的答案,有那么一点点直觉式的相信。
也许佩堂.修罗在说真话。
这个,表面上风流倜傥,内心却扭曲变形的怪物。
佩堂拍拍松软的枕头。
“躺下。刚才扭打时你的力气还不如一只公兔子,受了伤就给我认真休息。”
为了避免被佩堂拽着项圈按到床上的窘况,凌卫自动自觉地躺下了,把被子拉到胸上。
“这个。”佩堂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像拿出了很珍贵的宝物,放在凌卫枕边,“它可以让你睡得安心一点。”
凌卫微微偏头,视线触及距离很近的一片嫩绿。
“叶子?”
“弗洛拉多星的安宁树树叶,叶子散发的清香有助进入深层睡眠。”佩堂随口说。
凌卫不禁注意到他如数家珍的娴熟口气。
令人惊讶,一旦谈起叶子,佩堂那双狐狸般诡谲狡猾的眼眸,竟然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温柔。


第二十四章

佩堂.修罗,到底该怎么给这个男人定位呢?
凌卫和佩堂第一次在王宫的见面,是极不愉快的经历,就是从那时候起,凌卫对这金发男人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戒备感。
在太空偶遇,把即将化为碎片的凌卫救下,在修罗和凌家敌对的立场下,非但没有阻拦凌卫,反而把银华号给了凌卫,促成凌卫往前线追赶大部队,同时又蛮不讲理地给凌卫套上项圈。
有时候回想前事,摸摸自己的良心,不得不承认,没有佩堂提供的银华号,凌卫就无法及时赶到,那么凌涵也许就无法活着回到后方。
所以,如果把他片面地定义为敌人,似乎又不太对劲。
例如这一次,第二次拯救了快挂掉的凌卫,又坏心眼地把凌卫视为小白鼠一样地调弄……
难以想象在同一个人身上,正邪竟是如此明晰分界,却又奇怪地圆融一体。
佩堂.修罗的存在,大概是军部将军家族里,不,大概是这个浩瀚宇宙里,一个基因突变之类的种子吧。
睡醒时,感到身边的床垫不自然地凹陷着,凌卫默默侧转脖子,柔软乌黑的头发擦过枕套,发出沙沙的好听的声音。
果然,又来了。
视野里出现一张安宁的睡脸。
因为离得太近,金色的睫毛看起来格外浓密翘长,还有那根笔直鼻梁,桀骜不驯地高挺着,鼻尖好像随时会戳到自己脸上一样。
“又找不到你的床了吗?”凌卫语气不好的问。
“这栋房子里的每一张床都是我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跑来躺在他身边的男人,用挺无耻的慵懒鼻音回答,没有睁开眼睛。
凌卫皱眉。
这些将军的亲生子们,是不是都有那种,即使睡着了,但脑子还能灵活转动,时刻都注意着外界一切的特性呢?
不管是凌涵还是凌谦,或者艾尔.洛森,或者……佩堂.修罗,露着怎样毫无防备的睡态都好,别指望可以趁他们熟睡时干点别的,因为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他们都能立即作出反应,敏捷得仿佛他们压根从未入睡。
他们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睡过一觉啊?
算了,现在考虑这种有的没有的问题,一点意义也没有。
此刻应该烦恼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这一个两个,都有跑到自己身边睡觉的怪癖?
“搞不懂你们修罗家,和一个彼此看不顺眼的同性睡一块,不觉得奇怪吗?请你到别的地方去睡。”
“紧张什么?我要强暴你的话,你身体里早就注满我修罗家的精华了。是怕凌涵知道了会吃醋吧。没节操的哥哥,到处拈花惹草,被艾尔.洛森看光摸光,现在又和修罗家的帅哥一起滚床单。”
佩堂学着凌涵严厉语气的话,让凌卫鸡皮疙瘩直竖。
“你这个人,真恶劣!”
“哎,别乱动,把叶子给压坏了。”佩堂忽然用手掌托起凌卫的头,另一手伸过来,用两根指尖夹着绿叶边缘,轻轻扯出来。
这几天,像佩堂忽然爱上送礼物似的,不断有新鲜的叶子放在凌卫枕边。
也不仅仅是弗洛拉多星的安宁树树叶,有时候会是一片淡紫色的飘着蜂蜜香的蜂草叶,或者温度永远保持在三十三摄氏度的恒温叶。
也不知道佩堂从哪里找来这些各有特色的叶子。
凌卫知道,一定所费不菲,许多是别的星球上才有的植物品种,树叶这种东西,光是摘下来后要保持新鲜,就需要专门的设备。何况不同星球的物种,保存条件也有不同要求。
还有……
从形形色色的叶子放上枕头的那时候起,自己和佩堂那种囚犯和狱卒的关系,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目前所知道的,将近七百个星球上有恒温类植物,不同的树种叶子的温度不同,大部分在摄氏二十度到八十三度,但也有例外的,有一种克洛恒温树,叶子是红色的,温度高达一百一十度……喂,不许走神。你在军校上课时也是这样无精打采的吗?亏你还是镇帝毕业生的第一名。”
“这和镇帝无关,我对这些树叶什么的根本没兴趣。”
“兴趣是培养出来的。”
“我是军人,又不是植物学家。”
凌卫真的不知道,修罗家这个继承人脑部构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从狱卒变教授,从一个军部的阴谋家,忽然成了一个诲人不倦的植物专家,这么精通变身,你不如直接去当影帝好了。
没有耐心继续敷衍,配合佩堂的心血来潮当乖乖牌好学生。
在凌卫内心,只关心着自己所爱的人。
“王族龙血哀悼仪式还有几天就结束了,到时候军部会召开重要会议,讨论爸爸去世后的一些军务上的事。我希望可以出席。”他再一次向佩堂提出。
“你以为你的出席可以改变凌家的命运?”
“我怎么说也是一名准将,有参加军部会议的权限。”
“在军部大楼冒头,你不怕被艾尔.洛森五花大绑抓回洛森庄园吗?这次他可不会再给你机会逃走了。”
“总不能躲他一辈子。”凌卫话说得掷地有声。
不管会有多糟的后果,只要凌涵需要,凌卫一定出现。
现在可以支持凌涵的人,也只剩这个自己当哥哥的了。
不知道凌涵的治疗是否顺利,眼看二十五天快到了,希望麦克说到做到,二十五天让凌涵苏醒过来。他要求女王进行三十天仪式,这样算起来,还多争取了五天。
虽然只多了五天,不过,这也就是哥哥尽最大努力做到的了。
但愿对你有帮助,凌涵。
“克洛恒温树的叶子温度高达一百一十度,在植物性能源方面是一个很好的探索方向。我打算要科学部建立相关的研究小组,想象一下,在极地用经过人工改造的漂亮红叶子搭建保暖性帐篷,还有煮食……”
“你还没有答应。让我参加军事会议的事。我再一次强烈要求。”
“随便打断别人的话,果然是凌家人,鲁莽又没礼貌。”
佩堂把手上的书丢下,忽然用很大的力气把凌卫按回床上。
“我不想再睡了!”
“想参加会议就给我老实点。”佩堂一句话就让凌卫的反抗停止了。
“你是说……”
“有时候真想直接用项圈勒死你,或者给你洗脑好了,变成只会傻笑的白痴,可能更对我胃口。躺好。”
把凌卫摆布成仰躺的姿势,佩堂也挨下来。
有着缕缕黄金般发丝的脑袋,毫不客气地搭在凌卫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就像把指挥官年轻强壮的胸膛当成了枕头。
让凌卫十分尴尬。
可是,佩堂刚刚说的话,似乎是只要肯配合,就让他出席军事会议的暗示。
真的吗?
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也好,为了这一点,怎么尴尬都要忍受下来。
就算被佩堂这个神经病当成廉价枕头。
佩堂一边枕着他的胸膛,一边舒服地叹气。
“听到了吗?咚咚,咚咚,这是我的心在跳。”佩堂微笑着,喃喃地说,“沙沙,沙沙,这是你的心在唱歌。”
咚咚,咚咚。
这是佩堂的心在跳。
沙沙,沙沙。
这是小叶的心在唱歌。
因为小叶,所以,佩堂的心也学会了唱歌。
小叶,快逃吧,但是,不要逃到连我也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听说军部的科学家有很多好东西,放在人身上的话,这个人就永远不会找不到了。
如果我有那样的东西就好了。
就做一个项圈,戴在小叶身上,不管小叶去了哪里,我都可以找到。
可以带着满满一箱的叶子,忽然出现,把小叶惊喜得咯咯直笑,在叶子堆里像开心的猫咪一样打滚。
“小叶,逃啊!小叶!”
“不许回头!”
“朝着你最喜欢的叶子跑,向着那个有很多很多叶子的方向!”
小叶,如果你能够逃出去的话。
如果,你可以看一眼森林。
那个地方,到处都是你最喜欢的叶子……


第二十五章

远风徐徐,战旗猎猎,联邦的战士即将远行。
军舰经过家门,也不停留。
我无所畏惧,我思念悠悠。
联邦大地上,我爱的人儿在家。
我爱的人儿,还在家……

睫毛猛然上掀。
凌卫在黑暗中睁开眼,适应着微弱的光线,一脸的不可思议。
身体陷在柔软舒适的床垫里,身上盖着昂贵细滑的植物纤维被,旁边一团东西微微靠着自己,呼吸悠长,体温隔着衣料暧昧地传递过来。
那一团东西,自然是佩堂.修罗那个心思古怪的家伙。
自从他暗示会让凌卫参加军部会议后,作为交换条件,凌卫只能又郁闷又窘迫地默许他和自己同床共枕。
幸好,除了把自己当枕头,偶尔摸摸脸蛋,往耳朵里吹气外,他还没有作出太出格的事。
我无所畏惧,我思念悠悠。
熟悉的旋律又在心底回响起来,一遍又一遍,是镇帝军校很受学生们欢迎的校歌。
我爱的人儿,还在家……
凌卫真不知道应该哭好还是笑啊,或者,应该狠狠骂人。不,应该是骂那个总是不安分的残存意识——卫霆。
半夜三更,你唱什么歌啊!
这是首好歌,进过镇帝军校的人都会唱。你应该也会唱。
那也没必要这时候唱。再说,你的意识能量不是很少了吗?开口说话会缩短你的寿命,唱歌一定也会让你更快消失,对吧?
这正中你的下怀呀,我消失了,你就可以和你的弟弟尽情做那种下流的事了。
我们兄弟是两情相悦,爱人之间的关系,请你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用下流来形容。
卫霆在心灵深处传来轻轻的一哼。
以为他会就此安静,没想到,才刚刚合上眼,凌卫又听见了那叫他发疯的旋律,仿佛就阵阵在自己的胸膛里回荡。
我无所畏惧,我思念悠悠……
可恶,身边趴着一个疯子佩堂还不够,还要加上脑子里一个疯掉的意识吗?
还是说,佩堂的疯病其实是会传染的?
卫霆!你有完没完?
对不起,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首歌。真是一首很美的歌。我爱的人儿,还在家……卫霆轻轻哼着调子。
同是从镇帝军校毕业的人,凌卫也非常熟悉这首歌,毕竟从前每次学校活动大家都要一起唱,一边对卫霆大半夜地用这种方法骚扰自己很不满意,可是另一方面,因为太熟悉调子了,会不知不觉就想跟着他一起唱起来。
这,不会是卫霆新想出来的,夺取身体控制权的方法吧?
凌卫仔细地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这种方法也太匪夷所思了。
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好一会,才听见卫霆的回应。
凌卫,你教过你的弟弟们唱歌吗?
啊?唱歌?那种事……他们唱歌的天分比我好多了,想学的话有专业的老师,也轮不到我来教。不过,小时候倒是给他们唱过摇篮曲,嗯,估计不怎么好听。
我无所畏惧,我思念悠悠,我爱的人儿,还在家……卫霆又开始低声唱了,沙哑的嗓门,反复的曲子,带着令人心动的温柔。
别唱了,好吗?
歌声忽然消失了。
凌卫不禁愕然,他没想到卫霆这次会如此听话。
内心深处,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凌卫莫名其妙地泛起一种肠子被扭到的感觉,就像那种明明应该放下,却又放不下的纠结。
喂,你不会是灯枯油尽……今晚就要彻底消失了吧?
呸!你想得倒美。
听见卫霆迅速利落地反击,凌卫竟然松了一口气。
凌卫,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好吗?
我和艾尔.洛森不可能和平共处。再说了,就算我答应,看着我和艾尔.洛森变成好朋友,你真的感觉那么好吗?这种找一个替代品来帮自己照顾爱人的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事,我弄不明白你怎么会想出来……喂!不要再唱了,可以吗?
看来你是不会答应了。
是的,绝不答应。
嗯,那以后,喝酒吧。
凌卫呆了一下,有那么几秒,他没有明白过来,也许不是没明白,而是不敢轻易地相信。
喝酒。卫霆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做那种事之前喝酒,只要你的血液里有酒精,我知道怎么让自己醉到人事不省。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
我以为你要我答应条件,才会告诉我怎么让你沉睡。
酒精只能让我暂时沉睡,反正骗不了你答应帮我照顾艾尔。其实你也够笨的,你和凌家孪生子做那件事时,我这个意识保持清醒的话,最痛苦的不是你,而是我。与其发生时难堪痛苦到死,还不如你先让我沉睡了,再做你们那些肮脏的事,眼不见心不烦。
……卫霆……谢谢。
不客气。对了,歌是唱给你听的。
什么?
唱给你听的,那个歌。曾经希望你这个复制人的意识快点死掉,我可以得到身体,哪怕和艾尔在一起几个小时也好,所以把你视为敌人。但是,就算是敌人也太可怜了,你这么绝望,死别永远比生离痛千万倍,受不了的话,就唱唱歌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无所畏惧,我思念悠悠,我爱的人儿,还在家……
沙哑的歌声,在寂静处回荡。
“怎么了?”佩堂若有所觉地睁开眼,撑起上身,“啧,发什么神经呀?半夜三更,把枕头都哭湿了。”
凌卫的眼睛是湿的。
脸是湿的。
发鬓湿的。
脖子上的项圈,睡衣领口,枕头……都是湿的。
在察觉到之前,就已经泪了,湿了,像心底的河流,无声无息决了口。
堵不上。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不说实话,军部的会议就不要参加了。”
“只是……忽然想起了一首歌,镇帝的校歌。”
“镇帝的校歌?那个什么军舰经过家门,也不停留?”
凌卫点了点头,轻轻地,低低地唱起来,他们镇帝的校歌。
“我无所畏惧,我思念悠悠。”
“联邦大地上,我爱的人儿在家。我爱的人儿,还在家……”
不。
不在了。
我爱的人儿,不在家。
就算军舰经过家门,就算敌人退去,太阳重新升起,就算无所畏惧,思念悠悠。
凌谦他,已经不在家了。
死别,确实比生离更痛,千万倍……

