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军服系列之十】镇帝将军by风弄.

文案
  猝不及防被捧上将军宝座,外人看来风光无限,淩卫却深陷内外煎熬的泥沼。
  外有强敌觊觎,内伤亲人离逝,独占欲和控制欲一发不可收拾的淩涵,强拥著未来的将军,沉溺于背德癫狂的情爱。
  “宁愿让哥哥记住被我弄疼的感觉。也不许哥哥躺在床上,想淩谦想到天亮。”
  “那种悔恨的孤单的痛苦,不许哥哥体会!”
  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温柔,是否能治疗水华星留下的绝望伤痛?
  因淩谦而缺失的空白,是否将永远空白?
  不!绝不接受!
第一章
  “我,淩涵,举荐联邦的战斗英雄,前任正T极一号防线战役总指挥官,淩卫准将,为淩承云上等将军继任人。”
  淩涵的话,宛如在军部最重要的会议上丢下了一枚深水炸弹。
  首先被炸晕的,就是站在他身后的淩卫。
  我一定是……听、错、了。
  淩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得出以上结论。
  难道艾尔·洛森刚才不是胡扯,自己的精神状态真的出现问题了,以致于出现这种竭斯底裏的幻觉?不!即使是幻觉,也是令人发指、大逆不道的幻觉!
  唯一有资格继承爸爸上等将军之位的人,一直都是淩涵。
  只有淩涵!
  自己这个养子,算什麼呀?在淩家的庇护下得到了这麼多,现在可以站在淩涵身后,就已经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了!
  听错了,绝对的。
  大概把淩涵的“涵”字听成了“卫”,淩涵身体不好,吐字有点偏差也无可厚非。
  心裏强调著这些,但是,当目光扫过忽然变成坟墓般安静的会议室,看著那些震惊到痴呆一样的高级军官们的脸,淩卫的呼吸本能地停止了。
  “少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麼吗?”
  “上等将军之位不是可以轻忽之物,淩涵少将,请你慎言。”
  “其实这是你和联邦政府达成的协议吧,把军部百年来的传承视之无物,太狂妄自大了!即使是淩将军,也会对你这不孝子失望!”
  反应过来的高官们,震惊之下都忘记遵守规矩举手了,一个接一个发出尖锐的质问。
  淩卫僵硬地站在,视线迟钝地掠过巴布总统欣慰的并不张扬的微笑。
  心脏仿佛被刺了一下的狠狠收紧。
  那种收紧是无止境的,从肉呼呼的一团往内紧缩,紧缩,直到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原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空荡荡的痛楚猛然爆发出来。
  淩涵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心血来潮。
  他拱手献出了自己的上等将军之位,是为了让巴布总统撤销禁锢自己的那条法律!
  他是为了我……
  不!我不可以让他为了我做出这样的牺牲!就算被艾尔·洛森带走,我也绝不夺走属于淩涵的东西!
  觉悟而尖利的声音在胸膛裏嘶喊回荡,淩卫使唤著僵硬的身体,试图做出示意,可他的举动,仿佛早被淩涵预料到了。
  淩卫微微一动,手腕就被淩涵垂在轮椅旁的手抓住了。
  五指环住腕部,传递的不仅仅是热量和力度,还有让人不可忤逆的威严。
  “哥哥,”淩涵不曾回头,声音低得只能让站得最近的人听见,“信任我。”
  淩卫蓦然一僵。
  如果淩涵说的是别的,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反对,他会坚持到底,无论如何,淩涵才是最适合成为上等将军的人。
  但淩涵说,信任我。
  信任我。
  在经历了这许许多多后,这魔咒般的三个字,被赋予的力量实在太巨大了。
  过去彼此守护的日子,在这三个字出自淩涵之唇时,宛如做了一次高速回放,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瞬间回溯而感概万分,淩卫缩成原点而消失的心都回来了,不在他的胸膛裏,而在淩涵的手上。
  就握在他所信任的,淩涵的掌心裏。
  于是,淩卫莫名其妙地镇定下来了,一种了然的,一切听凭你决定的心态微妙地充斥著血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坚定地在弟弟身后站直了身躯。
  好。
  不管你做什麼,哥哥信任你。
  哥哥再也不会,让你失望。
  淩卫默默地咬牙想著,在军部众人剑雨一般的目光下站得矫健挺拔,如他坐在轮椅上正承受种种非难的弟弟,坚如磐石。
  艾尔·洛森从淩涵丢出深水炸弹的那一刻起,就在留意淩卫的反应,看著淩卫从不敢置信,到拒绝,到坚定。
  到被淩涵低声说出简单的一句话就安抚下来。
  啡色眼眸微微眯起,惊讶之后,闪耀出复杂深思的光芒。
  说起来,淩涵对狂风暴雨完全无视的风度,也不禁令人佩服。
  艾尔可以看出来,淩涵此刻的泰然自若,并不是强装出来的,即使是将军亲生血脉,但二十岁的年轻将领,能有如此强大的心理素质……

“我的提议,有任何违背军部守则的地方?”淩涵冷静地回应,“如果有的话,请各位同僚举例说明。”
  众人被他气得一窒。
  军部守则?又是军部守则!
  这真是将军的亲生子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场提出破坏军部传承的制度,却又像书呆子一样,把军部守则倒背如流,每时每刻拿出来当百宝箱,简直岂有此理!
  在场的大部分是军部高官世袭制的受益者,嘴上不好意思说,但心裏的担忧都集中在同一点——假如上等将军的血统继承制可以被打破,那他们这些靠血统背景爬上来的中将、少将怎麼办?他们的子子孙孙,侄子外甥,怎!麼!办?!
  绝对要反对到底!
  “上等将军之位,历来由将军之子继承。从军部设立三大上等将军之位那一天起,这个规矩就没有变过。”
  “淩卫也是上等将军之子。”
  “那是养子,谁都知道淩卫准将是平民的血统……”
  “养子也是子。有合法的收养手续,在法律上就享有和亲生子相等的权力。这个问题,我想在场有专业人士可以代为证明。”
  淩涵所说的专业人士,当然就是巴布总统的书记官。
  书记官阁下不负所望,两三下就把联邦法律条文找出来了,内心热情万分,但表面保持著高级公务员应有的庄重,把条文清晰地读了一遍,最后确定,“养子和亲生子,在法律上享有完全一致的权力。”
  血统派将领们面面相觑,立即明白,今天和联邦是一定要撕破脸了。
  别的还有商量的余地,可是,触到我们世世代代的官位利益上?一根毛都没得商量,总统和法律都给我死一边去!
  “哼,原来巴布总统今天过来,是早有预谋的。存心要干涉只有我们军部内部才能讨论的继承问题。”
  “联邦法律管不到军部的传承,我坚决反对!”
  “我誓死反对!”
  “军人们保家卫国,在前线牺牲流血,联邦政府却坐享其成,在背后使这种伎俩,企图把一个毫无建树的平民推上军部最神圣的位置,居心何在?”
  “放你娘的屁!牺牲流血的是你们这些信口雌黄的家夥吗?没有平民的军官和士兵在前线杀敌,你们能坐在这裏大谈传承?传传传,传你奶奶的头!”
  伍德中将一声咆哮,再次差点震碎会议室昂贵的水晶灯。
  历来为自家高贵传承自豪万分的将领们,气得鼻子都歪了,要反唇相讥时,却痛苦不堪地发现……找不到话反驳?!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可不是别人,而是刚刚打跑了帝国两个宇宙军团,从前线立功而返,声势正在最高点的伍德中将。
  太过分……
  是哪只猪头擅自提起前线这个字眼的?
  郁闷了半天,总算有人重新振作起来,对这嚣张的老将做出严厉指责,“伍德中将,你说话太没有礼貌了!这裏可是军部会议室!”
  “对啊,在这裏说话要注意用词。没规矩。”
  嗤。
  噗嗤。
  伍德中将身后坐著的十来个下属,嘴裏喷出笑气,做著各种奇怪表情。
  更把优雅的血统派气得倒仰。
  这群……没教养的平民!
  “够了!”修罗将军愤怒地一拍桌面,“你们把这裏当成菜市场吗?你们都是军人!给我正经点!”
  “将军,”修罗派系的一名少将立即响应,很规矩地举手,然后站起来发言,慷慨激昂地带头,“我表态,反对淩涵少将刚才所提出的建议。”
  “反对的原因?”在修罗将军说话之前,淩涵抢先问道。
  得到的回答斩钉截铁。
  “虽然军部守则没有相关规定,但军部有军部约定成俗的传承方式,淩卫准将并非亲生血脉,无权接掌上等将军之位。我相信,在场的大部分同僚,和我的意见是一致的!”
  “嗯。”淩涵点了点头,闲闲反问,“这麼说,如果按照约定成俗的规矩,由我这个上等将军的亲生子继承,你是完全赞同喽?在场的大部分同僚,也和你相同想法?”
  可怜的少将,瞬间被淩涵诛心的反问秒杀。
  脑袋嗡地一声,差点栽到位子底下去。
  因为继承体制受到挑战而热血上涌的脑袋,好像被人淋了一桶冰水,汗淋淋地回想起来,今天的会议目标是什麼?
  是瓜分淩家啊!
  是永远不让淩家再度上台啊!
  可是,自从淩涵提出那个建议后,大家都被炸得一愣一愣的,场面立即失控。话题就此被淩涵撩拨到极危险的边缘,刚才修罗将军拍桌子,明明是要借威势纠正话题——现在不是养子能不能继位的问题,而是淩家不管是亲生子还是养子,都必须打压下去的问题。
  万恶的淩涵,居然如此狡诈、无耻、卑鄙!
  自己真是猪啊,想都不想就站起来表忠心,给淩涵制造了完美的狙击机会。
  这位修罗派系的少将欲哭无泪,看著修罗将军居高临下的视线,大有一副想把他拖出去枪毙的痛恨。
  将军,不用你动手,我自己都想枪毙我自己……
  其实,也不能怪这位忠心耿耿的少将,淩涵的策略实在太不厚道了,完全是剑走偏锋。
  从会议一开始,联邦总统冒头,闻所未闻的通讯系统,联邦法律的忽然废除,大家被接二连三的意外震惊,神经绷到极点的时候,忽然听见这个破坏血统传承制的恐怖议题,在那一瞬间,谁还能保持军官的理智?怎麼可能不乒乒乓乓地炸锅?
  甚至在一开始,连两位上等将军都被震懵了,明白后企图纠正过来,却被某个急于立功讨好的下属气得七窍生烟。
  在底下作壁上观的佩堂斜斜眼,看过去,心裏冷笑。
  想不到,淩涵平时比冰山还严肃,竟然也很善于玩脑筋急转弯。
  这家夥,在征世军校的心理学拿第一名果然是靠真本事,几招下来,完全掌握了会议的节奏啊。
  可是……你心肝宝贝的哥哥脖子上,还套著我佩堂·修罗的项圈呢。
  就让你先乐呵著吧。
“各位,稍安勿躁。”在修罗将军快被自己愚蠢的部下气得快断气时,洛森将军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虽然在三位将军中,洛森将军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位,但上等将军毕竟是上等将军,他开口的时机如此之妙,恰好是修罗派系最需要有人搭救的关键时刻,众人赶紧趁机忽略了淩涵犀利的反问,做出一副恭敬等待洛森将军说下去的态度。
  洛森将军慢吞吞地说,“我认为,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淩将军离世之前,并没有留下明确的继承文书。”
  淩家派系的军官们,顿时又倒抽了一口气凉气。
  歹毒。
  太歹毒了!
  这老头儿是要釜底抽薪啊。
  修罗将军心裏大赞洛森将军配合得宜,深得击敌要害的精义,不失时机地点头,“我的看法和洛森将军一致。”
  “对,淩将军虽然有儿子,但他并没有指定继承人啊。上等将军的传承,有严格的流程手续。”
  “赞成两位将军的看法。”军官们聪明地附和起各自上司的说法。
  淩家这边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义愤填膺地说,“荒谬!谁不知道淩将军的继承人是淩涵少将?”
  “很难说,淩将军是怎麼想的,你们这些做部下的只能揣摩,又不能确定。”
  “将军曾就继承人问题说过话,他心目中的继承人就是淩涵少将。此事我可以作证。”
  “作证?抱歉,并不是质疑韦德少将你的诚心,可是这做不了准。据我所知,上等将军指定下一任继承人,这种关系全军部未来的大事,唯一有效力的文件是继承人指定书。”
  会议室再次陷入紧张的死寂中。
  是的,历代上等将军在去世前,都留下由将军本人亲自授权的继承人指定书,是下一代接掌大权的必须之物。
  可是,这次情况特殊,淩承云是忽然死亡,他有没有留下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呢?
  从前的将军在老死或者病死前,都有充分的时间为下一代接替而做周全准备,而淩承云不同。
  十几道期待或迟疑的目光,转向在会议中表现突出的淩涵少将身上。
  淩涵却还是半垂著睫毛,仿佛在深思,又仿佛有点心不在焉,从会议开始,只要气氛紧张,而他又没有打算开口,他就总是露出这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看见淩涵保持沉默,淩家派系们的心又沉下去了。
  还是有忠诚者鼓起了勇气,发表自己的看法,“淩将军是联邦军部历史上第一个在……前线殉职的上等将军,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我请求军部不要再纠缠在继承人指定书这种有关流程的小事上,而是……”
  “什麼?上等将军的继承,难道是小事吗?”
  “我是说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哪个将领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忽然为联邦献身?淩将军没有时间留下继承人指定书也无可厚非……”
  说话的军官忽然停住了。
  因为,淩涵的手,又泰然自若地缓缓举了起来。
  修罗将军眼皮一跳。
  现在只要看见这淩家的小子不哼不哈地举手,他就下意识地头皮绷紧。
  “淩涵少将,有什麼你就说吧。”
  “报告将军,其实我在来开会的路上,也思考过继承人指定书这个问题,因此,我查询了军部守则。”
  守则?
  又是守则!
  “很可惜,在军部守则裏,对此并没有任何规定。”
  很好。
  这关系到将军位置的传承,怎麼可能有什麼规定?上等将军这样高贵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到前线那种很可能忽然丧命的地方乱跑啊!
  “我又查了一下《联邦宪法第五修正案》,裏面有一条,军部守则要服从于联邦宪法,而联邦法律对军部守则未说明之处,可以作出补充……所以,我又去查询了联邦法律……”
  联邦法律?!
  这臭小子又开始搬出法律了!
  敌对派系的军官们大翻白眼,可是联邦总统就在这裏坐著,虽然个头矮了点,但也不能当他隐形人啊,大家勉强表示出对联邦宪法的尊重,听淩涵唠唠叨叨了一会,深感对这种慢悠悠官腔的痛恨。
  少将,你到底哪裏学来这种精神折磨法的?
  终于有人忍不住打断了淩涵的长篇大论,“淩涵少将,我们都不是律师,请你直接说结论。”
  “结论就是,”淩涵慢条斯理地说,“当前情况下,新的上等将军,应该用民主方式选出。”
  “民主?”
  “也就是,联邦正规军范围内的——全军公平选举。”
  这一下,会议室裏又是炸了锅。
  不仅修罗将军,连洛森将军的眉毛都开始抽搐了。
  开什麼玩笑?
  全军公平选举,那就是连平民士兵都能投票,就算用膝盖想都可以确定,当平民士兵都可以投票来决定上等将军的事情发生,这个世界就要彻底乱套了!
  “不可以!”
  “绝对不行!”
  “誓死反对!军部最高层的人选,可不是一堆什麼都不懂的平民军人有资格决定的。”
  伍德身后的一名准将愤怒得霍然站起,“你的意思是平民军人只有送死的资格,却没有选择领袖的资格吗?”
  话题忽然又转到世袭家族和平民的矛盾上去了。
  新一轮嘴仗又打起来。
  伍德派的平民军官本来只有十来个人,但淩家派系考虑到全军公平选举,对淩卫当选有力,反正有一个淩家的人继续当上等将军,他们就有靠山啊,所以他们很自然地加入了平民一派,和修罗洛森两派对峙。
  而挑起事端的淩涵不再发言,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敏锐地感到身后的淩卫身体紧绷,透出一丝不解和担忧。
  别著急,哥哥,好汤要慢熬。
  新锐平民派的火气撩得越大,他们越心甘情愿为你鞍前马后,死而后己。
  修罗将军满肚子恼火,并且也看出来了,淩涵是故意搅局的,是的,在淩家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水越混,淩家越有可能浑水摸鱼。
  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都给我住嘴!再违反会议纪律,本将军就通通把你们关禁闭!”修罗将军又拍桌子了,这种情况下,不狠拍桌子,难以制造出让下面所有人闭嘴的气势,用不容分说的口气说,“淩将军在前线身亡,现在没有人可以拿出继承人指定书,那麼我看,新一任上等将军这件事,可以暂时搁置。”
  他的眼皮又猛地跳动了。
  因为话音刚落,又一只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总统阁下,你有什麼看法吗?”修罗将军粗声粗气地问。
  “将军阁下,我有一番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恕我直言,总统阁下,不该说的话,就还是留在肚子裏好了。”修罗将军不希望节外生枝,现在是连客套都省了,打算直接堵回去。
  我们军部的事,尤其是上等将军继位的事,不需要你们联邦政府过问。
  别不自量力。
  “但是,想到我身为联邦总统的责任,还是不得不讲……”
  靠!
  你这是死活都要讲啊!
  “两位将军阁下,在座的各位受人尊敬的将领,你们不可能不知道,联邦舰队在水华星的损失惨重,不,几乎可以说是全军覆没。而在我们家门外,帝国的敌人在虎视眈眈。”不愧是总统,一旦说起这些来,立即很有即兴演讲的激情了,一边说著,一边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如此艰难的时刻,我们,联邦政府,联邦军部,还有联邦人民,必须联合起来,为联邦的未来而奋斗。我同时也诚恳的建议,军部以更宽广的心胸,来接纳新时代的到来……”
  “请说重点,总统阁下。”
  “我以联邦总统的身份,促请军部尽快解决新一任上等将军人选的事情,而且遵照联邦法律,采取民主选举方式。”
  许多人在心裏不屑一顾地哈了一声。
  修罗将军眼底有鄙夷之色,“如果军部不同意您的看法呢?”
  打算指挥你那可怜兮兮的只有几千人的总统大楼保安队来攻打军部?
  “军部可以不理会联邦总统的看法。”巴布总统实在地说。
  果然吧,哈哈。
  “但联邦总统也可以行使联邦人民赋予总统的权力。”
  “例如?”
  “例如,修改各地方单位的征兵政策,或者修改征收军事税的有关规定,再或者……成立专案组,调查一下军部近年的武器军备购买账单。”
  修罗将军不动声色地和洛森将军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混账总统不简单啊,三个举例都刺中军部的软肋。
  联邦舰队被毁后,军部需要补充大量新兵,帝国敌人打过来可不是开玩笑的,好歹也要有足够的炮灰,征兵如果被联邦政府干扰,那就真要命了。
  还有军事税,是军部资金的重要来源,不搜刮民脂民膏,军部哪裏这麼多钱?这一项大税,多年来都是军部独立征收的啊。
  尤其是武器军备购买账单,不用去查,将军们也知道裏头有多少猫腻。
  这些情况如果被联邦政府公诸于众,后果不堪设想。
  过去军部是威猛的,强大的,可是,在水华星失去了庞大的联邦舰队后,军部内部已经出现变化,这麼敏感的时候,谁还敢拿联邦民心来赌博?
  歹毒。
  太歹毒了!
  联邦总统是在落井下石啊。
  不过总统怎麼会如此了解军部的死穴?绝对是淩家的叛徒在通风报信。
  将军们足以杀人的目光射向石头一样冷静的淩涵。
  “总统阁下,您刚刚才说过,我们应该联合起来,而不是分裂。可是你的做法,会明显会引起联邦的动荡。”
  “我也不想这样做,将军阁下。”巴布总统无奈地摇头,“可是,一个对军部事务完全不能提出建议的总统,还能有什麼别的方法吗?”
  呃……
  正当将军们最为头疼的时候,淩涵的手,又举起来了,清楚地说,“将军,我坚持举荐淩卫准将为淩承云上等将军继任人。”
  “全军公开选择,是不可能的。”
  “那麼,大家各退一步。为了维护军部的尊严,把范围定在此会议内。只要是会议内民主表决,也属于民主方式,这样也不会违背宪法精神。对吗,总统阁下?”淩涵瞥了总统一眼。
  总统用力点头,作为回应。
  “在会议内表决?”修罗将军皱了皱眉。
  他有点明白过来,淩涵飘忽的作战计划,最终目标似乎就是这个,促成内部会议对新一任上等将军人选的表决。
  但同时他又糊涂了,淩涵难道不明白,现在会议上,反对淩家的派系占上风吗?

 “你的看法呢,洛森将军?”他转过头,作出尊敬地样子,请教洛森将军的意见。
  其实两只老狐狸心裏有数,他们不能在失去联邦舰队之后立即和联邦政府翻脸,万一真闹得不可收拾,虎视眈眈的王族一定会趁机插军部一刀的。
  维持稳定最重要。
  再说,和全军民主选举比起来,会议范围内的表决对他们有利多了。
  淩卫可是整个联邦的偶像,更是平民军人们爱戴的指挥官,放到全军选举裏的话,淩卫绝对会上位。
  “嗯,”两位上等将军同时轻轻地点了点头,向巴布总统,而不是淩涵,作出了宽宏大量的让步,“那……在会议上表决吧。”
  于是,瓜分淩家权力的会议,在淩涵举手、举手、举手……的各种搅混水下,被奇迹般地扭转为——新一任上等将军的表决会议。
  “采用现场举手表决形式,只计算今天在场的人员。”
  “赞成淩卫准将,接掌淩承云将军留下的上等将军之位的人,请举手。”
  此话一出,淩家派系立即把手举得高高的。
  他们很清楚,高台上的神圣位置是否还有淩家一席,他们追随的淩家是否会倒下,就看这一下了。
  只恨跟随淩承云而去,在水华星上牺牲的同道实在太多,手举得再高,也不过十来条胳膊,唉!要是可以双脚双手都举就好了。
  不过幸好,在淩家派系举手的同时,新锐平民派系也表态了。
  这些刚刚获得晋升的平民出身的军官们,还有什麼可犹豫的?他们可不像血统派们那麼唯唯诺诺,做什麼都要看自己追随的家族的脸色。
  不是说民主表决吗?民主就是要看每个人的意愿。
  在这方面,他们甚至连自己的上司伍德的脸色都不怎麼看了,投票一开始,他们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刷刷刷刷地一起把手举了起来。
  废话,当然是支持淩卫啊。
  平民血统的淩卫,镇帝军校毕业的淩卫,在前线单人匹马炸掉敌人指挥舰的淩卫,这位英雄和他们同出生、同学、志同道合,不支持他支持谁!
  伍德倒很高兴自己的部下们这麼有主见,又很坚定,自己也高兴地举起手。
  但是,举手的热情似乎也到此为止了,一共算下来,淩家派系和伍德的平民新锐派的全力支持,让淩卫得了三十六票。
  可淩卫需要至少六十三票。
  “请问,我也有投票权,对吧?”巴布总统说。
  “是的,总统阁下,你可以投票。”洛森将军回答。
  总统毫不犹豫地把手举起来。
  修罗将军咳了一声,“总统阁下参与军部会议,有投票权,但随行人员只是旁听性质,不拥有投票资格。”
  总统身边那位内心澎湃,表面沉稳的书记官先生,只好悻悻放下已经举起的手。
  心底藏匿著的那分,不足为外人道的伤感啊……
  军部不但歧视平民,还歧视总统的随行人员,我————我忍!
  有了总统那可怜兮兮的一票,淩卫这边算起来也只有三十七票。
  “哥哥,给你自己投一票吧。”淩涵低声说著,同时自己也举起手。
  虽然对要把自己选为上等将军这件事还处于被冲击的僵化状态,但淩卫并没有违逆淩涵的打算,听见弟弟的话,他举起了手。
  风流倜傥的麦克军医在旁边背著双手,一肚子郁闷地充当背景。
  不是不想投票,而是没那个资格,麦克的军衔是上校,以淩涵医生的身份跟过来的,在这种级别的会议裏,只有准将或准将以上的军官有投票权。
  “这是为淩卫准将而设的表决,淩卫准将应该没有投票权吧。”立即有善于逢迎的修罗派提出了反对。
  “哦,我记得,”巴布总统微笑著说,“当初大选时,我也到投票站给了自己一票。”
  死老头,现在不是你回忆自己风光史的时候!
  修罗将军用眼神制止了想继续抗议的手下,不过区区一票,就让淩卫投吧,他们的能量也就这麼多了,要通过决议,只是妄想。
  这可是由血统派控制了百年的军部高级会议,不会因为几个新来的土裏土气的平民就翻了船。

正这麼想著,又一只手充满力度地举了起来。
  修罗将军愣了一愣。
  维尔福?
  这位善战的中将来自军部一个拥有历史的家族,自视甚高,对三大家族也没有太明确的追随立场,不过三大家族看在他背景和指挥实力的份上,只要他不碍事,也不会把他怎样。
  “中将,你清楚地了解这次表决的意义吗?”
  “是的,将军,我清楚地了解。”维尔福并没有被将军目光所慑,用他大提琴般低沉的声音回答。
  瞥了淩涵轮椅后面那个矗立的身影。
  卫霆,二十年前你在战场上救我一命,今天这个人情我算是还了。
  就算……只是还给你的复制人。
  “现在的赞成票,是四十票。”修罗将军身边的秘书官尽忠职守地报数。
  两位高台上的上等将军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总算有了一分笑意。
  不管淩家的小子花了多少功夫,就算把联邦总统请来,如意算盘还是落了空。淩涵举荐淩卫失败,那淩涵也就很难再提出自己上位了,淩谦又已经跟著他的将军父亲而去。
  这样说起来,淩家是再也没有可以盘踞高位的人选了。
  “哥哥,不要垂著眼,”淩涵用仅有身边最近的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别有用意地说,“拿出指挥官的气势,给我盯著艾尔·洛森。”
  盯著……艾尔·洛森?
  淩卫惊讶地消化著弟弟的这个命令,为什麼要盯著艾尔·洛森,那家夥时不时掠过自己身上的视线,仿佛有著实质的触摸感,让他想起被囚禁时许多不愉快的经历。
  淩卫逃避他的视线都来不及,还要去盯著?
  “别害怕,盯著他。就像盯著作战星域图一样盯著他。”淩涵说。
  不用淩涵多说,淩卫也知道现在是一个关键时刻,不管淩涵作出多麼匪夷所思的命令,它一定非常重要。
  自己必须好好配合淩涵。
  怀著这样的想法,淩卫咬咬牙,霍然抬头看向艾尔·洛森的方向。
  实在很凑巧,艾尔·洛森正处于装作不经心地拿目光扫过淩卫的时刻,却被淩卫霍地对上。
  两人的目光瞬间就在半空中胶著了。
  淩卫的心脏忽然被一股酥麻袭击,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反应,而是卫霆,和艾尔·洛森目光接触,引发了卫霆在心灵深处的强烈反应,像被囚禁的凤凰骤然情不自禁地想振翅高飞,展开的翅膀却重重撞上坚硬的囚笼。
  淩卫当然坚守阵地,不让卫霆在自己身上破茧而出,但不能否认,卫霆意识的强烈反应,也在他身上略有体现——淩卫看向艾尔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纠结的感情。
  不对,淩涵说了,是盯著作战星域图的眼神,不可以放什麼复杂纠结的感情。
  淩卫努力纠正。
  可沉浸在艾尔凝视中的卫霆,发了疯一样地开始较劲。
  他是太虚弱了,无法向淩卫夺取身体控制权,但是,他还是可以用别的方式较劲,例如,努力影响淩卫的意识,让他代替自己向艾尔输送温暖爱恋的眼神。
  别妄想了!我不可能向艾尔输送温暖爱恋的眼神,我盯著他,就像盯著一张作战星域图。
  艾尔不是作战星域图!你那个淩涵才是战舰管道图呢!
  淩涵不是战舰管道图!
因为两个意识发生了激烈争吵,淩卫的眼神也更加的纠结复杂,暧昧不明,充满了挣扎和不安定。
  艾尔内心的震动比淩卫更激烈。
  他早就忍得很辛苦,不想盯著淩卫看,不想放任自己的情绪,让那个身影把自己的理智全部折腾光,可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让目光不经意地从那裏掠过,卫霆的吸引力如此之强,即使卫霆只是困在某个身躯裏,即使只是沉睡著……
  他这辈子也无法抗拒,卫霆的一丁半点。
  那个阳光帅气的军官正盯著他。
  从淩卫出现在会议室开始,就不太喜欢和艾尔有眼神接触,只在艾尔提出要以监护人身份带走淩卫时,淩卫才因为愤怒而瞪了他一眼,其实,仅仅是那一眼,也差点让艾尔情难自禁。
  可是现在,他在盯著艾尔。
  用如此纠结、复杂、暧昧……充满了挣扎和不安感的眼神……
  “赞成票总共就只有四十票了。”修罗将军的秘书官又认真地数了一次,向修罗将军报告。
  淩家派系的脸,绝望地苍白一片,不断转头四望,仿佛希望哪裏蹦出二十几个同僚来举手赞成。
  伍德身后的准将们也是一脸失望,军部裏永远都是不公平的黑幕。
  没有太多人注意艾尔和淩卫的对视,即使注意到了,也不过想起了艾尔的损失和愤愤不平,艾尔少将刚刚失去了淩卫准将的监护权,都是巴布总统干的好事。
  没人知道,艾尔被离著十步远的那位准将的目光,牵著走了好远,好远。
  郊外的草地上,穿著蓝色军校生服的少年,和穿著纯白色军校生服的青年,并肩躺在一起,双手枕在后脑上,看天空的白云和不时掠过的悬浮车。
  就凭他们身上不同的军校制服,收平民学生的镇帝军校,和只培养军部世家子弟的征世军校,这两个不同阶层的人,原本是不该混在一起的。
  “艾尔以后会当上等将军吗?”
  “可能吧。我当了将军,你会高兴吗?”
  “嗯,能看到艾尔很威风的样子也不错。不过,从公平上来说,我觉得军部的将军应该是真正有战功的人,而不是用出身来定。对不起,并没有打击你的意思。”
  “没关系。但是你刚才的话,不要对别人说,很危险。”
  “我又不是没大脑。”
  “话说回来,卫霆有想过当上等将军吗?”
  “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只是我这种,就算战功再多,也不可能成为上等将军。听教官说,平民军官最厉害也就升到准将,到了准将就不可能再获得晋升了。我毕业后,首先就朝著准将努力吧。”
  “你各方面都很优秀,一定很快就会成为军部最年轻的准将。”
  笑声和憧憬,都留在了那片白云之下。
  果然,卫霆没有任何成为上等将军的机会,甚至连准将也离他很遥远。
  为联邦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战功后,当时只是上尉的卫霆,被秘密逮捕并且痛苦地死去……
  “由于无法获得过半数的支持票,推荐淩卫准将继任淩承云将军之位的……”
  忽然间,一把苍老的声音打断了秘书官的宣布低吼起来,“艾尔·洛森!”
  洛森将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缓缓举起来的手,像阴晴不定的邪魅魔王,傲慢地举起了他的权杖。
  艾尔的手掌很大,骨节凸出,昭示著他执著到偏执的性格,由他举起的手所发出的嗤嗤电流,窜过众人对“惊喜”承受能力有限的心脏。
  “混账!你没有权力这样对我,对你的弟……你的叔叔,你的家族!”洛森将军气愤之下,差点把兄弟的关系都暴露了,幸亏及时改口。
  “我拥有军部给予我的合法投票权。”艾尔冷冷地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吗?”又是这句老土的质问。
  “我知道。”
  我知道,这是淩涵的诡计,刚刚分明是淩涵嘴唇先动了几下,吩咐了什麼,那个人才开始把目光看过来。
  我知道,站在面前的不是卫霆。
  我知道,我的赞成票投给了淩承云的养子淩卫。
  但是,这有什麼?
  我只在乎你,我知道你会高兴的,卫霆。