第二十六章

“玛丽琳小姐来了。”
老佣人报告的声音刚落下,玛丽琳穿着新款玫瑰色冬裙的俏丽身影从花丛后面冒了出来。
“啊,你来了……”看见好朋友,克丽丝眼里的惊喜闪了闪,但很快又恢复了落寞的样子,无精打采地搅着珐琅瓷杯里半冷的咖啡。
“真是不热情呀。昨天姐妹团内部举办水华星的哀悼聚会,为死难的军人家属募捐,你也没有来,平时这种事你不是最热心的吗?大家都问我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害我也担心起来,特地跑到洛森庄园来瞧你。没想到,你连一个欢迎的笑脸都没有。”已经熟得不需要主人家的邀请了,玛丽琳随意坐在克丽丝身边的小圆椅上,伸过脖子来打量好友的脸,“怎么了?真的不想见到我吗?是不是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上次我把你带去见凌夫人……”
“不要乱想了,和你没有关系,是我最近不舒服。”
“真的?”
“人生病的时候总会情绪低落,这是正常的呀。”
“到底是什么病呢?”
“也没什么大病,就是一天到晚懒洋洋的。我也想着也许只是天气变化的缘故,但是爸爸无缘无故地变得很紧张,不断地给我安排各种治疗,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查清楚病因。”
“洛森将军紧张也是正常的,毕竟只有你这一个宝贝女儿。”
“所以,我也被搞得紧张兮兮的。心情也变得好糟糕。”
老佣人给玛丽琳送来了热热的红茶。
十一月眼看快过去了,水杨星的第一场雪到来前,七色梅在后花园的丝丝寒意里盛开,像天上的彩虹被流星击中,颜色夺目的小碎瓣,层层叠叠挂上曲折苍劲的枝干。
空气里飘满了清幽香气。
面对如此美景,身为主人的克丽丝却缺乏赏玩的心情。
就算好友出其不意地跑来探访自己,也难以鼓起往日的兴致。
玛丽琳无聊地喝着热红茶,不时转头看看克丽丝。
生病固然会让人心情不好,可是忽然从活泼的人变到如此沉默,好像不太对劲,克丽丝一向是无忧无虑的天之骄女。因为是花一样娇嫩的女孩子,连将军家要背负的重任都不提了,洛森将军视为掌上明珠,连一句重话都不肯对她说。
有钱、有权、有青春和美貌、父亲的溺爱,这是何等完美的人生,再没有什么值得不开心的。
可是现在,精致的脸庞依然年轻俏丽,鼻梁也是可爱地翘挺,但是眼底蒙着忧伤的阴霾,被抑郁所包围,也是无法掩饰的事。
“金中将的儿子,还有联系吗?”玛丽琳试图挑起有趣的话题。
“大概还是每天都送礼物来吧。”
“真是一点也不在乎的口气,可怜人家对你痴心一片。也对,克丽丝你一向都不缺仰慕者。我看,只有帅气又英勇的凌卫指挥官对你求爱,才能让你那颗过于牢固的心怦怦乱跳吧。”
克丽丝端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脸色透出一丝苍白。
玛丽琳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狐疑地问,“不会让我说中了吧?我以为你只是崇拜他,像喜欢超级巨星那样,难道你真的爱上了他?克丽丝,我说一句现实的话,虽然郎才女貌,但是你们俩……结合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开什么玩笑?我再幼稚也不可能想着和凌家的人结合。洛森家和凌家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玛丽琳拍拍高耸的酥胸,夸张地吐出一口气,“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这个好友就要充当把你的理智召唤回来这个角色,太苦情了。”
她捏起碟子里的牛油小饼干,放在嘴边用雪白贝齿优雅地咬着。
“对了,说起凌卫指挥官,他真的是在这里走丢的吗?新闻上说他走丢的时候神志不清,甚至有可能是被帝国派来的特务秘密绑架了。没想到他受的伤这么重,脑子都不管用了?啊,想起来真是叫人心痛,这么有魅力的帅哥,如果留下永久性的脑部伤那就……”
“你就不能换个话题吗?”克丽丝忽然开口。
不耐烦的口气让玛丽琳吓了一跳,差点被香甜的小饼干噎到。
她端起红茶,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才把喉咙里的饼干屑消化下去,又不满又委屈地瞥克丽丝一眼,“干嘛变得这么凶?”
本来还想八卦地问问,上次克丽丝和凌夫人见面,两人谈得怎么样,回来之后克丽丝又做了什么。
现在克丽丝一发火,她都不敢多嘴了。
后花园里响起脚步声,亭子的东边出现几个高大的穿着军装的士兵,大概是巡逻的卫队,看见坐在亭子里的两位漂亮小姐,士兵们礼貌地敬了个礼,默默走开了。
“你家的保安措施增强了好多,”玛丽琳好奇地说,“我进来的时候,就撞见了好几波巡逻队,花园径道边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仪器,从前没见过。”
“当然。凌卫指挥官是在这里随便散散步就神秘失踪了,怎么可以不加强措施。”
玛丽琳奇怪地瞅了克丽丝一眼。
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话题,克丽丝竟然也窝了一肚子气似的,散步和神秘失踪这些字眼,说得满满的讽刺,到底自己惹到她哪里了?也许和话题无关,而是不管说什么,她都会尖酸刻薄地回应。
还以为自己过来看她,会让她高兴呢。
算了,没必要和生病的人计较。
正打算告辞,一个帅气倜傥的身影忽然在石径上出现。
“啊,这不是艾尔.洛森少将吗?”玛丽琳愉快地朝他挥挥手。
克丽丝今天的脾气真是坏极了,不过,走之前能和军部数一数二的帅哥聊上几句,也算不枉坐了这么多个小时的车过来一趟。
克丽丝在看见艾尔.洛森的那一刻脸色骤变。
但是在她身边的玛丽琳根本没看见,玛丽琳的视线正落在帅哥身上。
“玛丽琳小姐,你来看望克丽丝妹妹了?真不错,她正需要朋友的陪伴。”原本只是经过,看见玛丽琳打招呼,艾尔很有绅士风度地走了过去。
“朋友就是在对方有需要的时候过来作伴的呀。我生病的时候,克丽丝也陪过我。少将最近很忙吧?水华星的灾难真可怕,帝国人又那么凶狠。”
“水华星和帝国都是大事情,不过情况再糟糕,军部也会处理好的。保护小姐们安全满足的生活,是军人的职责。”
“你最重要的职责,不是把弄丢的凌卫指挥官找回来吗?”
暖洋洋的俊男美女的对话中,忽然插进克丽丝这冷冰冰的一句,突兀地破坏了美好的气氛。
玛丽琳简直不可思议地瞪着克丽丝。
她怎么会对自己崇拜的艾尔哥哥这样没礼貌?
“嗯,找回凌卫也很重要,我正在努力。”艾尔不以为忤,看着克丽丝的眼里带着微笑,充满哥哥般的宠溺,“玛丽琳,请不要在意,克丽丝身体不舒服,最近对谁都凶巴巴的。不过小女孩偶尔发发脾气,也是很可爱的。”
“是的,呵……”
“我对谁凶巴巴了?别太过分!”克丽丝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蓦然拔高了音调。
玛丽琳愣住了。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暴怒的克丽丝。
场面变得十分尴尬,冬天的寒气一下子浸透了人们的呼吸,七色梅的幽香在鼻尖也变得诡异起来。玛丽琳迷惘地看看克丽丝,又转头看看一脸云淡风轻的英俊的少将,几秒钟后,她才明白到少将朝向自己的温柔微笑暗示着什么。
“哦,”她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我应该回去了。出门前答应了妈妈会回去吃晚饭的。”
“……玛丽琳,对不起,我刚才只是……”
“没什么!我会再来看你的,你好好休息。我知道你只是不舒服所以心情不好。再见,克丽丝。”玛丽琳很快地在克丽丝脸庞上贴了一个代表友谊的轻吻,转过头,“再见,少将。”
艾尔轻轻扫了克丽丝一眼,目光转向玛丽琳,“我送你。”
“不用客气了……”
“你特意过来看克丽丝,我深表感激。”
陪伴着玛丽琳,沿着后花园的石子路把可爱的小姐送往大门方向,艾尔充满英气的笑容足以融化冰山,矜持而充满魅力的寥寥数语,就让玛丽琳重展笑颜,谈笑风生。
目送玛丽琳的悬浮房车升空离开,他才回到书房,用密码启动桌上的监测系统。
“把我的朋友迷得神魂颠倒,又能为你带来哪个方面的好处?”身后响起清脆的质问声。
艾尔转头,看见克丽丝悻悻地站在书房门前。
“我热情招待她,因为她是你的朋友。”
“只要你别像招待凌卫指挥官那么热情,我就感激不尽了。”克丽丝冷冷地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凌卫逃走之后,竟然没有把你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你一定也用了卑鄙的手法威胁他,对吗?就像你威胁我闭嘴一样。如果不是为了爸爸的名声,我会立即把你干的好事都上传到公用网络,让你受最严厉的讨伐。”
“你不了解真相,克丽丝。”
“真相是什么?”
“凌卫保持沉默,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糟。”
“别自欺欺人了!艾尔哥哥你是瞎子吗?你感觉不到他被你关进培养舱的时候有多痛苦吗?!”克丽丝忍不住高声斥责。
她骤然安静下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情绪激动下,居然又习惯性地说出了“艾尔哥哥”这个亲密的称呼。
这个恶魔,根本就不是她的哥哥。
邪恶的,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男人,在地下室里残酷地折磨联邦人民热爱的偶像,还不择手段地控制洛森家族,虽然爸爸什么都没说,但克丽丝隐约感觉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势力在逐渐扩张,到了爪牙遍地的程度,仿佛空气中渗入了无色无味的毒气。
尤其是凌卫逃走后。
庄园里多了很多不认识的新面孔,接管了庄园的保卫工作,更多的弄不清楚作用的仪器安装在各处通道。
以庄园内部设施过于陈旧,需要翻新为借口,对整个侦测网都重新做了布置,甚至设置了不同等级的权限密码,把最高权限集中到他手里。
在洛森庄园这明确属于爸爸的范围都敢动手脚,在军部大楼就更不知道他会怎样做了。
一层蛛丝是不起眼的,透明无力的,但一层层地包裹起来,就能把美丽的蝴蝶缠死。
现在洛森家,似乎就是艾尔布下的蛛网中渐渐无力的蝴蝶。
“下次和朋友聊天,到客厅里比较好。虽然有温度调节系统,但露天坐着还是会着凉的。”被克丽丝用言语刺痛了的艾尔沉默片刻,不露痕迹地转了话题。
“别再露出关心人的假面目了,你让我不寒而栗。”克丽丝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了书房。
艾尔走过去,缓缓把书房的门关上。
坐到书桌前,十指敲打控制面板,查看来自各方的消息。
搜查网已经扩大到以伯沙星为圆心,五百光年的范围,还是没有凌卫的踪影。军部对他在前线有战事的情况下还如此滥用资源的作为很不满。
修罗派系的几个将领以为这是一个翻案的好机会,胆边生毛,趁机向军部递上了反对声明,被艾尔以白塔星事件为缘由,下令彻查基地往年后勤保安系统的购买款项。
谁不知道白塔星是修罗家的势力范围?
艾尔轻易地狠狠反抽了修罗一顿。
但是,这只是暂时小胜。
隐患不会消除。
继续把搜查凌卫的事放大,总会有不可收拾的一天,对于自己超出范围的强行调权,连同一派系的洛森将军都已经表示了不赞同,甚至一些已经臣服自己的军官,也隐约透出劝阻的意思。
凌卫,你到底在哪里?
你把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卫霆,带到了哪里?
希望你不要伤害你身体里那个虚弱的灵魂,所有对你的罪恶都是我施于的,卫霆并没有过错。
如果你伤害了他,伤害我的卫霆。
我会,我一定会……
“长官,佩堂.修罗准将要求通话。”桌面的通讯装置忽然闪烁了黄灯。
“接进来。”
“他要求进行双方都启动反追踪程序的保密级通讯。”
“知道了。”
几秒后,通讯灯旁边出现反追踪已经打开的提示。
佩堂.修罗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两个家族的敌对关系可以说是定了型,继承人彼此沟通,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寒暄废话能免则免。
佩堂第一句就是,“你把我提交的绿色能源研究计划的申请资金削减了三分之二,太下作了。”
“大家心里明白,你所谓的研究计划,只是为了你那个无稽的树叶情结。现在,水华星和前线都急需支援,财政捉襟见肘,没可能把大量金钱浪费在科学部。”
“少在我面前哭穷,军部的财政再紧张,你也有办法应付。上一次凌卫当指挥官,你的后方支援不是做得很出色吗?可以偷偷摸摸捣鼓出银华号这种高端微型战机,工程师、设备、技术、能源嵌入,这到底是怎样的财力,别人不知道,我可不含糊。”
“你打算学小孩子哭着过来要糖吃吗?不好意思,没有。”
“我要你立即批准这个计划的资金。”
“没钱。”
“那你就继续在茫茫太空里搜索你的凌卫吧。”
艾尔的脸色立即严肃了。
“你说什么?”
“看你找得那么辛苦,本来还打算给你帮帮忙的。不过你这么不客气,我犯不着用热脸蛋贴别人的热屁股。”
“凌卫在你哪里?你想把他怎么样?”艾尔的声音更低沉了。
凛冽的气势。
如果有人站在他面前的话,会明显感觉到空气温度正急速下降,令人寒毛直竖。
“你以为凌卫真的是联邦万人迷吗?谁都想对他怎么样?他如果在我这,我早就把他送给军部处理了,十足的烫手山芋。”佩堂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语气一转,“不过,说到运用科技的搜索,你也不要太小看科学部的力量。”
“这么说,你其实并不知道凌卫的下落。”
“打个赌。如果我能在下一次军部会议前帮你找到凌卫,怎么样?”
“那我就批准你的计划资金,不但资金,研究组的人员也按照你的计划书配给。”
“一言为定。”
“就这样。”
正要关掉通讯,佩堂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如果我可以找到他的话,关于凌家的军部会议,希望可以让他参加。”
“为什么?”
“凌家好歹养育了他,在他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凌家干掉,似乎太残忍了。就算对杀人犯,侩子手在动手前也要知会一声吧。再说,你拥有监护权,会议结束就可以顺理成章带走他,你怕什么?”
“我是问为什么你会提出这个要求。”
“我也有人的同情心。”
“真是难以想象。”
“这是不答应的意思?”佩堂不以为然地耸肩,“你对他真是毫不留情啊,怪不得就算重伤到神志不清,他也还是要从洛森庄园逃走。抓到他的话干脆直接把他杀掉吧,当年某个正值英年的军官好像就得到了一个痛快地死法,是一枪爆头,对吧?”
荧幕上的头像蓦然消失了。
在艾尔勃然大怒之前,佩堂果断地中断了通讯,像咬了对手一口狠的,就迅速游回草丛的蛇。
艾尔铁青着脸,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如木雕泥塑。
你对他真是毫不留情啊……
你感觉不到他被你关进培养舱的时候有多痛苦吗!
讥讽和叱责充斥于耳。
脊背却在僵硬中笔直,坚挺如山。
你们,懂什么?
和凌卫无仇无怨,并不想残害这个优秀的军官。
对他下手的时候,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残忍。
只是……
如果不能一生厮守,那么,只要可以重逢一刻,也是梦寐以求。
如果失去一颗完整的心,再也没有拼凑起来的希望,那么,只要能够找回一瓣碎片,也是最大的幸福。
卫霆的灵魂,就算是残存,就算只有一点点,就算他只能呆在凌卫的身体里,甚至无法给自己一个眼神,无法和自己说上一个字,那也是,无可替代的。
这样苦苦追求,不择手段,只为了渺茫的一点点,任何人看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自己是个不切实际的疯子。
你们,懂什么?
拥有甘泉的人,才会讥笑用生命为代价去抢夺一滴水的人。
他们不知道这不起眼的一滴水,对饥渴濒死的人的意义。
如果没有它,如果连这一滴水,都没有的话……对艾尔.洛森来说,就是永陷地狱的绝望。
艾尔吸了一口气,在控制台快速键入一行指令,对着通讯器沉声命令,“追查佩堂.修罗的通讯来源地。”
“长官,通讯之前就嵌入了反追踪协议,无法追踪。”
这是早就心知肚明地答案。
“给我想办法查!通讯网找不到破绽,就查佩堂.修罗的行踪轨迹,搞清楚他在哪个地方落脚。”
艾尔啪地关掉对话,脊背用力靠上真皮椅背。
我问你,征世的校歌好听,还是镇帝校歌好听?
这种微不足道的事也值得一比吗?
没办法,第一次见面就是竞争关系。
嗯,看在你今天笑容这么多的份上,我就让你一回吧。允许你当我的老师,教我唱歌好了。
教你唱歌?镇帝的校歌吗?
不答应吗?
不,很好呀。我教你,跟着我唱,咳咳,远风徐徐,战旗猎猎,联邦的战士即将远行。
咳咳,远风徐徐,咳咳,战旗猎猎,咳咳咳……
艾尔.洛森!你这混蛋,唱就好好唱!咳什么啊?
哈哈哈哈哈!
不许笑!我可是很欣赏这首歌的,你不觉得它唱出了战士的心吗?因为有深爱的人,所以才决然前往战场。
联邦的战士,即将远行。
军舰经过家门,也不停留。
我无所畏惧,我思念悠悠。