你从来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你总是敢于抨击不公平的制度,总是期望联邦的星球可以用更合理的方式来旋转,期望你生长的地方可以多一点阳光,少一点黑幕。
  现在,军部可能会如你所想,诞生一个敢在前线只身面对敌舰,对联邦立下汗马功劳的上等将军,军人们真正的爱戴他,崇拜他。
  我知道,你会乐于看见这一幕。
  “艾尔,把你的手放下去。”洛森将军都快被临阵倒戈的哥哥气疯了。
  艾尔的反应,只是掀了掀眼皮,“将军,这是民主投票。”
  事实上,比洛森将军更抓狂的,是洛森派系的各位准将、少将、中将。
  有没有搞错?到底有没有搞错啊!
  同一个投票项目,洛森将军明显是反对的,艾尔少将明显是支持的,叫他们这些人怎麼办?
  台上的是将军,但是已经垂垂老矣,手段也一般。
  台下的是已经握住了大量资源,银华号就是他捣鼓出来的,那是多大的隐藏能量,一旦登位,绝对是个厉害的上等将军,问题是……他还没有正式登位。
  一个是老皇帝,一个是有实力的太子,到底跟随哪个?到底哪个才是荣华富贵,长长久久的庇荫大树?
  可恶!这不是对付淩家的会议吗?
  为什麼忽然就变成了洛森内部选边站的悲催会议?而且是必须立即表态,举手就是看好太子,不举手就代表正式舍弃太子而追随老皇帝了!
  这一刻,被逼上梁山的洛森派系们,想死的心血淋淋啊。
  人生最难的,就是这种决定一辈子道路的抉择。
  又有一些手,在洛森将军的震惊怒视下,躲躲闪闪、忐忑不安地举了起来。
  对不住将军,我们不想背叛你,但艾尔少将是你亲选的继承人,他又掌握了很多军部实权,最重要的是——我家那个不孝子欠了他很多钱……
  “四十一票……四十二票……四十三票……”秘书官不得不重新算票数。
  洛森派系几乎被艾尔这不讲规矩的天外一招,切成了两派,原本四十个军官,有二十一个跟著艾尔投了赞成票。
  从现在起,这二十一个就算是艾尔的死忠了。
  因为就算他们日后痛改前非,想改投洛森将军,遭到背叛的洛森将军一定也会狠狠弄死他们。
  “赞成票是六十二票。”秘书官报出数目后,修罗将军和洛森将军都松了一口气。
  淩卫需要六十三票,还差一票。
  修罗将军向死寂般的台下,目光阴沉地缓缓环视,意思很明白,谁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投这最重要的一票,修罗将军就一把掐死他!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把指甲刀。
  不,是拿著一把指甲刀的手,漫不经心地举了起来。
  举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和淩卫手牵手进入会议室,坐下来开会后就一直无聊地剪指甲的佩堂·修罗,他自己的独生儿子。
  修罗将军瞪著眼睛,一口气几乎上不来。
  刚刚他还想一把掐死别人,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人狠狠掐住了。
  “佩堂,你……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吗?”修罗将军胸膛起伏得就像缺氧患者,断断续续问出来的,还是最老土的一句。
  佩堂很孝顺,很体贴,很诚恳地回答,“爸爸,让淩卫做上等将军,总比让淩涵做好。淩涵那家夥,又狡猾又混蛋。我不想以后继承了你的位置,还要天天和他一张桌子上开会。淩卫的脸,比较养眼。”
  他笑得这麼迷人,宛如俊美的太阳神,修罗将军却感到寒意钻进脚底,沿著脊椎往上升。
  这一刻,他想起了那一年,眼角绽出鲜血,已经竭斯底裏的开始自残的儿子。
  因为不断地尝试自杀,修罗将军只能叫人把唯一的儿子四肢紧紧绑在床上,在用毛巾堵上他的嘴之前,佩堂向做父亲的沙哑嘶吼,“你这样做,只因为他是没有人权的复制人!你把他看成是卑贱的小白鼠!”
  “你会遭到报应。”
  “我诅咒你,爸爸!但愿有一天,你看重的一切会被复制人夺走!”
 “但愿那些你看不起的,当成实验品一样随便折磨的复制人,终有一天会踩在你上头!成为你的眼中钉,肉中刺!”
  “到时候,你会想起小叶,也想起,我对你的恨!永远不会熄灭的恨!”
  肩膀被什麼碰了一碰,修罗将军身躯一颤,霍地转过头。
  看清楚是自己的秘书官,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保持著镇定,“什麼事?”
  “将军,赞成票……目前已经有六十三票了。”秘书官在他耳边低声说,传达著某种不安。
  这次会议奇峰突起,状况不断,但最让将军受到打击的,无疑是佩堂·修罗在关键时刻投出的一票。
  刚才秘书官还在同情洛森将军。
  现在他才醒悟,最需要同情的,是自己可怜的上司,总是威风凛凛又强势的修罗将军。
  被自己的独生子反戈一击,即使是上等将军,也会心碎的。
  看著修罗将军失魂落魄的模样,秘书官很肯定自己关于男人也会有泪,将军也会心碎的看法。
  再看看台下,众人目光彼此传递,内心颤抖不已,空气弥漫微妙的气味。
  但不管怎麼说,六十三票。
  大局,已定。
  “淩卫准将继承淩承云将军遗志,成为军部上等将军一事,军部高级会议以六十三赞成票,通过。”平淡的一句,每个字都带著历史般的沉重内涵,成为会议的结束语。
  听见了这一句,淩涵把一直垂在轮椅旁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淩卫。
  淩卫也正陷在自己竟然真的被军部宣布为上等将军的不知所措中,下意识地用力反握住淩涵。
  濡湿感传递过来。
  淩卫疑惑地看了淩涵的后脑勺一眼。
  原来弟弟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第二章
  淩卫成为上等将军的通过决议,被郑重登记在无法篡改的会议电子记录上。
  会议也就此结束。
  当然,淩卫也不可能立即就换上上等将军的军服,坐到高台上去。继任将军位有一定的仪式,这不啻于军部的新一任帝王加冕,很快就会有相当隆重的晋升典礼。
  紧闭多时的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脸色苍白的修罗将军和洛森将军在亲信的簇拥下走出来,不发一言地匆匆离去。
  接著出来的,是被会议高潮迭起刺激得晕糊糊,总算可以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将领们。
  巴布总统另有要事,和淩涵打个招呼就带著书记官走了,他淩晨利用总统特权,强硬地废除了一条法律,现在必须赶回去收拾烂摊子,不过打破了军部将军继承的血统制,让他脸上浮满了微笑。
  淩卫抢了麦克的工作,推著淩涵的轮椅,慢慢从会议室走到过道上。
  刚才的会议,就像坐了几个小时的疯狂过山车,精神炸弹一个接著一个,淩涵举荐他,而艾尔·洛森居然举手赞成,连佩堂·修罗都举手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世界……
  脖子忽然一痛。
  项圈收紧的不适感,让淩卫微微蹙眉。
  并没有收紧到不能呼吸,只是勒得人不舒服,像领带系太紧的感觉。
  佩堂·修罗一定就在附近遥控著项圈。
  淩卫警惕地四处扫射,可找不到佩堂的身影。
  这家夥……发出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暗示,是在警告,还是在炫耀?
  “怎麼了?”轮椅上的淩涵察觉淩卫的异状,微微侧过头。
  “没什麼。”
  正要继续推著淩涵往前走,身后忽然响起一把男性的声音。
  “淩涵少将,请留步。”
  他们回过头,看著一个男人向他们走来。
  看他的打扮,穿著白大褂,左前胸挂著绿色胸牌,应该是科学部的人。
  “抱歉,有一份文件,需要请淩涵少将签名。”确实是科学部的,拿著一份文件,直接递给了淩涵,“淩将军和淩谦准将,科学部都有培养他们的复制人,是专门为器官移植手术准备的。根据规定,原主去世后,复制人必须立即销毁。我们一直找不到淩夫人来签名,所以……”
  淩涵点了点头,把文件拿到手上低头审阅。
  复制人科学虽然日趋成熟,但仍是极为昂贵的技术,一般的联邦公民绝没有财力和能力为自己准备医疗用复制人,在法律上要取得相关批准也很难。
  但军部属于特权部门,为了照顾将军们,有什麼军部是做不到的呢?
  科学部就为每一位上等将军和他们的直系家属们都准备了医疗用的复制人,这样一旦将军们身体不适,需要器官移植,不管是内脏还是皮肤,都有最好的准备。
  不过,也有一点非常重要的规定,复制人的使用范畴被严格规定在器官移植上,绝对不允许用在别的用途,尤其是意识转移和重生,因为一旦开了这样的先例,那掌握实权的充满野心的上等将军,就有可能谋求千秋万代活下去的方法。
  这是绝不允许的。
 原主去世后,复制人必须立即销毁的条款,正是为了防范这一点。
  “爸爸和淩谦……都有复制人?”淩卫低声问,情绪难免复杂起来。
  他一直以为,只有身体病弱的妈妈,才特意培养了复制人。
  杀死复制人而取走器官这种事,因为对妈妈的爱,他在知道自己也是复制人之前,根本对此是没多大感觉的。
  “嗯,只是军部保证重要军官身体健康的一种措施。”淩涵装作一边看文件,一边不在意地回答,但在他心裏,很了解哥哥会有难以言喻的感觉。
  将军和直系血亲会在科学部备有复制人的事,大概爸爸早就知道哥哥是复制人,所以没有提起过,孪生子当初对此毫不知情,当然也不会故意去提及,后来知道了哥哥的来历,更加不会说一个字。
  淩卫站在一旁,看著淩涵低头仔细地阅读文件,心潮难以自抑地涌动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到那方面,但是,脑子好像不听使唤似的。
  复制人,是和淩谦长得一模一样的吗?
  有著淩谦的鼻梁,淩谦的眼睛,如果笑起来,会是淩谦的笑容?要是可以再见到淩谦,哪怕……只是再看见和淩谦相似的人,一面也好。
  “淩涵……”看见淩涵拿起了电子笔,淩卫犹豫地低唤了一声。
  “哥哥,想都别想,”淩涵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无情,“这是为医疗而准备的,它们没有意识,只是泡在培养液中的躯壳。见了也只能让人难受。”
  他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科学部的男人。
  刚刚接到一段通讯的麦克走过来,弯腰在淩涵耳边说了什麼。
  淩涵沉吟了片刻,对淩卫说,“哥哥,我安排的卫队在外面等著,他们会护送你回家。这裏有些事,需要我处理。”
  “需要我帮忙吗?”淩卫担心淩涵的身体。
  “不,只是一些小事,我很快会回去。”
  和淩涵分手,淩卫坐上已经等候在外头的高级悬浮车,被护卫队恭敬谨慎地一路护送到安乐星。
  长时间的旅程让他在抵达时腰背阵阵发痛,但可以回家的快乐笼罩了他,隔著车窗看著外面熟悉的庄园精致,他觉得这辈子也看不够。
  悬浮车停下后,淩卫揉著腰下车,过来给他开门的是卫管家,还是穿著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
  看见这熟悉的面孔,回家的欣慰感更深了。
  “卫管家,好久不见。”淩卫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管家没有说话,恭敬地欠了欠身。
  走进门,看向大厅的第一刻,大厅中央一道温柔地身影跳入眼帘,淩卫陡然一颤,狂喜涌上心头。
  “妈妈!”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张开拥抱的双手,但一股异样的安静沉淀在淩夫人四周,形成了具有韧性的墙壁。
  淩夫人的目光,让淩卫就在近得母子可以彼此拥抱的距离下,愕然煞住了脚步。
多日不见的母亲矗立在大厅,身姿一如既往温柔优雅,像一朵无害的令人爱慕的白梅,甚至,连她身上穿著的裁剪得当而简约的连衣裙,还带著淩卫从小就最爱闻的淡淡香水味。
  一切那麼熟悉。
  可熟悉之中,却有一丝令人心悸的陌生。
  淩卫敏感地察觉到变化,不知为何地忽然紧张起来。
  “妈妈?”
  “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仿佛在出神的淩夫人,唇角勾起一丝浅笑,直视淩卫小心翼翼地探询目光。
  听见妈妈如常的温柔语气,淩卫松了一口气。
  “是的,刚刚从常胜星回来。”
  长久的分别后,骤然见到最牵挂的亲人,心情难以言喻,尤其是分别之后发生了那麼多事情,被囚、出征、水华星上父亲和淩谦的身亡……
  一方面担心纤弱的母亲,一方面也不想破坏重逢的喜悦,淩卫下意识回避任何令人伤感的话题。
  “本来想和淩涵一路的,但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我就只好先回来了。”
  心裏隐隐约约的不安,让一向不多话的他,尽量自然地多开了几次口。
  “妈妈什麼时候回来的?我一直在担心……”
  “累了吧?”沉默地听著他说话的淩夫人,忽然以很正常的轻柔语调,打算了他的话。
  “啊,是有一点。”淩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有点发木的脸。
  这张脸上,应该很难看的苍白,并且满是倦意吧。
  在佩堂那边接受了治疗,但也遭受了各种变态折磨,尤其是佩堂心血来潮的小白鼠测试,让心理和精力上都承受了考验。
  军部大会虽然不需要太多体力,但也劳心耗神。
  只是这些,没必要告诉心肠柔软的妈妈。
  “可能睡得不太好。不过,见到妈妈,我就什麼疲劳都飞走了。妈妈的身体……”
  “卫管家,”淩夫人转过身,娴熟地询问,“将军的卧房和书房,都打扫好了吗?”
  “已经全部打扫过了,夫人。”
  淩夫人点点头,又转回身来,”将军,书房裏的旧东西,已经收拾起来了。您随时可以使用,也可以按照您的意愿来改变书房的风格。至于卧室,您现在是这个家的荣耀所在,也是这座将军府邸的主人了,卫管家已经把您原来房间裏的私人物品送到了二楼主人房,请您到二楼休息吧。“
  淩卫看著她含笑的脸。
  那并不是他所熟悉的笑,在他记忆裏,淩夫人的笑是从眼眸深处发出来的,是阳光凝聚在她眼中闪烁出的一抹光亮。
  但此刻的笑容,却是冷静的矜持,宛如一位尊贵的王后昂著头,微笑著看著踏破城门,闯入她宫殿的逆贼。
  淩卫的心猛然坠到无底深渊。
他的指尖颤栗起来。
  “妈……妈妈……”他愣了好一会,才艰难地断断续续地低声喊著一声。
  “您有什麼吩咐,将军?”
  “妈妈……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淩卫喉头紧张地抽动,感到一阵干涸,“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让你失望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
  “您是在开玩笑。”淩夫人疏远而有礼地说,“以您的身份,谁有资格打骂您呢?对了,我还没有为您在军部大会所获得的胜利表示恭贺。”
  她平淡地看著淩卫,既不逃避,也不激烈。
  如此平淡,冷静,仿佛透过眼前这个英挺的青年,她看见了二十年来抚育这青年的一幕幕,而一幕幕原本是珍贵的,色彩绚烂的,原以为会是一生的欣慰,但忽然之间,竟失去应有的色彩,变成了一幅幅哀悼的黑白画,渐渐无足轻重了。
  “妈妈,妈妈!你不要这样,我是淩卫。妈妈,你听我解释,当上等将军这件事,我也很愕然……”淩卫焦切地走上一步,“我……我真的是……”
  他的口才一向比不上两个弟弟。
  而妈妈的态度,更让他的措辞能力大打折扣,越是难过,越是说不出有力地替自己分辨的话。
  淩夫人低头看著养子伸过来握住自己手臂的手,苦涩地一笑。
  原来她的心还是不够坚定,被他握著,还是会近乎本能地因他的温度而引发胸口的母性,这是一张多熟悉的脸,充满正气,令人信任。
  她看著他从最单纯的幼年蜕变,成长为英气勃勃的军官,一直为他担心,为他骄傲,总以为即使没有血缘羁绊,自己仍会是他永远的母亲。
  即使是现在,看著他痛苦委屈的眼神,甚至还是忍不住想抱住他,安慰他,不要惊慌,什麼事都有妈妈在。
  但是,她转瞬就想起了洛森庄园。
  在洛森庄园裏,也是同样的一张脸,同样熟悉,充满正气,令人信任。
  当她以母亲的身份哀求他时,他答应了,让她松了一口气,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而……然后呢?
  她是这样的相信他,相信他给自己的承诺,相信即使他是复制人,即使他抛弃淩家,投向洛森家族,但他还是自己的孩子,他对母亲还存在著感情,对自己的养父和弟弟,总也有一点亲情。
  在出发的军舰前,她等著他。
  她紧紧抱住了淩谦,拖延大军出发的时间,直到被人叹息同情地拖开。
  在淩涵的病床前,她还是等著他。
  期盼他只是一时赶不及,或是有所犹豫,但他始终会出现的。这是她用爱浇灌成长的孩子,他不是她的骨肉,但她所给予他的爱,绝不逊于自己的亲骨肉。
  即使在最后,她依然,依然还是等著,一边对他失望,却又一边为他找各种理由,这孩子也许遇到阻力了,也许洛森家族的人拦住了他……
  从新闻上得知淩卫在洛森庄园失踪的消息,那一刻她甚至从心底泛起了欣慰,洛森家族的人不会允许淩卫到前线帮丈夫的忙,一定是淩卫坚持地去了,他最终还是对这个养育了他多年的家有感情的,一定是!
  被保护的军官们匿藏在秘密据点,淩夫人每时每刻都在祈祷,想象著养子和丈夫儿子重逢的画面,那一幕必定感人肺腑,在前线,父子三人将齐心协力作战,淩卫的决策力至少可以保护他们的安全,等他们平安归来,这个家,还是过去那个家。
  经此一役,她甚至不想再去追究丈夫做过的那些事,因为她爱著这个男人,无论他曾经多麼不堪,她也不想失去他。
但事实就是这样残酷。
  淩承云和淩谦的噩耗传来,梦想在淩夫人眼前生生撕裂。
  流尽眼泪,她也无法接受,更无法理解!
  淩卫明明离开了洛森庄园,他怎麼会不理会一个做母亲的哀求,他曾经亲口承诺过的呀!
  他明明可以履行这个承诺的呀!
  他曾经是联邦指挥官,他有这样大的功勋,有强大的能力,联邦所有人都爱戴他,他却抛弃了自己的家,无视了父亲和弟弟的险境。
  为什麼?!
  明明可以挽救,却没有去?
  就算你因为身世的秘密而恨淩家,但他们是你的爸爸,是你的弟弟,是和你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亲人!你的爸爸……小时候他也曾经抱过你,让你坐在他的膝盖上,你都忘了吗?淩卫!
  一切的不解,一切的疑问,最后终于被一通跨星际电话解开了。
  当淩夫人被护送回大宅后,接到的第一道通讯,就是来自一位自己极信任的高级将官友人,惊心动魄的军部大会刚刚结束,友人目睹令人不敢置信的发展,认为有义务尝试著和淩夫人取得联系。
  “夫人,军部已经表决,淩卫继承淩将军之位,将成为下一任上等将军。这个结果出人意料。但是,淩家能保住上等将军之位,也算意外之喜。毕竟比让另一个敌对派系的人来当要好。”
  “您那位养子,平时看起来毫无心机,却成为了如此大利益的获得者,也许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人吧。”
  于是,迎刃而解。
  淩夫人思考著,只觉得一阵阵空虚、发冷。
  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那些对淩卫的哀求,那些等待,执著,那些为淩卫没有出现而找的借口,是多麼可笑。
  淩卫没必要赶去前线,他只需要离开洛森庄园,再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就好了。
  离开洛森庄园,可以撇清他和洛森家族之间的关系,争取淩家派系日后的支持。
  然后,他只要等待,等著他的父亲惨败,最好是死在前线。
  战争成全了他,淩承云死了,甚至淩谦也销匿无踪了,剩下的淩涵重伤在医院裏,那麼上等将军的位置将交给谁呢?
  还会有谁?只有淩卫。
  他有人气、有能力、有战功、有无数支持他的人,人人都以为平民血统的他一生无缘将军之位,但他却默默无声地做到了,不动声色地看著他的养父和二弟送死,再利用种种情势,逼得明明是继承人的淩涵,不得不表态赞同养兄成为下一任将军。
  没有血缘的养子,一脚踢开继承真正血统的亲生子,成为了这个家的主人!
  “妈妈,你不要生气……妈妈,请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著我……”淩卫握著她的手臂,不敢用上一点力,指关节却惊惶得发白。
  淩夫人笑了,“请不要多心,将军,我没有生气。”
  她真的不生气。
  只感到可笑。
  把一个孩子勤勤恳恳地养育了二十年,给予他爱,给予他最好的一切,她甚至宠溺淩卫,比宠溺自己的孪生子更甚,因为怕淩卫受委屈。
  她一直就是希望给他一切的。
  到头来,他夺走了这个家最宝贵的一切,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以及……凝结著这个家所有荣耀的将军之位。
  大概这是自己的错吧,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野心。
  是的,平心而论,如果淩卫不抢夺,他没有一丝登上将军宝座的机会,按照历史正常的发展,这个宝座只能属于淩涵,即使再退一步,也只能属于淩谦。
  难道是……自己以为给了他一切,但其实却给得不够吗?
  至少将军的宝座,在自己这个做妈妈的心目中,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淩卫继承。淩卫他,大概想到自己是长子,对不能继承感到不公平吧。
  淩夫人在心底轻轻地,苦涩无比地叹息,把手臂再次从淩卫手裏抽开。
  淩卫不敢违逆,只能用痛苦的眼神看著她,“妈妈……”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而不能说的东西也太多了,那些阴谋、政斗……他甚至还没有弄清楚妈妈这样决然的冷淡,具体的成因是什麼。
  但是,一定是自己做了很错的事,让妈妈失望透顶。
  “如果将军不想上楼休息,那麼,在客厅裏疏散一下也好。我有点累了,可以允许我上楼休息一下吗?”
  如此客气谦卑的话,每听一句,都让淩卫越发心寒。
  他被淩夫人平静无波的眼神淩迟著,感到剧烈的痛楚,心裏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仿佛不回应,就要遭到妈妈更淩厉的攻击般。
  “当然……可以……”干哑地说了几个字,淩卫忽然意识到,这样回答简直是大逆不道,这不是意味著自己也承认是这个家的主人了吗?
  妈妈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妈妈要上楼休息,为什麼需要他的允许?
  面对淩夫人似乎代表著了然的微笑,淩卫苍白的脸蓦然涨成紫红,他知道妈妈误会了,误会得很深。
  连在旁边侍立的卫管家,也流露出悲愤不屑的眼神。
  淩卫张了张嘴,发出声音之前,淩夫人已经说了一声“谢谢您的体谅”,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没有温度的背影。
妈妈!
  看著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淩卫歙动毫无血色的双唇,在心底呼唤著。
  极度的情绪激动,令喉咙近似痉挛般抽动,声带被磨砺而发出的声音沙哑难听,甚至连他也听不清自己说了什麼。
  他朝楼梯的方向趔趄追去,踏上第一级阶梯,却又停住了。
  膝盖出奇地发软,但这并不是让他停下的原因,他抬头看著楼梯尽头,看著淩夫人消失的那个地方,恍惚间像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应该解释。
  但是,解释什麼?
  解释什麼……
  心里像窜了频道的通讯器,无数信息喧嚣著淩乱地涌出来,电子声哔哔嘀嘀,彷佛宇宙末日就在眼前般争先恐后,淩卫产生轻微的失重感,疲倦地闭上眼睛,要寻找支撑物的手握住离他最近的东西。
  楼梯扶手熟悉的触感,给了他少许力量。
  珍贵桃木做成的扶手已经有许多年历史,摸的人多了,表面凝出一层微深的陈色,越发光滑。
  他曾经,许多次从扶手上快乐地滑下来,就像坐那种古老有趣的儿童滑梯,妈妈总会站在扶手的最下方张开手,每次都准确地接住他。
  那时候他很小,体重轻,瘦弱的妈妈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是山峦般高大,又是雨点般温柔的存在。
  “淩卫,妈妈不在的时候,不许自己这样玩哦,”妈妈总是这样说,“你这孩子,总让妈妈不放心。”
  虽然不放心,但还是微笑著。
  虽然不放心,还是永远站在最能保护他的地方,张开双手,等待著。
  “将军。”
  忽然之间变得异常刺耳的词,滑进耳道。
  淩卫回头,发现卫管家垂手站在身后,“您是回房休息?还是……需要我帮您斟一杯热茶,送到客厅?第一场冬雪后摘下的网纹茶芽,刚刚被收集了送到府里。”
  看著自己长大的老管家,对自己的态度也变成这样,淩卫的心狠狠发痛,却无法做声。
  卫管家等待了片刻,彷佛领会到将军的意思,“我这就给您斟茶过来。”转身打算离开。
  “卫管家。”淩卫沙哑地叫住他。
  管家温驯地转过身,等待著。
  毫无疑问,这位伺候了淩承云夫妇多年的忠仆,坚定地和淩夫人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我……”淩卫盯著从前待他十分亲切的管家,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精疲力竭的叹息,“我不需要茶。”
  “那,咖啡?还是热牛奶?”
  淩卫摇摇头,朝楼梯上走去。
  心中深深地盼望著淩涵。
 自己的状态糟透了,现在并不是可以莽撞地一五一十地向妈妈辩解的时候,那些误会,到底有多深……
  在妈妈的事情上,他需要淩涵冷静理智的建议,而在淩涵回来之前,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
  淩卫走上三楼,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把拇指按在扫描屏上。
  但指纹系统给出了拒绝进入的信号。
  他又试了声纹指令,还是被拒绝进入。
  “夫人应该正在休息,您还是晚点再来吧。”卫管家又出现在身后了。
  “妈妈……在这房间里?”
  “夫人刚才在客厅里就对您解释过了,将军。您已经是这个家的主人,理应住进将军住的地方,所以,在您回来之前,夫人就主动把二楼的主人房腾出来给您了。”脸上保持著身为优秀管家应该随时保持的微笑,但眼眸深处,却裂开了一丝怒意,“难道您连这间房间,都要为自己保留下来,而不允许夫人使用吗?那麼请您指示,夫人应该住在哪里?侧厅走道的东边,还有一间空的佣人房。”
  被讥讽刺痛,淩卫的呼吸变粗了。
  “请你!”淩卫低吼,“不要再说了!”
  卫管家怔了一下。
  “确实,您可以随时命令我闭嘴。”他迅速而低声地回答。
  这下,轮到淩卫怔住了。
  他去过前线,看过帝国宇宙军团的威势,闯过第五空间的风暴乱流,抢过白塔基地的战机……
  却在自己最温馨,最熟悉的淩家大宅里,被攻击得狼狈不堪。
  他不再和管家说什麼,转身从楼梯下去,走到二楼的主人房前。
  准入系统已经重新设定过,他把拇指按在扫描屏上,门锁嘀的一声,亮起绿灯。
  华贵厚重的房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占据了整整一层楼的宽敞空间。
  在别人眼里,这个行为,大概就是迫不及待地想显示自己的新主地位吧,但淩卫没这麼想,他乱糟糟的脑子里存在隐约的恼怒,不想在乎卫管家之类的人怎麼看了!
  他只想在这房间里重温一些感觉。
  这里,是爸爸和妈妈的卧室。
  在记忆里,这里的气息一直很独特,既有爸爸威严的烟草味,又有妈妈温柔的芳香,混合在一起,就是淩卫所深深迷恋的家的味道。
  他走进房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一股强烈的失望随即充斥全身,令他浑身发抖,悲愤莫名。
  什麼,都没有!
  没有爸爸的味道,也没有妈妈的味道。
打扫做得很周到,离子除味器应该在这里至少工作了两三个小时,他呼吸到的空气,就像纸张上描绘的世界一样平淡无味,让淩卫生出一种错觉,彷佛这些年关於家的过往,就这样被无情地抹掉了。
  事情……怎麼会变成这样……
  军靴踏在厚厚的地毯上,发不出任何铿锵有力的声音,像极他此刻无法宣泄的激烈情绪。
  正面墙上,父母的结婚合照不见了。
  另一头,他很喜爱的那些一幅幅的全家福照片,被摘得一乾二净。
  造型优美的玄石茶几还在,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摆著一个漂亮精致的花篮,里面竟是一瓶珍藏版凯旋四号。
  就算平素不喝酒的淩卫,也知道这种烈酒极为罕见而且昂贵,即使是爸爸的私人酒窖里,也只藏著不到十支。
  一张印著高雅花纹的纸条放在酒瓶旁,纸条上字迹漂亮地写著——谨贺将军的胜利。
  看著这一行字,淩卫心中无限旁徨酸楚,猝不及防,喷涌而出。
  他咬著牙,猛地抓起那瓶珍贵的凯旋四号,想要把它砸个粉碎,但一瞬间,他又停止了动作。
  高举在半空的酒瓶,被缓缓地收回来。
  我就知道,你会藉酒消愁。
  心底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来,听似讥讽,其实带著几分感同身受的关切。
  “让我安静一下,行不行?!”
  要那个声音安静其实不难,灌醉它就好了。
  这是卫霆自己透露的。
  啵!
  淩卫用力把木瓶塞拔开,烈酒浓烈的香味,从瓶口散逸出来。
  他没有取用篮子里准备好的水晶杯,抓著酒瓶,仰头往喉咙里灌,急切地想灌醉总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唠唠叨叨的卫霆,或者,更想灌醉被妈妈厌恶疏远的自己。
  把这瓶烈酒喝光,也许他就有勇气面对妈妈的失望了,有勇气站在妈妈面前,不管妈妈有多讨厌自己,都要大声地说出来。
  “妈妈,我是你的孩子!”
  永远,都是。
  与此同时,在这承载著淩家人悲欢离合的大宅里,就在这房间的上一层,三楼的一个精致房间里,淩夫人独自静坐在高背环手椅内,摩挲著手中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淩承云夫妇端正地坐在第一排并排的两张椅子上,身后站著三个英挺活泼的男孩。
  这还是淩谦淩涵进入征世军校后,第一次假期回来,一家团聚时特意拍的。
  丈夫一如既往地以威严的将军服示人,让人一看照片,就能找到这个家庭最重要的支柱。
  三个孩子站在父母身后,孪生子穿著白色高贵的征世军校校服,却没有站在一块,而是一左一右,拱卫在穿著深蓝色镇帝军校校服的淩卫两侧。
 军校制服的不同颜色相间著,让这张全家福充满了奇异的平衡感,以至於当第一次看到这张相片时,她对儿子们这样丝毫不在意血统分别地站在一起的感觉,竟是极为欣慰的。
  此时此刻,她凝望著这相片里每一张笑颜,才苦笑现实的残忍。
  原来在很久之前,就已有迹象。
  她一直只担心没有高贵血统的养子会受到忽视,会自卑,会被欺负,居然从未想过自己常常翻看的那些历史书里养虎为患的故事,会荒唐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居然从未认真思考这张隐隐揭示著真相的照片,发现在下一代的身上,淩卫俨然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而自己的亲生子,淩卫的弟弟们,却像陪衬一样簇拥在他身侧。
  这曾是一个幸福的家,她多麼渴望可以幸福下去。
  但如今这只是奢望。
  她是一个失去了最爱的丈夫的女人,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而仅存的淩涵,无比杰出、令她和她丈夫一直骄傲的淩涵,今天在遥远的常胜星上,失去了登上军部巅峰的机会。
  将军之位,从来都是属於淩涵的。
  而那个令她失望透顶、心寒透顶的人,在淩涵承受著最重负担的时候,把淩涵本应该继承的,无情地,夺走了。
  我这些年来……
  到底在,犯何等愚蠢可笑的,错误……