决然前往,从不退缩。
因为,有深爱的人。

第二十七章

“挑数字最大的出来。”
“你把我当小白鼠一样测试吗?”凌卫开口,目光扫过佩堂的脸。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金属桌。
桌子上摆着十张反盖的纸牌,这种民众游戏牌在大街上到处都可以买到。
要从十张纸牌里跳出牌面最大的一张,是魔术师喜欢表演的把戏,但魔术师所用的纸牌都有隐秘的提示,而凌卫面前的这些,是货真价实的从背面看不出任何区别。
十分之一的几率。
对面的佩堂嘴角勾着居心叵测的弧度,凌卫用黑白分明的眸子瞪视回应。
脖子上被戴项圈、被人从地下管道抓出来、诱供审问、被教授各种乏味透顶的树叶知识、被当成枕头……
和佩堂.修罗接触的种种来说,此刻的翻纸牌游戏,被当成实验品的不快感最深。
摆明了是要凌卫展示他的决策力。
像抓了一只猩猩,在它面前放九根塑料香蕉和一根真香蕉,然后命令,你把真香蕉挑出来。
真是……混账!
“我不会。”
“十张纸牌,挑数字最大的一张,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佩堂环视周围,“这房间经过改装,已经屏蔽了地场磁波。”
“我是人,不是小白鼠。”凌卫严肃地声明。
“你当然不是小白鼠,全宇宙也找不出一只有决策力的小白鼠。”佩堂乐呵呵地开玩笑,然后盯着凌卫的眼睛,“三秒内翻出最大牌面,你只有一次机会。否则我立即把你送给艾尔.洛森,军部的会议你也不用去了。”
轻描淡写但是切中要害的威胁。
凌卫一凛,伸手咬牙切齿地翻开了左边第四张牌。
牌面数字,四十五,牌色是整副牌中最难得的金星。
“恭喜,选对了。”佩堂把剩下九张牌翻过正面,数字都不如凌卫刚才翻的那一张,“你的决策力果然很强。再来一次,这次挑选牌面最小的。”
又开始利落地洗牌,这一次桌面放了十五张。
凌卫坐着不动,“你说了只要挑一次。”
“我说的是,你只有一次机会。规则如下,只要我有兴致,你就要安安分分一直陪我玩,但是你不能出错,因为只要你挑错一次,就会被我立即打包,绑上蝴蝶绸带,快递到洛森庄园。明白吗?”
“你真无耻。”半晌,凌卫恨恨地憋出这句。
“你真不知足。快挑,把我的耐性耗光,你会后悔的。”
一时兴起把自己送给艾尔.洛森,这阴晴难测的家伙说不定真能做出来。
考虑到这一点,凌卫忍着气,扫了桌面一眼,拿起其中一张递给对面的无耻之徒。那张脸上的笑,既嚣张又傲慢。
真想揍歪他的鼻子!
“现在,翻中间值的牌面。”这次连洗牌都省了,佩堂直接把整副游戏牌背面朝上,乱乱地洒在桌上,用笃定的,知道凌卫一定会听话的目光,等待着凌卫。
凌卫觉得自己快压不住火气了。
他觉得这样下去,佩堂会成百上千次,不断地找各种方法来玩,与其说测试,不如说这家伙在玩弄他的决策力。
佩堂就是这种能够阴险地抓住别人的致命点,然后做出各种无聊又令人抓狂的行径的人。
“这样做你觉得很有趣吗?”不得不继续挑选着佩堂要求的牌色,凌卫一边沉声问。
“只是对你的灵族决策力好奇,这么珍贵的能力。”
“珍贵?被人当成小白鼠测试,像怪物一样,这种被诅咒的能力你想要吗?”
“被诅咒的……能力?”佩堂冷冷地重复。
房间的空气骤然凝结到冰点。
佩堂站起来,阴影如巨大的山峰笼罩了凌卫。
“对决策力不屑一顾,是吗?”隔着金属桌,他忽然一把拽住凌卫的项圈,力道大得可怕,把凌卫直接拖到了金属桌上,目光居高临下。
俊脸扭曲到狰狞,恶狠狠地说,“你知道像你这样的复制人,那些和你有着一样相貌,一样身体,却不幸没有决策力的复制人,他们要遭受怎样的命运?面对着测试,一点提示也没有,必须在纸牌里翻出正确的一张,翻错了就要受罚。因为主导测试的人认为,严厉惩罚可以让小白鼠更全力地调动潜能,作出对的选择。没错,就是被当成小白鼠,这只可怜的小白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选,因为他没有决策力,他努力想挑对,想少挨一次打,但是他做不到。因为他总是挑了错误的一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多大的幸运!”
没有启动项圈控制。
光是佩堂掐在脖子上的手就足以令人窒息了。
纸牌被推到边缘,簌簌地掉往地上,凌卫躺在冰冷的金属桌上,徒劳无功地拼命张着嘴想呼吸。
脖子好痛,肺部烧灼,眩晕感一阵阵挟着黑暗袭来,佩堂野兽般的低吼渐渐不那么清晰……
脑子仿佛酥油一样,软绵绵地融化,视野变得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再缓缓凝固起来。
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喂,醒醒。”脸上被人啪啪地轻拍。
凌卫慢慢睁开眼睛,蹙起眉。
阴影靠近,唇上又感到了温热的压力,带着陌生男性气息的空气涌进喉管,涨到肺里。
这是……人工呼吸?
猛然意识到给自己做人工呼吸的是修罗家的佩堂,凌卫勉强举起手,企图推开伏在身上的男人。
“总算醒了,”佩堂顺着他的动作退开了一点,不但没有露出悔意,还一副带着不满的轻佻表情,瞄瞄凌卫,“动不动就晕过去,身为指挥官比女人还柔弱。你也太丢脸了。”啧啧摇头。
凌卫在心底冷哼一声,努力从桌子上坐起来。
“你就是一个,随时发病的疯子。”凌卫说。
喉咙显然被勒伤了,里外都很疼,说话声音也变得异常沙哑。
才说了一句话,就攥起眉心一阵低咳。
“没事吧。”佩堂伸手给他抚背。
少装无辜了。
明明就是你制造的结果。
“凌卫,我不想伤害你。其实,我可能还有点喜欢你,或者说我是喜欢你身上的某个部分也行。”
谁相信啊!
神经病!!!!