第三章
  深夜回到淩家大宅,虽然感到疲倦,淩涵还是察觉到管家瞧见自己坐著轮椅时,那副震惊心痛到几乎晕倒的表情。
  “没有终身性的伤残,”淩涵说,“医生说我目前身体虚弱,暂时坐坐轮椅。”
  卫管家听了,老脸上才找回一点血色。
  不过,问起淩卫回来的情况,淩涵敏感地鼻尖又嗅到不对劲了。
  “将军?他正在二楼的房间里,也许正在庆祝吧。”
  “二楼?”
  “是,夫人得到消息后,已经主动把二楼的大房间让出来给他了,希望他可以满意。”管家的语气颇不自然。
  淩涵打量了管家一眼,心里感到一丝烦恼。
  在常胜星和哥哥分别后,他终於和爸爸留下的几个心腹联系上,并且得知,被秘密保护多日的妈妈在确定淩家人继承将军之位后,被护送回了淩家大宅。
  也有猜想,经过如此复杂而创伤巨大的灾难后,哥哥和妈妈的见面会充满各种情绪,但妈妈一向通情达理,而且非常疼爱哥哥,所以被许多重要事务缠身的淩涵没有立即赶回来。
  即使哥哥被军部会议决定选为新一任上等将军,淩家却依然处於最虚弱的时候,他不得不首先把精力用於对外,化解想置他们於死地的阴险伎俩,同时安抚所剩不多的忠诚部属。
  家里人毕竟是家里人,总没有外头的敌人那样要立即分出生死。
  只是……
  从管家透露的种种看来,妈妈这次的反应,其冷淡、决断,接到军部会议结果后,所作出的行动,实在令淩涵出乎意料。
  妈妈失去爸爸和淩谦,积蓄著难以言喻的悲愤和痛苦。
  淩涵感到,自己或者低估了这些悲愤和痛苦爆发时的伤害性,和这些巨大伤害喷溅的范围。
  “哥哥晚饭吃得怎麼样?”
  “淩涵少爷,将军并没有下来吃饭。”
  “所以你连上楼去问一下的动作都省了?”
  卫管家怔了一下,淩涵的语气没有异常,但他从中听出了令人心悸的不悦和警告。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管家把头低下,“这种错误,绝不会有第二次。”
  淩涵按著轮椅上的控制板,轮椅调整了方向,向著悬浮梯的入口而去。
  淩家大宅有古典楼梯,当然也有先进的自动悬浮梯,只是淩家人平时如果没有必要,都比较喜欢走扶手楼梯。
  忐忑不安的管家赶紧快步过去,毕恭毕敬地为他打开悬浮梯的双合门。
  “卫管家,你在这栋大宅里,服务了很多年。这地方今天没有被军部那些卑劣的家夥摧毁,而能够继续辉煌地存在,以及今后,它能否继续辉煌地存在,都和一个人有莫大关系,那就是我的哥哥,也就是你口里的将军。”
淩涵控制著轮椅进入自动悬浮梯,转过来,目光扫过悬浮梯外垂手侍立的管家,低沉而淩冽地说,“永远不要忘记,没有新一任淩将军,就没有你眼前这光鲜漂亮如往昔的一切。”
  乘坐悬浮梯到达二楼,淩涵操纵轮椅来到主人房的华丽大门前。
  事情很多,每一件都是必须面对的。
  从极限审问结束后伪装昏迷,到假借复制人离开医院,再到避人耳目地登上即将出发的联邦军舰,出於保密的理由,淩涵一直没有和淩夫人联系过。
  他很需要和妈妈好好地谈一谈。
  但在此之前,他更需要看一眼哥哥,让自己安心。
  门上的电子锁处於内锁状态,但淩涵一向就拥有自己在淩家大宅里的特殊通行密码,他轻而易举就把门打开了。
  才一进入,就闻见了扑鼻的酒气。
  味道并不难闻,甚至香得诱人,淩涵分辨了一下,暗忖大概是淩家私人酒窖里为数不多的凯旋四号。
  地毯上横躺著一个酒瓶,几乎全被喝空了,最后淌出的几滴珍贵液体洒在了地毯上,在室内夜灯的照射下发出接近黄金般的奢靡光泽。
  不远的长沙发上,似乎蜷缩著什麼。
  淩涵蹙眉。
  他想了想,从轮椅里站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在要召开军事会议的今天清晨才醒来的,其实几天前他就令麦克惊叹地提早苏醒了。
  不过淩涵更乐於保留一点底牌,让军部那些异己者误以为他现在虚弱,总比让他们知道自己强壮要好,毕竟淩家可是对外宣称,淩涵少将经受了残忍的极限审问,在极端艰难的情况下才勉强醒了过来。
  巴布总统甚至还发话,要向不人道的审问抗议。
  所以,从各方面讲,他都应该顺应情势,坐几天轮椅,而且在淩家大宅也不能露出破绽,老实地乘坐悬浮梯。
  但是,对於曾经把自己从前线九死一生带回来的哥哥,没有隐瞒的必要。
  况且这家夥,似乎已经……喝过头了?
  淩涵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长沙发上躺著的人面孔朝里,只露出背影,但毋庸置疑,那是他最心爱的哥哥。
  黑色的军装外套脱下来了,白衬衣贴著背部,在朦胧灯光下呈现出很有味道的肌肉线条。淩涵低头伸出指尖,顺著他的背部,缓缓描出一条由上而下起伏的弧度。
  喝过酒的人,体温比平常略高。
  温温的热透过薄薄白色衣料,传给指尖。只是一点点热量而已,却让淩涵不经意的口乾舌燥。
  我还要去和妈妈谈谈,这事很重要。
  他对自己冷静地说著,却觉得不看见哥哥的脸,还未达到进门来的目的,所以他冷静地更靠近了。
  “哥哥?”
  握著淩卫的肩,轻轻把他翻过来。
  熟悉的,端正的,毫无防备得令人呼吸无法顺畅的脸,在他眸子深处倒映。
 漆黑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也许因为太浓密,又或者是别的原因,显得沉甸甸的,像曾经被泪水冲刷而不堪一击的脆弱。
  放下他,这时候应该去和妈妈谈谈。
  不过,这个时候,妈妈已经睡了吧?等妈妈好好在家里睡一觉,再神清气爽地谈,效果会不会比较好?
  淩涵在脑子里迅速地思考著,下一秒又把这思考充满不屑地丢开。
  何必自欺欺人,他只是不想离开喝醉的哥哥。
  好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不是凄惨地,淩乱地,又昏迷又吐血,撕心裂肺地在一起。
  而是温馨地,有著浓浓甜蜜感,做著年轻人最乐於和爱人做的事,身体和心灵都契合地,在一起。
  世界上没有真正百毒不侵的人,即使那是淩涵。
  他也有血有肉,也许在某个层面上来说,甚至比一般人更有血有肉,他可以承受很多折磨,只为他愿意为之付出的人承受这些折磨。
  必须强大,是为了太想去珍惜,去保护。
  “你到底,喝了多少呀?”淩涵默默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把这个和自己分离了太久的人,认真地抱紧了。
  把喝醉的人从沙发上温柔地打横抱起,送到与此厅相连的超大卧室里,一路走过,留心到昔日熟悉的父母住处已经改头换面,卧室的古典床换成了一张贴近流行的高档多功能床,床单也从淩承云夫妻一向喜爱的低调淡雅改为了华丽鲜艳、富有朝气的颜色。
  在得到军事会议结果后的短短时间内,做出如此无可挑剔的布置,尽显淩夫人这位家庭主妇的能力。
  但也表达了淩夫人内心深处,某种罕见而凛冽的坚决。
  淩涵体味著身在这房间里郁郁而无法发泄的压抑,明白如果连自己都感到难受,处於暴风中心的哥哥更会难堪到无地自容。
  难堪到,喝下了整整一瓶凯旋四号。
  这可是宇宙里顶级的烈酒啊,哥哥。
  身体接触到床垫,在淩涵臂弯里一直沉睡的淩卫忽然像察觉到什麼,不安地扭动脖子。
  “唔……”呻吟,从因为喝了酒而格外艳红的双唇里逸出来。
  淩涵藉著窗外射进来的白色月光,看著他漂亮的侧面线条,心里琢磨著要不要叫醒他。
  这人喝得酩酊大醉,本来就是为了不想面对,本来就不想醒吧。
  已经受了很重的创伤,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强行把他弄醒,并非君子所为。
  可是……
  这一刻的哥哥,很诱人。
  靠得很近的凝视,淩卫的鼻息轻轻喷在淩涵脖子上,带著一股氤氲不散的酒香,和一点挠人的**。
  淩涵静了静神,咬牙直起腰。
转身正要走开,却发现军装衣摆被什麼扯住了。
  “淩涵……”
  他回过头。
  淩卫在崭新得显出一丝冰冷的大床上,仰面看著他,星眸微殇。
  淩涵心里霍地变得柔软,下一秒又有什麼,狠狠地坚硬起来。
  蠢蠢欲动的热情,让他暗骂自己退步的自制力,同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哥哥,是我。”
  “你……轮椅没有了?”未醒的醉意令头脑昏沉,但淩卫见到淩涵的第一眼,还是想到了很现实的问题。
  淩卫并不算很现实型的人,他只是比较诚实。
  在意什麼,就关心什麼。
  “我身体已经没事了。”
  衣摆被扯住的感觉更深了,淩涵垂下眼,发现自己身上的一块布料正被淩卫拽在手里。
  喝了酒的淩卫,显得脆弱,又多了一分孩子气。
  发现淩涵目光的方向,淩卫本能般地腼腆,慢慢把手松开。衣服被扯住的拉力消失,让淩涵忽然生出了想用力抱住眼前此人的强烈冲动。
  “你喝了很多酒。”
  淩卫默认,安静地躺了一会,然后口齿不清地说,“……是很好的酒,爸爸的……妈妈……”
  他忽然不再说话了,身子在床上打了个侧翻。
  淩涵以为他控制不住情绪要痛哭出来,正想抱住他,却看见淩卫眼里没有泪水,他把悲伤发泄到自己的领带上,用手暴躁地拽著打得十分标准俐落的黑色军用领带。
  领带被他从脖子上扯了下来,丢在床边。
  他依然觉得喘不过气,仰头急切地解著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指尖却因为酒精和情绪的影响变得不灵活。
  “哥哥,”淩涵在床边坐下,把他拉到自己的臂弯里,充满保护欲地环著,低声说,“哥哥。”
  淩卫求助似的看著他。
  “我喘不了气,淩涵,我没办法呼吸。”
  淩涵把他的手拿开,亲自帮他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抚摸露出来的脖子,“这样,好点了吗?”
  淩卫用酒徒般迷离的眼睛瞪著他,摇了摇头。
  淩涵安抚地微笑,按著淩卫的后脑勺,让他把脸贴在自己结实的肩上,五指顺著他的短发。
  “这样,好点吗?”
贴近的姿势,让醉得有些烦躁的淩卫安静下来。
  嗅著淩涵黑色军装上独特的代表安全的气味,他轻轻喘息,变得无比温顺。
  “为什麼,会想到推荐我当将军?”很久,淩卫维持著原来的姿势,低声问。
  “哥哥不想当将军?”
  卧室里的沉默,如墨汁滴入清水那样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淩涵感受著淩卫的脸压在自己肩上的重量,并不期待听到答案。
  在军事会议上推荐哥哥接替爸爸的位置,有各方面的原因,有现实的压迫,也有爱,也有信任。
  事已至此,再说别的都过於矫情。
  对风雨飘摇中的淩家来说,生存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淩卫沉默了很久,乖乖挨著自己的三弟,淩涵甚至以为他就这样睡去了,但很久之后,淩卫在他耳边开口。
  “你才是。”淩卫以一种喝醉的人,最真实的态度,在他耳边吐著热气,痴痴地说,“你才是我的将军。”
  淩涵一怔。
  这不是一句话,或一个回答,这是一把火,把他再三、再四压抑的热情,焦灼的渴望,忽然淋满油,不由分说地熊熊点燃!
  淩涵把淩卫拽起来,凝视他一秒,狠狠吻上那两片薄唇。
  被凯旋四号熏陶过的唇舌异常柔软。
  “呜——”
  令人脸红的水渍声中,舌尖**交缠。
  手指拂过白色衬衣前襟,要悄然无声地解开剩下的钮扣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却无法发泄淩涵溃堤的冲动。
  淩涵五指成勾,霸道地撕扯。衬衣钮扣被扯得纷纷绷飞,落在床单和地板上惊惶地打著转,最终臣服倒下。
  察觉到逼近的疯狂凶悍的气息,淩卫甚至感到一丝畏惧。
  “不要……这是,这里是……”爸爸妈妈的卧房!淩卫清醒了一点,“不要,淩涵!”
  “我要,哥哥。”
  冷静的语气下,狂意迸发。
  当淩卫试图躲避时,深吻变成了更深的强吻,夺走呼吸,夺走敢说“不要”的意识,用力吸吮到舌尖发疼。
  烈酒的香气在激烈的津液交换中传递过来,淩涵彻底醉了,故意让自己醉得不再理智而克制。
  眼睛却越发明亮,透彻人心。
  “啊!”
 衣裤尽褪,大腿被分开,异物贯穿体内,一下子就进到深处,没有留下任何缓冲的机会。
  淩卫沙哑地叫了一声,奋力要坐起,又蓦然沉溺般的腰肢发软。
  窄道强硬扩张到要撕坏的程度,许久没有承受过鞭挞的身体叫嚣著不适应,但是,穿透感如此淩厉,像在流血的伤口上毫不留情地洒上酒精,痛得很痛快。
  “你这个……混蛋!”
  “不,我是哥哥的将军。”淩涵像饿极的兽王一样攻击,冷冽面容下藏著一丝笑意。
  抓住哥哥的手腕,牢牢固定在头顶上方,身体重重地压著,**,贯穿,带著绝不容对方逃脱的恫吓。
  弹性十足的高级床垫,被冲力撞出不堪的吱吱叫声。
  烙铁般坚硬的欲望,包裹於柔软娇嫩的天堂,足以让将军的心融化。
  “好疼!”
  “那就再疼一点。让哥哥永远记得被我弄疼的感觉。”
  稍微退出一点,迅速地抓著淩卫充满韧性的腰肢一扭,将他由仰躺改成趴伏。
  噗!
  借助菊穴出口溢出的**体液,坚挺再度顺畅地插到深处。
  “住手!淩涵!啊——啊啊!”
  五脏快被顶出喉咙,下半身痛与快感交织高歌,淩卫被弟弟暴戾无礼的态度弄得火冒三丈,他正在悲伤,正在悼怀,正在烦恼妈妈对自己的误会……他这时候已经忘记了一开始是谁在淩涵转身时,鲁莽地拉住了淩涵的衣服,只觉得所有的气愤悲伤必须找个出口。
  “你真是……疯了……”
  身后压著山一样重的魔王,肺里的氧气供应不上,淩卫断断续续说著,藉著朦胧酒意,竟然胆大包天地用手肘向后顶去,撞在上方那张脸上,顺势翻过身来。
  指挥官的肘击可不是好惹的。
  很快就有两三点微热的液体滴在脸上,淩卫瞪著那张脸的唇角溢出殷红,赫然发现自己做了什麼。
  “淩涵……”他迟疑地叫著,往上伸手,想帮淩涵擦去唇角的血迹。
  淩涵忽然笑了,吃人的野兽一般,张嘴咬住主动伸过来的手指。
  他咬得很重,把淩卫咬得极痛,就在淩卫以为这个忽然疯狂的少将要活生生啃下他一根手指时,淩涵又毫无预兆地松了牙。
  用双唇含著,舌头舔著那被咬疼的手指,暧昧色情得令人无地自容。
  被蹂躏欺压的心情,让淩卫觉得正在遭受攻击的下体快要碎了。
  整个过程里,淩涵的挺动一直不曾停止,现在动作则变得更猛烈了。
  已经被分得很开的双腿被压开到极限,淩涵强迫他的膝盖压到胸口,身体被勉强对折起来,臀部肌肉不得不绷紧,体内硕大凶器的**摩擦感,越发凸显。
  在甬道里插出伴著体液的咕嗞咕嗞的难堪的声音。
“哥哥,我是哥哥的将军,对吗?”
  “呜……”
  “哥哥也是我的将军。”
  “啊——啊!等……等一下——痛!”
  “我们是彼此的将军,哥哥。这是一件很棒的事。”
  斜照的白月光,咯吱咯吱的床,缠绵**的姿势,彷佛永远不会停止的撞击,把理智化为一摊春水。
  被穿刺著,激烈侵犯著,当猎物一样吞噬,淩卫却感到难以解释的安全和快乐。
  这是爸爸妈妈曾经安睡的地方,如今却成为他和弟弟**的地狱,深重的背德之爱会受到诅咒,所以他竟想不顾一切地去抓紧任何可以抓紧的机会。
  已经,无法分开了。
  妈妈再生气也好,再厌恶也好。
  没办法分开呀。
  没有淩谦,他的心已经割去了一半,绝不能连淩涵也失去……
  “我们,是彼此的将军。”
  体内狠狠地一顶,淩卫尖叫著抱住了淩涵的脖子,汗和体液的气味在房中弥漫,宛如春药令人亢奋忘情。
  下身由疼痛到半麻木,由半麻木到酥麻,由酥麻到无法形容的敏感,只有凶器在内里的扫荡、贯穿才是永恒的,坚硬而实在。
  超负荷的承受下,背部和臀部的肌肉开始无法克制地反覆收缩。
  “嗯……”淩涵紧抓著柔韧的腰肢大幅度摆动,露出毫不掩饰的销魂表情,深深叹息。
  然后猛然一挺。
  精华在深处爆发,烫得淩卫在床上反弓著身子重重往上一弹,然后落下,落在淩涵坚实强壮的臂弯里,被紧紧裹住了。
  “哥哥,”淩涵低低喘息,目光扫过自己被弄脏的腹部,语带欣慰地说,“你也高潮了。”
  两人喘息著,像两头玩耍得筋疲力尽的小兽偎依成一团。
  淩卫闭著眼睛,长睫毛微微颤栗,感觉著被淩涵手臂圈住腰杆的触感。
  酒醉和性爱都是销魂毒药,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羽毛飘浮在空中,最后终於安心地落在了淩涵的掌心里。
  可这分安心后面,藏著隐隐约约的焦虑,甚至愧疚。
  淩卫扒著淩涵坚实的肩膀,迷迷糊糊想著,为什麼会有如此悲伤的想法,下一刻,被一整瓶顶级烈酒醺走的记忆,突如其来刺穿了他的心脏。
  没有淩谦。
  因为没有淩谦!
剧烈的痛,在脏腑迸射四溅。
  片刻前还安静待在淩涵怀里的他,像被搅断了肠子似的蜷起身体。
  “不舒服吗?”淩涵眼疾手快地把他按住。
  因为考虑到这唯一仅存的弟弟的心情,淩卫竟然马上就控制了自己的情绪。
  “出了汗,想去沐浴。”他镇定地说著,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姿势的改变下,秘处里男人浇灌的精华,带著余温缓缓沿著大腿内侧淌下来。
  滑腻而黏稠。
  下床时膝盖微微发软,淩卫默默克服了不适,尽量正常地走进浴室。
  原本属於将军使用的浴室面积很大,有人进入,嵌入天花板的浅黄色夜灯自动感应打开,照亮里面照顾了各方面需求的浴室设备。
  不久之前,爸爸妈妈还曾经在这浴缸里舒服地洗澡……
  躺在这里泡澡,洗掉自己身体里属於弟弟的**,简直就是亵渎!
  淩卫放弃了浴缸,跨进淋浴池。
  打开大莲蓬头,水哗哗喷在身上,轻打著皮肤很舒服,但温热的水和阴霾心境并不适合,淩卫试著把水温调低,最后索性调成了冷水。
  这样舒服多了。
  他仰头迎著莲蓬头,匆匆洗去脸上身上的汗,皱著眉把身体里残存的体液弄出来,接下来,却似乎无事可做,而他还不想回到房里。
  当然不是对淩涵有了不想见面的想法。
  只是……
  反正很想自己安静一下。
  好像找不到办法可以把心底的哀伤消除掉,一想到淩谦,世界就是破碎的。妈妈恨我没有把淩谦带回来,那是很有道理的呀。
  我没有,把淩谦带回来。
  那个时候,他离我那麼近,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著他。
  淩谦打我那一个耳光的时候,为什麼我没有还他一个耳光呢?我是哥哥,我也可以打晕他,把他一起带上战机。
  虽然太拥挤会影响驾驶员操作,但毕竟可以尝试,挤一下,淩谦和淩涵都可以放进战机,我可以带著他们一起从第五空间逃离。
  为什麼没有尝试?
  为什麼不冒一下险?
  为什麼……
  脑中淩乱地想著,甚至想起了在水华星重逢时,淩谦嚷嚷著说要和哥哥做三天三夜,自己是怎麼做的?是凶恶地把他推开了吗?
淩谦生命中最后一次向自己热情地求欢,却被自己推开了吗?
  莲蓬头还在开著,哗哗的冷水无止境地当头淋著。
  如果那些悔恨和哀伤,可以像水一样从水槽里流走就好了。
  哪怕有几秒,心不用痛成这样也好啊。
  脸上、胸前、身后挂著数不清的水线,也许里面,掺著将军的眼泪。
  “洗完了吗?”
  赤裸著上身的淩涵,忽然在浴帘那边冒了出来,自作主张地关掉莲蓬头。
  “水是冷的,哥哥。”
  淩卫彷佛被水洗过的眸子看著他,黑得发亮,却没有神采。
  水珠顺著黑发滴滴答答地下坠。
  淩涵把他扯出淋浴池,拿来乾净毛巾,把头发上的水擦乾净。
  “我们继续做吧,哥哥。”
  听见这个,一直垂著眼,一言不发的淩卫终於有了反应,惊诧地看了淩涵一眼。
  “刚才已经做过了。”
  “是做过了,但是这种程度,远远未能满足我。哥哥不愿意?”
  “不愿意。”
  “为什麼?”
  “我累了。”淩卫的脸上写满拒绝,“再说,你也应该好好休息,军事会议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吧。”
  他拿过淩涵手里的毛巾,随便擦了擦身上,到柜里找出一件宽松睡袍穿上。
  回到睡房的床上,抓了一张被子裹在身上。
  淩涵又跟了过来。
  “在哥哥心目中,第二轮应该是淩谦来做的。”淩涵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问,“所以哥哥拒绝我?”
  被弟弟说中痛处的淩卫,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就算淩谦不在了,哥哥也想把所有东西的一半为他保留下来,这种心情我能体会。”淩涵的话既冷酷又简洁,“但是,不能赞同。”
  身上裹著的被子忽然被一股大力扯开了。
  穿著睡袍的淩卫暴露在弟弟的视线之下。
  “干什麼?!”
  “哥哥你,是一个令最冷静的人也会抓狂的笨蛋。把余生一半的时间,一半的身体,一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为一个死去的人的哀悼上,即使那人是我孪生哥哥,这样的事我无法允许。”
冷静地说出上面的话,淩涵的动作却与之相反,充满了虎豹般的攻击性。
  趁著身在上方的优势压制住淩卫,把他的手腕狠狠反扭。
  睡袍很方便地被掀到腰部之上。
  脖子上的项圈也成了被淩涵桎梏的利器,被扯著项圈,淩卫不得不挨近淩涵的方向。
  激烈淫邪地啧啧深吻。
  “这项圈很讨厌,我已经命令高端军备委员会的研究小组研究它的成分和控制系统,会尽快让哥哥摘下脖子上这鬼东西。”
  说著手掌插入紧紧收拢的腿缝里。
  大腿内侧的鸡皮疙瘩因为男人的手所带来的侵犯意味而纷纷冒了出来。
  “淩涵,不要再闹了。”
  “我是认真的,难道哥哥看不出来?”
  鼻尖互相触碰的距离,彼此的眼睛彷佛足以透视灵魂。
  淩涵的眼神写满认真。
  矜持、高傲的认真下,则是固执到可怕的,被冰层包裹也无法熄灭的热爱。
  “我不是那种满口仁义的道德卫士。”
  “想要的就努力去争取,想保护的就强势保护。”
  “淩谦不在了,我不会假惺惺地给他留一半,假装他还在;更不会为了他的离开而让自己,还有自己爱的人刻意去背负什麼,割舍什麼。”
  “不会让哥哥躺在床上,想淩谦想到天亮,那种悔恨的孤单和痛苦,不许哥哥体会。”
  “所以,一定要和哥哥做,就算哥哥讨厌也要做。”
  插入两腿间隙的手,强势把膝盖分开。
  淩涵的动作充满力度和威慑。
  已经半肿的入口,被轻而易举攻破,异物进入的感觉鲜明而火辣。
  “啊……”
  贯穿的刹那,体内的脏腑彷佛都被强硬地撑开了,痛楚中有著涨满了似的充实感。
  淩卫张开嘴,似乎想说话,但被压迫的形式让他只能淩乱无序地发出呻吟。
  头顶华丽的天花板来回摇晃。
  占据了视野里最大面积的,是淩涵年轻却魄力十足的脸。
  “从今以后,我就是占据哥哥所有时间和注意力的人。”
  承受来自弟弟的硕大,淩卫脑际一片麻木。
  不可思议,越霸道的宣告,听起来越令人安心。
  身体越是无法动弹,唇舌接触的味道就越甜腻,肌肤受到的爱抚,就越甜**靡。
  “哥哥可以偶尔想念淩谦,但必须在我允许的范围内。”
  男性的麝香味逸满整个房间,汗水滑进眼里,氤氲了濡湿灼热的一切。
  “像这样藏在被子里,心都要碎掉的想念,我不允许!”
  压制的体位,侵犯的力度,充满控制欲的视线,演绎的画面宛如一场激烈恐怖的强暴。
  但床上摇晃著身体的两人,又深深地知道,这并非强暴。
  这是除了他们之外,别人无法理解的。
  悲伤,却要不屈地对抗悲伤。
  羞耻,却同时也快感激昂。
  这是相爱的人,想著他们失去的一半灵魂,用身体的热度融化凝固冰冷的记忆,在忘却一切的**。
  崩溃的性感刺激得浑身毛孔张开,淩卫摇著缀满汗珠的黑发,膝盖下意识夹住身上男人强壮的腰杆。
  “呜————!”
  插入得,更深了。
  混合著黏液的身体撞击声,响得令人发毛。
  淩涵几乎是疯狂而冷酷地侵犯淩卫。
  男性巨物在狭道来回**,黏膜因剧烈摩擦而充血,每次深深贯穿,淩卫都蹙紧了眉,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淩涵却在快感的惊涛骇浪中保留了一分理性。
  他折腾著身下气都喘不过来的哥哥,清楚地明白,自己让哥哥痛了,这正是他想要的。
  身体的痛往往能转移内心的伤痛,哥哥因为淩谦的死而产生幸存者的愧疚,那麼他能做的,就是扮演一个蛮横无礼的惩罚者,用身体的痛来消磨他的愧疚感。
  哥哥需要什麼。
  他就扮演什麼。
  只要哥哥别这样心碎无助,他做反派也在所不惜。
  “看著我,哥哥。”邪魅冷酷地勾起项圈,拉近彼此间的距离,“看著我,不许想淩谦。”
  淩卫被体内坚硬的男根侵犯得痴态毕露,难以说出认同或反驳的话。
强烈的甘美感,令他浑身颤抖。
  唇里吐出的呻吟和热气,喷上淩涵脸颊。
  淩涵忍不住微笑,用力地挺动腰部,经不起淩涵加快速度的征伐,淩卫呜咽著接受了淩涵喷射的体液,自己也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到达了高潮。
  房里充斥的性事后的气味,很快被空气调节系统净化了,换入带有天然青草味的新鲜空气。
  腰腿无力的淩卫难以再只身走去浴室,淩涵体贴地把他抱了过去清理。
  从浴室里回到床上,纠缠了大半夜的两人很自然地躺在一块。
  深夜的静谧,彷佛浸润了整个房间。
  “他……走得太忽然,甚至连一声再见,也没有。”淩卫盯著天花板,沙哑地说,“如果有可能,哪怕,再让我见他一面也好,再听他说一句话也好……”
  心里也知道,这些都是不实际的奢望,淩卫的声音渐渐低到听不见。
  淩涵体会著心中那一块失落的微凉,想著消散在第五空间的孪生兄弟,声音没有起伏地说,“休息吧,哥哥。不然,还有精力的话,我又要继续和你做了。”
  “淩涵,谢谢你。”
  “…………”
  “谢谢你还活著。”
  淩涵侧转过身,在淩卫唇上轻轻点了一吻,“睡吧,哥哥。”
  淩卫闭上了眼睛。
  累极的两人很快睡了过去,将近清晨时,易醒的淩涵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睁开眼扫过四周,才发现原来是丢在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在轻震,幸亏关闭了声音提示,否则响起来会把哥哥也惊醒了。
  淩涵温柔地看著犹在熟睡的淩卫,忍住去抚摸他浓密睫毛的冲动,拿起通讯器看一眼,确定这道通讯来自他安排留守在军部大楼的下属,最好现在就接。
  自己的办公系统在三楼房间,而且回房处理也不用担心会吵醒哥哥。
  他在身上随便披了一件睡衣,拿著通讯器,走出套房。
  刚刚出到走廊,猛然惊醒地停住脚步,抬头。
  “妈妈?”
  离他十步左右,形容憔悴的淩夫人愣在楼梯扶手旁,也震惊地盯著自己的幼子。
  昨夜,她独自待在三楼的房间里,一夜未眠,抱著全家福的照片,放任自己的悲伤。
  直到刚才,才擦乾眼泪走出房间,打算下楼到餐厅里下一碗面条。
  淩夫人昨晚也没有吃饭,虽然没感到饿,但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吃点东西保持体力。
 现在的淩家,实在不需要一个随时会进医院的病秧子。
  没想到,竟会在下楼时撞上她以为还没有从常胜星回来的淩涵!
  “是你啊,淩涵。”
  在医院沉睡了那麼久,苏醒后直接去参加军部大会的亲生儿子,母子重逢的第一面,毫无心理准备地发生在这一刻。
  在清晨,在她的家。
  在不久前还属於她和丈夫,现在则属於淩卫的套房门前。
  松垮垮地披著欲盖弥彰的睡衣,露出的肩膀和脖子上隐隐约约的青紫抓痕,是不堪入目的性事后的痕迹!
  还有,嘴角那一处伤口,是被人打了吗?
  仅从淩夫人的目光中,淩涵就读出了很多他不想读到的误会。
  也不能说全是误会,至少和哥哥**确有其事。
  忽然间,淩涵深深懊悔自己昨晚的冲动。进套房只是为了看哥哥一眼,然后就应该去见妈妈,居然……犯下这种不可饶恕的没有自控力的错误……
  头开始疼。
  淩涵直接发了一个常规任务信号给等待答覆的下属,然后把通讯器揣进口袋,决定先面对最大的难题。
  “妈妈,我想和你谈谈。”淩涵平静地直视著淩夫人。
  “正好,”淩夫人吸了一口气,同样平静地说,“我碰巧,也想和你谈谈。”




第四章
  谈谈的地点,选择在淩夫人现在房间里,那也是淩卫过去的房间。
  走进去,看见床上放著从墙上取下来的家庭照片,有淩夫人和淩将军相亲相爱的年轻时的夫妻照,也有孪生子幼年时极为可爱的生活照,当然,更少不了其乐融融的全家福照片。
  虽然照片数量不少,但摆得不淩乱,甚至可以说是很整齐。
  显然,彻夜对著这些照片的人,对这些照片极为珍视。
  淩涵一眼扫过去,凭藉极强的记忆力,察觉到,床上这些从父母套房里搬过来的照片,缺了至少一张。
  有一张淩卫进入镇帝军校的第一个学期的照片。
  那张照片应该是淩夫人去学校探望他并且给他送亲手做的歌兰香草面时拍的,母子亲密地并肩站在镇帝军校大门前,十分幸福。
  如今,这张照片被摒出了它曾属於的行列,孤零零落在床脚的地毯上。
  淩涵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哥哥和妈妈的照片,把它放在书桌上。
  淩夫人默默地看著他的一举一动。
  “妈妈,您这是何必呢。”
  淩涵拉过一张扶手椅,扶母亲坐下,自己则以一种郑重的态度,收拾了床上的照片,貌似不留心地放到书桌上,恰好和刚才在地毯上捡起的照片重归一处。
  然后,在床边面对著淩夫人坐了下来。
  沉默了几秒,淩涵开口,“军部会议,有著全程录像,虽然妈妈已经知道了会议的结果,但是我恳请妈妈,看一看会议过程的录像。关於哥哥到底是怎麼被选举为爸爸的继任人,还有,是谁主导了会议,促成了这样的结果,相信妈妈在看完之后,会得出自己的结论。”
  “我有自己的结论。”
  “妈妈,请不要急著……”
  “你的嘴角,”淩夫人温婉的脸庞比往昔多了一分执著,令人不敢轻忽,“是他动的手?”
  上等将军遗孀的语气,此刻不可思议的平静,反而显出真颜色。
  淩涵没有愚蠢地在这件事上撒谎。
  “是。”
  这是淩夫人早就确定的答案,听见淩涵的回答,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辛酸得可笑,“二十年来,我从没有打过他,你爸爸从没有打过他,你们两个做弟弟的,想必也不会对他拳脚相向。没想到今天,他对我的孩子动手。”
  淩涵暗暗皱眉。
  母亲这一句诛心之言,已经把淩卫置於一个很糟糕的位置。
  他摸摸嘴角,“妈妈,不关哥哥的事,这个伤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先去骚扰他的。昨晚,在套房里……”
  “我不想听。”
  “妈妈?”
“在套房里,不,也许是一直以来,不仅仅是套房,也许甚至在我们现在待的这个房间里,还有,在军校里,或者一些我根本不想去知道的地方……你们和淩卫之间,早就发生了叫父母都不知道该怎麼面对的事。这个,我早就猜到了。”
  淩夫人心里感到抑闷,声调微微高昂,但又立即控制著压回到平静的起点,深呼吸著。
  “我曾经为它震惊,也试过劝告淩谦不要继续下去,但是那孩子这麼痛苦,为了爱淩卫,他痛苦到不惜伤害自己。”
  想到失去的孩子,夫人的眼圈猛地红起来。
  尽了最大的努力,才没有令声线颤抖。
  “一个人如果这麼不顾后果地去爱,就算是世俗不容的爱,我想,至少也应该博得一些同情吧。淩谦是这样重视他,可是他身怀著特殊的本领,明明拥有解救前线的能力,却袖手旁观。上等将军的位置,对他如此重要……”
  “您真的,对哥哥有太多的误会,所以,我再次恳请您,看一看军事会议的全程记录。”
  淩夫人冷冷地瞥了儿子一眼,“你提出这个请求,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录像一定对淩卫有利。可是孩子,妈妈已经被谎言蒙蔽得太久太多了,我很了解军部要掩盖某件事情时,能表现出不可思议的能力。”
  “您现在是一意孤行,只相信自己的感觉吗?”
  “有何不可?”
  突如其来的,对话的母子都陷入了沉默中。
  胶著的气氛令彼此都感觉难受。
  淩涵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对母亲生出艰涩之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迷思,不可能永远通情达理,即使那个人,是一向通情达理,为他人著想的淩夫人。
  “妈妈,到底是在气哥哥什麼呢?是生气他成为了下一任将军,还是生气爸爸和淩谦的离去?但是,哥哥即使有著某种特殊能力,他却不是神,联邦和帝国的战争是他无法控制的。把这些统统怪罪在哥哥身上,我认为欠缺公平。”淩涵沉声说,“甚至可以说,这只是妈妈累积的情绪需要一个发泄口,而哥哥刚好被借用了。”
  淩夫人矜持地看著他,眼中流溢出失望的悲伤。
  似乎觉得淩涵嘴边的伤口很碍眼,她移开了目光,转而凝视书桌上花瓶里插著的那支白色追忆花。
  水华星事件后,白色追忆花跃居全联邦花卉销售量的首位,人们纷纷购买这代表追思哀悼的花儿,把它们置於街头和广场上,无数城市变成了追忆花的海洋。
  那些密密麻麻堆著追忆花的公众场合,往往贴著密密麻麻的殉国将士的照片。
  而她的丈夫,有史以来第一位在前线献出生命的上等将军——淩承云,他的照片就在所有照片的最上方,宛如死亡金字塔顶端一颗曾经璀璨却已陨落的金星。
  紧挨著的,则是她另一个孩子年轻俊美的笑颜。
  “你……从小就和淩谦很不同。他是一个喜欢笑也喜欢撒娇的孩子,总有数不完的小诡计。但是淩涵你,在这种时候,还能眼都不眨地分析我的心理,『累积的情绪需要发泄口』……”
  淩夫人挤出一个苦笑。
  “可是,今天这番谈话到底有什麼用呢?我之所以找你,原本是抱著希望的,但是从你身上那些痕迹,嘴角的伤……不要插嘴,让我把话说完。我已经表示过,你们到底在套房里做什麼,我不想知道,因为那让我很不舒服。即使不舒服又能怎麼样呢?我想作为你们的妈妈,对著两个已经长大成人,还掌握著很大权力的儿子来说,要阻止那些我不愿意发生的事情,我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和哥哥之间的事,是我们的私事。我只想请妈妈对哥哥的心态稍微公平一点。这并不是过分的要求。”
  “抱歉。”淩夫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对这一点,你也无能为力。”
  “妈妈!”淩涵提高了声调。
脑子里急速地衡量著轻重利弊——父亲把舰队带往水华星的真正原因,一旦泄露到异己者耳中,等待著淩家的就只有被全联邦唾骂和全体被处决的结局。
  和麦克以及淩卫商量的结果,大家都认同不能把事情真相告诉妈妈。
  不是信不过自己的母亲,而是淩夫人没有接受过严格的保密训练,告诉她无疑会增加泄密的风险,也令她多了一层心理负担。
  只是现在看起来,一直蒙蔽真相,淩家内部的矛盾冲突会上升到淩涵绝不愿意看见的严重程度。
  一两秒的时间,淩涵迅速下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水华星发生的事并非外界传言的那样,妈妈,里面藏著更大的秘密。哥哥不但没有背叛淩家,而且正是因为哥哥不顾性命的救援,我此刻才可以平安无事地坐在妈妈面前。”
  当著淩夫人的面,他说出了当初由父亲定下的惊天独立计划,以及后面的经过。
  借极限审问假装昏迷,通过种种手法迷惑军部,把复制人留在医院里冒充淩涵,让军部放松警惕。
  而真正的淩涵则化身为不起眼的机修兵,暗中登上军舰。
  在半路上,父子三人碰头,拟定出针对水华星的详细计划。
  从淩卫毫无预兆地从第五空间跳跃出来,带来不敢置信的惊喜和团聚,到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这喜悦,毁灭的灾难就笼罩在了头顶。
  淩卫,保护你的弟弟!
  哥哥保护了弟弟,但他的能力只能保护一个。
  被选择的幸运儿,是淩涵。
  淩涵低声叙述著整个过程,一直保持著冷静,如此惊心动魄的经历,不需要掺和任何情绪,就足以震撼心灵。
  这是淩家的秘密,淩家的生与死。
  “所以,如果说爸爸和淩谦的死,妈妈一定要怪罪谁的话。怪罪我,会更合适。”
  淩夫人久久地陷入沉默。
  淩涵也没有再做声,他明白,妈妈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大概十几分钟后,淩夫人站起来,走出房间。
  淩涵不放心地跟了上去,看著淩夫人下楼,走进宽敞洁净的厨房,把常用的白色围裙穿上。
  开火、煮水、切菜、碾磨歌兰香草……
  听见儿子坦白的惊天动地的真相后,淩夫人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煮面。
  她煮了三碗面,放在托盘上。一直在边上注视著的淩涵走上来,主动接过托盘,淩夫人没有拒绝。
  回到房中,她从托盘里拿出一碗,放在插著白色追忆花的花瓶前。
  剩下的两碗,母子一人一碗,一言不发地吃著。歌兰香草散发著令人无法形容的幽香,但是,往昔的滋味,已有了改变。
 “在得到你爸爸和淩谦的噩耗后,有一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空白的。当情况稍微好转时,我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你爸爸和淩谦留下来的东西,这样做没什麼明确的目的,纯粹只是一种本能。”
  淩夫人吃完了面条,把碗放在书桌上。
  “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的,我找到了淩谦的通讯器副机。虽然我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女人,但我这一生人里,还有几个值得信任,可以求助的朋友。他们告诉我,要解开军部的通讯器副机密码难度很大,但他们还是承诺,会努力完成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心愿。”
  她顿了一下,“今天淩晨,他们终於有了收获,我收到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个部分受到损毁的,不完整的通讯记录。时间,是淩谦在医院里被你爸爸软禁的时段,通话对象则是艾尔·洛森。”
  淩夫人打开抽屉,在里面掏出一个小存储器,放在桌面上。
  “拿去看看吧,孩子。”
  “你说我的角度不公平,同样,淩涵,我也认为你的角度不公平。在你眼里,淩卫一切都是完美的,他身上没有任何令人不齿的品质。”
  “所以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也许你看了这个通讯记录后,只会想到艾尔·洛森利用淩卫威胁淩谦的恶行,把它作为淩卫受苦的证据,甚至会想用它来改变我的看法,就像你想用军部会议的全程录像来改变我的看法一样。”
  “但是妈妈告诉你,妈妈不会改变看法。”
  “妈妈不在乎,这通讯视频,到底是艾尔·洛森利用了淩卫,还是……这其实只是一场彼此配合的,把你孪生哥哥逼上绝路的戏。”
  “妈妈的看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淩谦正是因为爱著淩卫,才被迫主动请缨,才死在了那麼遥远凄凉的地方。他因淩卫而死。”
  “你爸爸的结局,也许是他所选择的。”
  “但淩谦,他不是。”
  “他是被威胁著离开妈妈身边的,他原本,可以像你一样活著,吃妈妈亲手做的面。”
  “所谓的军部,所谓的高级军官,你们的假象太多了,我不想再去分辨,现在我只看现实和结局,只有这些才是最真实的。”
  “现实就是你爸爸死了,现实就是淩谦为了淩卫一直在受苦,现实就是淩谦终究还是为了淩卫而去前线,而且死在了前线。”
  “而结局,就是我的养子,淩卫,成为了这个家的新主人,不但拥有了我和你爸爸曾经住过的套房,也拥有了挥拳打你,还让你替他遮掩解释的权力。”
  淩夫人说完以上一番话,停了下来。
  承受著丧夫失子之痛,她的心就像桌上的追忆花,已经苍白无色,却还勉强支撑著娇弱的花瓣。
  面前的亲生儿子说,自己只是把淩卫当成发泄口,对淩卫不公平。
  但是,这一切对自己公平吗?对死去的淩谦公平吗?
  绝不公平。
  在这个家,谁有资格要求公平?
  “我今天已经说了很多,这种谈话在我们母子之间,就这一次已经够了。我知道你担心妈妈会为难淩卫,但是妈妈有这个能力吗?淩卫已经是上等将军了,妈妈没有伤害他的能力,唯一可以选择的两条路,是离开和忍受。”
  “妈妈选择忍受,不是为了淩卫,而是为了你。”
  “妈妈不懂军部里的那些事,但是妈妈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现在妈妈不会再离开你,不会错过任何保护你的机会。为了你,为了让淩家生存下去,妈妈会忍受你那个成为将军继任人的哥哥,妈妈会仰人鼻息地在这栋房子里生存下去。”
  母亲的语气沉重而悲凉,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淩涵身上。
  如果是军部里的事,再困难少将也能犀利精明地解决。
但对最能干最坚强的男人来说,世界上最难解决的,也许就是他最爱最尊敬的女性的心结。
  “妈妈,事情完全可以不到这个份上。”淩涵皱眉,“我已经向你说明了经过,为什麼你就是执意不听我的解释呢。”
  “听说你一向很会交换条件,那麼,我们也可以试试,假如你以后再也不和淩卫有超越界限的来往,我保证会尽量和淩卫良好相处,甚至扮演从前那样温柔的妈妈。”
  淩夫人对淩涵的沉默反应毫不意外,冷笑著说,“要改变一个人的心,比改变现实更困难,对吗?”
  她接著说,“那麼不妨降低难度,就用你们军部的通天手腕改变现实也行。只要让你爸爸回来,或者让淩谦回来,只要他们可以回来,妈妈什麼都答应。”
  这个要求,更是强人所难。
  淩涵的眉心,不由锁得更紧了。
  “往严重的地方说,你和淩谦都不是孝顺的孩子。父母辛苦把你们养大,你们却爱上不应该爱的人,令自己痛苦,受伤,甚至送命。淩谦已经送了性命,接下来呢,你也要学自己的孪生哥哥吗?你,自以为公平公正地来劝我,却从来没有体谅过一个做妈妈的心情!”
  努力保持的平静,因为心底情绪的汹涌起伏而随时可能被打破。
  淩夫人抽出挂在颈上的项鍊,右手紧紧握著子弹形的鍊坠,藉著传递到掌心的凉意,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紧紧地握著。
  这是她儿子在出征前,送给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
  彷佛在很久之前,淩谦已经隐隐意识到,这将是母子之间的最后一面。
  受著无耻的要胁,被迫踏上征途,却装作若无其事,临走时还是不在乎地笑著,这样的笑容,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我的孩子……
  淩夫人像唯恐儿子最后一点气息会在空气中消散般,紧紧地握著他的遗物,用力到让鍊坠尖锐的稜角刺破了掌心。
  一点殷红从惨白的指缝里溢了出来。
  淩涵立即注意到了。
  “妈妈!”
  他抢上前,要把母亲的手解脱出来,但淩夫人却彷佛害怕他抢走淩谦似的,更执著地抓著,“淩涵,你要干什麼?这是……这是淩谦留给妈妈的。”
  淩谦留给妈妈的?
  淩涵眼中掠过疑惑,在医院苏醒后他要考虑的事太多,有很多旁枝末节的情报还没有整理。
  “妈妈,冷静一点,我绝不会伤害妈妈。看,妈妈的手出血了,会把项鍊弄脏的,妈妈不是说,这是淩谦留给你的吗?妈妈也不希望它被弄脏吧。”
  淩涵温柔低沉的声音发生了作用,淩夫人抬头看著身材高大的儿子,慢慢松开了掌心。
  用医疗箱里的喷雾帮淩夫人处理伤口,儿子关切的举动,缓解了刚才的对峙。
  “淩谦的那个项鍊,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淩夫人迟疑了片刻,把项鍊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
 “淩谦什麼时候送给你的?”
  “出发之前……你想干什麼!”淩夫人忽然惊叫起来。
  淩涵做手势请她稍安勿躁,把坠子取下来,不知道他是怎样摆弄的,几下后子弹头的部分嘀地打开,露出合金材质的微小接口。
  他把接口插在自己的通讯器上。
  信息接通,屏幕上显示了几行字,具体内容需要专用设备才能传输解译,现在只可以看出文件类型。
  “妈妈,”淩涵端详著这彷佛神来之笔般出现的小东西,表情复杂地说,“这是一份记忆档案。”
  ◇  ◆  ◇
  “是淩谦的记忆档案?!”刚刚起床的淩卫光著脚,忍受著下身的不适感,追到浴室里问。
  “还没有确定。”淩涵对著镜子仔细地刮胡子。
  “一定是,没有别的可能,毕竟这是淩谦送给妈妈的礼物,淩谦没理由把别人的记忆档案当礼物送给妈妈。我可以看一下那个东西吗?”
  “在妈妈那里。她不许项鍊离开她的视线。”
  淩卫沉寂下来。
  妈妈把淩谦的死怪罪在他身上,这种情况下,令淩卫难以鼓起勇气,去向妈妈要求看一看淩谦的遗物。
  但是,那是淩谦的遗物。
  不,更重要的,那是淩谦的记忆档案,是淩谦的记忆!那一幕幕的相处,喜怒哀乐,甚至琐碎如吃饭时的嬉笑,竟然不曾在第五空间化为飞灰,竟然……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著!
  就像在漆黑的绝望中,天际忽然撕开了一道能漏进阳光的裂缝!
  “有记忆档案的话,我们一定要做些什麼。”
  “例如?”
  “科学部不是说过,他们有淩谦的……”淩卫忽然顿了一下,要说出那个词,对他并不容易,他努力克服了障碍,把注意力集中到淩谦身上,“……复制人。如果有和身体嵌合的记忆档案,也许我们可以尝试……”
  “尝试什麼?”
  淩卫沉默下来。
  他不认为淩涵没有理解自己的话,淩涵简单的反问里,藏著令他感到不安的阻力。
  但即使沉默,他还是以坚持的眼神看著淩涵。
  “生活不是科幻电影,别以为有复制人和相应的记忆档案,把记忆输进去,就能让死者重生。复制人的使用,在法律上有严格规定,非官方许可的治疗性移植是违法的。这些技术也不是今天才研究出来的,哥哥你以为自己想到的事,别人不会想到?”
  淩涵一边无情地说著,一边把下巴刮得乾乾净净。
  “就算我们狂妄地置法律於不顾,让那个复制人拥有淩谦的记忆,那也只是一个徒有虚表的替代品。而且洛森家和修罗家是不会保持沉默的,只要他们指出这家夥是个违禁品,那麼按照规定,他就会被人道毁灭。”
  把用过的刮胡刀丢进洗手台上的清理器,淩涵走出浴室,穿上乾净烫贴的少将军装。

 淩卫一直没说话,应该仍处於激动和纠结中,或是下了决心要不顾一切地去争取什麼。
  淩涵故意把他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扣著上衣钮扣,其实心里也塞著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在妈妈身上发现淩谦的记忆档案,并不是他意料中的事。
  难道淩谦真的在出发前,就有了自己也许会阵亡的预见?甚至为自己谋划了复生的计划?
  真看不出,那家夥也会有如此目光长远、设想周到的时候。
  当然,没有人会认为淩谦是吃饱了撑著,弄一份记忆档案只是为了好玩。
  记忆备档在许多论文中,常和洗脑、遗忘、后遗症等名词联系在一起,是有其原因的。就如任何手术都不可能百分百规避风险一样,对人脑这种异常精密的器官做记忆备档,也要冒一定风险。
  淩涵已经查询过相关记录,即使在非洗脑状态下,用仪器连接脑电波做出个人记忆档案,也曾有过导致人陷入植物人状态的可怕先例。
  换言之,淩谦捣鼓出这份东西,是冒了一点风险,而且很认真的。
  这个狂妄自大的笨蛋……
  既奇迹般地留下了希望,但也留下了一个……让淩涵要花大工夫去处理的头疼事。
  “淩谦好不容易留下记忆档案,这代表了他的某个决定。”良久,淩卫打破了沉默,“你说过,在出征的时候,淩谦并不知道爸爸的计划,在他心目中,是要到前线去迎战帝国的两个宇宙军团,双方实力悬殊,所以……他是真的做好了死在前线的准备。反而是爸爸……”
  表面上也是冒险出征,却另有一套计划的淩承云,恰恰是因为对前景充满信心,反而没有像儿子这样做出这方面的准备。
  “爸爸那边就不用想了。上等将军身上有军部特别植入的生命监测装置,爸爸在水华星的第一空间直接遭遇袭击后,当时就确认死亡了。就算爸爸像淩谦一样留下记忆档案也绝不可行——如果忽然跑出一个爸爸的复制人来,是赤裸裸地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罪行,淩家会直接被联邦政府和军部轰成一堆渣子。”淩涵说,“在联邦,复制人拥有意识是一个令民众不安甚至恐惧的话题。”
  淩卫忽然感到荒谬无比。
  他自己就是一个拥有意识的复制人,靠著重重机缘活下来,并且为复制人的身份经历了许多痛苦。
  但是现在,他却站在这里,和自己的弟弟面对面,口口声声讨论著复制人、记忆和重生。
  荒谬感,同时也是痛苦感。
  可是,什麼都不能阻止他在绝望的漆黑中,试图抓住那丝惨淡光明的努力。
  “对淩谦的下落,最初的评定是失踪,因为失踪太久,毫无音讯,最后才推断为死亡。假如我们可以秘密地进行,那对外就可以宣称他是从战场上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水华星那边,救援行动不是还在继续吗?偶尔发现一两个当时处於边缘的生还者,也说得过去。”
  “哥哥不在乎违反联邦法律吗?”
  淩卫怔了一下。
  片刻,他咬牙,黑眸深沉,低声说,“我在乎联邦法律,但我更在乎淩谦。”
  淩涵的目光扫过来,带著冷厉的锋刃。
  淩卫知道自己的说法很自私,就像他从前所憎恨的那些目无法纪的纨絝子弟一样,他彷佛被淩涵如刀子的目光狠狠割著血肉,却倔强地挺直了身躯。
  很久,淩涵才把视线收回来。
  “哥哥你要搞清楚,淩谦是淩谦,复制人是复制人。就算事情成功了,那也不是为了你可以再次和淩谦在一起,”他举起手,把军帽端正到一丝不苟的位置,冷冷地说,“而是为了妈妈。”



第五章
  淩涵匆匆出门去了,没有说明要去做什麼。
  淩卫也没有问,虽然是兄长,但在他和淩涵的关系中,他才是向来需要报告行踪和计划的那个人,至於坚如磐石,任何时候都有条不紊做事的淩涵,从不觉得有向谁报告的必要。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将军。”嵌在墙上的视频通话器里,出现卫管家谦卑谨慎的脸,“需要给您端上来吗?”
  “不,我下去吃。”淩卫下意识地拒绝管家到套房来。
  昨晚回家后遇到的事,仍让他感到不舒服,就像衬衣里多了一层细密的叶针,虽不能说扎得他剧痛无比,但也时时刻刻令他应对艰辛。
  他到浴室里洗了一把冷水脸,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自从走进军部大楼的那一刻开始,事情的变化层出不穷,如坐旋转飞船一样骤起骤落。
  被选举为下一任将军,妈妈的态度,顶级烈酒凯旋四号,和淩涵激烈地**,还有……淩谦的记忆档案,一切让他目不暇给,身心疲惫,却必须咬著牙坚持。
  这就是将军继承人的生活?
  或者说,真正的将军家族的生活?
  淩卫有一种感觉,从前的二十年他虽然也身在淩家,却一直被默默地隔离保护著,现在他终於被扯进来了,也许不能说“扯”,而是这层隔阂被无数个现实因素打破了,压力如溃堤般汹涌地压过来。
  也许这就是许多年来,淩谦和淩涵所承受的东西。
  只是搞不懂,弟弟们是如何做到在巨大压力下,还能表现出那副一切安好,神清气爽的高傲潇洒。
  把脸擦乾,穿上衬衣和军装,在镜子前仔细看了一下,无论领带还是袖口、帽子,都熨烫整齐得挑不出一点瑕疵。
  淩卫离开套房,沿著楼梯下到一楼。
  女仆看见他走进饭厅,把准备好的冒著热气的早餐端上来,一杯高营养奶露、烤羊排和一碗菜心粥。
  营养均衡但没什麼特色的居家早点。
  不过淩卫正怀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看著那碗菜心粥,不免想起某个晚上,某个人带著讨好的贼贼的笑容,也曾端上过类似的东西。
  他食不知味地胡乱吃著,琢磨著吃过早餐后要去做的事。
  在军部大楼里,科学部的人曾经请淩涵签过一份同意书,他们打算销毁淩谦的复制人。
  不能让他们这样做。
  今早又惊又喜地知道记忆档案的存在后,他悄悄登录军部系统查询过,淩谦的复制人昨天已经被转送到萨乌兰科研基地,如果经过科学部再一次确认,就会正式进入销毁程序,被放进生物分解机里,碾为一袋袋高级肥料。
  无论从哪个角度,淩卫都不能忍受那个有著淩谦的脸庞和身体的复制人遭受这等命运。
  不行!
“胃口,不好吗?”温柔中带著一丝失眠造成的沙哑,猛然震撼淩卫的听力神经。
  他绷紧了肌肉,明明知道声音的主人就在桌旁,却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下垂的视线掠过淡雅长裙的一抹飘逸。
  “妈妈。”淩卫推开椅子站起来,很低地叫了一声。
  餐桌上,女仆送上的早餐剩了大半,奶露和大块鲜嫩美味的羊排纹丝未动,只有几口菜心粥被他伴著复杂而急切的心情匆匆咽下。淩卫满腹都是关於淩谦的心事,没有好好吃早餐的打算,事实上,如果不是淩夫人忽然出现,他正准备离开餐桌,叫管家备车赶往萨乌兰基地。
  “早上就只吃这麼一点?”淩夫人扫过桌上,再抬起眼睑。
  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长子,端正的面孔,高大坚韧的军人身躯,瞬间和记忆深刻而痛苦地产生对比。
  内心闪过一丝迟疑。
  但下一秒她就克服了那些多愁善感的迟疑,举起手,在淩卫肩上轻轻拍了拍,“请,再坐一会。”
  淩卫对那个请字感到刺耳,但同时,却又微妙地察觉到,妈妈对他的态度和昨晚有所不同。
  好像……减弱了敌意?
  这不能说不是一份惊喜,淩卫蓦然充满了期待。
  即使成为上等将军继任人,淩卫也永远无法抵抗妈妈的一个小动作,他情不自禁坐下,盘算著哪怕和妈妈好好说上几句话也好,不过他最多最多只能逗留五分钟,他要赶去萨乌兰基地,先救回淩谦……的身体。
  “不用担心,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淩夫人走进隔壁的厨房,不一会又回到餐厅,把端出来的东西放在淩卫面前。
  一碗面。
  一碗温热的,散发著歌兰香草味的面。
  妈妈亲手做的面。
  淩卫忽然被汤面的热气熏得两眼微热,他昨晚还以为自己再也尝不到有著妈妈味道的任何食物了。
  “吃吧。”
  淩卫像听见上司命令的士兵,一言不发地低头吃起来。
  不想做出例如流泪或者哽咽之类不适合淩家子弟的举动,他吃得很认真,很快。
  满满的一碗面,似乎没几口就吃完了,汤也端著碗喝得乾乾净净,颇有军人横扫千军,不留敌人一个残卒的气势。
  余香满口。
  吃完了面,接下来是早就猜到会进行的简短谈话。
  “好吃吗?”
  “好吃,”淩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一句,“谢谢妈妈。”
  “记忆档案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是,睡醒的时候就收到了妈妈发到通讯器上的信息。”淩卫不安地偷偷瞥淩夫人一眼。
  他知道昨晚的荒唐后,淩涵和妈妈进行了一番长谈,具体谈了些什麼,淩涵说得隐隐约约。
  他这个强势的,控制欲可怕到极点的弟弟,一向秉承一个原则——应该让哥哥知道的,哥哥会知道,至於那些不应该让哥哥知道的,那哥哥就不用知道。
  所以,从淩涵回房后的字里行间,淩卫真猜不出妈妈是否已经知道了他们兄弟在昨晚的背德**之事。假如知道了,又会对此如何看待?
  淩夫人的脸色不太好,是典型的身体虚弱者失眠后的苍白,但看著淩卫的目光还算淡然。
  至少此刻,淩夫人没有就淩卫所担心的床事发表意见。
  “复制人,加上记忆档案,也许我们有再见到淩谦的可能。”
  “是的。”
  “很久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私的母亲,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脸上这副无私的面具,一旦摘下来,就会露出难看的面目。”
  淩卫微怔。
  他不明白,淩夫人为什麼会忽然对自身作出如此苛刻的评价。
  “不管有多少理由对外解释都好,亲生的,和收养的始终存在差别。平常状况下,也许还能自欺欺人,甚至在某些方面,会表现得对你更怜爱和宽容,可一到生死关头,扪心自问,我更疼爱的,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淩谦和淩涵。”
  淩夫人的笑容里充满涩意。
  “如果淩谦和你在我面前,两人只能选择一个,我会选择谁?所谓的心理挣扎,痛苦不舍,即使是有,大概也只是叫人厌恶的、残忍的伪善而已。因为到最后,妈妈会毫不犹豫选择的,会是淩谦。”
  “这也是为什麼我得知你成为你爸爸的继任人,会控制不住情绪。甚至我曾经问过宇宙之神,为什麼死去的是你的爸爸,是淩谦,而不是你。假如可以交换,我真害怕自己会去乞求这种交换。在沉思后,我对自己感到恐惧,这是自私到何种地步的卑劣想法。”
  “之所以对你说这些,妈妈并不想求你原谅。”
  “而是想告诉你,公正这种完美的理念,一旦和自己最在意的东西冲突起来,将难以顾全。”
  “也许,这就是我自己无法逃脱的本**。”
  “妈妈对你感到抱歉,淩卫。经历了这麼多之后,妈妈假如对你说,什麼都没有改变,妈妈还是像从前那样待你,爱你,对你视如己出。这些话,只可能是谎言。”
  淩卫的五脏六腑像在一种奇怪的化学溶液里浸泡。
  未被融成片片丝丝,只是彷佛被改变了内在的某方面的性质,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哀。
  他听出了淩夫人的诚挚,这些话发自肺腑,并没有试图去隐瞒或者掩饰,而是坦诚地道出了一个母亲眼里亲生骨血的分量。
  这是无可指摘的。
  有时候不是谁做错了,而是世事如棋。
  一颗棋子,下到要害处,时光的车轮就碾碎了昔日的童年梦,河畔草。
  水华星之难,联邦舰队八十万英魂残碎於宇宙虚空,淩承云上等将军的刚毅身姿,被白色追忆花永远淹没,总是吊儿郎当、甜言蜜语的浪子,再无归家之日。
  尸骨满地,悲伤成河。
 而淩卫,却承载淩家百载光环,在星河亿万欢呼中登上将军宝座。
  没有谁错。
  只是,未亡人,意难平。
  只是,很难回到过去了。
  淩卫感受著胃里塞得满满的面,歌兰香草在唇齿间发酵微酸,挤出一丝微笑,“妈妈,这不是需要逃脱的本性,而是妈妈身上很珍贵的母性。你没有错。”
  淩夫人深深凝视著他,从桌面上伸过手,和他指节分明的磨出茧子的手,紧紧一握。
  “把淩谦带回来,”淩夫人恳请,“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  ◆  ◇
  乘坐宇宙快速飞舰抵达这个不起眼的,处处绿意的小型人造星,一下飞舰,淩涵就觉得自己被浓稠的,由绿叶制造出的清新氧气给包围了。
  不能否认,确实比按照严苛比例制造的人造空气舒服很多。
  过来迎接他的是佩堂的副官,劳裏·兰顿中校。
  “淩涵少将,佩堂准将已经知道您来了。”中校保持著严肃谨慎的表情,但还是被淩涵瞥见眸底满布的愁云。
  愁吗?
  当然愁,而且是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愁。
  在军事会议上看见上司潇潇洒洒地举起指甲刀,姿势美如历史舞台上一个幽默却犀利的宣言,兰顿中校后背差点抽筋。
  拼搏一生的军中生涯在刹那间跌宕,即使面对帝国宇宙军团的彪悍阵线,也难以让他生出如此想失声痛哭的冲动。
  一票,就只一票的优势。
  眼看淩家要拱手让出占据百年的将军宝座,眼看淩卫要生生在离将军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刹住脚步,眼看修罗家族的三分之一,即将变成伟大的二分之一!
  没想到……
  修罗家的继承人,就是个败家的混帐!
  而他,劳裏·兰顿,正是这个纨絝轻佻败家子的副官!
  假如要做一句话总结,那只能是——佩堂很逍遥,副官很苦闷。
  在苦闷的兰顿中校指引下,淩涵穿越重重绿障,终於在一棵高逾百米,树冠如云盖的参天大树下,见到了佩堂·修罗。
  准将的黑色外套钮扣大开,领带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挽到手肘的袖子上隐约有泥痕,似乎刚刚才做过挖泥刨坑之类的苦力才干的事。
  军容如此不整,让淩涵这个完美派的军人感到一丝不自在。
  但淩涵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想法。
  他是来谈判的,又不是来检查军容的。
“我刚刚递了一份报告给联邦政府。这里本来叫R135号人造星,真是俗气透顶。”佩堂拍拍手上的灰,从地上站起来,指了指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峦,“虽然是人造星,但满山树木一年四季绿意葱葱。我想请联邦政府批准,把它改名为小叶星,你觉得联邦政府会不会给我这个将军之子一点面子?”
  “会。”淩涵的回答言简意赅,只有一个字。
  他和巴布总统的合作愉快,关系正在蜜月期,别说改一颗人造星的名字,就算淩涵忽然心血来潮要把联邦总统府前面的广场改成公共厕所,那也可以商量。
  在联邦总统眼里,只要能改变军部对联邦的畸形控制,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持和淩家的合作。
  所以淩涵的回答,不是可能会,或许会,大概会。
  而是一个字,会。
  “对你来说,这只是一个小人情。”佩堂没露出感恩的意思,领著淩涵往前方茂密的丛林深处走。
  一路上许多枝桠伸出来挡住去路,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地伸手拨开。
  “我救了淩卫两次。一次是在太空捞太空垃圾一样捞到在驾驶舱里等死的他,一次是在地下管道里找到地鼠一样邋遢的他,这笔恩情当然要算在淩家头上。所以,刚才小叶星命名的事,只算你还了一点点人情。”
  “不,还清了。”淩涵跟在佩堂身后,脚步不轻不重,声音不带情绪,“你救了我哥哥两次,所以你在他脖子上套项圈的事,我不要你的命。”
  佩堂一愣,咬牙笑著,低声说,“不愧是淩承云指定的继承人,还真会算帐。”
  在树丛里转来转去,两人最终踏上一条人工修筑的鹅卵石小路。
  两旁的景色,从自然淩乱的草丛树木,逐渐过渡到充满人工艺术的精致园林,再往前走转了两个拐角,出现了风格简约却不失美感的小草棚,草棚遮阴的地方,摆著原木色的桌椅。
  佩堂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备好的纯净水,给自己倒了一杯解渴。
  “我知道你已经通知了高端军备委员会的研究小组,不过,你真的有把握打开淩卫脖子上的项圈?”佩堂流露少许恶意的微笑,“那上面采用的生物技术……太粗暴的话,可能,我只是说可能,会伤害到你的心肝宝贝。”
  他想看淩涵脸上绷出愤怒而又无可奈何的曲线,那会带来不少快感。
  可是,淩涵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给予对手快感的人。
  他既不愤怒,又没有无可奈何。
  没有逃避佩堂讥讽的打量,而是迎著佩堂的视线,平静地叙述,“会议上你投了那一票,接著就被修罗将军赶出了家门。”
  “确实如此。”佩堂无所谓地耸肩,“幸亏我的将军爸爸只有一个儿子,否则我估计自己活不过昨晚。就算他再生气,总不可能不要修罗家的唯一继承人,再过一阵等他气消了,还是会对我敞开大门的。呵,这就是无可奈何的血缘。”
  “我得到消息,修罗将军已经向将军委员会提出,取消你对科学部的管理权。很可能到明天,你在科学部的影响力就会受到很大遏制。”
  “那又怎麼样?”佩堂反问,“我已经说了,等他气消了,该是我的,还是我的。”
  “如果等你回归的时候,你在绿色生物能源上的研究都被销毁了呢?”
  佩堂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滞,很快又不在乎地笑起来,“新能源关系到联邦军部的未来,将军不会做这种决定。”
  “你确定?”现在,轮到淩涵反问了。
  坐在圆桌对面的佩堂,用漂亮而精明的眸子斜睨他。
  “你说得对,你是修罗家唯一的继承人,即使你在会议上当众背叛你父亲,该是你的,还是你的。不过既然是背叛,就应该受到惩罚,这是将军们的铁律。修罗将军断然不可能杀了你,也不可能永远剥夺你的军权,但他一定会找到最让你愤怒伤心的方法来教训你。一旦你失去科学部的管理权,那些正进行到紧要关头的试验会不会就此结束?小组会不会被解散?数据会不会被清理?”淩涵平静的问题一个接著一个,一个比一个有力度,最后好心地提醒,“一般情况下,修罗将军当然不会阻挠新能源的研究。但是你也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而且气得不轻。”

  “…………”
  “我还听说,他对你搞的这些研究根本不以为然。在他心目中,毁掉这一切,只是毁掉你不切实际的妄想。既可以为军部省点研究经费,又可以好好教训你这个逆子。何乐而不为?”
  “…………”
  “将军剥夺你在科学部的权力,自然也会考虑打击你在科学部的进展。就算他想不到这一点……”淩涵的冷漠双眸里,藏了一点很可恶的暗示,“说不定有人在适当的时候,会提醒他想到。那一大堆参谋官,不就是负责给上司出主意的吗?”
  佩堂沉默片刻,往后靠在椅背上,大模大样地把穿著及膝军靴的脚摆到圆桌上,一脸怠惰无聊的表情。
  刚才他想享受淩涵愤怒而无可奈何的表情,淩涵没让他享受到。
  那他也绝不能让淩涵享受到自己的愤怒和无可奈何!
  “条件?”佩堂嚣张地晃著脚,一边开口。
  “解开哥哥脖子上的项圈,把淩谦的复制人交给淩家处理。”
  “这是两个条件,”佩堂说,“一个商品,不能卖两次。”
  “两个,我都要。”
  圆桌上方,四道视线在半空接触,隐隐有电光石火溅起。
  佩堂把不老实的脚从桌面上缩回去,坐直身姿,气势为之冷厉,一字一顿道,“项圈,还是复制人,你挑。两个都要,就请你走。”
  “你可以承受失去即将研究成功的新能源?牺牲你为了纪念心里那个人而倾尽心血去做的研究?”
  佩堂完美的唇形轻轻改变,吐出两个字,“我赌。”
  赌。
  赌我在乎的,赌你不能不在乎的。
  赌我的寸步不让,赌你的势在必得。
  我赌!
  淩涵冷眼打量著修罗家的继承人,他打量得很仔细,许多人在他冷漠如剑的双眼下无所遁形,可佩堂不需要遁形,他正希望淩涵看出自己豪赌一场的决然,不再退一步的骄傲。
  是的,不再退。
  漫天开价,落地还钱。
  只是这个价已开到逼近临界线,怎麼还钱?如何二中挑一?
  淩涵坚毅的眉心,微微暗锁。
  解开哥哥脖子上那个讨厌的项圈?还是……要回淩谦的复制人?他已经查到,那个复制人已经被送到萨乌兰基地,即将被分解,一旦被销毁,再要培养出一个新的坯胎,不但需要大量经费、仪器、人员,还必须困难地隐瞒军方耳目。
  最重要的是,培养新胚胎需要时间,即使许多年后有一个无瑕疵的复制人出现,但如何让他公然出现在外界视线下,他的身份如何定义?
  要让他以失踪后侥幸回归的淩谦的名义出现,行走在光天化日下,这件事必须立即完美解决!