同一时刻,在离此数十光年的常胜星医院,一双黑如深夜,深邃如海的眼眸,缓缓睁开。
“真是很好的体质,居然比我最乐观的预测还早了一天醒来。想说话?嗯,你可以试着说话,少将,不过喉咙可能会很不舒服,那里连着治疗管,目前还不能拔。”
“妈妈?”
“不清楚,凌将军安排了别人保护夫人。不过将军的安排,你可以放心,夫人会安全的。”
“哥哥……送我回来的?”
“嗯。”
“人呢?”
“接到你我就叫他走了。咳,刚刚醒过来就有这么犀利的眼神,作为你的医生,我感到由衷的高兴。不过,你再瞪我也没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看住你就不错了,难道你还指望我有额外的资源去保护一个被艾尔.洛森发了疯一样搜捕的通缉犯?凌将军还说你在任何时候头脑都是最冷静的。”
从床上斜斜往上的目光,深深刺在麦克脸上。
知道麦克不是会轻易被目光震慑的人,但实际上,黑眸的主人也并不存在要用目光折服医生的不实际的想法。
如此目光,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发自天性,比刀锋还尖锐的凛冽。
只是在重伤苏醒的情况下,更坦荡地表达出内心的感觉——不管什么原因,哥哥不在身边,我——很、不、爽!
花一两分钟适应糟糕的身体状况,忽略喉咙难受到极点的异物感,总算可以慢慢地,较为顺畅地说出一两句话了。
“建立通讯,要加密级。”躺在床上的凌涵发出命令。
“我不知道你哥在哪。为了安全,给他准备的通讯器连我自己都没有保留资料。”
“不是给哥哥。打给联邦政府办公室,”凌涵黑眸波光灼人,清晰地吐字,“告诉巴布总统,我要和他私下谈谈。”

第二十八章

上元1774年的十二月十二日,一场翩然大雪在凌晨降临常青星,仿佛宇宙女神也为水华星不幸的生灵们呼出了悲悯的哀叹。
联邦众多传媒的注视和直播下,女王陛下裹着寓意灵魂淬炼的纯洁白纱,不惧严寒威胁,赤脚走过王宫前为仪式特意开辟的大广场,在白雪皑皑中留下一行优美的脚印,鲜血从刺破的指尖淌下,在脚印旁滴成一条隐约可见的血路。
鲜血的颜色总是触目惊心的,尤其是在纯白而冰冷的雪地上,而且,又如此地幸运,可以被所有人看见。
要知道,许多人的鲜血流淌时,并不是不痛的,只是那苦痛没有被呈现在观众面前而已,所以消弭无声。
许多民众不顾通宵辛苦,观看了仪式的最后一场,直播是一个最好的全民参与的工具,屏幕无限放大,配合庄严沧桑的王族之歌,强调着鲜血的殷红,甚至把热血滴到雪里,那一点点热量的传递,雪细微的融化都拍出来了。
于是大家深深地感触着,这是王族珍贵的血液啊。
更加地热泪盈眶。
最后一刻,女王把沾着血的指尖高高举起,朝着漆黑的天空,宣布了一个消息。
“在王族祖先的保佑下,我的孩子韩特.菲勒传来消息,他躲过水华星的噩运,并且成功抵达前线,和伍德将军一同参与了对帝国的作战。如今,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
“我心怀感激。”
“联邦之神,感谢你的仁慈。”
“感谢你对我联邦王族,仍存怜悯之心。”
皇太子幸存的消息其实并不是这一天才传来。
早在伍德和帝国开战时,王族和军部就已经知道了。
不过女王如此令人佩服,即使在最沉重最黑暗的灾难面前,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为皇太子的回归选择了最佳的公布时机。
所以联邦人民再一次被振奋了。
热烈盈眶之余,在屏幕前热烈兴奋地鼓起掌来,欢呼雀跃。
联邦终将战胜帝国,因为联邦人是团结的,勇敢的,我们有老当益壮的伍德将军,我们有年轻勇敢的皇太子!这是一个,连娇贵的皇太子也敢于和敌人厮杀的好时代啊!
联邦王族为期三十天的龙血哀悼仪式,就此完美落幕。
十一个小时后,常青星太阳冉冉升起。
阳光照耀下,通往军部大楼的主干道上熙熙攘攘。
连普通行人都能通过在头顶呼啸飞过的阴影看出一点门道,这么多军部高官才有资格坐的高级悬浮车,今天一定发生很重要的事吧。
是的。
今天将发生很重要的事——在凌承云暴亡后,军部召开的第一个,全体高级军官会议。

全体高级军官会议,顾名思义,是军部所有准将级以上军官都要参与的会议。
这种会议讨论的事情都非常重大,如果某些将领驻扎在远方基地,无法及时赶来开会,也会派出代表到场。
这么多的军部高官齐聚一堂,军部大楼的守卫呈倍数级加强,到处可见手持枪械,宛如铁打金刚般敛眉肃容的卫兵。
军部大楼的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一大半,清一色的黑色军装,数不清的金灿灿的肩章和胸徽,耀花人眼。
前方高台上依然按老规矩摆着三张椅子,但坐在上面的只有威严的修罗将军和越发显出老态的洛森将军。
大家心里有数,中间那张空椅子的主人,已经在水华星化为一抹永远的流云。
跟着他一起去的,还有庞大的联邦舰队,无数将士。
当然,联邦战神保佑,挂掉的大部分军官是凌家派系的将领。
“看来就是今天了。”
“嗯,我看也是。”
“这是早就猜到的事,但将军会用怎样的手法处理?应该还是会有一个过程吧。现在民众对凌家还存着同情啊……”
离开会还有五分钟,军官们和相熟的同僚,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相对于他们努力想掩饰的兴奋和期待,稀稀落落坐在角落里的那些军官则一脸死了老爹的苍白难看。
其实沮丧也是人之常情,这些凌家派系的人,只要抬头一看,高台中间那张椅子空了,自己追随多年的,那个高大、坚强、充满威严的身影不见了,那个当他们主心骨的人已经不在了,该怎么形容内心的彷徨呢?
失去遮阴大树,在军部的未来,是可想而知的彻底漆黑一片了。
如果在这次会议上,就被直接下令派到最艰难的前线当炮灰的话……
凌家派系的人,只要想到这种很有可能成为现实的假设,心中就泛起不寒而栗之感。
更可恶的是,处于同一个会议室的敌对派系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存心,就算压着声音,也会把幸灾乐祸的恶意低低传过来。
“真可惜啊,凌谦准将也英年早逝了。父子一起在战场为联邦献身,值得我等敬佩。”
“不要说得那么肯定,凌谦的死亡还没有确认,文件上面报的是失踪。”
“水华星那种星系级别的能源爆炸,当然不可能找到尸体确认死亡,几百万的人都永远失踪了。只有上等将军身上才有科学部事先嵌入的生命探测技术,目前真正确定死亡的也只有凌将军一人。不过,那些所谓的失踪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自己出征是一回事,还要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唉。”
虽然是叹气,但话里那个乐呵的意思,听得凌家派系落寞的军官们心头滴血。
“本来凌将军的三个儿子,是最让旁人羡慕的。”
“我也曾经羡慕过啊,犬子太没用了,只能做个文职官。现在才知道,太完美未必是福气,养子白送给了洛森家,二儿子就这么去了,三儿子……”
“听说还呆在医院。”
“嗯,真是太不幸了。”
假惺惺的叹气又来了。
凌家派系的军官恨得牙痒痒,真想跳起来,一脚踹翻隔了两个位置正“窃窃私语”的家伙。
闭嘴啊!贱人!
不过瞄一眼高台上,上等将军的身影三缺其一,撑腰的人不在了,莽撞的后果只有赤裸裸的一个字——死。
至于怎么死,还要看台上两位上等将军的心情。
一想到这个,熊熊怒火就被无情现实的瓢泼大雨淋熄了,只剩下不甘心地嗤嗤响的白灰。
大门打开了,又一位参加会议的军官出现。
会议室里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凌家派系的军官们耷拉着头,偶尔抬眼一瞥,出现在视野中的人,差点让他们不敢置信地直跳起来。
少将!
少将苏醒了!
凌涵坐在轮椅上,脸色泛着苍白,但腰杆挺得很直,麦克穿着医生白袍站在他身后,负责帮他推轮椅。
“凌涵少将!”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
凌涵恍若未闻,只是默默环视会议室一圈,一瞥之间,显出和年龄不相称的老练冷静。
他动动嘴唇,低声说了两个字,麦克开始推着轮椅,把他送到会议室前方,停在高台的上等将军位和其他将领作为的中间空隔带。
所有人的视线很方便地一下子集中在他身上。
台上的两个上等将军也不由自主地盯了他两眼。
虽然有点惊讶,不过,这臭小子就算醒过来又怎么样?今天的会议已成定局。
除非凌承云重生!修罗将军在心里恶狠狠地说。
他瞥了一眼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凌涵,不屑地收回目光。
洛森将军则是从凌涵身上收回目光后,又射到了坐在台下第一排的艾尔身上。
艾尔.洛森身姿挺拔,两条长腿舒适地伸开,手环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心。
气氛变得诡异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人砰地一下推开了。
“我应该没有迟到吧。”
佩堂.修罗顶着灿烂的金发出现在门口,一手晃着本来应该十分威严的军帽,另一手牵着一个人进来。
看清楚和他一起进来的人,军官们集体一愣,接着集体地眼珠子掉下来,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凌……凌卫准将?”有人不敢置信地叫出了大家心中的惊讶。
是的,凌卫准将,凌卫指挥官,曾经在联邦掀起一阵阵狂潮,后来行踪成谜的联邦大众偶像。
凌卫指挥官!
就站在眼前,脸庞瘦削,五官深刻,目光勇毅,穿着整齐干净的黑色军服,帽子端正,仪容挑不出一点毛病。
一丝不苟得,就像从军部海报里忽然走出来一样。
整肃得,就像要参加军衔授予仪式一样。
这会议室里聚集了几乎军部所有的高级将领,精英济济一堂,如果只论军人气质,眼前这消瘦的准将绝无人异议的当选第一。
可是……这不是军部模特征选,也不是大众娱乐节目现场,这是——最不欢迎惊喜和戏剧性发展的军部重要会议!
搞什么鬼?
今天会议不是要商量怎么瓜分凌承云死后的权力吗?凌家不可能出现的人,却一个两个出场了。
那个在医院里一直昏迷不醒的,忽然醒了。
而据说失踪、重伤、神志不清,就算还没断气,也应该正被洛森家追得快断气的那一位,居然也在离会议还有一分钟的时候冒头了。
还和修罗家的佩堂少爷手拉手,好朋友!
修罗和洛森派系的军官们一脸迷茫狐疑,而凌家派系人们的两腮,如见到初恋情人忽然脱光了出现在眼前一样红彤彤。
来得好,来了就好啦!
至少比没来好!
虽然,不知道失去了凌将军后,仅仅凭凌涵和凌卫两位年轻将领,能有多大影响力,总之有希望,比没希望好。
凌家派系一直瘪瘪的胸膛,好歹勉强撑了起来。
“佩堂,你带他来干什么?”修罗将军皱着眉,低沉地问。
“啊,我们在来军部大楼的路上遇到的,凌卫军衔是准将,这个会议按规定他也要参加。”
佩堂随口胡扯时,凌卫已经用力挣脱被他强抓着的手腕,大步走向凌涵的方向。
从他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定在了凌涵身上。
弟弟,你醒了?
你还好吗?
你坐着轮椅,身体状况这么差,还支撑着过来。
别怕,哥哥在这里。
哥哥会,不惜一切地支持你。
千言万语,不需要口舌,一个目光就足以传递。
凌卫走到凌涵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唇角逸出一丝微笑,然后,转身走到凌涵轮椅后,稳稳站定。
不动如山。
一脸谁也休想动我弟弟半根汗毛的勇悍沉毅。
麦克幽怨地瞄了和自己并肩而站的凌卫。
有没有搞错啊。
你这样一摆造型,本军医的存在感顿时被削弱了……
不过算了,不和你计较,毕竟你也是听了本军医的话,努力赶过来帮凌家撑场。
没想到几天不见,你不但逼得王族出面延迟了军部会议,还顺手把修罗家的继承人也摆平了,嗯,不错,赞一个。
铃——!
各种狐疑、震惊、欣慰……无数复杂的目光在空中交射撞击,诡异的硝烟味徐徐弥漫,铃声准时响起,宛如拳击比赛开始那激动人心的金钟一敲,在绷紧如箭弦的空气中回响,简直振聋发聩。
时间到!
“现在,开始开会。”修罗将军威严地咳了一声后,下面的声音立即沉寂了,“今天要讨论的是,水华星事件的责任追究。”
明面上当然是责任追究。
把凌家干掉这种话,是不可能直接拿来当会议议题的。
不过,但凡在军部混到准将以上级别的人,当然知道这种讨论题目下的潜台词是什么。
“水华星事件,后果极为严重。不但导致了联邦最重要的能源星的被毁,同时还让军部失去了大量精锐战士和舰艇,我认为……凌涵少将,你对我的话有什么异议吗?”修罗将军居高临下地用目光刺着忽然举手的凌涵。
“修罗将军,我请求,”凌涵说话的音调淡淡的,仿佛不想太耗费力气,不过又刚好可以让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可以听清楚,“再等一分钟。”
“为什么?”
“有一个应该出席本次会议的人,已经在路上。随时会到。”
“谁?”
“联邦总统,巴布先生。”凌涵的回答清淡无味,就像一滴水。
但是这滴水,俨然滴到了沸腾的油锅里。
“总统?总统来干什么?”
“军部的会议,什么时候让总统参与了?这不是乱套吗?”
“联邦政府不会想干涉我们军部内部事务吧?”
一直安静坐在自己位置上,环着胸,眼观鼻,鼻观心的艾尔.洛森,在听见凌涵回答的瞬间,把视线闪电般射向凌涵,随即又淡淡移开。
控制住。
不去看站在那张轮椅后的人。
那个身影,那雄鹰般的身姿,卫霆才会展现的完美的军人身姿,充满使命感的,竟然立在凌涵这小子的身后。
如果盯着他看,会忍不住过去,一把抓了他,狠狠困在怀里,你竟然,护卫着凌家的小子,你的身体里,住着我的卫霆的灵魂啊。
这么久,都躲到哪里去了?
瘦成那样,颧骨都高高鼓起了。
瘦成这,让人心疼的样子……
“报告,巴布总统到!”
门外卫兵的报告声,打断了会议室里的吵嚷。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
联邦总统矮小精悍的身影,出现在军官们的视野里。
怎么说也是联邦总统的身份,军部再怎么嚣张也要对名义上的领袖表示尊敬,修罗将军和洛森将军对望一眼,撑着桌面缓缓站起来。
“你好,总统阁下。”
下面的军官们刷地集体起立,向会议室大门的身影敬礼。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官,起立敬礼的动作还是很整齐,极有气势的。
“你好,修罗将军。你好,洛森将军。”总统彬彬有礼地点头,笑容带着众人熟悉的温厚谦卑,“抱歉,我迟到了一分钟。请不要见怪。”
“哪里。我们怎么可能怪罪总统阁下。”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参加。
修罗将军打着哈哈,站在高台上压根没动一步,也没有请巴布总统到哪个位置上做,一心一意把联邦民选的最高领袖晾在会议室门口。
“阁下平时要处理的联邦政务已经够多了,对于军部会议这种事,就不用操心了。请交给我们这些熟悉的人来处理吧。”洛森将军老成持重地建议。
接到将军的眼色,两名卫兵已经走到总统身边,礼貌地敬礼,“总统先生,请允许我为您带路。”
站在总统身边的书记官转过头,代他的总统阁下狠狠横了为虎作伥的卫兵一眼。
想让联邦总统脸面全丢地灰溜溜滚出军部大楼?
没门!
军部的气焰真是太嚣张了。
巴布总统还是好脾气地笑着,“要直接说出来,好像有点尴尬。但是,两位上等将军阁下,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提一提,根据联邦法律,联邦总统有权参与高级军事会议,是有这样一条规定吧。我想,军部还不至于对联邦法律不屑一顾。”
修罗将军又和洛森将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联邦法律都端出来了,看来这位平时看起来老实的民选总统,是想挑今天来生事了。
真是找死。
等今天的事完了,再找功夫收拾你,等着下台吧,不自量力的蠢材。
“非常抱歉,总统阁下。可能你还没有弄清楚,军部的权力分割,在联邦宪法里有明确规定。总统确实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可以参加军事会议,但是,有一个前提。”洛森将军皮笑肉不笑地开腔,“必须有军部将领,对联邦政府提出邀请。”
“嗯,我今天来,就是受到了军部一位将领的邀请。”巴布总统坦率地点点头,目光移向场中坐着轮椅的凌涵。
修罗将军的视线,立即也利剑一样射向了凌涵。
但是下一秒,修罗将军就狡猾地笑了。
“也许是有一位军部人员邀请了你,阁下。但是,你应该再深入研究一下法律的细则。并不是所有将领都有邀请外人参加军事会议的权限,尤其是这种,全体高级军官会议。联邦宪法写得很明白,发出邀请者,必须是中将或中将以上的级别。”
不管在里面斗得怎么凶,将军家族对于维护军部特权的立场是坚定一致的。
修罗和洛森平时打得要死要活,遇上联邦政府就立即成为好战友了。
修罗将军一开口,洛森将军闻弦琴而知雅意,立即附上一句超级致命的解释,“凌涵少将,并没有邀请你参加此次会议的权力。当然,凌卫准将也一样,没有权力。”
“对我发出邀请的,并不是凌涵少将,也不是凌卫准将。”
“哦?那是谁?”修罗将军冷冷询问,目光雷达一般,扫视下方乌压压一片的将领们。
气压蓦然变得极低。
站在人群里的衡吾越中将,明白自己这颗棋子熊熊燃烧的最后一刻,终于来临。
说没有一点不甘心是骗人的,潜伏多年,要一招至修罗于死地的雄心,就此毁之一旦,但这是别无选择,凌将军的死改变了局势。
如果在这次会议上,任由局面恶化,让这些人给凌家钉上导致水华星事件的滔天大罪,接下来就是把凌家派系的人一个个铲除。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连凌家的根脉都保不住,留着自己一颗暗棋有何用?
形势不由人啊。
今天,必须照凌家继承人的吩咐,让联邦总统参与进来,遏制两大家族对凌家的迫害。为了英勇战死的将军,就算身份暴露,自己在会议后立即遭到修罗将军的报复,被铲除,也在所不惜!
衡吾越不引人注意地,缓缓踏出一步。
眸中透出决然,深吸一口气。
就让暴风雨痛快地来临吧。
邀请总统阁下,参加军事会议的人。
“是我!”战意激昂、中气十足的回答。
划破会议室上空,震得天花板上垂挂的水晶灯嗡嗡颤动。
衡吾越霍然抬头,震惊无比。
目光四处寻找,这……这雄赳赳、气昂昂的声音,究竟传自何方!
会议室门口,伍德穿着中将军服威风凛凛现身,身后跟着他那群水里来,火里去,刚刚凭借前线战功,获得晋升的平民背景的准将下属们。
“欢迎您,总统阁下。”伍德热情地伸出结满老茧的大掌,和巴布总统紧紧一握,“我盼联邦民选政府的人直接参与军部会议,已经盼了很多年。”
松开巴布总统的手,风尘仆仆的老将转身面对高台上的两位将军,刷地敬礼。
然后放下手,对身后的下属笑着喝了一声,“愣什么?升了准将就不会干活啦?到隔壁端一张椅子来,总不能让联邦总统站着开会!”
下属像在战场上听见号令一样,雷厉风行地执行了长官的命令。
一张从隔壁休息室拿过来的大靠椅,端端正正放在了会议室空白地段的正中央,也就是离了凌涵的轮椅不到五步的地方。
“现在,”凌涵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开会吧。”