 淩谦的复制人,那个,回来后也许会影响到他现在和哥哥修复中的关系的仿冒品。
  在亲吻时、抚摸时、**时,哪怕在哥哥穿著整齐的竖领军装、不露出颈项时,仍让自己很不爽的项圈。
  两者之中,只能挑一样。
  必须抉择!
  “项圈”两个字含在嘴里,彷佛一张口就会蹦出来。淩涵表情淡然,脑海里却翻滚著。
  想起妈妈的脸,想起清晨前母子生硬的长谈,想起所有违心的、不得不承诺的交易。
  想起,哥哥像不见了心脏的小孩子一样,茫然蜷缩在浴室里,头顶上莲蓬头喷出的冰冷的水,不断打在他赤裸的背上。
  想起,在疯狂地**后,哥哥沙哑地说,如果有可能,哪怕再让我见他一面也好,再听他说一句话也好。
  想起,水华星的战舰上,那突如其来的一掌,劈在自己后颈上,劈得自己眼前一黑,劈断了孪生兄弟本应该一生拥有的感应。
  劈出那一掌的人,已驾驶黑鹰战机,彪悍而嚣张地消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他今生今世,唯一的血缘兄弟。
  独一无二的那一个,热情如火、会撒娇、懂哄人、爱取巧,但也嚣张,令他讨厌的那一个,那才是淩谦,那就是淩谦。
  复制人加记忆档案,算什麼?
  仿冒品!
  但即使是仿冒品,却仍如此被他在意的人们重视、渴望、乞求。
  别人常赞叹淩涵的理智,只有淩涵自己才明白,他有多憎恨心灵深处这些理智和情感的拔河,如果他不是一个理智的人,如果他自私、小气、莽撞,拥有不在乎让自己和别人失望的洒脱,也许他能活得更快乐。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实际上,只沉默了佩堂喝一口水的时间。
  当佩堂把水杯放下,淩涵已经给出了足够简单明快的答案,“复制人。”
  “复制人?”佩堂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诧,然后露出了然的让人不太喜欢的笑意,“我本来以为你要淩谦的复制人,是为了在葬礼上有个差不多的身体放进棺材。现在看来,不这麼简单。”
  如果换了淩卫,一定会窘困紧张,为了被佩堂窥破淩家的违法勾当而掌心出汗,斟酌措辞。
  但淩涵不紧张。
  他很明白谈判的要诀,不在於事实如何,公理何在,情理何在,而在於你在乎什麼,我在乎什麼。
  所以淩涵宛如石头雕成的塑像,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对於佩堂的询问,他有很好的答案。
  而且是能让佩堂满意的答案。
  “研究新能源的经费、人力,高端军备委员会可以帮忙。”




第六章
  虽然还未正式就任,但军部会议的表决结果已经登记到系统里。淩卫在淩晨登录系统查询淩谦复制人的下落时,已经发觉自己的权限得到了提升,虽然还没有拥有上等将军最终决策权,但在一些非决策方面的权力比从前自由了许多。
  例如现在,他在安乐星的军用基地,随口就可以调用全基地速度最快的宇宙飞舰,无须任何申请手续。
  基地的指挥官李斯特上校第一时间赶来,亲自处理了一切琐碎事务,命令手下在最短的时间里准备好淩卫所需的运输工具,并且注满燃料。
  “长官,需要为您配一位驾驶官吗?”基地指挥官体贴地询问。
  他同时也发现,这位很快就要成为军部最高长官的尊贵年轻人,居然身边连一个副官都没带。
  “不用,谢谢。”淩卫温和地拒绝了李斯特上校的好意。
  心里默默想著,我的驾驶官,正等我去接他。
  李斯特上校这个不经意的问题,勾起了淩卫的回忆。他登上宇宙飞舰,设定好短程航线图后坐在驾驶座上,按捺不住地想起初登淩卫号的情景。
  淩谦不惜辍学,宁愿当一名级别与他将军子嗣身份完全不相配的低级舰上人员,也要和他一起启程,很快以令人惊喜的完美航线图,漂亮地露了一手。
  当然,淩卫号第一次执行任务时遇到的,不仅仅是航线图的一争高下,还有危险的瓶形力场,还顺便救了中森一个小分队。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回忆时,这些获得夸赞的,当时令人无比兴奋的战功都不足为道,常常想起的,反而是一些曾以为没什麼大不了的小细节。
  例如孪生子堂而皇之地占据了舰长休息室,例如淩谦喜欢在狭窄得几乎无法转身的浴室里做令人窘迫的事,例如舰艇上供应的一向枯燥的晚餐,会忽然出现热腾腾的乌比鱼汤之类昂贵又难以弄到手的佳肴。
  变成一个无法分割的三角形,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淩涵,睡觉很踏实。
  而有淩谦的旅程,永远不会沉闷……
  控制板上的一颗状态灯叮地亮起来,发出悦耳的低鸣,把淩卫从自动驾驶下的失神中拉回来。
  他看一眼面前的控制屏,先是有一点诧异,然后微微皱眉。
  屏幕上显示著远程视频通讯请求,在另一头等待接通的人,是艾尔·洛森。
  这家夥,是三番五次,不择手段要毁灭淩卫,让旧情人借壳复生的狂人,却又在最危急关头,表态支持了摇摇欲坠的淩家。
  彼此关系已经如此复杂,如今还要夹著一个在自己身体里越来越多嘴的卫霆意识。
  淩卫天生不擅长应付这种淩乱莫测的敌我纠缠,一想到接通之后,就要见到艾尔·洛森那双以冷静掩盖执拗狂意的啡色眼眸,他就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得不舒服。
  等等。
  不是太阳穴。
  似乎是心脏突突乱跳。
淩卫刚刚在脑中闪过你不要又多事的警告,果然,那个明明应该珍惜仅剩最后一点能量的家夥,又开始不顾淩卫意愿地对话了。
  是艾尔!
  不关你的事。
  接吧!
  不关你的事。
  只是一个视频通话,你对他就这麼畏惧?
  这不是畏惧,反正,不关你的事。
  淩卫,你昨天喝了一整瓶酒让我沉睡,这个方法是我主动告诉你的。
  卫霆,你不是能量快耗尽了吗?把剩下的能量都用在和我做无谓的心灵对话上,不觉得可惜?
  沉睡可以让我补充少许能量。
  你真狡猾……
  控制板上的灯还在闪烁,时间一长,再悦耳的低鸣也会令人不耐烦。偏偏艾尔·洛森耐心很足,一直没有挂断通讯请求,较劲似的持续著。
  总要和洛森家的人碰面的。
  淩卫心一横,按下了通讯键,下意识举手,整整原本就很端正的领带,在这男人面前,他不允许自己的仪容有一丝可挑剔奚落之处。
  艾尔·洛森稜角分明,充满个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请说明来意。”
  “听说你要了一艘飞舰,目的地是萨乌兰基地?”
  “你调查我的行踪?”淩卫冷冷地问。
  他充满警惕的口气,在艾尔·洛森意料之中,不过,洛森家这位正逐渐把权力握在手里的继承人,还是用颇有深意的目光打量了淩卫一番。
  他泰然自若地回答,“各基地设施调用这一类事,在我职权范围内,我有权知悉。况且,你在安乐星基地启程时,设定的航线图会自动在系统里备份,有相应权限的高级军官都可以在系统里查询到。我也正感到奇怪,假若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目的地,为什麼不对行程提高保密级别?以你目前的权限,是可以这样做的。”
  淩卫在心里对自己的不谨慎暗骂一声,并且自我提醒,以后在基地做事,都要尽可能把保密级别调到最高。
  说起来,淩谦看起来毛毛躁躁,但似乎从不犯这种错,反而是自己总自以为严谨小心,却往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疏忽了。
  “你要求通讯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一点吗?谢谢你的好意。”言下之意,是打算结束通话了。
  艾尔·洛森装作没有听出淩卫话里的意思,漫不经心地问,“萨乌兰基地,有什麼吸引下一任将军的东西吗?”
  淩卫心里蓦然紧张,脸上保持著镇定,冷淡地反问,“你的权限,高到我也需要向你报告自己一举一动的级别吗?艾尔·洛森少将。”
  不管淩卫是否渴望成为上等将军,但会议表决已经通过,木已成舟。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淩卫就是下一任淩家将军,换言之,淩卫就是军部权力最大的三个人之一。
所以,他现在完全有资格对著军衔是少将的艾尔·洛森,用这种高高在上、以势压人的姿态说话。
  淩卫并不喜欢这样咄咄逼人。
  问题是,他面对的是艾尔·洛森,这个手握大权的狂妄又危险的家夥,为了让他懂得收敛,淩卫甚至愿意扮演连自己都厌恶的仗势欺人的角色。
  可惜的是,对上艾尔·洛森,淩卫似乎还是嫩了点。
  少将外貌年轻英气,实际上经验老到,看见淩卫态度凛然地指出谁比谁权限高的问题,立即避而不谈,反而玩味地露出微笑,“不管你坐在什麼宝座上,你还是你,一旦开始紧张,就会像小猫一样亮出小巧可爱的爪子,外表越冷淡凶悍,越证明你心里有……”
  “够了!”淩卫截住他的话,不假辞色,“没必要浪费时间,通讯到此为止。”
  “遵命,长官。”
  不等艾尔·洛森最后一句话的余音落地,淩卫按下按钮,斩钉截铁地让那张脸消失在屏幕上。
  还没来得及靠在驾驶座上歇一口气,心底的声音蓦地钻了出来。
  他看穿你了。
  淩卫眉心紧锁,扭头去看舷窗外星光点点的太空景象,刻意忽视卫霆的声音。
  大概沉睡了一场,真的能补充能量,也许也有见到艾尔·洛森后振作起来的缘故,卫霆今天比往常精神,即使淩卫不理睬,他还在自言自语。
  艾尔是很有能力的男人。
  我听见了今天早上你和淩夫人的对话,有一句话,我感触很深。
  淩夫人说,公正这种完美的理念,一旦和自己最在意的东西冲突起来,将难以顾全。
  如果,所有人只能拥有一次生命,绝不允许有偏私的行径,就是公正。
  如果,艾尔企图让我复活,是自私的疯狂。
  那麼淩谦的复活,公正在哪里?
  艾尔不被你所谅解的弥天大错,又错在哪里?
  对於心灵里另一个意识发出的质问,淩卫没有回答,很久,他的目光从舷窗收回,沉沉地投到控制屏幕上,大概还有两个小时,飞舰就将抵达目的地。
  忽然,他发出了咦的一声,在屏幕上调出了飞行数据。
  对照了一会儿后,他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有人对系统里的航线图进行了改动,把空间弧度线调大了两度,在星际飞行里,这是非常细微的调整,几乎难以察觉,但已足以改变他原本要经过的部分星域。
  能在军方系统上无声无息地这样改动,动手脚的人一定拥有很高权限,而且深悉系统流程。
  第一个嫌疑对象,就是艾尔·洛森。
  淩卫乌黑的眸子沉下来,要抢救淩谦的复制人,时间已经够紧,还要对外保密,这种情况下,他最不想看到的事,就是艾尔·洛森这个叫人摸不著底的男人掺和进来。
  他拨动著旋盘,看著屏幕上跳动出来的一幅幅图标,开始快速地操作,航线图上他比不过淩谦这样的驾驶天才,但也不差。
 很快淩卫就把自己的航线图被修改的四个地方找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忘记给文件打上最高机密的电子印章。
  但是,正要恢复原来的空间弧度线时,淩卫犹豫了一下,似乎某种没来由的心神不宁不期而至,他琢磨著,这到底是决策力在提醒自己,还是卫霆仍在精力过剩地弄得自己心脏乱跳?
  如果舰上有酒,真应该拿来喝上几口,让这麻烦的家夥继续睡大觉。
  淩卫一边想著,一边决定,不恢复原来的标准,但是,当然也不会按照那个暗中改动他航线图的家夥的意思去走,而是把空间弧度线调大到四度。
  这样一来,飞舰不会经过原定路线,也不会经过改动者预计的路线,而是经过全新路线。
  淩卫飞快地进行了计算,感到挺满意,修改后,抵达目的地的时间不会延后。
  正要在控制屏幕输入对空间弧度线的调整,心底的声音又出来了。
  别改回原定路线,我喜欢走新路。
  卫霆居然和淩卫想到一块去了。
  这个世界上,曾体验过决策力玄妙的,除了淩卫,就只有卫霆。猝不及防间,淩卫感到一种心有戚戚的默契与欣喜,一秒之后,又为这种默契欣喜感到赧然窘迫。
  要是……把想占据自己身体的卫霆,情不自禁地当成战友,这种敌我不分的愚蠢,让淩涵知道了,不知道会被教训成什麼样子。
  淩卫制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重设了飞行系统。
  两个小时又十七分后,飞舰进入人造大气层,顺利抵达了萨乌兰基地。
  当他打开舱门,出现在飞舰舷梯的顶端时,许多在基地工作的士兵立即把这位联邦英雄认了出来,射出惊喜崇敬的目光。
  “是他本人!”
  “是淩卫指挥官!”
  不少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面对他所站的方向立正敬礼。
  淩卫没想到自己会引来围观,只能匆匆回了众人一个端正的敬礼,一边非常错愕,无尽烦恼地盯著下方敬礼的人群里,那张绝对不想看到的面孔。
  在任何人群里,艾尔·洛森的冷傲气势,都能使他鹤立鸡群,不想让淩卫一眼把他从人堆里认出来,都挺困难。
  这不按理出牌的洛森家的男人,是早就在这里守株待兔了,还是……也刚刚抵达?
  刚才就觉得奇怪,淩卫要结束通话,他直接说了一句“遵命,长官”就离开了,老实得不像他。
  居然留了这麼一手。
  真是!
  阴魂不散!
  淩卫快步走下舷梯,按捺著心底窜出来的火苗,装作对艾尔·洛森的神出鬼没毫不在意。
  当经过人群时,艾尔·洛森很自然地转身,和淩卫并肩而行。
  在不知内情的旁人看来,这一幕居然还挺和谐,两位家世惊人、年轻英俊的军部高级长官,明显是约好过来公干的,一边同行,一边沉著地低声交谈。
 “你来干什麼?”
  “我说过,我对系统很熟,而且我很善於利用手上的权力,调查蛛丝马迹。”
  “你想怎麼样?”
  “淩谦是准将,我是少将。”
  “那又怎麼样?”
  “我权限比淩谦高,能力比他强。”
  淩卫急著赶去分解部门找淩谦的复制人,不肯停下脚步,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转头,狠狠瞪了胆敢当著他的面,说自己比淩谦强的男人一眼。
  艾尔·洛森以微笑回报他的瞪视,总算说了一个淩卫能明白的答案,“淩谦出发前给自己制作了一份记忆档案,他努力想做得无人知晓,但这不容易。做记忆档案,是一件需要使用军方很多特殊仪器的精密活。”
  在那麼短的时间里,靠自己的能力来备份记忆,掩盖过程,淩谦已经做得很不错。
  偏偏,遇上了精於追踪调查的艾尔。
  偏偏,艾尔正是那个逼著淩谦上战场的人。
  偏偏还是艾尔,也最了解淩谦在启程前,那种为哥哥而悲壮赴死的心态。
  所以艾尔不可能不追查,而只要他存心调查,就不可能查不到足丝马迹,再顺藤摸瓜,勾勒出淩谦曾留下记忆档案的真相轮廓。
  所以,在军部会议召开之前,在淩夫人、淩涵、淩卫尚在为淩谦悲痛欲绝,无计可施时,艾尔·洛森就已经知道了。
  那狡猾如狐,贪生怕死的淩家小子,存著享受二次生命的妄想。
  所以,艾尔·洛森一直默默关注著那个掌握在科学部手中的淩谦复制人,很轻易地知道它被送到了萨乌兰基地,很自然地赶在淩卫前头,还很悠闲地,和淩卫进行了一次视频通话。
  淩卫曾经在他手上逃脱过一次,然后他苦苦地追,怎麼也追不到。
  这次艾尔·洛森没有追。
  他只是在适当的地点、适当的时间、适当的要害处,迎来了最珍贵的,最甜美的猎物。
  “你想过吗?整件事操作起来最大的难点,不在记忆档案,不在医学科技,而在於怎麼瞒住整个联邦。除非我保持沉默,否则,你只能亲眼看著刚刚复活的淩谦被人道毁灭。用复制人复活亡魂这种事,连联邦总统,都不敢冒这麼大的风险来支持你。”
  走进楼道的淩卫,终於第一次停下脚步。
  附近的空气,彷佛因为他停下脚步,而骤然沉郁凝结。
  “要你保持沉默,代价是什麼?”
  “我要,公平。”
  四个字,如蜻蜓点水般轻盈,又如九天雷动,滚滚入耳。
  要公平。
  只要公平。
 淩谦可以罔顾法纪,逆天而行,借复制人再生,那麼卫霆也应该有复活的权力,那麼卫霆更应该有再生存一次的机会。
  公平,是每个人心底的那条敏感、纤细,最坚韧却也最脆弱的线。
  谁都要公平。
  谁又能真的公平,到底?
  淩卫沉默片刻,沉声说,“卫霆的意识很虚弱,即使我愿意,他也未必可以控制这个身体。”
  “复制人和记忆档案的嵌合度也不是百分之百,研究表明,二者合一,有百分之九的可能会造成脑死亡。”艾尔·洛森问,“你会在意?”
  淩卫扯著唇角,逸出一丝苦笑。
  是的,不在意。
  谁会在意。
  在绝对的漆黑中,一丝最微弱的光,也是最耀眼的光明。
  只要那个已经再也触摸不到的小恶魔,有可能再次睁开眼睛,再次张口对自己说那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帐话,只要有那个可能!
  别说失败率是百分之九,即使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九,自己也会不顾后果,逆天而行。
  甚至不惜把拥有了二十年的身体,拱手相让。
  不惜,化为灵魂深处,一片不能言语的尘埃。
  “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复制人被送进分解机,那一切都晚了。”
  分解部是一个冷门单位,工作人员很少,楼道里出奇的安静。
  四下无人,空气寂然凝固,如冬夜冰封的河面。
  艾尔·洛森凝视著雕塑般僵硬的淩卫,伸手抚摸他发冷的脸颊,顺势把他按在墙上,高大身躯紧贴上来。
  啡色眼眸执著而充满怜惜。
  “不需要这麼痛苦,其实没这麼痛苦。回到我身边,陪著我。”
  指尖抚过颈侧,感受血管里有力的脉动。
  嗅著,常常在梦里回忆的,爱人独一无二的气味。
  “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你。”
  “你喜欢躺在软软的布沙发里午睡,我会陪著你。”
  “你喜欢钻石果,我会剥给你吃。”
  “宇宙里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你想去,我就带你去。”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哪怕是最渺茫的机会。”
  “没有你,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每一刻都那麼难熬。”
  “真的,很难熬……”
  淩卫被巨大的力量按在墙上,被巨大的渴求包裹著身体,在那麼几秒钟里,他乱成一碗糨糊的脑子里忘记了反抗,让那双手彷佛要侵蚀到皮肤底下似的,深深抚过自己的脸颊、额头、项颈……
  这个男人,刚才还奸诈狠辣地逼迫自己,摆明姿态要毁灭自己的意识。
  一转眼,又柔情似水,哀伤四溢,像被歹徒闯进家园毁去一切,失落绝望濒临崩溃的求救者。
  但现在是同情他的时候吗?
  不!
  就算卫霆的意识也在自己心底以悲伤和怜惜共鸣,淩卫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真正面临什麼。
  要淩谦活过来,而且可以名正言顺地活下去,艾尔·洛森必须沉默。
  只有卫霆复活,艾尔·洛森才会沉默。
  卫霆的复活,也就是,淩卫的消亡。
  淩卫感觉到心脏寒意渐增,逐渐把心脏冻住了,把胸腔都冻住了,冻出了够冷够硬的执著癫狂。
  我只要,他回来。
  淩卫眼中掠过一丝决然,松开咬紧的牙关,给出答案,“我……”
  有千钧之重的答案,只说了一个字就忽然停下了。
  不是淩卫犹豫不决,或者改变了主意。
  而是淩卫手腕上的通讯器尖声响了起来,猛然打断了淩卫的话。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手腕,脸上露出惊讶,这种关键时刻,几乎所有的通讯请求都显得无足轻重,但只是几乎所有,总有一些例外。
  有的人,你永远无法拒绝。
  淩卫用胳膊隔开离自己太近的艾尔·洛森,用视线警告他不要再肆无忌惮,走开一段距离,才按下通讯器的按钮,低声说,“妈妈。”
  “你见到他了吗?”
  “刚刚抵达萨乌兰基地,请妈妈放心,我会把他带回来。”
  遥远的另一头,是短短的沉默。
  然后,听见淩夫人的声音,“遇到什麼事了吗?还是,遇到了什麼人?”
  这是意料之外的关怀。
  淩卫胸膛微热地错愕,立即又觉得这其实在情理之中。
  即使是已经对他带了另一种陌生眼光的妈妈,毕竟还是二十年来抚养他,无微不至照顾他的妈妈。
  自己掩饰的功力和两个弟弟相比,望尘莫及,此刻的心情和语气,就算隔著通讯器,又怎麼可能瞒得过细心的妈妈?
  淩卫这样想著,本来想回答“没什麼”,但很快又感到这是彼此都不会相信的谎言,而淩家,已经被太多谎言充斥。
  “妈妈,我向你保证过会让淩谦回来,我一定会做到。”淩卫的回答里隐有金石之音,让人听出里头的决然,“不惜任何代价,也会做到。”
  安乐星那一头,有片刻没有回应。
  也许那边的空气也像这里的空气一样,因为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变得沉重了。
  “淩卫。”淩夫人的声音终於再次在通讯器里传来,她大概也经过了一番思索。
  “妈妈。”
  “你刚才说,不惜任何代价。”
  “是,妈妈。”
  “你所说的,真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妈妈。”淩卫没有犹豫地回答。
  在瓶形力场里也好,在洛森庄园大门前也好,在水华星也好,淩谦,总是挺身而出的那一个。
  生与死的关头,每一次,淩谦都没有犹豫。
  淩卫怎麼能犹豫?
  没什麼是不能交换的。
  没什麼是不能舍弃的。
  只要他回来。
  “淩卫,我不知道你和洛森家究竟是什麼关系,我也不知道,那个叫艾尔·洛森的男人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麼。我就在这里等著,等著你把淩谦带回来。不过,有一句话,本来不该由我来说,更不该在此时此刻说,可我,还是要提醒你,”淩夫人停顿了一下,“你已经不是从前的淩卫,你是淩家的将军。『不惜任何代价』这六个字,有著将军身份的人,绝不能轻易出口。这是……你爸爸曾经说过的,是他的看法。”
  和妈妈挂断通话,淩卫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感觉,就像他在跑道上竭尽全力冲向终点,却在最后一步被人横冲出来,生生拦住,挨了重重一记耳光,然后瞬间下起无声而凛冽的暴雨,接近冰点的雨水劈头而至,冲掉他身上每一点热气,让他从脚底到脊背,到后脑,都浸在后怕的寒意里。
  他竟然准备点头?
  他竟然准备点头!
  要不是通讯器及时响起,他也许刚才就开口确定和艾尔·洛森的交易,说出“我答应你”了!
  你已经不是从前的淩卫。
  你是淩家的将军。
  淩卫,你怎麼可以做这种,全宇宙最愚蠢的交易?!
  艾尔·洛森在走道那头等著他,啡色眼眸炯炯有神,冷静中带著期待。
淩卫结束了来自安乐星的远程通讯,走到他面前,“我不答应。”
  “衡量了这麼久,你就得出这麼个结论——你的生存,比你弟弟的生存重要?”
  “我的结论是——我的生存,对我弟弟的生存来说,很重要。”淩卫没有理会男人讥讽的语气。
  他明白,艾尔·洛森正在试图激怒自己。
  正因如此,自己必须更坚定。
  “我们都明白,我接受你的条件,接下来会发生什麼?一旦卫霆占据我的身体,成为淩家将军,你手上也掌握著洛森家的大部分资源,这种情况下,我的两个弟弟怎麼在军部继续生存?你们两个人联手的话,要找个藉口把他们打发到最危险的前线,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到时候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淩家踩在脚下。”
  淩涵千辛万苦,运用种种手段,终於使“将军”这顶桂冠落在淩卫头上,不仅仅是为了给淩卫的光辉形象锦上添花。
  更重要的是,只有继续手握军部大权,淩家才不会被摧毁。
  淩卫如果不在了,淩家怎麼办?
  谁来保护妈妈?谁来保护淩谦和淩涵?
  这并不是在淩谦和淩卫两人之间如何抉择,谁该牺牲的问题。
  根本不是!
  “但是就如我说的,卫霆非常虚弱,虚弱到甚至我主动让步,他也没有能力主宰这个身体。过度耗用意识能量,他很可能用我的身体苏醒后没几天就会死亡。到时候淩家将军死亡,或者陷入昏迷,而你呢?你会把所有的气撒在我的家人身上。”淩卫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那我也不会允许淩谦回来。”艾尔·洛森用同样的斩钉截铁回应他。
  对话如拉紧的弓弦,时间却在弦上一丝丝无情流泻。
  每过去一秒,能够承载淩谦以往记忆的复制人就离庞大冷酷的分解机器更近一步。
  谈判看似要破裂。
  但淩卫怎麼能允许,淩谦回归的希望在自己眼前破裂?
  你到底在沉默什麼?
  淩卫在心底大声喝问著,寻觅意识深处那个沉默的身影。
  你明明知道艾尔·洛森所做的一切只是徒然,就算你得到我的身体,你可以坚持多久?八天?十天?一个月?
  短短的相处,然后呢?
  让艾尔·洛森看著你这个逞强的卫霆意识消散?让你心目中分量最重的男人再一次绝望,再一次疯狂?
  卫霆,你到底在沉默什麼?
  说话呀!
  意识的深海里,淩卫的高呼回声阵阵,而卫霆不见踪迹。
  卫霆可以沉默。
 但淩卫不可以,他必须摆平这该死的局面。
  “你在淩谦的事情上让步,我就在卫霆的事情上让步。”淩卫迅速考虑著,“卫霆很虚弱,假如情况得不到改善,他随时会消失。”
  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所以,我以爸爸的英灵发誓,如果今天我不能带回淩谦,回去后,我会不择手段地想办法弄垮自己身体里的卫霆意识,心理上的,科技上的,药物上的,任何可以让他永远消失的方法,我都会尝试。”
  “同样的,如果淩谦回来了,我向你保证,我会让卫霆好好活下去。”
  “不错,我要靠自己的将军身份来保护淩家不受侵犯,所以不可能把自己的身体让给卫霆,可是,至少我可以让他在我这里过得好点。”
  “只有我,知道怎麼让他恢复能量,知道怎麼让他如此虚弱的意识活下去。”
  沉睡可以让卫霆恢复少许能量。
  这是卫霆自己说的。
  “我不但可以让他恢复能量,我还拥有和他进行心灵对话的能力。我可以让你知道,你心爱的那个人,他在想什麼,在说什麼。”
  艾尔·洛森面无表情,显得淡定而铁血。
  可是淩卫知道,这个男人动心了。
  因为那双啡色眸子正在发亮,那是再深的城府也难以掩饰的光芒。
  “你怎麼证明,你和卫霆确实存在心灵对话,而不是在为了你弟弟能复活而撒谎?”艾尔·洛森问。
  淩卫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
  心灵对话是几乎存在於科幻小说里的东西,无法录像,无法录音,更没有证人,只有当事人能体会,谁知道你是不是在作伪?假如淩卫和艾尔·洛森易地而处,淩卫也会抱有相同的怀疑,更别说精明厉害的艾尔·洛森。
  可恨这个时候,卫霆又不知道藏到心灵的哪个角落去了。
  怎麼证明?
  必须证明!
  淩卫脏腑焦焚,在男人彷佛可以洞穿灵魂的盯视下咬牙苦思。
  心里忽然一动。
  “远风徐徐,战旗猎猎,联邦的战士即将远行……”淩卫低声唱出了这首歌。
  心底忽然响起轻轻地叹气。
  你真是……和淩家的孪生子待久了,连他们的无耻都学到了几分——一直沉默的卫霆,终於开口了。
  淩卫没有回答卫霆,他现在要摆平的人,首先是艾尔·洛森。
  “这是卫霆和我做心灵对话时唱过的歌。”淩卫对面前的少将说。
  “这是镇帝校歌,每个镇帝学生都会唱。”
“我没有撒谎。”淩卫说。
  走道里,他和艾尔·洛森面对面,平视。
  这确实是镇帝校歌,确实每个镇帝学生都会唱,但淩卫确实没有撒谎,卫霆在他心灵深处曾经反反覆覆唱著这首歌,歌声里藏著许多说不出的感觉。
  淩卫隐约觉得,这首歌对卫霆一定有著不同的意义。
  他不确定那是什麼意义,也不确定艾尔·洛森是否知道这些意义,但现在淩谦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等著他,他必须把淩谦带回家,必须说服艾尔·洛森。
  少将打量著他,目光若有实质,彷佛能把谎言直接从皮肤上血淋淋地剥下来。
  只是,淩卫确实没有说谎。
  淩卫倔强,坦然地面对他的审视。
  我无所畏惧,我思念悠悠。
  联邦大地上,我爱的人儿在家。
  我爱的人儿,还在家。
  “这不能证明任何事情。”艾尔·洛森眯了眯眼睛,无情地说。
  淩卫的体温降到零点。
  他转向了对卫霆的心灵对话。
  是的,你当天用这首歌安慰了绝望的我,我利用它来对付艾尔·洛森,我承认自己无耻。
  可这就是你想要的?
  让我和你一样,尝到和爱人永远分隔的绝望?
  让我把经历过的二十年抹去,像我从不曾活过,爱过,逼我把身体拱手让给你?
  然后,你拖著这个你根本负担不起的身体,病恹恹在床上度过最后一段日子?
  这就是你希望的?!
  按照艾尔·洛森的想法去做,对所有人来说,都只会更绝望。
  我只要你让一步,就一步。
  我求你!
  “还有三分钟,那个复制人就会被送进分解机里。”艾尔·洛森抬起手腕,瞥了一眼。
  淩卫忽然低头,似乎在倾听什麼,脸上流露出绝处逢生的惊喜感动。
  呼吸急促起来。
  “钻石果。”淩卫抬起头,眸子晶亮,双唇激动地微颤,“他在被逮捕前,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他送给你一个钻石果。伍德送了一个给未婚妻,而他把自己的那一个,送给了你。”
 艾尔·洛森刚强的轮廓,化为了石雕。
  一生中最难忘的那一刻,在眼前掠过,就像永远追不上的流星。
  曾几何时,幸福近在咫尺。
  但又擦肩而过。
  莱亚基地,那个撒满阳光的露台,还有,钻石果。
  我爱的人儿,会回家吗?
  “现在,你相信我说的了?”淩卫目光朝男人身后的走道尽头一掠,难掩焦急。
  艾尔·洛森的态度终於有了些微变化,那是只有他和卫霆才知道的往事!
  只要卫霆的意识可以继续安然存活,自己可以通过淩卫和卫霆再度交流。
  这一切不能让艾尔·洛森彻底满意。
  不过能让艾尔·洛森暂时退一步。
  “你应该知道,一货不能二卖。”艾尔·洛森低沉地说。
  淩卫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指什麼。
  “我不会再用他的安危来威胁你,不过,”淩卫说,“你也必须承诺,淩谦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而且,洛森家族对这件事,永远保持沉默。”
  “不仅仅是这个,卫霆对我说的话,你必须诚实转达,不拖延,也不做任何增删。我要你用你养父的英灵发誓,假如违背承诺,你会再一次失去淩谦。”
  淩卫怔了怔。
  艾尔·洛森的身体语言告诉他,这事毫无商量的余地。
  淩卫咬了咬牙,沉声说,“我以爸爸的英灵发誓,假若违背承诺,惩罚我再一次失去淩谦。”
  沉重的誓言说出口,挡在面前的身影,终於缓缓让开。
  契约,已定。
  淩卫大步走向尽头,军靴在地板上踏出铿锵节奏,很快他就把那个在后面凝视他的男人甩在身后,在走道尽头拐弯,走进专用电梯,按下专门处理废弃人体的地下七层。
  从电梯里走出来,一个持枪的哨兵截住他,询问来意。
  淩卫掏出证件,哨兵通过电子系统查询了他的权限。
  “抱歉,长官,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哨兵吃惊地敬礼,把证件恭敬地还给他。
  “分解机输送入口在哪?”
  哨兵伸手指了指,“有四个输送入口,往前两百米右转是第一个,其他三个在更前面。目前只有二号口在使用,其他三个例行检修。”
  “今天二号口的使用情况,你知道多少?”
“长官,这具体要问科学部。不过有一车待分解物刚刚送到,好像是几个废弃的复制人……”没说完的哨兵,愣愣看著野豹一样敏捷的长官的背影,半晌,崇拜地喃喃,“不愧是长官,跑都跑得特别帅。”
  淩卫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了分解机的二号输入室。
  输入室的门上,指示灯已经转为工作状态的红色,金属门已经锁紧。
  “把门打开。”淩卫喘著气,把证件丢给门外的军官,“停止所有运作!”
  军官检查了证件,皱起眉头,“长官,分解机已经启动,科学部……”
  “那就马上停止!这是紧急事件!”
  “抱歉,长官,”军官说,“你没有这个权限。”
  占据了几层地下室的庞大分解机已经开始工作,隔著厚厚的合金隔离墙,传来嗡嗡颤动声,就像在绞著淩卫的心脏。
  是不是淩谦?
  是不是淩谦!
  “我以军部上等将军的身份命令你,立即打开合金门,叫里面的人停止操作!否则军法从事!”
  “长官,我查过你的证件,你目前并未正式就任,权限也不处於完全授予状态,”守在门外的军官强硬固执得令人憎恨,而且脾气也很不好,居然敢梗著脖子和淩卫叫板,一字一顿地说,“分解部有分解部的操作规范,除非你能出示将军委员会的命令函,否则我只听命於科学部的上司!”
  “你!报上你的名字,中尉!”
  “米飒·奈尔林,隶属科学部萨乌兰分部巡检科,长官!”
  “奈尔林中尉,你知道你在犯什麼大错吗?”
  “遵守规则一丝不苟不是错,长官!”
  密封楼道里火药弥漫,一点即燃。
  淩卫瞪著眼前这个叫奈尔林的中尉。
  如果换了别的任何一种情况,他会很欣赏这位勇敢的中尉,但此刻分解机震颤著墙壁,也许正在把淩谦归来的希望碾成飞灰!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著,心脏缩得很紧很紧,看著那扇自己没有权限打开的合金门,感觉到金属的冰冷浸入骨髓。
  “中尉,”淩卫走前一步,下唇快咬出血来,压著所有的情绪说,“我知道你在履行你的职责,但是,在这扇门后面,是我的家人。我恳请你,暂停这次分解,我保证,我会向科学部补偿这次中止造成的所有损失。我的弟弟,他需要这个复制人,这是他唯一的希望。我以一个哥哥的身份,恳求你,米飒·奈尔林中尉。”
  中尉愣了愣。
  对淩涵的极限审问,导致了淩涵严重昏迷,调查组的人当然也受到了责难,衡吾越中将那种高级军官有军部顶层保著,像奈尔林这种调查组成员就成了替罪羊,被发配到科学部,干监督仪器操作这些大家都不耐烦做的活。
  没想到,在这如此偏僻的地方,也会遇见淩家的人。
  没想到,那个令人心烦意乱,心志比基地地基还坚固,嘴巴闭得比合金门还紧的淩涵少将,有一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兄长。
  奈尔林在淩卫的脸上看见了剐心般的焦灼痛楚,和恳切,这是很难在那些铁血无情的将军继承人那儿看到的,至少不可能在淩涵少将身上看到。
  可是,规矩就是规矩。
 在联邦,没有人能无视规矩,横冲直撞,为所欲为。
  嘀嘀嘀——嘀嘀嘀——
  在中尉再度说话前,他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奈尔林中尉接通,发现通话视频打开的同时,还有一份带电子签章的文件传到了通讯器上。
  “中尉,这是一份科学部核准的命令。”主管科学部的那位风流倜傥的准将,在屏幕里轻描淡写地吩咐,“有一个序列号为LQ002的复制人,取消对他的分解,把他转交给淩涵少将。”
  “遵命,长官。另外,淩卫准将正在我这里,他强烈要求暂停目前已经启动的分解操作。”
  “嗯?淩卫已经赶过去了?真是迫不及待啊。那麼好吧,你直接把LQ002复制人交给他算了。对了,记得告诉他,他又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遵命,长官。”
  在淩卫惊喜交加的目光下,奈尔林中尉打开合金房门,关闭了启动不久的分解机。
  地下层的震颤停止了。
  淩卫疾步冲进去,急切地寻找,传输通道上摆放著十来具人体,通通一丝不挂,从培养舱里取出来有十来分钟,残留的培养液黏糊糊地附在皮肤上。
  淩卫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要找的那个,就这样躺在通道上,等待机器宰割的无助,让淩卫心痛得狠纠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毫无知觉的复制人抱起来,用袖子擦拭他沾著培养液的脸,拨开黏著额头的发丝。
  轻轻地说一声。
  “弟弟,哥哥带你回家。”



第七章
  拥有一栋办公大楼、一栋深切治疗大楼、四栋常规治疗大楼、七栋住院大楼,以及接近两万平方米面积的湖泊、绿地,以做病人疗养散步之用。
  这所安乐星上最高级别的医院,就叫安乐星医院。
 如此大规模的医圌疗圌机圌构,当然不可能仅供将军家族使用,而是基於联圌邦宪圌法的精神,向所有安乐星上的联邦公圌民开放。
  众所周知,伟大的淩将军的家族就居於安乐星。
  但在三大将军家族中,淩家一向比较低调,只占据著一直以来在淩家名下的那大片土地和华丽的大宅,而淩家的重要人物通常深居简出,并没有给安乐星的居民带来过多影响。
  只是今天,是极为特殊的一天。
  医院院长忽然接到通知,一辆有著金星标志的高级悬浮车开进了安乐星医院,在这辆车上,坐著淩家的女主人。
  优雅娴静的淩夫人不请自来,见到院长,只说了一句话,“抱歉,我要藉用贵院的深切治疗大楼。”
  如此温柔,如此深藏著力量的温柔。
  一句话,彷佛就有排山倒海,天地也无法违逆的力量。
  这,就是将军世家。
在淩夫人温柔的请求下,深切治疗大楼被立即清空,原本住在里面的病人,在忽然涌入的表情严肃的军官帮助下,被护士们小心翼翼装上移动型治疗导管,送入临时腾出来的常规治疗大楼里的病房。
  淩家聘请的一位大律师,领著两个助手,代圌表淩家向每一个受到影响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致歉,并且承诺,他们在安乐星医院的治疗费用将由淩家全额支付,并且,淩家保证,他们在出院前,都将一直拥有最好的VΙP单人病房。
 “还不错,需要的仪器这里都有。”
  麦克在已经清空的深切治疗大楼里,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查阅过医院系统后,挑选了一间最满意的大治疗室,叫手下把自己写的清单上的医疗工具取来。
  仪器准备就绪,麦克每一件都亲自检查了不少於三遍。
  监视器全部关闭,严禁对大治疗室接下来的手术做任何形式的记录。
  大楼门前,走廊上,都站著手持枪械,小心警戒的卫兵。
  “复制人一到就可以进行手术,”麦克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某人报告。
  他回过头,看著淩夫人瘦弱的背影,低声加了一句,“夫人,现在,您可以把记忆档案给我了吗?”
  淩夫人沉默不语。
  她的手放在胸前,紧紧握著她儿子送给她的一丝希望。
  自从淩涵告诉她,这是淩谦的记忆档案后,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握著它,似乎她能在这鍊坠上,摸圌到儿子强壮有力的心跳。
  你一定要回来。
  “夫人?”
 医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显然,麦克已经走到了离她身后很近的地方。
  “医生,在来这里之前,对於记忆档案输入大脑,我查了一点资料。有一种技术,叫限制介入,请问你听说过吗?”
  “是有这种技术。”麦克皱了皱眉。
  他敏感地意识到,接下来的问题会很棘手。
  “医生,你觉得,我配做一个母亲吗?”淩夫人忽然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低声问。
  “当然,夫人。”
  “那你觉得,一个母亲,应该保护她的孩子吗?让他远离那些,曾经令他痛不欲生的过去,让他回到最开始的快乐和自由,这是……母亲应该做的吗?”
  麦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白大褂口袋里的电子笔掏出来,用它的顶端在脑门上挠了挠,最后,露出一副“你们的家务事关老子屁事”的不羁表情。
  紧皱的眉头松了开来。
  “夫人,作为医生,我很乐於回答您提出的医学方面的问题。至於别的,恕我无法回答。”麦克说。
  “好,那麼我就问医学方面的问题。”淩夫人转身,面对著麦克,“限制介入,你可以操作吗?”
  “输入记忆档案的时候?”
  “对。”
  “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我希望他醒来后,可以忘记一个人。”
  “对记忆档案作出剔除改动不是一件小事,会提高手术失败的机率,您也不希望复制人灌入记忆后,大脑出现什麼问题吧,脑死亡,或者癫痫发作什麼的。”
  淩夫人当然不希望。
  她把鍊坠握得更紧,没有意识到,不久前被淩涵包扎过的掌心,现在又开始渗出丝丝鲜血。
  “如果彻底忘记,会让淩谦陷入危险……那麼,减淡,可以吗?减淡他对那个人的感觉,至少不要像从前那样,让他为了那个人疯狂,不要再为了那个人痛苦到那种程度,为了那个人,随时愿意把心都挖出来。”
  “夫人……”
  “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受那样的罪!”
  淩夫人眼中水波微漾,饱含决心,“我以淩承云夫人的身份,以孩子母亲的身份,要求你在灌入我儿子的记忆档案时,在不伤害他身体的前提下,作最大程度的限制介入。我要他,不再那麼疯狂地痴迷执著於我的养子,淩卫。”
  麦克手里的电子笔,挠完了头,又开始挠鼻梁。
  在所有医疗过程中,病患直系亲属的意愿一向极为重要。
  眼前这一位,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
也对。
  淩承云夫人的身份,孩子母亲的身份,再加上记忆档案也在这位夫人手中,三者加起来,似乎她真的有足够权力,做这个主。
  并不是说自己赞同淩夫人的想法,但作为医生,冷血无情似乎是必须的。
  不想卷入将军的家务事,那就乾脆实事求是,实话实说,给点专业的提醒。
  “夫人,要在这里做限制介入,在仪器设备上是可行的,手术方面,我也能应付得来。”这是实事求是。
  “对记忆的限制介入,并非像调节室内温度那样简单。我只能在灌入记忆档案的时候,以微电流刺激脑部神经,再配合催眠,以达到压抑病人对指定对象感觉的效果。请记住,只是压抑,如果那个人对他而言,是太阳一样的存在,那麼我能做的,只是在他眼睛绑上一块黑眼罩,让他看不见阳光。但是太阳,永远客观地存在,没有人能把太阳射下来。”这是实话实说。
  “看不见,不意味著他感受不到阳光射在皮肤上的热,也不意味著他永远不会把黑眼罩扯下来。”这是提醒。
  “任何人眼睛上被绑了块东西,都会很不舒服。他醒来后,如果见到那个人,可能会因为情感被压抑,无法激发正常感觉而变得特别烦躁。”这是,专业的提醒。
  淩夫人默默沉思著。
  半晌,脸上流露出莫名的淡淡情绪,“我会尽量让他们避免碰面。”
  嘀嘀的电子声响起。
  麦克抬起手腕,查看了刚刚收到的一个信息。
  信息来自淩卫,他已带著淩谦的复制人离开萨乌兰基地,正往安乐星飞速而来。
  刚刚看完,又是嘀的一声,另一个信息来了。
  最新信息来自军部系统,是由艾尔·洛森本人签发的内部文件,是公开性的,军衔在少校以上的军官都有权限收到。
  文件上隐约提到,水华星的救援活动有所收获。一段时间前,在水华星域外围二十光年的地方,救援队发现了在宇宙里无目的漂浮的救生舱,里面有一位幸存者。救援队目前已将其带回后方进行治疗,出於保密原因,目前暂不对外透露这位幸存者的姓名,但他的级别,是一位准将。
  麦克不禁挑了挑眉。
  啧。
  居然能让艾尔·洛森出面,配合淩谦复制人的苏醒,妙极。
  这种可喜局面,到底是怎麼创造出来的?
  令人叹为观止呀。
  想起房里还站著一位高贵的夫人,麦克关闭通讯器,继续刚才的话题,“站在我的专业立场,我建议,您还是再考虑一下。”
  “我眼睁睁看著这孩子吃了太多苦,受过太多折磨,”淩夫人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我不需要再考虑。”
  “夫人,您务必想清楚,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明白,这个决定对我的孩子影响重大,所以,任何人都不能动摇我的决心。”
  淩夫人抬起头,认真地看著麦克,“麦克医生,我的丈夫信任你,他曾经把淩涵托付给你。今天,我把另一个孩子托付给你。”
  她摘下脖子上的项鍊,像捧著一个脆弱的新生儿一样,万分珍惜、怜爱不舍地,递给他。
麦克镇定地接了过来。
  心里想,淩夫人一旦认真起来,表情和淩卫指挥官有七八分相似呢。
  不知这位夫人自己对著镜子比照过没有?
  ◇  ◆  ◇
  接近淩晨的时分,安乐星太阳的光度达至低点,它所覆盖下的区域沉浸於最深色的静谧中。
  一辆镂刻著军部标志的悬浮车,低调驶入安乐星医院大门,无声进入了深切治疗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长官,您连夜赶回来了?”
  “情况如何?”
  “手术仍未结束,目前……”前来迎接的下属迅速报告著了解到的状况。
  淩涵从悬浮车里下来。
  今天大部分时间,他还是继续坐著轮椅装样子,但和佩堂·修罗接触时就省了这道功夫。
  像佩堂这种人,坐轮椅这种小伎俩对他毫无用处。
  现在这栋大楼已经戒严,能进来的都是淩家的心腹,已经很累的淩涵索性直接走下车。反正他坐轮椅并非因为残疾,只是要配合自己刚刚从昏睡中苏醒的处境,轮椅只要坐两天就差不多了。
  进入升降梯,淩涵沉默地听著下属的汇报。接近二十四个小时未曾合眼,四处奔波,他身上的军装仍没有一丝褶皱,保持著军队精英的严肃端正。
  这种一丝不苟,大概是从某个很亲近的人身上耳濡目染来的吧。
  升降梯到达正处於最严格戒备状态的那一层,电梯门打开了。
  淩涵跨出去,对走廊上每隔十来米就持枪警戒的守卫扫了一眼,不以为意,目光下一刻落到他寻找的对象身上。
  那个人的存在,永远像一个发光体。
  即使在拥挤的人群中,淩涵也能一眼就瞧见他,何况在一览无遗的医院走廊里?
  他坐在提供给病人家属休息的长椅上,双目闭合,身体微微倾斜地挨著椅背。
  从肌肉放松的状态可以看出,他已经睡著了。
  但这样不舒服又不踏实的睡姿,可想而知是等了很久,身体实在扛不住,才不知不觉入睡的。
  淩涵不满地向那个人走近。
  他穿著擦得发亮的军靴,踩在坚实的走廊地板上,却很奇怪的,像豹子在草丛里移动一样迅速而无声,很快他就停在了那个睡著的家夥面前,弯身,手臂像蛇一样滑进那个人的腰后。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够小心,但在把对方抱起来之前,对方就已经被惊醒了。
  淩卫猛地一颤,从长椅上刷地站起来。
  “结束了吗?”他激动地回头去看手术室的门。
 看见门上旋转的表示仍在手术中的红灯,那股激动被什麼冷冷地强行打了下去。
  心跳有点过快,淩卫做了一个深呼吸。
  感觉到刚才猛站起来的膝盖有点发软,他缓缓地坐回到长椅上。
  “哥哥。”
  “啊,淩涵,”淩卫彷佛这时候才察觉到似的抬头,“你来了。”
  “哥哥你一直在这里等吗?”
  “嗯,我把淩谦带到这里,交给了麦克。妈妈坚持要留在手术室里,本来我也……但医生说,手术室最多只能接受一位亲属在旁。”
  疲倦到了极点,才会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本来就睡得很不安稳的淩卫,在被惊醒后,还带著惺惺忪忪的感觉。
  一边说话,一边揉著自己发皱的眉心。
  淩涵拒绝了淩卫要他一起在长椅上坐的邀请,居高临下地打量著淩卫。
  “吃晚饭了吗?”淩涵问。
  看见淩卫脸上瞬间露出茫然,淩涵就知道答案了。
  “午饭呢?”淩涵问。
  语气就像劳碌后刚回到家的家长,看见了满屋子狼藉,正在责问疯玩了一天的小朋友。
  淩卫对这种看似平静,其实严厉的责问,既不乐於接受,又感到一丝畏惧,眉心不禁皱得更紧。
  今天从踏出淩家大宅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都放在把淩谦接回来这件事上,哪里还顾得上吃饭的小事?
  到了医院后,淩谦被医生推入手术室。
  自从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起来后,他就一直守在门外,在充满期待、急切焦灼的等待中,大脑根本忘记了提醒他胃部的空虚。
  可是,既然淩涵问出口,他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
  淩卫很了解这弟弟的脾气。
  “午饭也忘了吃,抱歉。”淩卫说。
  淩涵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但是听著哥哥说出来,怒火还是蹭地一下被点燃了。
  因为胸腔被烧得滚烫,英俊的脸颊反而越发透出不动声色的冷静。
  淩卫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带著临近爆发的危险。
  “不过,”淩卫补救地解释,“是因为早上吃了很多,除了粥和羊排之外,还吃了整整一碗面。”
“妈妈给哥哥煮面了?”
  想起早餐时妈妈对自己说的话,淩卫的表情多了一丝苦涩,很快又调整过来,点了点头,“嗯,妈妈煮的。”
  淩涵掀了掀眉。
  他暂时放过了淩卫,转头对离他最近的一名卫兵打了个手势。
  卫兵立即过来向他敬礼,“长官。”
  “贝恩中校在哪里?”
  “他在大楼的中央控制室,长官。”卫兵为他清晰地指出方向,“就是那一扇门里。”
  淩涵点点头,叫卫兵回到原来的岗位,自己则走进了中央控制室。
  淩卫看见他不再追问,整个人放松下来,身子挨著椅背,眼睛微合。他想尽量保持体力,不要再迷迷糊糊地睡著,在手术室的门打开、淩谦回到这个宇宙时,他必须第一时间见到淩谦,听到他叫哥哥。
  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几分钟后,淩涵从中央控制室出来了,他走到淩卫身前,看著淩卫眼睛闭著,淩涵以为淩卫又睡著了,正打算把他抱起来,淩卫忽然睁开了眼睛。
  “干什麼?”淩卫轻轻避开淩涵伸过来的手,低声问。
  走廊上站著许多卫兵,淩卫可不打算在他们眼皮底下被自己的弟弟公主抱。
  “抱哥哥到床上去睡。”
  “这个时候怎麼可以回家?”
  “没有要哥哥回家,有很多病房空著。在床上睡,总比在椅子上坐著好。”
  “不,我想留在走廊里,如果手术结束……”
  淩涵截住淩卫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著声音说,“手术结束,会有人通知我们。”
  话很简单,语气却充满危险。
  淩涵的眼瞳冷淡地盯著淩卫,淩卫不由就生出了“如果和淩涵争执下去,淩涵一定会做出让自己后悔万分的事来”的想法。
  稍一犹豫,就被淩涵二话不说地拉进了刚刚命人准备好的一间空病房里。
  咔嗒。
  门被淩涵顺手反锁了。
  淩卫疑惑地回头,“锁门的话,他们要通知我们淩谦苏醒就不方便了,还是你有留话,要他们用通讯器……”
  一股大力突然涌来。
  淩卫猝不及防地倒在铺著雪白床单的病床上,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淩涵,唔!”
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身上压著少将沉沉的重量。
  淩涵狠吻著他,动作显得粗暴。
  “呜呜——等,等一下……”
  舌尖被缠住,吸吮拉扯得阵阵发痛,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一种充满情色味道的教训。
  啧啧的水渍声彷佛顷刻就占据了整个病房。
  “啊啊!嗯——淩涵你到底……怎麼了?”淩卫迫不得已地喘息起来。
  原本淡淡的双唇被蹂躏到产生痛感,微微充血,显出花一般娇鲜欲滴的红润。
  “哥哥这是问我吗?”
  淩卫陡然沉默。
  真是一句,语气好危险的反问句……
  淩卫大概也知道弟弟在生气什麼,试图心平气和地解释,“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自己,今天我确实是忘记了吃饭,刚才我已经说了抱歉。可是,吃饭只是小事,不是吗?相比起今天要发生的大事——淩谦,淩谦他要回来了呀。”
  “哥哥,你带回来的,真的是淩谦吗?”
  淩卫怔了一怔。
  在他思索淩涵这句问话里藏著的深意时,咚咚,敲门声响起。
  淩卫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手术室。
  “一定是手术结束了!”他立即下决定,把淩涵那句话留待以后再思索,急忙要下床开门。
  淩涵把他推回床上,“给我待著。”
  “可是……”
  “和手术没关系。”
  淩涵走过去打开房门,和门口的人说了一两句话,然后就走了回来。
  手上托著一个医院里常见的供应给病人的饮食托盘。
  他把托盘放在病床的进餐小悬浮桌上,掀开上面的盖子,饭菜浓郁的香味飘了满屋,立即勾起食欲。
  原本并不觉得太饿的淩卫,肠胃忽然抗议似的蠕动起来。
  但淩涵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督促他进餐,反而单膝压在床单上,凝视了片刻后,忽然出手,用擒拿的方式制住了淩卫。
  “我一直在想,如果水华星的事再重演一次,”淩涵反扭著他的手臂,沉声说,“哥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淩谦带上哥哥的战机吧,是吗,哥哥?”
  “为什麼会有这样的想法?”
 “底气不足的反问,哥哥在逃避我的话。其实哥哥一直很后悔,救回来的是我,而不是淩谦。”
  感觉到淩卫想挣扎,淩涵默默加大力度,把淩卫被反扭的手臂微微抬高。
  淩卫发出一声闷哼。
  为了缓解手臂的痛楚,下意识把身体向淩涵的方向靠近,就像主动把背部挨在淩涵身上一样。
  “手术室里的那个,哥哥口口声声说是淩谦,其实不是。”
  “那是淩谦。”
  “不要自欺欺人,那不过是一个复制人。”
  淩卫愕然,然后愤怒地回嘴,“你别忘记,我也是复制人!”
  “淩谦和淩谦的复制人,不能一概而论。正如哥哥和卫霆,压根就是两个不同的人。这一点,身为复制人的哥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
  淩涵一针见血的反驳,让淩卫仓促间无言以对。
  犹豫了片刻,淩卫皱起眉,“但是,他的记忆,是淩谦的记忆。”
  “哥哥把淩谦当什麼?”淩涵问,“难道淩谦是可以被制造出来的?允许这个复制人以淩谦的身份回归,目的是为了安抚妈妈和缓解家里的气氛。哥哥应该做清醒的军人,而不是闭著眼睛只顾幻想的幼稚小孩。淩家的将军,怎麼可以连现实和幻想都分不清楚?”
  被淩涵劈头训斥,淩卫脸上露出挣扎和纠结。
  他隐隐约约知道淩涵说的有淩涵的道理,但是,在另一方面,在心灵深处的地方,他根本不想把手术室里的那个冷酷地定义为淩谦的复制人。
  是的,那是一个复制人,在科学部的培养舱里长大的人造生命。
  但是,那些淩谦的记忆,那些从小在一起露营、游泳,那些从误解、疏远,又到亲昵、热烈,甚至一起面对死亡的记忆……
  那些,难道不是淩谦吗?
  从淩涵没有放松的手劲上,他可以察觉到淩涵在压抑著什麼,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激烈情绪,不能肤浅地用吃醋来形容。
  淩涵和淩谦是孪生兄弟,淩谦在他心中是最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也许……眼看著一个复制人可以轻易取代在第五空间战死的淩谦,让淩涵无法接受吧……
  “抱歉。”沉默后,淩卫艰涩地说。
  这两个字,多少让淩涵有点意外。
  “为什麼道歉?”
  “因为,”手臂依然被反扭著,淩卫眉心性感地微皱起来,“我知道你心里很烦恼,又要照顾这个家,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麼安慰你,对你拿出一个哥哥,或者说爱人应该给你的支持。我对自己感到很失望。”
  淩涵怔了一下。
  他体察著心里流窜的热流,面上平静无波,“只要哥哥能够分清楚淩谦和那个复制人之间的区别,不要一头栽进去,就是对我的支持了。”
  淩卫思索著,最后还是微微摇头。
 手臂忽然被放开了,淩涵两只手绕到前面,用力搂住他的腰肢往后勒,像要把淩卫勒进自己胸腔里一样抱著他。
  “哥哥,不许摇头。”淩涵的热气吐在耳后。
  说出的话充满了孩子气。
  一点也不像淩涵。
  “淩涵,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我可以对你保证,我对你和淩谦是一样的。你们两个,都是我愿意舍弃生命来拯救的人。但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答应你,把那个人简单地看成复制人。就算我现在敷衍你,以后你也会发现我是在撒谎,因为,对我来说,淩谦他必须活著,只有这样,我才……”
  “哥哥,你饿糊涂了。”淩涵果断地截住了自己不想听的话,把淩卫往小悬浮桌的方向推了推,“先吃饭,再不吃要冷了。”
  像这样,忽然地转变话题,随心所欲地掌握对话节奏,一向是孪生子的强项。
  淩卫对此大概已经习惯了。
  被热饭菜勾引著分泌唾液,胃空得实在难受,淩涵把话题转到吃饭上,淩卫还是挺认可的。
  餐桌上是古中国的菜式,两小碟荤菜之外,还有一碟菠菜豆腐,豆腐的雪白配著菠菜,洒上一点红辣椒丝,颜色搭得很美。
  这里是医院,又不像家里有随时待命的厨子,真不知道淩涵是怎麼在短短的时间里捣腾出这麼几碟东西的。
  “吃饭,哥哥。”耳后传来淩涵沉稳的催促。
  淩卫拿起筷子,吃了一夹菠菜,正打算好好安慰一下自己的肚子,猛然感到敏感的地方受到了袭击。
  端著饭碗的手陡然颤动一下。
  “淩涵?”
  打算回头,却被身后的人有先见之明的一手挡了回去,“专心吃饭,哥哥。”
  “淩涵,你在干什麼?”
  “哥哥不是说,对我和淩谦是一样的吗?那麼,如果淩谦对哥哥做这种事,哥哥会容忍吧。”
  “别干这种……呜!”
  军用皮带彷佛一秒钟之内就被解开了,淩涵把手探进去,抓住男性最脆弱的要害。
  淩卫尽量压抑著自己的声音。
  “不……不要这样……”
  这种带著哆嗦的不要,根本就是催化剂好不好!
  脑海中爆发了某个意识的怒吼。
  和淩卫有著同样的感觉,卫霆对淩涵的侵犯性动作异常抗拒。
  “淩涵,住手。”
  既要对付淩涵,又要应对身体里的卫霆,淩卫的头嗡嗡地痛起来,在心里不满地埋怨:拜托,你就别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了。
 是你没用,连自己的弟弟都摆不平,至少先喝酒让我沉睡,做事要有责任心……唔?混蛋!越摸越过分了!快叫他住手!
  我也……一直在叫他住手啊!
  两个意识在内心深处以光速交流,现实中,淩卫的身体越发颤栗,牢牢抓住胯下肆无忌惮的那只手,脸上泛出难堪的潮红,“淩涵,求你住手,我的头……好疼。”
  听到哥哥的语调不对劲,淩涵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在大宅和哥哥一夜缠绵后,敏锐的少将已经察觉到异常,并且就此事专门问过淩卫,得到的答案是,目前唯一不让卫霆继续成为电灯泡的方法,就是很简单的——醉酒。
  所以,他在命人安排休息的房间时,就一并吩咐了。
  “真是阴魂不散。”
  胯下放肆的手停下动作。
  淩卫刚刚松了一口气,才想起自己刚才紧张得居然一直拿著筷子。
  正要放下。
  “不许放。”淩涵的声音传来过来。
  “嗯?”
  一只手伸过来,勾住下巴。
  热唇不由分说地堵住了要说的话,撬开甜腻的唇瓣,把液体灌到淩卫口腔里。
  下巴被高高地勾起,被迫后仰脖子。
  香醇浓厚的酒液,辣辣地滑落到喉咙里。
  淩卫蹙著眉吞咽的样子,令淩涵心里微烫,他举起手,轻轻爱抚著他的喉结,用比刚才更低沉的磁性声音问,“那家夥现在,不碍事了吧?”
  淩卫停止转动的大脑,甚至没去想那家夥指的是谁。
  黑曜石般的眸子上彷佛蒙了一层水汽。
  少将强餵的酒不是凯旋四号,但度数似乎比凯旋四号还高,咽下去后,胃部像烧起了一团火。
  大概是疲倦、饥饿和酒精共同作用的关系,端正的脸上很快就覆了一层粉红,分外诱人。
  淩涵忍不住亲了红红的脸颊一口,然后一本正经地叮嘱,“别忘了正事,哥哥。”
  “嗯?”
  “吃饭。”
  在淩卫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淩涵推回到原来的位置,面对著小餐桌上引人垂涎的食物。
  盛饭菜的都是自动保温器皿,现在还是和端进来时一样热腾腾。
  “吃吧,听话。”
 不知不觉的,两人又恢复到刚才的样子。
  淩涵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再一次握住他打算好好控制的脆弱器官,比刚才更不容违逆。
  “淩涵!”
  “哥哥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我教你怎麼吃饭吧?筷子拿好,掉下来就要接受惩罚。”
  淩涵一直在身后,看不到具体的动作,不过淩卫知道他已经完全上了病床,因为柔软的床垫在身后有深深凹下的感觉。
  淩涵一开始把一只手环在他腰上,这时候收了回去。
  不知道这个弟弟要干什麼,或者说,隐隐猜到他要干什麼,让淩卫有些局促不安。
  不会吧。
  淩涵应该不会做这种任性的事。
  淩卫正在这样想著,淩涵的手又摸到了他身上,这次不是搂著腰,而且用力地托起臀部,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娴熟,把已经解开皮带的军裤扯著褪到膝盖的位置。
  “淩涵!”淩卫喝了一声,试图用正经的态度来让弟弟清醒。
  但淩涵并不是淩谦,怎麼可能被淩卫喝止?
  他有条不紊地按住淩卫,把唇抵著淩卫的耳郭,“哥哥,你会这样对淩谦吗?说实话。”
  到底是怎样地对淩谦?
  是这种喝止?
  还是这种对任性行为的态度?
  还是,无可奈何到最后,只能宠溺地去放任?
  淩卫脑中不太清醒地思索著,无法从一团乱麻中抽出最开始的那一小段。出於对淩涵命令的习惯性服从,他手里仍拿著那双明令不许放下的筷子,每当淩涵充满坚决地抚摸他的身体时,两根筷子就因为他颤抖的手而跟著在半空中颤抖。
  裤子被扯下。
  在一脑袋糨糊的迷乱中,臀部被有力的手托到令人惴惴不安的高度。
  “膝盖打开,哥哥。”
  “别这样。”
  “哥哥今晚不配合我的话,”淩涵说出很严重的威胁,“以后我都不会和哥哥上床。”
  “淩涵!”淩卫加重了语气,呼吸有点急促。
  既因为淩涵的威胁,也因为淩涵令人受不了的侵入动作。
  “我讨厌这种想法,总是忍不住想,哥哥到底把我摆在什麼位置?只是个假淩谦,哥哥却为了他饿著肚子守在走廊上,为了他不顾安危地独自飞去萨乌兰基地。我昨天早上就警告过,这件事不用哥哥插手,我会处理好。”
  “不顾安危什麼的,你也说得……呜——啊嗯——不要,好疼……”
“敢把筷子放下来,我和哥哥就算完了。”
  听见淩涵绝不是开玩笑的音调,正打算丢开筷子的淩卫不得不把筷子重新捏紧。
  军裤已经随著动作从膝盖掉到了脚踝,下体裸露出来。
  被强迫著分开双腿坐在淩涵膝上,臀瓣也被厚实的手掌强硬地分开,露出的隐蔽的菊穴正艰难吞咽著淩涵耸立的巨根。
  “放松身体坐上去,哥哥。”
  “不行……”淩卫摇头,鼻尖渗出小汗珠。
  这样坐上去,会入到最深处。
  现在只是吃下一半,甬道极限的扩展感就快把他给淹没了。
  “哥哥必须把我的东西全部吃掉。”淩涵从后面用两手握住淩卫的腰肢,调节对准,不许他逃开,用彷佛下命令般决断的语气说。
  “不行,呼哈……好涨……真的不行!”
  “刚刚说到哪里,我好像听见哥哥说,不顾安危什麼的,我也说得太严重了。哥哥是这个意思吧?”
  淩卫只是下意识地晃了晃头,急促呼吸。
  正和开拓著身体的庞然异物作战的他,没多余的精力回答淩涵的话。
  不过,在刚才被打断的话里,他确实是打算这样说的。
  “昨天中午,有一艘商用艇在离萨乌兰基地不到四万公裏的星域范围里受到军用光子炮袭击,艇毁人亡,哥哥知道吗?”
  在如此**的情境下,淩涵忽然说起了和气氛格格不入的公事。
  淩卫似乎隐隐想到什麼,试图找出淩涵所说的袭击和自己的关系,可是自顾不暇。
  腿部因为不肯坐下而使力太久,已经在阵阵发颤,腰杆被淩涵坚定无情地操纵著,正因为重力而下坠的身体,一点一点吃进淩涵坚挺壮硕的男根。
  被强势侵犯著,奇异的充实感和痛楚中,彷佛从臀部开始,有一根烧红的粗铁棒由下而上,直顶上了脑门。
  让人完全失去思索的能力。
  “袭击事件发生后,军部一名高官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制造此事件的责任军官,拘捕,审问,提交文件,枪决,这些平常需要花半个月甚至几个月的步骤,居然在四个小时里就全部做完了。知道那个雷厉风行的高官是谁吗?”淩涵宛如情人私语一样,低声问著。
  唇擦过耳垂。
  很痒。
  也很热。
  “就是在萨乌兰基地上等著哥哥的艾尔·洛森。”淩涵冷静地说出答案,带著一丝令人心悸的恼意问,“淩谦的复制人由我全权处理,为什麼哥哥就是不信任我?”
  双手不再握著淩卫的腰杆,而是抓住淩卫左右分开的脚踝,往上一提。
“啊啊!”
  脚踝离开床单,失去支撑,淩卫身不由己往后一坐。
  臀部扑哧吞下淩涵的全部,瞬间被顶穿脏腑的感觉,让他失声叫了出来。
  边缘通红的入口被撑到极点。
  “洛森家在哥哥往萨乌兰基地的路上设下了埋伏,打算把哥哥杀死,那艘商用艇只是倒楣地被袭击者误认为目标。我不知道哥哥是怎麼逃过了一劫,但是我知道,今天哥哥如果没有临时改变线路,我回来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淩涵把淩卫固定在自己腿上,胸膛贴上吞下了自己男根的心上人汗湿的背部。
  这份体温,这份紧窒迷人的包裹,还有,熟悉的诱人动心的呻吟,如果差了一点,从此就要失去了!
  越想越后怕。
  越担心,越愤怒。
  为了一个冒牌货,不听我的警告,差点被轰成宇宙中的碎片。
  把我当成了什麼?
  把我对你的爱,当成了什麼?!
  你没了淩谦会死,淩谦没有了你会死。
  那我呢?
  淩涵呢?!
  在心底愤怒地问著,淩涵却无法像常人那样,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天性中和后天里的内敛特质,彷佛是他自己也无法打破的坚壁,即使一肚子怨愤委屈,他却仍是沉著一张俊脸,偶尔微眯著眼,享受哥哥坐在膝上,**艰辛吞吐著自己阳物的微妙蠕动。
  “淩涵,好难受,啊!进得……进得太深了,呜————”
  肠道和脏腑都似乎受著极度压迫,甚至连呼吸也一样,氧气严重不足,只能张开口,淩乱地喘息著。
  看在有心人眼里,这样的淩卫相当性感。
  “哥哥,你还没有吃饭。吃吧,至少吃一半。”
  小餐桌上的饭菜分量不大,吃一半不算太过分的要求。
  但这种彷佛被栓套在淩涵身上的状态,让淩卫根本连一口都吃不下。
  “不听命令吗?哥哥说过,我是哥哥的将军,哥哥连将军的命令都不听,应该受罚。例如,这样。”
  握住脚踝的双手,作势要继续往上提起。
  那意味著身体的全部重量都会压在那个正哀哭著接受侵犯的脆弱地方。
  淩卫被这淫邪的威胁吓到了。
  “不要!啊!呜唔——这样……会死掉的……”
 “不要!啊!呜唔——这样……会死掉的……”
  “为了隔壁那一个,哥哥不怕被人伏击死掉。我要哥哥吃点东西,就会死掉吗?给我老实吃饭,我说的是立刻。”
  轻抓著脚踝左右晃动,在弟弟膝上的淩卫像扯线娃娃一样惊骇摇摆,重心的改变,让他深深体验到,那硕大凶器是如何楔在自己的身体里。
  “呜——!停下!我……唔啊——”
  “听不听命令?”
  “我……呜啊!不要!不要!我听……”
  不起眼的乌木筷子,像忽然有了千斤的重量,为了不受到惩罚,淩卫努力控制这两根不听话的木东西,把它们伸向面前的菠菜。
  但是,要在接受著男人阳物的状态下用筷子夹起菜,是不可能的事。
  敏感的**被撑大到几乎裂开。
  胃被烈酒灼烧著,肺被淩涵方才的吻灼烧著,体内的每一寸,被侵犯在深处的烙铁般的圆柱物灼烧著。
  即使是小小的呼吸,皮肤肌肉和内脏都像在做收缩、放松、再收缩的动作,凸显那根被紧紧包裹的巨物的存在。
  脑子快融化了。
  “快点。”
  “我做不到……啊啊!不要摇,求你了!我真的……真的!”淩卫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指尖的握法,力度,角度,通通都脱离了大脑指挥,任凭淩卫怎麼努力,筷子颤颤巍巍的,就是夹不住任何一根菜;有一次夹住了,刚刚往上提,那根可恶的菠菜就像是故意奚落淩卫般软软滑了下来。
  淩涵的满腹委屈,被笨蛋哥哥的险遭伏击、不吃饭、不顾身体等等不负责任的行为,逼成了满腹放肆的欲望。
  把器宇轩昂,即将当上上等将军的哥哥欺负到泫然若泣,丢脸地向自己求饶,淩涵心里多了一丝怜爱。
  叹了一声。
  拿过淩卫手里颤抖得随时可能掉下来的筷子。
  “果然,连吃饭都要让人伺候的哥哥。”一手搂著淩卫的腰,一手用筷子轻巧地夹起一块烧得金黄色的渔米堡土豆,放到被吻得像蔷薇花瓣一样红艳的唇边,“张嘴。”
  被弟弟当小婴儿一样餵食?
  淩卫正在犹豫,忽然胆颤心惊地发现搂著自己腰杆的手充满威胁地滑到了胯下,脸色一变,赶紧张嘴把“恩赐”的土豆吃了下去。
  “味道怎麼样?”
  “嗯……”微弱赧然的声音。
  “吞了吗?”
  “嗯……”
  “那麼,吃一块肉。”
  喷香的红烧肉夹起来。
 在送到淩卫嘴边前,淩涵还不放心地先把红烧肉放到自己唇上触了触。
  他可不希望烫到他的宝贝。
  “这是豆腐,也要吃一点。营养要平衡。”
  反正是保温器皿盛著,不用担心饭菜冷掉的问题,少将把在高端军备委员会里研究联邦最新武器的一丝不苟都拿出来了,餵得格外认真。
  一定要餵饱哥哥。
  就算餵上两三个小时也无所谓。
  实际上淩涵希望这时间走得慢点,这是……天堂般的享受,可以餵心爱的哥哥吃饭,欺负他,同时也宠溺他。
  从一开始,就保持著让哥哥坐在自己膝上承受插入的**体位,刻意地调节哥哥的重心,让他柔软甜美的**必须时刻牢牢吃住自己的全部,每一个小动作都带动著臀部肌肉收缩,让哥哥的身体为自己做最舒服、最**的按摩。
  但又不超过哥哥的最大接受度。
  他可不是淩谦,会为了让自己舒服,猛然把哥哥侵犯到崩溃的程度。
  “这是香菇,一种从古地球时代就存在的菌类,可惜不是银河系里采摘过来的,不过移植到物掩星后的香菇,味道也不错。哥哥,张嘴。”
  “我,唔——我已经吃不下了。”淩卫低声说。
  吞著那麼大的东西,下半身因为长时间的扩展几乎半麻痹了,让人尴尬的是,明明没有摩擦,只是保持著插入的静止状态,自己胯下的器官,却像被快感催促著似的渐渐昂挺起来。
  连要保持呼吸都不容易。
  更不要说张嘴、咀嚼、吞咽……
  “吃不下?”淩涵放下筷子,手往下摸。
  “啊!别……别摸那里。”
  “别动,哥哥,失去重心你就要完全坐在我这个上面了。”淩涵用一只手固定著他的腰,摸到自己料想中的挺直热物,一直保持著冷漠的脸,逸出一丝愉悦。
  “哥哥兴奋了,”他咬住淩卫发红的耳朵,明知故问,“为什麼?”
  回答他的,只有淩卫在他变得激烈的爱抚下,越来越淩乱的喘息。
  “其实,哥哥并不是吃不下,而是渴望著吃下我给哥哥的东西吧?男性的**,是比什麼都上等的营养品。我的,只给哥哥。”
  一边低声说著,一边揉搓淩卫勃勃跳动的漂亮阳物,就在淩卫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激烈,即将到达高潮时,淩涵猛然撤回了手。
  握住淩卫汗湿的腰杆,上下晃动起来。
  淩卫立即发出无法控制的叫声。
  “啊!啊!不不!不要,淩涵——呜————!”
  男性侵犯到深处,身体往上抽出,又随著重力迅速跌落,再次把硕大吞到根部,如此猛烈的循环**中,黏膜间的摩擦发出沾有分泌液的咕唧咕唧的声音。
  每次重重坐到淩涵胯间,肚子里的内脏就像被顶到喉咙一样。
 扩充感和摩擦都激烈到难以言喻。
  “好痛——淩涵,求你……唔,受不了……”淩卫的唇里逸出又热又湿的痴呓。
  被这种丢脸的坐莲体位侵犯到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双手在半空中乱挥,想要抓住什麼,最终却无措地垂下,反过去摸索著,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淩涵身上的军装。
  “嗯——啊!肚子!肚子好胀——”
  下半身从痛楚的半麻痹,变成了羞耻甘美的酥麻,从被侵犯的地方一直往上蔓延到神经中枢。
  每一寸都被欲火焚烧成灰。
  淩涵沉默著,用温柔的爱抚和霸道强硬的侵犯贯穿,回应淩卫隐隐带著哭腔,却又充满甜腻的呻吟。
  动作愈凶狠,淩卫愈难以忍耐地挨紧淩涵,攥紧淩涵身上的衣料。
  “唔唔……嗯——-淩涵……淩涵……”
  对,就这样,叫我的名字,哥哥。
  在你尚未知道淩谦留下记忆档案的前一晚,你对我说,我是你的将军。
  这是一件,一辈子的事。
  即使淩谦的复制人苏醒也好,甚至是淩谦本人回归也罢,总之哥哥,你不能反悔。
  我是哥哥的将军。
  我只能是哥哥的将军。
  哥哥,此刻紧紧抱著你,和你合二为一的人,不是别人。
  是我。
  是,淩涵!
  “淩涵……淩涵!呜啊——我快,快到了!”淩卫忽然发出的激昂叫声,引来了更快更猛烈的一轮**。
  快感鞭子般狠抽过脊背,腰部一阵痉挛。
  受到体内喷溅的男性**的刺激,淩卫啜泣著在弟弟膝上,射出了滚烫的白色精华。