第二十九章
即使开会前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这场会议的精彩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以凌涵和凌卫的忽然出现为开端,历来被军部视为傀儡的联邦总统笑嘻嘻登场,而最精彩的一句“是我”,出自老将伍德之口。
不能不承认,在很多人眼里,这两个简单利落的字,就是两记狠狠的耳光,啪!左一下,啪!右一下——扇在军部永远光亮漂亮的脸上。
或者说,扇在登.修罗将军的脸上。
要知道,正是他,在不久前亲自签署了把伍德晋升为中将的嘉奖令。
修罗将军甚至和自己的心腹衡吾越中将私下讨论过,如何借助这个恩典,把伍德慢慢收归麾下,给修罗家族增加一股新力量。
毕竟人总是可以收买的,只要价钱合适,他已经给了伍德中将军衔,也许可以再暗中给点别的,也许给一点钱,也许给几个漂亮得让人无法拒绝的女人,也许是伍德麾下急需的物资……
可现在,他只想给伍德一梭子弹。
修罗将军在心里发着狠,但联邦总统已经安坐在会议室里,其他的高级将领们也把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这个会议,必须有尊严地开下去。
“水华星事件,后果极为严重。不但导致了联邦最重要的能源星的被毁,同时还让军部失去了大量精锐战士,我认为,联邦舰队和后方的失联,是一个重大错误。”
会议室安静下来后,修罗将军清了清嗓子。
这个重要的会议,套路应该怎么来,是早就考虑好的,最明确的一点是——为了把凌家打得一蹶不振,矛头必须直指凌承云。
“凌承云将军作为前线总指挥官,在率领舰队启程后,却擅自切断了和军部大楼的联系……”讲到一半的修罗将军忽然不得不停下来,目光不满地射往台下,“凌涵少将,你又有什么问题?”
凌涵举手的动作很好看,那是一种轻松但绝不放肆的随意,就像一个好学生在公共课堂向和蔼的教授提出一个小小的问题。
当然,经过刚才那一出,大家都明白他绝不是一个好学生。
所以那只随随便便地举起来的手,在上百双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举重若轻的神秘感。
大家都不由竖起耳朵来,想知道他要什么。
“凌承云将军在舰队启程后,并未切断和军部大楼的联系。”这就是凌涵要说的。
“凌涵少将在联邦舰队启程前,就已经昏迷在医院里了,你完全搞不清状况,也不奇怪。”
“凌将军出发后屏蔽了通讯频道,向军部隐瞒行踪,这是证据确凿的事。”
“军事大事不是讲父子私情的地方,虽然我们明白你失去父亲的心情,但凡事都要讲证据。凌将军在这件事上犯了错误,是无可回避的事实。”
不需要修罗将军开口,不少修罗派系的人已经主动代劳。
听得凌家派系的军官们咬牙切齿。
我们将军为国出征,英勇战死,现在却来追究他的错误。
你妹才犯错误!
你全家都犯错误!
凌卫站在凌涵身后,默默握紧双拳。
这就是军部的面目,军人死在战场上,不想着复仇,不想着让死去的英灵安息,而是落井下石,争夺权力,无耻!
他下意识把目光落在凌涵肩膀。
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孪生哥哥,身体背负沉重的伤痛,这个年轻的肩膀要承担难以想象的责任,但是,他竟是这样地冷静,那些指责他死去的将军父亲的话,一定每个字都像刀子划在他的心脏上,可他安静得像金石铸就的雕像。
凌卫忽然觉得,站在凌涵身后就是一种幸运。
有这样一种人,你只要看见他,甚至只要感觉到他存在,那就足够了。
足以让你变勇敢,足以让你有勇气去面对一切,哪怕是再艰难,再没有希望的境地都好。
哥哥,你必须信任我。
凌涵无数次向他强调过这一点,就在这一刻凌卫忽然想,所谓的信任,大概就是那种只要看见某个人,就满满的安心的感觉吧。
“凌承云将军率领舰队启程后,切断的只是常用线路。这是为了避免被帝国敌人渗入网络,侦查到联邦舰队动向。”凌涵听完各种反驳,不带情绪地缓缓说,“但同时,他启用了战争状态下的EG紧急通讯系统。”
会议室出现了几秒沉默。
作为高级将领,在军事会议上出现茫然的表情是一种耻辱,因为那会显得你很蠢。
但现在不要紧了,因为很明显,都蠢成一团了。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修罗望洛森,洛森望修罗。
一瞬间郎情妾意,朦胧暧昧。
这么丢面子的事,修罗将军是打死也不干的,别人又不敢贸然多嘴发问,所以洛森将军情非得已,只好牺牲一下,在联邦总统及其书记官的好奇目光下,向凌涵提问,“什么是……战争状态下的EG紧急通讯系统?”
够丢脸的。
身为上等将军,竟然听到了一个从未耳闻的军事系统,还要开口询问。
如果别的时候就含糊过去算数,但凌涵丢出这个陌生字眼的时机太要命了,一句话就把凌承云犯的最明显的错误挡了回去,修罗和洛森能不顺着问下去吗?
不问清楚,这个会接下来还怎么开?
“EG紧急通讯系统,是为大战而专门研究的一套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系统。”
“胡扯,如果有这套系统在使用,至少会有文件送至将军委员会。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你的意思是凌家自己瞒着军部制造了一套军用系统吗?这简直就是谋反的行为!”
凌家派系的将领们震惊地看着高台上的洛森将军。
这软趴趴的洛森老头,原来这么毒啊,平时看不出来呀,顷刻把凌家从犯错误升级到谋反。
如果凌涵少将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就算联邦总统在这里,凌家也是一个字——死,而且铁定死很惨。
“上元1774年五月二十九日,高端军备委员会向将军委员会呈送了一份文件,文件编号EG17740529,里面的内容有提及,为了大战发生时的保密需要,军备委员会将对通讯系统做出先进性调整,并且测试新系统的实用性。”凌涵有条不紊地回忆,“当时将军委员会批复,准许。”
在他说话的同时,将军的秘书官已经开始根据档案号查找,到洛森将军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看洛森将军的脸色,就知道凌涵没有胡扯。
“可是这份档案,并没有提及什么EG紧急通讯系统。”
“将军,请注意文件编号,E、G,1774。高端军备委员会在后来,以此命名了新系统。”
“那你们也无权擅自用它来替换现有的军用通讯系统。”
“上元1774年六月十七日,高端军备委员会再次向将军委员会呈送文件,文件编号EG17740617,说系统研究有进展,申请现场临时测试权。”
凌涵说话的准确度,就像一台完美的人形电脑,日期、号码、内容,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他淡淡扫了两位将军一眼,几乎是用程序化的语气说,“当时将军委员会批复,准许。”
不等有人再提出质问,凌涵开始了他毫不含糊的,无比专业的解释。
“EG紧急通讯系统的使用,有合法授予的现场临时测试权。”
“按照军部守则第七三三一条第十五分项,现场临时测试,包括了战场测试,也就是说,我们有权把这套系统,在凌承云将军出征的情况下进行测试性启用。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将军委员会对相关文件的批准下执行,并没有违规的地方。”
“按照军部守则第七四七条第一十三分项,第A小分项,新军备的测试性启用,应得到以下授权……”
“……凌承云作为上等将军,有权决定使用测试性的新军备,无需另行向将军委员会提出申请……”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此系统已获得将军委员会批准,进行现场临时测试。”
“此项批准,我刚才已经说了,是在1774年六月十七日,正式获得。”
凌家派系的军官们一颗颗悬在半空的心落地,听得眉飞色舞。
我们家凌涵少将说话就是铿锵有力呀,句句有凭有据,三句不离军部守则。
让你们挑刺!
让你们全家都挑刺!
藏在暗处的衡吾越低下头,掩饰眼中的笑意,真的很难忍住笑,他可是当初对凌涵进行审讯的负责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凌涵的厉害。
那种轻描淡写的规行矩步,滴水不漏的比电脑系统还完美的逻辑,活生生气死人不偿命。
绕晕了头的将军们很快就会胡子乱抖地发现,原来错的不是凌涵,而是他们自己!
“到现在为止,你说的一切,只不过是狡辩。”一把低沉的男声响起。
凌卫身躯微微一震。
旁观多时的艾尔.洛森,终于开口了,冷冷地问,“就算凌将军合法地启用了新联系系统,但是,为什么不通知军部大楼?凌涵少将,这里是军部,不是编个没有破绽的童话故事就可以瞒过去的地方。”
凌涵缓缓抬起眼。
两人视线相交的半空,火花飞溅。
“上元1774年九月二十五日,凌承云将军当时还未成为前线指挥官,但他已经有计划想对EG通讯系统进行测试。作为高端军备委员会成员,我做出了相应配合。这件事有保留相关通讯文件备查。根据军部守则第四七……”
“省省你的背诵功夫。我知道这里面的流程,”艾尔.洛森说,“按照规定,你应该把这件事通知军部,呈送文件给将军委员会做备案。但是你没有。所以,犯错的并不是凌承云,而是你。”
“是的,是我。”凌涵眼也不眨地回答。
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凌家派系的将领们,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凌涵少将啊,你保住了凌将军的清誉,但是把自己搞死了,这不叫丢车保帅,这叫丢了西瓜捡芝麻啊……
这时候,参加会议以来表现很老实的巴布总统非常好奇地开口了,“对不起,请容我插嘴问一下,凌涵少将,为什么你违反军部规定,没有送呈如此重要的文件呢?你应该是非常了解这份文件的重要性的吧。”
“因为我在送呈报告的当天接受了军部安排的极限审讯,进入了昏迷状态。”
“极限审讯?”
“极限审讯是军部一种特殊审讯,为了达到审问目的,可以对被审讯者使用刑罚。因为我的特殊身份,在对我的极限审讯中,我的父亲凌承云将军避嫌回避。所以这一事件的最高负责人,可以说是修罗和洛森两位将军。”
巴布总统惊讶地张大了嘴,“什么?这不就是联邦法律严厉禁止的刑讯吗?在我们自由民主的大地上,在神圣的军部大楼里……书记官,我认为你需要把这件耸人听闻的事记录下来。”
“是,总统先生。”
在军官们的一头冷汗下,戴着黑框眼镜的书记官掏出电子文件本,刷刷地在上面写起来。
只有艾尔.洛森不为所动。
他只盯着一个目标,凌涵。
不,或者可以说,看见站在凌涵身后的凌卫,心里就涌着按捺也按捺不住的,想让凌涵一败涂地的痛楚的冲动。
“你刚才所说的,都只是你凭借高端军备委员会成员的身份,和你父亲的身份,再嵌合一下时间线,利用自己昏迷的可怜,拼凑出来的说辞。”
“艾尔少将,你如果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我会告你诽谤。你不但诽谤我,也诽谤我英勇战死的父亲。我在极限审讯中的昏迷,有不少证人,包括调查组的成员……”