第八章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落在深切治疗大楼银色的外墙上了,但新一天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大楼里人们的注意。
  手术室的窗户全部关得紧紧,根本没有给阳光留下一丝空隙。
  此刻,穿著手术白袍的麦克站在治疗床边,露出颇为疲惫的表情,打量著床上双目紧闭的英俊青年。
  “他,什麼时候会苏醒?”犹豫了许久后,淩夫人终於发出很低的声音,打断了医生的沉思。
  “很难说。”麦克摘下透明防菌的手术手套,丢进医疗废物箱里,“我也是第一次在处理复制人的同时,进行让人不舒服的限制介入。”
  “让人不舒服?”淩夫人露出担忧的表情。
  她首先想到的,是失而复得的爱子的身体。
  “用人为手段去压抑一个人二十年循序渐进而成的感觉,这不是一件让人不舒服的事吗?”
  淩夫人严肃地看著麦克,“医生,关於这件事,我们之前已经讨论……”
  “是的,夫人,我明白,您作为他最亲的人,有决定权。我刚才多嘴了。”麦克把手在半空中随意地一挥,“大概是累昏了头。”
  淩夫人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你对淩家的帮助,我不会忘记的。”
  “现在说这个还早,至少要等到……等一下,他刚刚眼睑是不是动了?”麦克的声调忽然拔高了。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凑近治疗床,睁大眼睛盯著那张俊美得难以形容的脸。
  “淩谦?”
  “孩子,你听得到吗?我是妈妈。”淩夫人努力想保持镇定,但声音仍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把手覆盖在那只垂在床边的手上。
  “好孩子,睁开眼睛吧,妈妈在这里。”
  似乎听见母亲的呼唤,乌黑睫毛猛地颤动一下,然后缓缓打开。
  带著从沉睡中刚刚苏醒的人的惺忪,年轻人看著头顶上方,一时无法凝聚焦点,淩夫人激动地用力握紧了他的手,“你……你醒了?!孩子,你感到怎麼样?”
  握紧的力度,一下子把淩谦从睡梦的泥潭里彻底拉到了清醒的现实里。
  漂亮的黑瞳定焦在淩夫人脸上。
  下一秒,唇角扬起,露出雪白好看的牙齿,懒洋洋地说,“一睁开眼就看见全联邦最优雅高贵的将军夫人,我当然感到很好啊。妈妈,你干嘛这样看著我?”
  发现他要有所动作,淩夫人和麦克都紧张地叫他躺好,但淩谦根本没有听话的自觉,在被他们拦住之前,俐落地从床上坐起来。
  “谁趁我睡著了在我身上乱放这些烦人的东西?”
  任性地拔掉了手腕上传输营养液的针头,连接在手臂、脚踝、胸膛、后颈的身体指数监测接触器,也毫不商量地通通从自己身上摘了。
  忽然接收不到监测对象的身体指数,医疗仪亮起红灯,发出震耳欲聋的警告声,麦克只好跑过去,把医疗仪关闭。
  忙乱一阵,房里总算安静下来。
  淩夫人看著一醒过来就精神奕奕的儿子,喜悦和宠溺盈满心窝,但是,发现淩谦摘掉身上的医疗器后就要下床,一副闲不住的样子,嘴边彷佛又尝到了从前被这任性的孩子气到摇头叹气的为母的酸酸甜甜。
  “淩谦,不要胡闹,躺回床上。”
  “为什麼?”
  “你需要休息。”
  “拜托,我精气神十足,再说,随舰队出发前,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淩谦停下往床下找鞋子的动作,直起腰,微微蹙眉,困扰地看著淩夫人,“妈妈,你今天怎麼了?说不上两句话就红了眼睛,让爸爸知道的话,说我惹恼了妈妈,我会被爸爸关禁闭的。”
  淩夫人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笑容,“没有,妈妈,妈妈只是……”
  母亲含笑带泪的一幕,让儿子的心肠变得柔软起来。
  淩谦叹了一口气,暂时把找鞋子的事丢到一边,拉著淩夫人在床边坐下,像好朋友谈心事一样低声说,“妈妈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但是,我们淩家是军人,敌人来了,军人不能躲在后方。爸爸和我这一次出征的事,军部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但是……”
  他顿了一下。
  露出阳光般灿烂的微笑。
  “我向妈妈保证,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和爸爸一起,平安地回到妈妈身边。妈妈要相信我。”
  淩夫人的眼泪,猛然如决堤般涌出眼眶。
  一定会平安回来。
  和爸爸一起,平安回到妈妈身边。
  这是儿子说过无数次的保证。
  在出征前,淩谦在自己耳边,说了一次又一次。
  这孩子,为了安慰他的妈妈,即使是说这些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时,脸上永远带著最自信灿烂的笑容。
  “妈妈?天啊,妈妈,我又说错什麼了?妈妈你不要哭嘛,妈妈你这样什麼话都不说,一个劲地哭,我的心会碎掉的……”淩谦被母亲紧紧抱得气都差点喘不过来,完全摸不著头脑。
  只好一边嘴上说著安慰的话,一边不忍拂开母亲,只能正襟危坐,充当淩夫人的大型抱偶。
  淩谦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麦克。
  麦克对他的目光报以一个耸肩,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本军医在医学上的责任已经完成,你们家庭里这些狗屁倒灶的事,请不要找我要答案。
  麦克可没有兴趣对眼前这家夥解释,你不是人,你只是一个复制人,你以为你是的那个人,其实已经在前线挂了。
  而且你以为是你父亲的那个男人,也已经挂……哦,不,对淩将军必须尊敬,应该说,淩将军为联邦牺牲了。
  光用膝盖想一下,就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会是何等狗血。
  而睿智的麦克军医,一向不怎麼喜欢太狗血的伦理剧。
对了,还有一条隐藏线索——你的记忆被动了小小手脚……
  这一个小秘密,他答应过淩夫人不对外泄露。
  “抱歉,我要去休息一下了。”麦克无视淩谦询问的眼神,一边捂著嘴打哈欠,一边径直走向房门。
  打开门的时候,看见恰好来到门前的两人,麦克愣了一下。
  “淩谦……淩谦醒了吗?”淩卫正打算敲门,不想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声音微微发抖地问,视线往麦克身后探寻。
  还没等麦克答话,他已经看见被淩夫人抱著落泪的那个人。
  淩卫眼眶骤然红了,彷佛被牵了魂魄一样,从麦克身边摆晃著擦过去,直直朝著曾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的人走去。
  “哥哥听到医疗仪的警报,坚持要过来看看。”淩涵拍拍麦克的肩,“你脸色发白,去休息一下。”
  说完,追著淩卫的背影向房里走去。
  “淩谦!”
  激动的声音传进耳里。
  看著一身英挺军服,向自己大步走来的淩卫,淩谦感到妈妈彷佛受到了无形的威胁似的,抱住自己的手臂力量骤然加大。
  淩谦眼神瞥向迅速靠近的身影,戒备地眯起眼睛。
  淩卫正情不自禁地伸手,忽然因他的眼神而停下了动作。
  尴尬地站著。
  “淩谦,你……你,总算是醒了。”嘴里吐出其实没多大意义的话。
  期待了太久,以至於美梦成真,看见了活生生的淩谦,反而有了一丝情怯。
  况且,此刻抱著淩谦流泪的,是妈妈。
  再怎麼渴望,他也没有资格越过妈妈的位置,去感受淩谦的体温。
  虽然,如饥渴到极点的人一样,时时刻刻盼望著那熟悉的温暖。
  还有,笑容。
  只是这一刻,淩谦看向他的目光,并没有记忆中的激烈热情。
  淩卫无来由地感到不安。
  “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讷讷地把手收回去,淩卫尽量没有流露出失落,低声问。
  “淩谦,你还认得他吗?”淩夫人也想从儿子这里确认限制介入的效果。
  “妈妈你这说的什麼话?我当然认得,他是哥哥。”淩谦好不容易从淩夫人没完没了的拥抱中脱身,顺手拿过白色枕巾,当成手帕给淩夫人擦眼角的泪痕。
  藉著这个动作,把目光从淩卫身上移开,落到房间对面的墙壁上。
怎麼搞的?
  心情很不好。
  烦躁,好烦躁!
  一看见这张脸,一接触到他的气息,就烦躁到想拽著头发去撞墙。
  像在平地上走著走著,毫无预兆地一脚踏空。
  像平生最爱吃红烧肉的人,看见面前端上了一份热腾腾的红烧肉,吃到嘴里,却是苦涩的煮烂了的中药渣。
  怎麼搞的!
  视线接触到哥哥的那一瞬,心脏蓦地膨胀,却在即将急速跳跃的前一刻,有一只奇怪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心脏,阻止它的跳跃。
  反正,就是一整个不爽!
  看见这家夥就不爽!
  “淩谦……”淩卫不知所措地站著,忍不住开口。
  淩谦视线转过来,扫了他一眼,彷佛看到了什麼让他不高兴的东西,霍地把目光再次移开。
  讨厌。
  干嘛这样一脸可怜兮兮地看著我?我又没有虐待你。
  这种无辜的脸,让人肠子纠结。
  真是讨厌!
  为什麼……比刚才更不舒服了?
  淩谦像风一样不羁的个性,最厌烦幽微曲折的心事,但是一接触到那个名分上的哥哥,各种莫名其妙的难受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而且是无法解释的难受。
  他下意识想甩开这些不受欢迎的感觉,看向另一个脚步声的来源,忽然咦了一声,“你什麼时候醒的?”
  淩涵怔了一下,几乎是立即明白过来。
  淩谦是在出发前制作了记忆档案,所以这个复制人的脑子里,只保留著出发前的记忆,那时候,大家还以为淩涵被极限审问弄得昏迷不醒了。
  “知道今天是哪一天吗?”淩涵不答反问。
  淩卫和淩夫人大吃一惊,同时喝止起来,“淩涵!”
  “妈妈,哥哥,他总要知道的。”淩涵眉毛都不动一根地说。
  “可是也犯不著现在就说呀,他才刚刚醒过来,等他的身体恢复一点……”
  “你并不是淩谦,你只是淩谦的复制人,”淩涵没有理会淩卫的阻止,对坐在床上的淩谦,冷冷地说出事实,“因为水华星事件,爸爸和淩谦双双遇难。为了淩家,我们决定给你灌入淩谦的记忆,把你唤醒。”
“淩涵!”淩夫人气得声音微微发抖,唯恐失而复得的次子受到刺激,搂著他的肩膀,低声说,“孩子,不要听你弟弟胡说。你就是妈妈的孩子,永远都是妈妈的孩子。”
  淩卫也脸色苍白,担忧地看著淩谦。
  知道自己是一个复制人,这种晴天霹雳的事,他曾经遭受过。
  没想到,淩谦刚刚醒来就被迫知道真相。
  淩涵也真是……太无情了。
  淩卫用不同意的眼神看了淩涵一眼,淩涵还了他一个令人心悸的警告的眼神,不慌不忙地继续,“对外的说法是,你在战场上失踪,最后幸运地被救回来。至於水华星事件的始末,等你可以办正事了,我会把资料给你,希望你好好背下来,该知道的都必须知道,免得以后漏出破绽。像你这种私下唤醒,拥有了意识的复制人,万一被公众发现真实身份,会有什麼样的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淩夫人忍不住抬起头瞪著他,“够了!你给我出去!”指著房门。
  淩谦却不在意,“妈妈,这家夥只是在嫉妒我罢了,毕竟这个宇宙里能够活两次的人不多啊。”
  他反搂了淩夫人一下,安抚著母亲的情绪,向淩涵发问,“这麼说,我准备的记忆档案,真的用上了?”
  “用上了。”
  “可见我的先见之明。”想到另一个事实,淩谦的得意很快就消去了,脸上露出明显的哀伤,带著自责,低声说,“我应该提醒爸爸,请他也准备一份。还以为指挥官坐镇战线后方,至少安全是有保证的,而我带领微型战机分队出击,危险系数高。早知如此……妈妈,在你最伤心的时候,我这个没用的儿子居然不在你身边。对不起,妈妈……”
  淩夫人的泪水早已再次流了下来。
  欲言又止。
  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又哽咽著,不肯在儿子们面前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
  淩谦拿著枕巾继续帮她拭泪,柔声安慰。
  淩涵沉声说,“爸爸的事,非战之罪。水华星上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以后等你看到资料,你就明白了。”
  淩谦点头。
  “那你先休息,我们不打扰。”淩涵用目光示意淩卫。
  淩卫不舍地看著淩谦的方向。
  “我留在这里……”
  “淩谦有妈妈照顾。”不等他说完,淩涵冷硬表态。
  老虎钳似的用手抓住淩卫,不由分说地把他强带出了房间。
  ◇  ◆  ◇
  原以为是要被带到刚才休息的病房,给妈妈和淩谦留出私聊的空间。
  没想到,淩涵抓著自己,直接进了升降梯。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回家。”淩涵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我希望可以留在医院……”
  “哥哥又不是医生,留在医院根本起不到作用。”淩涵的口气不容置疑,“任职典礼没几天就要举行了,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哥哥脑子里到底在想什麼?”
  在想康复中的淩谦啊!
  淩卫在心里大声回答。
  但是,无法说出口。
  因为说出来,不用问,一定会遭到淩涵犀利的教训,而且,自己这样表态,似乎太不顾及淩涵的感受了。
  并不是不在乎淩涵,只是……对失而复得的那一个,总会忍不住想多呵护一下吧。
  出了升降梯,淩涵强势地把淩卫带进了悬浮房车。
  在他忙著设定控制板上的自动驾驶目的地坐标时,淩卫在他身边感情复杂地问,“你有没有觉得,淩谦好像……有点奇怪?”
  “哥哥指哪方面?”
  淩卫难堪地沉默下来。
  总不能说,淩谦见到自己,却没有两眼发光,热情万丈地向自己扑过来,屁颠屁颠地摇尾巴,就因为这个而感到不对劲吧。
  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不羁气质,甚至他对妈妈说话时,那种撒娇任性,同时又温柔呵护的态度、语气,都毫无二致;还有见到淩涵时毫不退避的抬杠,大剌剌的样子,活脱脱就是淩谦。
  唯独看向自己的眼神,却令人感到异样。
  那样不耐烦的,好像看著什麼厌恶的东西似的眼神,淩谦怎麼可能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淩卫在迷惑之中,感到极大的不安和失落。
  从前恨不得二十四个小时都缠著自己,对自己百般讨好诱哄的弟弟,忽然用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对待自己,很心痛。
  “这种事,有什麼好想的。”
  目的地设定好,悬浮车按照系统指示平滑地从停放地缓升起半米。
  淩涵往后靠在软厚的真皮椅背上,伸手搂上淩卫的腰,示意他在自己身上挨著休息。
  淩卫略为犹豫了几秒,被淩涵不耐烦地直接拽到了怀里。
  “淩涵!”
  “难道哥哥还有体力和我在车厢里练擒拿?”
  提到体力,淩卫凛然。
  他自然很清楚弟弟喜欢用某种令人难以启齿的方式来消耗他的体力。
  刚才这一句,明摆著就是威胁。
  淩卫不得不承认,对於淩涵的威胁,他一向都比较畏惧。
  所以穿著威严军装的堂堂将军继任人,只好丢脸地靠在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身上,虽然这个姿势,靠起来确实很舒服。
腰背被手掌钻进衣料下面,来回抚摸著,也有按摩的舒缓功效。
  “淩谦,为什麼会变成这样?”
  毕竟,还是放不下。
  “身体组织皮囊是人造的,记忆是灌进去的,可能做到和原来的人百分百相同吗?和从前的淩谦有少许行为上的区别,也算正常情况。早就提醒过哥哥,不要把那家夥当成真正的淩谦,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仿冒品。”淩涵的语气里有淡淡的不屑。
  但实际上,刚才跨进病房,见到复制人的一瞬间,他也有微微失神。
  面对著那张脸,让他不能不想起那个从娘胎里就和自己纠缠不清的孪生哥哥。
  大概是,连自己也有点想念死在第五空间的那家夥了……
  可是,再怎麼相似,也不是淩谦。
  因为他和淩谦是孪生兄弟,是只凭一个眼神,就能心灵感应,天然默契的孪生子。复制人,不能给他这样的感应,所以他不是淩谦!
  “再说,他不纠缠哥哥,是一件好事。”
  “这话,什麼意思?”淩卫轻轻转了一下脖子,视线定格在淩涵平静无波的脸上。
  “淩谦不在了,哥哥所有的需求都由我来满足。就算淩谦的复制人出现,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淩涵对上他的眼神,黑瞳中凝起一点寒霜,“哥哥不会打算,和这个复制人做什麼超出兄弟关系的事吧?”
  我们三人之间的事,早就超出兄弟关系很久了。
  淩卫在心里默默回嘴时,眼前淩涵的脸忽然迅速放大。
  唇被热烈地覆盖了。
  为了宣告独占权一般,淩涵用叫人胆颤心惊的强势吻著他,淩卫只能被动地用手抵著他的胸膛,仰头接受著。
  本来只是星星之火,却燎原了。
  莫名其妙的,脊背就已经贴上了软软的椅面,变成淩涵的脸出现在视线上方,身体覆盖著他。
  谁把坐椅调整成了安睡状态?
  “淩涵,不行。”
  “为什麼?”
  “刚才……已经做过了呀。”
  被浓烈的吻弄得醺醺然的淩卫,收紧指尖,抓住被解开的军服的衣襟。
  淩涵没有和他争夺衣襟的控制权,好脾气地,或者说是狡黠地,直接换了攻击方向,转而解开了淩卫腰上的军用皮带。
  “唔——!”
  一旦男性的要害被抓住,抗拒也是徒劳无功的了。
  何况淩涵的作风,一向是表面上温柔,内里硬朗到叫人根本找不到逃脱的方法。
 膝盖被男人用手握著左右分开,任强悍身躯挤进大腿之间。
  “呜啊!”
  不久前在休息室里做了次数不多,但持续性很长的运动,未消肿的入口格外敏感。淩卫失声叫了一下,因为羞耻感而牢牢闭紧嘴,可这样做,呼吸却更急促淩乱了。
  “咬得比刚才还紧。”淩涵的声音,也稍显性感的沙哑。
  勤恳地用腰力用心耕耘著。
  “我没猜错,哥哥确实有需求。”
  才不是!
那里……那里一定充血了呀!黏膜才这麼敏感。
  肌肉和肠道收缩什麼的,都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根本就和生理需求没有关系。
  淩卫在心里为自己分辩,可是前列腺遭受著连续冲击,鼠蹊部不由自主地泛起抽齤动般的快齤感。
  伞状顶端进入,和粗壮的男根在里面机械钻探般的摩擦动作,都将快齤感清晰地传递到大脑里。
  “哥哥的需求,我会全部解决。”
  “呜啊——不……不要顶那里!淩涵!”
  “所以,哥哥不许对乱七八糟的复制人想入非非。因为想念亡弟而把身体交付给不相干的外人,这种蠢事,如果让我知道了,是不会轻易饶恕的。”
  悬浮车驶出地下停车场后,平稳腾升到常规高度,把安乐星医院远远抛离在身后。
  车厢内,男性咸腥的麝香味浓郁弥漫。
  将军的呻吟,压抑而诱人……
  拥有通行证的悬浮车长驱直入,缓缓降落在淩家大宅门前。
  车门打开,淩涵抱著已经被做到筋疲力尽而睡去的淩卫下车,谢绝卫管家要帮忙的提议,亲自把淩卫送到二楼套房的大床上。
  然后,转身到套房附带的小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闭上眼养了片刻神,拿出通讯器,输入麦克的名字。
  但拨通后,传来的并不是麦克的声音,而是系统甜美的自动音。
  “抱歉,您所联络的通讯器处於关闭状态。但机主有留下指定留言,请输入您的通讯认证码,以确定您的指定者身份。提示:只有机主设置的指定者,才有权听取指定留言。”
  淩涵输入了自己的通讯认证码。
  系统声再次响起,“欢迎您,淩涵少将。麦克上校有一通指定留言给您。”
  几秒后,麦克懒洋洋的声音终於传了过来,“我就猜到你会找我,淩涵少将。我可不想在蒙头大睡的时候忽然被你从床上拽起来,所以准备了这个留言。如果你要问的是淩谦准将的异状,我这里有一份医疗记录,上面有你母亲的亲笔签名,你可以看看。最后,我要说的是,我只是做一个医生能做的事,有什麼不满,请各位内部解决。”
  留言就此结束。
  淩涵摇了摇头。
爸爸留给他们的,真是个比泥鳅还滑的刁钻家夥。
  通讯器嘀的一下轻响。
  系统甜美的女声在问,“指定留言已经播放完毕,您是否愿意接收留言附带的文件?”
  淩涵选择接收后,一份电子医疗记录传送到他的通讯器上,文件上面有著明显的机密印章。
  淩涵把它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视,很快找到了最关键的那几行。
  “限制介入?”
  英俊沉敛的少将,陷入了沉思。
  用医疗手段“医治”淩谦记忆中对哥哥最执著的部分?真亏妈妈想得出来。
  怪不得那家夥对哥哥的态度让人愕然。
  这是在意料之外的事。
  但是,意外,并不就是坏事。
  淩谦的复制人是没有资格碰哥哥的,如果他一直顶著淩谦的脸,对哥哥纠缠不休,哥哥一定拒绝不了。
  那麼,现在这个变数,反而可以说是符合各方面利益的了。
  只要哥哥他……
  淩涵关掉文件,警觉地回头扫视,身后没有任何人。
  他站起来,回到睡房里。
  淩卫还躺在大床上,呼吸悠长缓慢,睡得正沉。长期逃亡后的身体还没有得到恢复喘息的机会,就为了淩谦的复制人奔波,还要应付淩涵不容人拒绝的连番需索,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支持不住。
  淩涵在床前低头凝视了片刻,弯下腰,把滑下一角的被子拉到淩卫肩上。
  不承认,那个复制人就是淩谦。
  不答应,和一个不久前还装在培养舱里的家夥,分享自己最珍惜的人。
  这个宇宙里,唯一可以忍受的分享,只有淩谦。
  除了和他在同一个子宫里孕育出来,彼此心灵契合的淩谦,别人都不行,外表再像,言行再像,都不行!
  哥哥,我会把淩谦的那一份一起做好。
  对著淩卫疲惫英俊的睡容,淩涵默默地想。
  保护、守候,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需求,从前孪生兄弟两人做的份,现在,我都会独自承担下来。
  绝不会,让哥哥感到一点不满足。