“安静!”修罗将军一拍桌子,把对凌涵的极限审问这件事在大庭广众下,尤其在联邦总统面前牵出来,让他极为恼火。
当初对凌涵的审讯下重手,可是他暗示衡吾越的。
希望衡吾越的嘴够紧。
修罗将军努力把话题调回到正确方向,“就算凌承云切断正常通讯,有合法依据。但在联邦舰队接近水华星后,连水华基地的总控制室都失去了联系。现在水华星被毁,一切联络设施被毁。再说,原本应该前往正T极一号防线的舰队,为什么会忽然跑到水华星去,这一点叫人无法不觉得奇怪……凌涵少将,你可以等本将军说完了之后再举手吗?”
他忽然恶狠狠地拔高了声调。
凌涵缓缓把手放下,“我只想报告将军,EG紧急通讯系统,在高端军备委员会有存档。”
“什么?”
“关于凌承云将军在去正T极一号防线的途中,接到帝国要对水华星采取行动,凌承云将军前往水华星处理的一系列通讯记录,这套系统都有保存。”
“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到现在才说?”
“抱歉,将军,我今天凌晨才从昏迷中苏醒。”凌涵也是个撒谎比说真话还像真话的角色。
“你……”修罗将军冷静了一下,盯着他问,“你这个刚刚才苏醒的人,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对我报告,但还没有报告的吗?一次性都讲出来。”
没想到,还真的有。
凌涵又开始他那搞死人的专业化解释了,“报告将军,EG紧急通讯系统相当先进,和从前的系统相比,它有以下功能,第一项是………… 第二项是…………第三项是………………”
不等他说完,敌对派系的将领们就已经想哭了。
这不是瓜分凌家的会议吗?
什么时候变成了高端军备委员会的讲座了?
“凌涵少将,说重点!”
“是。将军。”凌涵简单地总结了一句,“EG紧急通讯系统不但记录了通讯,也自动远程监控了水华星事件发生前的太空数据。种种迹象表明,凌将军面对帝国的偷袭作出了果断而英勇的反应,根据自动演算结果,如果凌将军当时没有主动击落炮弹,水华星系将彻底被毁。”
“水华星系已经彻底被毁了。”
“不,现在至少还留下了四颗副星。四颗,由能源石构成的能源星。”凌涵冷静,但充满沉着的自豪,一字一顿道,“我的父亲和舰队的将士们,用生命为联邦保住了最珍贵的能源。我手上的EG紧急通讯系统的记录,可以证明这一切。”
哦!联邦战神啊!
凌家派系的将领们,简直想抱着那套见都没见过的系统狠狠地吻上几口了。
自从凌承云战死后,外界民众对凌家是尊重的,但军部内部局势却前所未有的糟糕,凌承云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在水华星出现,水华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众说纷纭。
虽然很多人相信是帝国的行动让凌承云改变了航线,但更多人相信,在无法自证清白的情况下,修罗和洛森将军会利用这个机会,彻底搞垮凌家。
现在,感谢那个什么EG系统!
证据有了。
“这套系统的设计小组负责人是谁?”艾尔又开口了。
凌涵微不可查地嘴角动了动。
艾尔的问题看起来简单,其实一针见血,这洛森家的猎犬,只要一嗅到他心爱的哥哥的味,就露出雪白的獠牙,狂追不休。
你时不时盯我身后的哥哥一下,眼睛都快放光了,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吗?
“是我。”凌涵说。
“这么说,你对这套系统,有权力和能力做修改喽?”
“是的。”
“也就是说,这套系统的所谓记录,其实也是可以事后被人为调整的。尤其是,在你确实有最便利条件的情况下,而且也有足够动机。”
“艾尔少将,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被人为调整的,如果你这样假设,那么军部的电子文档就没有一份是可信的了。”凌涵直接迎着他的目光,“我拿出了我的证据。你想说我在造假,可以,拿出证据来。”
“我会查出来的。”
“你不会查到任何东西,因为这一切是真实的。就像你永远也别想碰我哥哥,因为我哥哥是我们凌家的。”
凌涵最后的一句叫全场震惊。
这是他出场后说的第一句充满人性情绪的话。
而且立即把风波引向了不久前全联邦范围内引发的舆论潮——凌卫指挥官,到底属于凌家还是洛森家?!
凌卫脸上露出讶色,察觉许多人把目光簌簌射向了自己。
艾尔.洛森轮廓分明的脸庞呈现冰霜般的寒意,他被凌涵惹到了。
“咳咳!”
洛森将军在台上咳了两声,又拍了一下桌子,才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
真是出师不利。
今天要把凌家彻底搞掉的计划是很难完成了,尤其是凌涵请来了联邦总统,有巴布总统在场,怎么也不好意思太明显地强词夺理,往凌承云身上泼脏水。
以后再说吧。
巴布这次勉强参加了会议,下次他就没这么好机会了。
等下次关起门来,再教训凌家的小子。
修罗将军的想法和洛森将军差不多,先结束这个该死的乱七八糟的会议,下一轮再来对付凌承云留下的孽种。
“调查需要时间,”修罗将军说,“凌涵少将,请在会后上交你刚才提及的所有文件和通讯记录存档,军部会成立独立的调查小组……嗯?艾尔少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真是烦死了。
这群没规矩的死小子,动不动就举手。
这里是幼儿园吗?!
“将军,我想申请早一点离开会场。”
“为什么?”
“我发现凌卫准将不舒服,作为他的监护人,我需要履行职责,立即带他到适当的地方进行适当的治疗。”艾尔扫视凌卫一眼,然后把凌厉的目光转向凌涵。
凌涵把他惹火了,得到的反击是立即的,毫不犹豫的。
你的哥哥是凌家的吗?是你的吗?
不,他是我的。
这是卫霆送给我的礼物。
我的卫霆在他身体里,他就是我的!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把他从你身边带走,不容阻拦。
凌卫心脏骤然一跳,双颊涌上愤怒的潮红,冷冷开口,“艾尔少将,我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不劳您操心。”
艾尔.洛森嘴角逸出一丝势在必得的冷笑。
因为太薄而显得有点无情,偏偏线条又非常优雅好看的唇,轻轻张开。
其实他要说的话,大家都猜到了。
但即使猜到,这段在联邦闹得赫赫扬扬的公案,能有幸听当事人亲自来一段,仍是很让人动容的事。
“本人,凌卫,在此根据《联邦公民自由人权法》第两百三十条,作出公开声明,确认艾尔.洛森少将,为我唯一的,人身自由及健康监护人。”
“从现在起,艾尔.洛森少将,有权代替我,凌卫,在医疗问题上做任何最终决定。”
“鉴于脑部可能受到永久性伤害,本人的精神状态的判断权,也同时交予艾尔.洛森少将。”
“我自愿,把联邦法律赋予我的,个人所属的联邦公民权——全部交予艾尔.洛森少将。”
艾尔.洛森把当日凌卫在中森基地发表的那篇全天下知晓的声明,一字不错地重复出来。
慢条斯理地瞥一眼凌涵。
这里记性好,会背诵的,可不止你一个。
“作为凌卫的监护人,我现在判断,凌卫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需要进行紧急治疗。我现在就要带他离开。这是联邦法律赋予我的权力。任何人阻拦,都是违法行为。”艾尔.洛森优雅而慑人地站起来,转头向着台上,“这属于紧急医疗需求,希望将军可以批准我立即退席。”
修罗将军有什么不批准的。
他都要乐坏了。
对,就这样把凌家兄弟活生生的撕开。
撕开了,才容易咬碎,才容易吞掉。
修罗将军根本不用考虑就点头了,“嗯,凌卫准将的身体要紧,既然是他的监护人提出……”
他忽然停下来,瞪起眼睛看着台下。
举手?
又有人举手?
今天难道就注定他不能好好说完一段话吗?放肆!
将军阁下怀着一颗熊吼吼的心,却吼不出来,因为这次举手的不是凌涵,也不是艾尔,不是他手下任何一个傻拉瓜唧的军部下属。
而是联邦领域里,至少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巴布总统。
“总统阁下,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巴布总统被将军瞪得咽了一口唾沫,“哦,修罗将军,我觉得,还是让我的书记官来说吧。”
书记官顿时又拿出了他永不离身的电子文件本,在上面刷刷地翻出一页档案,抑扬顿挫地念起来,“1774年十二月十二日零点十二分,联邦政府记录文件458597号,联邦最高法院召开紧急会议,对联邦女王陛下日前所提申请作出最终回应。回应如下——基于联邦政府保护联邦公民基本权利的原则和联邦宪法基本精神,最高法院决定对《联邦公民自由人权法》第两百三十条予以撤销……”
已经站起来的少将,像盐柱一样僵硬了。
凌涵和总统勾结……撤销了让凌卫属于他的法律!
零点十二分,那甚至不是政府规定办公时间!就在今天的凌晨,可以想象在九个小时前,这场阴谋在黑暗中酝酿,几个鬼祟的人影秘密集合,窃语如何把这个卑鄙的阴谋合法化。
你夺走了他。
你要夺走我唯一的希望……
愤怒的狂潮在明白过来那一瞬轰然冲塌心堤,血管骤然收缩,艾尔如此悲愤,仿佛狮子从身后扑过来,一爪抓碎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把手伸到腰间的枪套上。
凌卫凛然,猛地一步跨前,把身子挡在凌涵前面。
“哥哥,让开。”凌涵毫不畏惧地说。
就这么刹那,电光火石间,艾尔已经清醒过来了,他的手离开了枪套,把头转向巴布总统,目光如冰,“联邦的法律条款,怎么可以说撤销就撤销?总统阁下,你这种不顾后果的作为,会导致你被弹劾。”
“谢谢提醒,艾尔.洛森少将。”巴布总统彬彬有礼地回答,然后昂起头,“但是,只要哪怕对联邦的未来有那么一点点的帮助,被弹劾也是值得的。不积跬步,不以千里,联邦前进的每个小小步子,都以无数先人的牺牲换来。”
“我看不出来,和凌家勾结,对联邦的未来会有什么帮助。”
面对艾尔.洛森的质问,巴布总统眨巴眨巴眼睛。
当联邦总统并不容易,他在这个位置上苦苦挣扎多时,姿态要多低有多低,看够军部跋扈的嘴脸。而现在,他不再佝偻着腰了。
他在最迫切的时间里,最大限度地调用自己的权力,让最高法庭紧急撤销了一条法律,这件事因为太匆忙而有很多细致的地方有破绽,将来他很可能会被揪到小辫子。
他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来到了军部大楼,几乎快撕破脸地参加了军部会议。
是的,他孤注一掷了。
因为这是联邦政府百年一遇的机会。
因为一百年了,军部三大将军的血统世袭制度仍牢不可破,像吊死鬼的圈索一样紧紧勒在联邦政府和人民的脖子上。
因为直到那通加密级的通讯打来,直到他听见那个不可思议的提议,巴布总统才激动地发现,也许自己所期待的真正的自由和民主,终有一天会降临联邦大地。
虽然不是立即。
虽然需要岁月的沉淀,缓慢的推进,但是,终有一天会来的。
从一个小小的,却意味深远的改变,开始。
巴布总统的脸上泛着人们熟悉的微笑,他已经把自己该做的做好了,现在,该轮到另一位,实现对联邦政府的承诺了。
他把目光转向凌涵。
凌涵接到他的目光,还是那云淡风轻的样子,然后,驾轻就熟地举手发言,顺便丢下一颗深水炸弹。
“我,凌涵,举荐联邦的战斗英雄,前任正T极一号防线战役总指挥官,凌卫准将,为凌承云上等将军继任人。”

《惩罚军服第九部》 完

后记:

第九部的剧情,多少有点出人意料吧,大家是不是正纠结凌谦的问题?
《惩罚军服》是同人志,带入这样纠结的内容,其实也有在想,是不是就来一个凌谦逃过大难,关键时刻降临发威的桥段呢?虽然老土,但是大家一定看得很欢乐,可是,太老土就对不起读者买书的钱钱了,作者必须有自己的想法并且和读者激情共享……
估计一定会被人问到的,所以小小剧透一个就是——弄弄没有放弃凌谦宝宝!
不知道后面的剧情大家会不会喜欢啦,不过,写了这么多年的文章,弄弄始终觉得好的文章应该让读者有所得益,至少有所思考,我们所处的世界如此复杂,每个人的内心如此细腻,到底我们看小说是为了什么?
肉,固然很重要,嘻嘻。
情感呢?也很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抉择。
书中的人物和我们并没有不同,面临生命的各种抉择,他们也有情感和理智的对抗。弄弄不觉得写出来的事就是对的,虽说作者是小说里的上帝,但我更倾向做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世界并非总是黑白分明,对错清晰。
我的人物常常在迷惘中挣扎,在挣扎中长大,然而长大的方向是否正确,真要见仁见智。
凌承云的做法对吗?
凌谦的做法对吗?
凌卫和凌涵呢?凌夫人呢?艾尔.洛森呢?佩堂.修罗呢?
大家对他们可以有不同的看法,而我只是在写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出发点,他们选择自己所必须选择的,有冷静得心如铁石的时候,也有执迷不悟,被感情所惑的时候。
哪个对呢?
理智还是情感?
感谢大家多年来支持《惩罚军服》,这个系列打算在第十部完结(前提是情节和感情都要写完整,对于爆字数这个……再次向大家道歉,鞠躬)。
也有担心把情节转到这种程度,从欢乐肉肉的同人志转到对人生的看法,是否太匪夷所思,读者会不会抛弃这个系列,不过,销量的衡量纵使重要,我还是想坚持一贯的看法。
弄弄写文,是希望带给大家一点东西。
只有分享生命中的感悟,才是令人有所得,令人有所思考的作品。什么?同人志不需要思考?谁说的呀!花那么多钱来买的书,怎么样也要有点价值吧?
是的,军服的后期严肃了一点,它源于弄弄严肃的写作态度,我从大家那里得到了很多,假如敷衍了事,没有百分百地真实心灵的回报,那将是很内疚的。
当然,在应该欢乐的地方,我一定会让主角们欢乐起来啦~~~
H和胁迫常在,欢乐和痛苦交替,对错之间灰色隐晦莫名,挣扎和不死不休的纠缠,这不是小说。
这是我们的,生命体验。
谢谢一直支持弄弄的读者们。
谢谢你们!

PS:对不起各位爱肉肉的宝宝们,保证第十部有H,其实我这一部就想写H的了,但是我觉得兄弟的这一场H必须充满激情,这是经过了怎样的纠葛才重新拥有的灵肉接触啊,势必狠狠地爱一场,所以……还是让他们开完这个历史性会议之后吧,会更有意义!
小小声说:其实隔了这么久,连我自己也超级、超级、超级想写兄弟三人的爱爱的场面了,脸红~~

忽然一本正经起来的小肥猫弄宝宝


军服九特典 不许欺负我哥哥!

真是的,只是和教官说了几句话,一转头就找不到同校的队友了。
这班家伙,速度可真够快的……
在心里微微埋怨着丢下自己跑掉的队友,凌卫跑过大操场的草坪,凭着记忆里到达时领队沿路做的简单介绍,沿着绿荫郁郁的小路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不好意思,我是过来参加校际足球比赛的,不小心和同伴们失散了。请问你知道镇帝校队被安排在哪个休息区吗?”
“这么多校队过来比赛,休息区的安排要问你们自己的教官才对。”从被问到的男生穿着的校服上看,应该是这一届校际比赛的东道主,也就是征世军校的学生。
他打量着刚刚比赛完,穿着运动短袖短裤,浑身大汗的凌卫,露出一副厌恶又不得不保持礼貌回答的表情,“抱歉,你问的问题我不知道。”
“那么,请问公共浴室在哪?”
在太阳底下比赛后出了一身大汗,队友们在和自己分开之前,还在讨论着要借这个机会,去征世军校以豪华现代化闻名的公共浴室好好洗澡享受一下。
在那里应该可以找到他们。
“公共浴室?我们学校没有这么粗鄙的东西。你问的是可以做沐浴的休闲室吧?”
“大概是这个。”
“顺着这条路过去右转,浅蓝色的建筑就是了。”
“嗯,谢谢!”
按照那人的指引,凌卫很快找到了公共浴室,但根本找不到队友的影子,如果这伙人在的话,这里早就吵吵嚷嚷得不像话了,现在却像皇宫的后花园一样静悄悄。
是的,皇宫的后花园。
因为,这里的设施也太豪奢了点,中央的大厅布置得非常高档,有吊灯,软狸皮沙发和许多提供饮料食物的透明柜,连着大厅是十几个单独沐浴间,里面准备好了干净的毛巾和各品牌的沐浴用品。
“想得真周到。”为了找队友,把这安静的地方绕了一圈的凌卫不禁点头。
这豪华的一切,养父凌承云将军的大宅里自然也有,不过,应该用来做读书训练之途的校园也这样奢侈,就真是只有征世军校了。
教官说过,征世军校的人虽然高傲,但待客之道无可挑剔。从这浴室的款待周到就可见一斑了。
本来要应该继续去寻找队员们,但作为镇帝校足球队的队长,凌卫刚刚在球场上大展神威,身上的运动服都被热汗浸湿了,浑身粘粘的很不舒服。
见到设备很好的浴室,想起被冷水哗哗冲在身上的舒爽,凌卫不再多想,随便跑进一间浴室,打开自由花洒,高高兴兴地洗头洗澡。
洗好后,脱下来的沾满汗的运动衣也不能再穿回去了。
凌卫记得刚才在厅里有放干净一次性浴袍的透明柜,那是公共浴室会免费提供的东西。
他关掉花洒,拿了一条白色大毛巾围在腰上,脚步轻松地走出浴室。
正打开柜子把一次性浴袍拿在手上,忽然听见声音,仿佛有什么人大声聊着天进来了。
“……让人泄气,气死人了!”
“好啦,别抱怨了。谁叫你临门一脚发挥不好?没想到这一届镇帝的家伙那么强。”
“也就是他们那个队长状态强一点吧。镇帝那些穷小子,从出生起就习惯在太阳底下乱跑,天生当苦力的命。犯不着和可怜的平民计较……嗯?你是谁?”
走进来的几个男生看见站在厅里的凌卫,立即站住了脚。
凌卫也愣了。
对方穿着的运动服的颜色,正是刚刚在球场上的对手,征世军校的足球队。
按理来说,他们应该认得凌卫这个破了他们球门两次的人,不过可能是凌卫此刻这头发湿淋淋,赤裸漂亮结实上身,大毛巾围在腰间的模样,让他们一时难以把眼前的人和不久前的对手联系起来。
可是,几秒愕然之后,还是有机灵的人认了出来。
“你不就是镇帝校队的队长吗?”
征世校队的学生们的脸上,立即露出了隐隐的敌意,和不屑。
“是的,我……”
“谁让你进来的?”征世校队的队长威尔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问,“这里是我们的赛后休闲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你居然还在这里洗了澡?!”
凌卫猛然一怔,意识到自己也许犯了一个大错误了,歉然地说,“对不起,我以为这里是……”
“天啊!威尔,他用了你的私人沐浴间!”一名男生指着凌卫用过的沐浴间被打开的浴帘,怪叫起来,“噢!噢!不会吧?他连你的浴巾也用了,围在他腰上这一条……”
“在别人的地方为所欲为,真是太没有规矩了!我们要向镇帝的教官严重抗议!”
“用不着教官,我们自己先好好教训他一顿。”
男孩们在愤怒之后,忽然发现这个球场上的敌人其实是落了单,立即兴起了猫玩老鼠的邪恶心情,一边奚落,一边向凌卫团团围过来。
凌卫戒备地后退。
今天的事情追根究底是自己太莽撞,不知道眼前这群嚣张惯了的纨绔子弟打算怎么做,如果太过分……一个人打十二个,恐怕胜算不大。
其实如果是打架,打输了也没什么,不过是挨拳头,可参加校际比赛在东道主学校里斗殴,是严重违纪,要是妈妈知道了……
凌卫暗暗皱眉,努力心平气和地说,“误闯这里是我不对,用了你们的东西,我也会照价赔偿……”
“我们的东西你赔得起吗?”
“不管多贵,我也会赔的。只要是我无意中使用过的,沐浴用品和毛巾都……”
“喂,小偷,快点把威尔的毛巾还过来!”
“可怜的威尔,你的毛巾要拿去洗很多遍才行,一定都是穷酸味。”
“不用洗,我会直接丢掉,被镇帝的人用过的东西都是臭的,休想我会再拿来用。不过,就算是要丢掉的东西,也不会白送给臭烘烘的平民军校生,”个头高大的威尔冷笑着一步步逼近,“镇帝的贼,我要你光着屁股滚出我的地盘。”
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拦住威尔抓向凌卫腰间毛巾的手,接着,狠狠一扬。
啪!
巴掌着肉的声音,不但打懵了威尔,似乎把其余的征世学生也给打懵了。
威尔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捂着肿起来的脸瞪眼喊,“你……”
第二字还没出口,被人拽着运动服的前襟,右边脸又啪地挨了一下。
“凌……凌谦?”凌卫惊讶地看着忽然冲进来的人。
凌谦俊美的脸上,狰狞如恶魔,气势见者心惊。
他正抓着几秒前还威风凛凛的威尔,左一耳光,右一耳光地狂抽。
“让我哥哥光屁股?敢让我哥哥光屁股?!”凌谦啪啪啪啪地抽完,再狠狠地来一记膝撞,威尔哀叫着倒在地上,他追上去加了两脚,边踢边骂,“我哥哥的屁股是你有资格看的吗?你找死!”
一干纨绔子弟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想起要去阻拦,刚一动作,就被凌谦回头凶狠地瞪了,“你们也想找死?”
沙哑的声音充满震慑力。
众人不由吓住了脚。
当然,让他们这些平素高高在上的征世子弟们老实的,并不是凌谦的声音或瞪视,更重要的是——凌谦身上高贵无比的将军子嗣血统。
总自恃身份血统之人,往往也是身份血统制的奴隶。在这些人眼里,纯正高贵的血统和后台权力决定了人之高低,凌谦虽然已经被征世军校开除,但他的爸爸可是上等将军。
只凭这一点,在征世中唯一可以与之抗衡的,除了凌谦已经通过特殊模拟考试的孪生兄弟凌涵外,就只有修罗将军之子佩堂了。
此时此刻,就算威尔已经被打成惨叫不绝的猪头,谁又敢强出头,和暴怒中的将军之子凌谦对着干?
“敢欺负我哥哥?我踹死你!”
“够了!凌谦!”最后还是凌卫冲上去,一把拽住发泄怒气的弟弟。
他可不想闹出人命。
一边拦腰抱住还想追打的凌谦,凌卫扭头低喝,“还不快走?”
众人如梦初醒,扶起站都站不起来的威尔慌慌张张地狼狈逃走。
整栋建筑在凌乱脚步声之后陷入奇异的安静,只有凌谦的喘息传进耳里。
“冷静下来,凌谦。”凌卫怕他会追出去再干出离谱的事,只能紧紧抱住他不放,温和地说,“很少见到你这么生气。”
“哥哥你哪里明白,我要是晚来几分钟……”凌谦猛地闭了嘴。
想到那种后果,就一阵后怕。
在镇帝军校读书的哥哥,接触过的征世子弟就只有自己和凌涵,他根本不知道其他的征世子弟们行事有多恶劣,平民军校生在他们眼里,只是虫豸一样可以随便玩弄的东西。
就算在校园里玩出了事,也只是打个意外报告的事,他们的父辈会为他们在上头把事情处理好。
“你不是应该在镇帝补课的吗?怎么忽然跑到这里来了?”
“听说哥哥领队过来参加校际比赛,我就跟过来了。真是的,离开镇帝校园范围居然不告知我,哥哥你怎么就是不学乖?”
“这是正式校际比赛,我身边有队友,还有教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些话,等哥哥回去见到凌涵的时候,解释给他听吧。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反应。”
凌卫有点心虚地沉默了,慢慢松开抱住凌谦的腰。
三兄弟在镇帝军校同住一个宿舍后,自己的行为就受到两个弟弟的严格监管,据说是为了在镇帝特殊考试前保障安全,而自己也同意了这样的做法。
这次到征世军校的活动,确实没有告知凌谦和凌涵,因为凌谦要补课,凌涵又有很多军部会议要参加……
“早就说过,哥哥到哪里都要知会我们,否则我们怎么保护哥哥?什么校际比赛有队友教官,刚才被人包围时,你的队友教官在哪里?如果我在补课时忽然接到消息,哥哥你在征世军校某个休闲厅里被脱光了衣服打得半残,你可以想象我的心情吗?”
“对不起,是我的错。”
“可恶啊!”凌谦扼腕,悲叹,磨牙,“身上只围着一条毛巾还露出这么可爱的认罪表情。”
拽住毛巾垂下的一角,呼地扯下。
“凌谦你干什么?”
“干嘛大呼小叫?英雄救美之后,美人应该以身相许。”
“我是你哥哥,可不是什么美人,这种烂借口……”
“别的借口我也有,嗯,就当这是对哥哥擅自行动,还落入陷境的惩罚吧。总之哥哥要以身赔罪。”
“住手!呜——”
被弟弟沉重的身体压在软狸皮沙发上,凌卫胸口一滞。
下一刻又被对方任性地翻过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毛巾已经被扯掉,完全赤裸地凌卫在下方,瞪着上方衣着整齐到令人生气的凌谦。
看见凌卫不满的表情,凌谦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让我看着哥哥的脸做吧。哥哥被我上的时候表情迷死人了。”
“放手!这里是征世军校,随时可能会有人过来……”
“那就更要抓紧时间了。没办法啊哥哥,一进来就看见哥哥只围一条毛巾,这诱人的胸肌,粉色的小乳头,啊,真要命。”
凌卫被弟弟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坏习惯气得满脸羞红,想要拿出哥哥的威严呵斥,唇瓣张开时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地声音,“……过分……唔——!混……混蛋!别这样弄……”
男性前端被不容分说地握住,技巧性地揉掐抚摸,脑子骤然就陷入混沌。
这小色狼,实在对他的身体太了解了。
轻而易举抓到致命点,也很清楚怎样的手法最能让凌卫激动到难以自控。
“嗯……呼啊……住……住手!”
胯下的热流都涌往一个地方,像止不住的洪潮爆发。
无法遏制的兴奋感全身泛滥,羞耻而甜美,凌卫难堪地呻吟,大腿内侧绷得紧如弓弦,透出薄薄皮肤下好看的肌肉纹理。
“我这里硬得都发疼了,不做会爆炸身亡的,哥哥就可怜我吧。”
什么啊?说得这么可怜兮兮的。
根本就是一条大灰狼,还装可爱地摇尾巴,你就只会这一千零一套把戏。
但是……自己也够可恶的,明明知道凌谦在使诡计,看见这张俊美的脸露出哀求的表情,就好像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
“你……你不要太过分……”
“不会过分的,哥哥,我用人格向你保证。只要哥哥这个漂亮的洞洞安慰我一下下就好。”
不但前面被抚摸着,后面也被手指撬拨开,狡黠地在边缘抚摸,然后探深到里面。
奇异的酥麻感袭上脑部。
凌卫不自觉地收紧臀部,敏感处的异物感蓦然加重了。
“嗯,真乖,”凌谦邪魅地笑着,用享受的语气低语,“哥哥正用自己的肉,包裹着我的手指呢,哥哥的小洞很好客,会欢迎插入的客人,还招待按摩,一下一下地又按又吸,真是太棒了。”
“才不是……”
“现在,热情好客的小肉洞,准备迎接重量级客人吧。”
手指抽出去的瞬间有一丝空虚,但接下来,更粗更热的东西抵在了入口,左右摇摆着开垦进来。
“啊——!不……不行!好胀!”
“每次进去哥哥都喊不行,但是每次都很好的吃下去了。”
“凌谦!嗯啊——唔————!”
硕大的性器直入到底,肠道被扩充到最大限度,用力摩擦着肉膜,像听见东西挤到肉里滑吱吱的声音。
凌卫水渍迷离的乌黑眼睛瞪得很大,张开双唇努力地喘息,被凌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狠狠吻住了,舌头探过来如侵略军一样横扫、翻搅。
激烈的吻啧啧有声。
津液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拉出银丝,在半空中折射淫靡的光。
“难得凌涵不在,只有我和哥哥,无论如何也要用心地做。”
而且,是用力地做。
异物在身体深处用力贯穿,顶到内脏都要被震碎的强度,痛楚之外,也泛起无法否认的甘美,仿佛正被人紧紧的,用力地拥抱,疼而快乐。
凌卫咬着牙,感觉这两种非常矛盾的滋味在血管里毒药一样弥漫。
低垂的睫毛激烈颤抖,脸上隐忍羞耻的表情,还有因情动而殷红半肿的软唇,对凌谦而言宛如烈性春药。
他稍稍退开一点,换了一个角度,斜斜地猛挺进去。
“呜!”凌卫呜咽一声。
巨大的撞击差点让他从沙发上滑下去,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抱住了凌谦的脖子。
“哥哥好热情啊。”凌谦一身热汗地保持抽动,感受哥哥手臂主动环在自己身上的温暖,眼底流露笑意。
“啊……轻点!凌谦,轻一点……”
“好吧,既然是哥哥的要求,我就慢一点来,不过深度不变哦。”凌谦像小猫一样,亲昵地咬着凌卫渗出汗珠的鼻尖,“放慢速度的话,这一轮我会和哥哥磨上很久的。让哥哥好好享受我在里面的感觉,很胀,对吧?”
是的……
速度放慢下来,像海啸终于过去,但浪花还是锲而不舍拍打着岩石,给人的感觉更是永无止尽的。
起伏、拍打,穿刺到深深的地方,把肉撑开到几欲绽放的极限,缓缓收回,又再度撑开到绽放,一下接着一下,坚硬有力。
这种温火撩人,慢慢敲骨吸髓的方式是凌涵常用的,凌谦则偏好大起大落,狂风骤雨。
凌卫没想到,性子急躁的凌谦磨起人来,也是非常要命,有条不紊地坚实贯穿,火焰已经烧遍全身,神经发红发烫,想爆发的时候却总是被恶作剧一样地略为一停,松一松绷紧到极限的弦。
“不……不要……啊……”凌卫皱紧眉,低低含混地吐气。
“哥哥不要高潮吗?没问题,我会满足哥哥的,虽然忍得很辛苦,但我毕竟是有忍耐力的军校生啊,这样正好可以发挥我超强的持久力。在哥哥的身体里打磨我的肉刃,真是太棒了。”
说话的时候,男人的性器不断深入到里面,甜美的熔岩几乎把身体烫至痉挛。
凌卫紧紧咬着牙关,指尖深深刺进凌谦结实的肩肉,被积聚的酷刑般的甘甜逼迫着,蓦然沙哑地发出声音,“凌谦!我……我受不了!凌谦!”
自己的名字从哥哥润泽的唇瓣呼喊出来,无与伦比的兴奋一下子把凌谦给捕获了。
宛如效果最惊人的春药,刺激凌谦的灵魂和身体,全身的血涌进脑部,每一根神经都竭斯底里亢奋起来。
凌谦蓦然一怔,然后抱着凌卫疯狂地动作,穿刺的汹涛让两人都如痴如狂,快感颠倒凌乱,瞬间冲垮堤坝。
狠狠一下冲刺的挺身……
“啊!”凌卫身体陡然一颤。
炽热精华热淋淋射在里面,像被烫到一样。
下半身陷入麻痹的甘美。
凌谦也在浑身颤栗,美妙的高潮让每一颗细胞都幸福得直颤,滋味无与伦比,余韵如此甘甜,他要努力控制发抖的手,才能抱紧身下的心肝宝贝。
“哥哥,感觉……感觉还好吗?”
汗湿的皮肤光滑漂亮,手感迷人,好想……一辈子这样亲昵地抚摸着。
“我喜欢哥哥。”
被亲得红肿的唇,很诱人,好想就这样,一辈子肆意地亲着。
“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哥哥。”
“因为,如果离开了哥哥的话……”
“……这样的话,我会死掉的。”
“凌谦……”
“哥哥?”
“你这个笨蛋。”

小笨蛋。
哥哥不会答应。
哥哥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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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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