第九章
  休息了两天,在医生的监督下,不断补充强力营养剂,淩卫的体能得到很大程度的恢复。
  军部的消息传来,最终决定在明年的一月一日,进行上等将军的就任仪式。
  按理来说,另两个将军家族应该对此事是深怀不甘的,但至少洛森家那边,已经表示出接受既定事实的态度,军部的对外发言人在面对好奇的媒体时,也坦言“淩卫指挥官战功显赫,深受军官们的敬爱,军部高级军官会议经过讨论,认为淩卫指挥官有资格成为淩承云将军的继任人。”
  与此同时,也有小道消息指出,洛森家族也许正处於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因为有匿名人士提供了暗示——洛森将军最近身体不适。
  至於王族那边,除了发表了一则短短的声明,对淩家的将军继任人表示例行的祝贺外,更多的心力放在了皇太子菲勒成为战斗英雄这件光荣的事情上。
  为了庆祝皇太子殿下从前线平安归来,也传出了女王陛下要在皇宫召开盛大舞会的风声。
  不过,纷纷扬扬的新闻中,最夺目者,仍是淩卫。
  这位还在军校时就引发了所有人好奇心的年轻军官,似乎已经在某方面和联邦人民有了奇异的联系,只要是有关他的新闻,总能得到很高的收视率。
  “镇帝军校的招收规定又进一步严格了。”
  “没办法,谁叫那是教育出淩卫指挥官的学校呢?入学试真是打破头。”
  “当然啊,如果成为镇帝的学生,以后和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就可以说,是淩卫指挥官的学弟,啧啧,太威风了!”
  原本离开淩家,投靠洛森家族的淩卫指挥官,在淩家遭受惨重打击后,毅然回归淩家,并且以养子的身份,淩驾於亲生子淩谦淩涵之上,继承上等将军之位,这真是水华星之难后,发生在联邦的一个令人振奋的历史性消息!
  媒体的敏感神经彷佛被马蜂尾针戳中一样,肿胀地抽动起来。
  摄像头和麦克风纷纷向淩卫的身影方向寻觅。
  但是,淩卫被淩涵以养伤的名义,低调地藏匿在淩家大宅中,记者们只能对著淩家设满了防守武器的高墙无奈感叹。
  实际上,外人所不知道的是,他们所仰慕的淩卫指挥官,其实正充当著被非血缘弟弟半软禁的角色。
  也不知道是怎麼开始的。
  被悬浮车送回淩家大宅后,莫名其妙的,彷佛就回到了镇帝军校特殊考试之前的相处模式。
  只是现在,私人教官从孪生子,变成了淩涵一人。
  “指定军事基地最高指挥官的流程?”
  “检视候选人履历,进行为期至少半个月的行为监测,符合条件的,在将军委员会进行讨论,由将军委员会一致同意后,发出批准函。”
  “如果发现一名优秀军官,具有指挥才能,也符合成为基地指挥官的各种要求。哥哥会把他派到哪个基地?伯沙基地和莱卡基地,任选一个。”
  “莱卡基地吧。”淩卫思索著回答。
  “原因?”
  “你说了他有指挥才能,有能力的人应该放在重要的地方。以战略位置而言,莱卡基地比伯沙基地更为重要。如果他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在莱卡他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大错特错。”
淩卫放下手中厚厚的军部流程手册,用探寻的眼光看向淩涵。
  “如果由淩家的人提议,把一个军官放在莱卡基地,这个军官一定会被冷藏。因为莱卡基地是修罗家族的势力范围,他们有办法让一个优秀的军官无法发挥任何作用,相反,出了问题倒是可以推到他身上。”淩涵有条不紊地说,“所以,人事任用上必须注意势力范围。否则,就是把哥哥看重的军官赶去送死。”
  “我不喜欢这种事。”淩卫皱眉。
  “不喜欢让军官送死?”
  “更不喜欢什麼势力范围。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帝国,如果军部的将军们整天把心思放在内斗上,互相扯后腿,那联邦怎麼能集中力量对付外敌?”
  “攘外必先安内。”淩涵忽然加重了语调,然后,又变成了危险而低缓的声音,“别说军部,就算只是我们家里,要安定下来也不是那麼容易。”
  瞥向淩卫的视线,是一种能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平静。
  他朝坐在书桌旁的淩卫弯下腰,正好是脸对著脸平视的角度,指尖勾住淩卫的下巴,吐著热热的气息,“哥哥。”
  “啊?”淩卫心神不宁地应了一声。
  每次被淩涵这样近距离盯著眼睛,就会情不自禁地像要遭到审讯一样绷紧神经。
  “抽屉里的礼盒,是怎麼回事?”
  “哦,那个,你看到了?因为忽然想起来,是十二月十九号了,就准备了礼物。”淩卫像被抓到现行一样,尴尬地回答。
  “是送给我的?”
  “嗯。”
  “那为什麼会有两份?”
  淩卫心里觉得他在明知故问。
  十二月十九号,既是淩涵的生日,当然也是淩谦的生日。
  总不能只给一个人准备礼物吧。
  “不可以。”
  “嗯?”
  “那家夥,没有资格收哥哥的礼物。”
  “淩涵!”
  淩涵充满威严地盯著他,大概觉得盯视并不能说明自己的坚定,又由勾著淩卫的下巴,改成了直接拽住淩卫的领口,把珍爱的男人扯得横越过桌子,狠狠吻住张口欲言的唇。
  趁著淩卫不自觉张嘴的空当,软滑的物体钻进口腔。
  舌尖扫过齿列,以和手臂上动作截然相反的轻柔,细致地舔舐上颚。
  这样的温柔,往往让淩卫失去抗拒的立场。
毕竟早就有交媾的关系,睡在同一张床上,有机会就放肆地接吻,按照淩涵的说法,是为了“时刻满足哥哥的需要”“避免哥哥因为不满足而求诸於外”。
  真可恶。
  自己在淩涵心里,难道是时时刻刻充满欲望,如果得不到满足就会随便找别的男人的人吗?
  或者是因为,现在连淩谦在淩涵心目中,也成了别的男人。
  要自己把淩谦看成外人,这次淩涵真是强人所难。
  怎麼可能?
  那明明就是,好不容易才回来的淩谦。
  只是缺少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再来就是,刚刚苏醒,脑子有点糊涂罢了。
  淩卫心里叛逆地想著,乖乖地和淩涵接吻。
  耳里听著舌头交缠时发出的**水声,声音大得令人脸红。
  “哥哥连口腔里都有很敏感的地方。”
  饱含情欲的吻结束,淩卫还正在喘息,忽然听见淩涵用教官的低沉口气,说出让他窘迫无比的揶揄的话。
  “什麼?”淩卫尴尬地否认,“不要胡说八道,才不是。”
  “哥哥为什麼脸红?”
  “当然是因为你说的话叫人尴尬。”
  “哥哥是因为身上到处都是敏感带,所以才脸红。”淩涵不理会淩卫的说法,径直给出自己笃定的答案,“这是哥哥的优点,没必要尴尬。我喜欢敏感的哥哥。”
  如果观察力够强的话,可以察觉少将的眼睛里带著淡淡笑意。
  对於孪生子,不管是淩谦,还是淩涵,当长兄的淩卫都无法在口舌上赢得优势。
  所以淩卫放弃了对敏感带的争论,赶紧把扔下的书捡起来,咳了一声,“我们,还是继续将军委员会相关规则的训练吧。”
  通讯器在这个时候嘀嘀嘀地响起来。
  淩涵按下了通话键,嘴唇开合,低声说了几句,很快结束了通话。
  “我要出去处理一些事情,哥哥留在家里学习吧。”
  “会回来吃晚饭吗?”
  被弟弟透出一点玩味意思地打量著,淩卫才发觉,自己的问话,似乎真的很容易被误会成时时刻刻都需要人在身边陪伴的意思。
  可是,并不是这样呀!
  今天是淩涵的生日,才会有打算大家一起吃晚餐的想法。
  如果淩谦今天也在淩家大宅就好了,可惜麦克说,淩谦还要休养两三天才能出院。


  “我会尽量赶回来吃晚饭,既然是哥哥的要求。”
  “我没有提出请求,只是问你一下而已啊。”淩卫坚决地澄清。
  根本没有自觉,自己这种窘迫又倔强的态度,对男人来说就是最上等的媚药。
如果不是淩涵有正事要办,换了淩谦那种任性的人,也许早就已经扑上来强求著**了。
  “对了,李裁缝一会儿就到,哥哥应该准备新衣服了。”淩涵在临走前留下了告别吻,吻在额头和鼻尖,有痒痒的感觉。还认真地低声说了一句,“生日礼物,谢谢哥哥。”
  “路上小心。”淩卫叮嘱。
  这是很郑重的话。
  自从知道自己前往萨乌兰基地的路上险遭伏击后,淩卫也关注起淩涵的安全来。不过即使再担心,他也只能口头上叮嘱,因为弟弟的实力比自己强大多了。
  至少目前的情况下,只有淩涵用他强壮的臂膀把哥哥护在势力范围里的份。
  从前淩谦也会嗷嗷叫著要保护自己,只是现在……有什麼冥冥之中的东西,被改变了。
  淩卫无法自制。
  淩涵走了,他打算独自留在房里看书,但只要一想起淩谦,那种烦恼的心情就像黏黏的蜘蛛丝缠住了自己,一旦挣扎,反而越陷越深,到了呼吸困难的地步。
  就算刻意朗读出声,但书本上的字,却一个也印不进脑子里。
  “实在是……不明白。”
  淩卫懊恼地把书放下。
  有尖锐的猫爪子,不问青红皂白地挠著心脏。
  知道淩涵的忌讳,所以在淩涵面前不敢过多暴露,实际上,仅仅是在安乐星医院里,淩谦看向自己的冷漠甚至是带著厌恶的那一个眼神,就撕裂了自己的心,像噩梦一样困住了自己。
  淩谦,是那麼可亲、热情的弟弟啊。
  同时,也是占有欲强烈,总是习惯性争宠的爱人。
  曾经被深深地爱著,渴望著,忽然却变成了被讨厌的对象,天差地别的待遇,谁都无法接受吧。
  好烦!
  一直都充当被追求的角色,遇到这种情况就不知道怎麼去做了。
  难道等淩谦回来了,要对淩谦说,“你从前对哥哥那麼热情,为什麼现在这样冷淡?”
  不行!
  太尴尬了!
  再说,自己有什麼权力不允许淩谦对自己冷淡?在淩谦为自己付出了那麼多,作出那麼大的牺牲后。
  淩谦他,本来就是条件一流的天之骄子,什麼样的俊男美女都能手到擒来,凭什麼规定他只能一辈子爱著又笨又迟钝的自己?
没有资格强求优秀的孪生子必须爱自己,但是失去他们任何一个,自己都会沉陷在痛苦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淩卫在宽大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宛如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这时候,敲门声及时地解救了他。
  “将军,李裁缝来了。”卫管家的脸出现在墙上的显示屏里。
  “请他进来。”
  淩卫打起精神,转身面对被推开的房门。
  李裁缝带著他的两个助手,拿著各种工具走进来。
  发鬓已经冒出银丝的李裁缝是联邦著名的高级裁缝,一般的客人他都只派出自己的徒弟,不过,淩家将军的衣服,他自然还是要亲自出马才放心。
  “您的身体就像艺术品一样,体型修长,比例完美。请放心,我会做出足以承托您将军威严的衣服的。”李裁缝一边帮淩卫仔细地量尺寸,一边赞叹地说。
  “新的军服,也是麻烦你制作吗?”
  助手把一套崭新的军服捧上来,请淩卫过目。
  一旁摆著肩章和胸章,金星闪闪发亮,充满让人屏息的威严感。
  “将军的军服由军部专门人员裁制,还要经过几个部门的检测,之后才送到我这里,由我针对您的尺寸做细微调整,确保穿起来贴身舒适。”李裁缝解释,“因为只是适当调整,军服会比其他衣服更快做好。假如将军急需的话,今天下午就可以现场修改好,只要把腰线改一下。”
  “对呀,将军腰部的线条,充满了令人惊讶的美感。这可以说是,力量和美丽的结合吧。”两个助手中,年纪比较轻的那个,情不自禁地插嘴。
  立即招来李裁缝的瞪眼,低声呵斥,“什麼力量和美丽的结合?联邦军人是钢铁铸就的,美丽这种赞美小明星的话,怎麼可以用在威严的将军身上。太没礼貌了。”
  “对不起!”助手战战兢兢地道歉。
  李裁缝转过身,对淩卫恭敬地说,“抱歉,小徒不懂事,让您见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带他到将军的府邸工作,本想让他长长见识。我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居然一时忘记了,这小孩子一直是您的仰慕者呢,住的地方挂满了您的照片。”
  “哦?是这样吗?”淩卫转头。
  被淩卫的视线扫到,年轻的助手从额头到脚趾都忽然涨红了,紧张地说,“不敢对您隐瞒,我是淩卫拥护协会的二级委员。”
  “居然有这样的协会?”淩卫惊讶之中,又觉得好笑。
  指挥官的笑容,简直可以令小助手在灿烂的阳光下晕厥过去了。
  说话也更加结巴。
  “当然有……除了我们的协会,还有其他的,例如……例如指挥官热爱团、淩卫幸福追随团……”竟然说出了许多淩卫从来没有听过的团体名字。
  “这些团体成立的目的,到底是为什麼呢?”
  听见淩卫的问题,小助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冲口而出,“目的?当然是热爱您啊!”
  淩卫默默地思索了一会,老实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我不觉得我有什麼地方值得大家这样热爱。”
  他的坦白,被众人视为极为难得的谦逊。
  见惯军部高官傲然面孔的李裁缝,看他的眼神增加了赞许。

 李裁缝本来是不允许助手在尊贵的客人面前乱说话的,不过,既然淩卫有交谈的兴趣,那就随便这些年轻人好了。
  “将军,您太谦虚了。”
  “就是这样!就是因为您是这样的可爱,所以我们才会热爱您!因为您又英勇又美好!”刚才还因为说了美丽这个词而挨了李裁缝的呵斥,年轻的助手一激动,又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可爱、美好这样的形容词。
  还顺带透露了一个秘密。
  “说到热爱的话,我们这种团体比较收敛,属於默默支持型。其实,我们比较讨厌那些激进又花痴的追随者,那种才是真的没礼貌。”
  “你说的是在大街上会对著我尖叫的那些人?”
  “呃,尖叫也是普通行为啦,如果我在大街上见到您,说不定也会激动到尖叫。”小助手有点不好意思,“可是那种激进的,您真要躲开他们。例如,年中的时候,新成立了一个淩卫待嫁新娘团。”
  “什麼?什麼团?”
  指挥官睁大眼睛的样子,真是好萌啊!
  可以近距离看见指挥官的各种表情,协会里的同道知道的话,一定会羡慕到流泪。
  “新娘团,就是以成为您的爱人为目的,而成立的激进团体。那些家夥,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货色,居然怀著这样的痴心妄想。”
  “将军,已经好了。”李裁缝退后一步,把老式量尺交给助手。
  不经意的交谈中,所有需要的尺寸都量好了。
  “辛苦你了。”淩卫在量身时脱了外套,只穿著白色衬衣,听说量好了,就把挂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
  小助手看得眼睛冒星星。
  近距离看见淩卫指挥官穿衣服啊!
  “我这就著手帮您修改新军服。其余的衣服,则需要更长的时间了。”
  “还有其他的?”淩卫以为要做的只有军服。
  “是的。除了把您的新军服修改到最佳外,还要做十套家常服,二十套高级手工西装,二十套可以出席顶级宴会的礼服,还有睡服也……”
  “我不需要这麼多衣服。”
  “哦,订单是淩涵少将下的,钱已经付清了。少将发来的订单上,有详细指明衣服需要的材质和款式,还有不少细节规定,真是非常细心的人呢,钮扣要用上等的黑曜石琢制,蚕丝也指定要用卡乌拉星出产的蚕丝,那的确是能让皮肤最舒服的料子。”
  知道是淩涵的指示,淩卫只好不再说什麼。
  不知从什麼时候开始,自己的穿戴吃喝,通通掌握在弟弟们手里了。
  弟弟们认定了这就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其实,不仅是淩谦,连淩涵有时候也是很任性的家夥。
  留下李裁缝他们在小客厅里忙碌地修改新军服尺寸,淩卫走到露台上纳凉。
  这段时间不停在被囚禁、逃亡……中挣扎,无暇去关注淩家安危以外的事,乍然听见追随自己的团体的事,真的很惊讶。
情不自禁地也有点暗暗的欣悦。
  被人热爱是一种不错的感觉。
  听李裁缝的助手说,外头对自己有热爱之心的人不在少数。其实,他没有那麼贪心,也不需每个人都热爱自己,只要自己最看重的家人,淩涵、淩谦,还有妈妈,可以像从前那样爱自己,就完全足够了。
  想起淩谦,心情再度黯淡下来。
  淩卫伏在露台的护栏上,漫无目的地眺望,忽然露出惊讶的神色。
  一辆悬浮车正从远处的大门开进来,中途没有被卫兵拦下,可见是淩家自己的车子,但淩涵离开时,乘坐的并不是这一辆。
  难道是……
  淩卫直起身子,探头关注著悬浮车缓缓靠近,降落在视线左下方的宅子正前方。
  车门打开,从淩卫的视野范围,只能看见里面探出来的一截小腿,绝不是妈妈,因为那人穿著光亮的黑色皮鞋,裤腿也明显是军官穿著的黑色长裤。
  是淩谦!
  不是说要再休养几天才能回家吗?
  一定是淩谦!
  血管里好像流淌著惊喜的岩浆,淩卫转身离开露台,匆匆走出套房。
  下到楼梯,恰好看见淩谦一副孝顺儿子的模样,亲昵地挽著淩夫人的手走进客厅。
  不知道淩谦挤眉弄眼地说了什麼,淩夫人脸上露出开心的笑颜。
  两人抬头看见从楼梯上下来的淩卫,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了。
  淩卫明显地感觉到气氛的改变。
  “妈妈,淩谦,你们回来了。”尽管心里难受,淩卫努力保持从容的微笑。
  但是,对淩谦来说,淩卫的微笑很刺眼。
  就像瞎子忽然恢复了视力,一睁眼就对上了最高功率的人造太阳那样刺眼!
  那种心脏怦怦乱跳的失控,那种一瞬间的头晕目眩,彷佛脑子里有十万只黄蜂在嗡嗡飞舞。
  真是……烦躁到爆!
  淩谦猛然收回落在对面男人脸上的视线,转头看看妈妈,“他怎麼会在这里?”
  原本想走上前,给予他亲人式的欢迎拥抱的淩卫,如泥塑般呆在了原地。
  淩夫人看著养子苍白的脸颊,也感到一丝不忍。
  可笑的是,她在下车前,还在为限制介入的效果担忧,害怕淩谦见到淩卫,会不会变回从前那种疯狂的不顾自己性命的样子。
  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这是哥哥呀,淩谦。”淩夫人说。
  “我知道他是哥哥。”淩谦只要一提到淩卫,就因为心里那种讨厌的郁闷劲而拧紧漂亮的长眉,“可他不是应该很忙吗?好不容易当上了将军,至少应该好好为淩家做事。我记得爸爸以前可是整天待在军部大楼,而不是待在家里。”
  藏著责问的话,好像刀子划在心上。
  关於自己继承爸爸将军之位的事,不知道这几天妈妈是怎麼对淩谦说的,似乎连淩谦也对自己产生了误会。
  不是,不是这样的,淩谦!
  怎麼连你也怀疑我,把我看成阴谋篡位的小人?
  “看什麼!”被淩卫湿润的黑宝石般的眼珠盯著,淩谦又难以自抑的心浮气躁了。
  这是什麼眼神?心脏都快爆炸了。
  想用眼神来诱惑淩承云的儿子?简直岂有此理,我才不是淩涵那样没眼光的蠢货。
  当初我之所以做出那麼多疯狂的蠢事,一定就是被这种叫人受不了的眼神勾引的。
  对!就是被勾引!
  这张无辜的脸,这双让人想舔舐的黑眼珠,把本少爷勾引得死去活来,勾引得为他做什麼都心甘情愿,那种感觉……那种****的甜美感,怎麼都找不到了?
  不,不是找不到,是变成了痛苦到死的难受,心乱。
  搞什麼鬼?一见到他就生气加心烦!
  “身上难受死了,我回房洗澡。”
  淩谦和淩夫人打个招呼,往楼梯的方向快步走去。
  表面上看来,对神情落寞的长兄不屑一顾,但只有淩谦知道,这个让自己心情糟糕的家夥,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
  即使刻意忽略,但经过他身边时,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量,能嗅到他独特的乾净味道。
  这种味道和热量,就像几十把钢锯在他的神经线上来回割锯,发出吱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孩子恢复了不少,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把他的身体从萨乌兰基地带回来。”淩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淩卫看著淩谦俊美的背影在楼梯上消失,才回过头,苦笑著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
  “像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
  听出淩夫人的话里另有深意,淩卫沉默了。
  他大概明白淩夫人的想法,看来淩涵也乐见其成,但是淩卫没有办法说出附和的话。
  妈妈,你说的对,淩谦不喜欢我了,他应该去找新的配得上他的伴侣。
  是的,淩谦有他的自由。
  是的,淩谦从前那样每天都围著我转,嚷嚷著叫我“哥哥!哥哥”,然后热情地索吻……现在,他有新的人生,没必要再爱我了。
这些话,通通没办法说!
  即使明明知道,这是妈妈迫切的心愿!
  “妈妈也请休息。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回房了。”
  淩卫回到二楼,怅然若失,独自在露台上发呆,直到李裁缝的助手过来相请,“军服已经修改好了,麻烦您过来试穿一下。”
  淩卫收拾了心情,回到小客厅里。
  李裁缝的手艺无可挑剔,新军服穿上后,每一个地方都很贴身,裁剪线条流畅,很好的衬托出淩卫的身材。
  “果然,腰线稍一收窄,人就显得帅气多了。”
  “将军,可以给您拍一张照片吗?”崇拜者看得两眼发亮,竟然拿出了随身带的小相机。
  在淩卫回答前,李裁缝就严厉地喝止了助手的冒失行为,“胡闹!你以为这是大街上吗?工作要有工作的严谨,只想当粉丝的话,下次就不要跟来了!”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助手吐著舌头,把相机收了起来。
  “其余的衣服,做好后会派人送到府上。”
  “辛苦你了。”
  “哪里话,可以为将军做衣服,是我的荣幸。想当年,上一任将军参加任职典礼的军服,也是我做最后修改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年轻,被召见量身的时候战战兢兢,手还会发抖。”李裁缝忽然感慨地提起了当年。
  “你是说爸爸吗?”
  “是的,淩承云将军。当年他任职时,也是像将军您现在一样,是年轻俊伟,意气风发的男子啊。”
  追忆著故人,彼此都难免有些感伤。
  命人把李裁缝等人送出去后,淩卫坐在沙发上,仰首闭目养神。
  还以为淩谦从医院回来后,情况会有所好转。
  没想到,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为什麼,他对自己的态度会这麼糟糕呢?
  我到底做了什麼,让他这麼生气?
  咚咚!
  敲门声惊动了淩卫。
  敲门的人没有使用显示屏,不过应该是卫管家,难道是李裁缝漏了东西?
  他走过来,打开门,却猛然又惊又喜地怔住了。
  “妈妈,你看这……”一看见门打开就性急地说话的淩谦,看清楚面前的人,声音也遏然而止。
  目光从惊讶,到疑惑,到像看见了冤家债主一样的厌恶。

 淩谦挤开他,走进套房,在里面找了一圈。
  “你怎麼在这里?妈妈呢?”
  在淩谦的认知中,这里还是淩承云夫妇的套房。
  “妈妈住到楼上去了,我现在睡在这里,妈妈说……”
  “你霸占了妈妈的房间?”淩谦的眼神里,燃起了知悉母亲受到欺负的怒火。
  “不是,是妈妈要我搬进来的。”
  “所以你就老实不客气地享用了?”
  淩卫无言以对。
  搬到这里,连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如果不是妈妈坚持,他根本就不想住在这里。
  “真是个野心份子,靠著勾引我们两兄弟上床,把将军之位弄到手,这还不满足?连在淩家大宅也要显威风,把淩家货真价实的女主人从套房赶到三楼的房间,你这样做心里很有快感,是不是?”
  不敢置信的刻薄言辞,从淩谦优美的双唇里吐露出来。
  “告诉你,我可不是淩涵那个被你迷惑得脑筋坏掉的笨蛋。我不会让你欺负我妈妈,你立即给我搬出去,把妈妈的房间还给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淩卫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淩谦。
  “干嘛,不服气?”淩谦嚣张地反瞪他。
  有没有搞错!
  又是这种眼神,又用这种要命的眼神盯著我!
  淩谦的胸口里,就像被硬塞了一团荆棘般刺痛难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麼?”
  “当然知道!叫你搬出去啊。”
  “淩谦……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哦?你是说从前和我上过床吗?”提起这个,淩谦更烦躁了,不是几十把钢锯,是几百几千把钢锯,在割裂著他的神经。
  淩谦焦躁地挠著头,把梳得很帅气的小辫子都挠乱了。
  “别以为和我上过床就意味著什麼,男人的身体嘛,都是玩玩的。从前你大概可以用歪门邪道勾搭我,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本少爷现在活第二遭了,不会轻易上当。真搞不懂,像你这种货色,我是吃了什麼春药吗?怎麼可能为你干那麼多笨蛋才会做的事?完全搞不懂!你为了当将军,到底对我用了多少手段啊?”
  “淩谦!你在说什麼?”淩卫提高声调,严厉地瞪视,“你把我当成什麼人了?我们之间,和将军之位没有任何关系!你可以不再喜欢我,但是,不许你侮辱我们的过去!”
  奇怪的是,淩卫的愤怒,却彷佛是一种缓解药剂。
  看见淩卫的反应,淩谦感到了又痛又辣的快感,虽然并不能说是很舒服的快感,但至少可以把那种最讨厌的阴霾抑郁驱散少许。
  是的!就应该这样!
对待这家夥的这种态度,才是自己应该采取的。
  反正他从淩家得到了这麼大的好处,付出代价也理所当然。
  “哟哟,竟然这麼大声地和我说话,真是一朝小人得志。难道你不是不择手段想当将军的野心家吗?还没有正式就任呢,就躲在房里偷偷摸摸地穿上了将军服,还敢顶著这张正义无辜的脸,说什麼和将军之位没有任何关系。”
  被淩谦拽起衣领,淩卫低头看,才想起自己身上确实穿著上等将军的服装。
  这是为就职典礼准备的,刚才只是在试穿,李裁缝离开后就想脱下来,但是心里很乱,就坐在沙发上歇息了一下。
  不料被淩谦作为野心家的铁证。
  被最思念的弟弟误会成这样,淩卫难过得几乎无法言语。
  很久,才咬著牙,低声说,“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
  “哪种?是没有和养父的孪生子在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夺走原本属於弟弟的将军宝座的人?”
  叫人无法招架的诘问。
  提到的两种令人不齿的情况,自己都可以对号入座。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说呀,是哪一种!啧啧,你不但**,还很会当面撒谎。”
  “放手!”
  “凭什麼叫我放手?你可以当将军,是我们淩家对你的恩德。所以,以后在外面随便你威风,但是到了家里,你就要老老实实让我欺负。谁叫本少爷只要一看见你,就浑身不爽!”
  这是什麼鬼话?
  不!这绝对是淩谦才能说出口的任性疯话!
  淩卫心痛得浑身发抖,这怎麼可能是淩谦,他那个只要一看见自己就高高兴兴扑上来,需索缠绵的亲爱弟弟,怎麼可能这样?!
  “放开我。”淩卫勉强按捺著,沉声说。
  不知不觉间,才发现已经被淩谦逼到了客厅的角落。
  困在墙壁的直角和淩谦之间。
  “干嘛,现在打算使欲擒故纵的招数了?也不找镜子照照,嘴唇有这样鲜艳的颜色,是被男人吻的吧?看来淩涵不但被你榨乾了脑汁,连**也被你榨乾了。”
  确实是淩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能够脸不改色地说出如此下**邪的话,也只有那个小恶魔了!
  嘴唇被淩谦当成研究物般用指尖抚弄,熟悉的触感让淩卫又心软又心痛,不过,听见淩谦嘀咕著什麼“嘴唇是不是擦了春药”的蠢话,还是窝了一把火。
  啪!
  淩卫把淩谦的手打开。

“喂!老实点!”
  “你才老实点!”
  淩卫猛然发力,把抵住他身体的淩谦一把推开,可是淩谦这几天在医院调养得不错,苏醒后近身格斗的实力也没有退减,被趔趄推开后,稍一站稳,就像被惹恼的豹子一样,带著风声扑了上来。
  你弟弟真不是个东西。
  卫霆的感叹不合时宜地在内心响起。
  早和你说了,不应该招惹淩家的孪生子,尤其这个淩谦,根本就是个到处拈花惹草的纨絝子弟。
  “你给我闭嘴!”淩卫对居然在这种时候看热闹的卫霆大为心烦,忍不住怒吼出声音。
  淩谦立即又误会了,“将军大人,吼起人来很威风嘛。”
  “我不是吼你。”
  “别把我当白痴!”
  两兄弟此刻就像一对雄狮在对吼,不但对吼,还一来一往,开始拳脚相加。
  军校里苦练出来的搏击术,竟然在家里发挥了作用。
  拳头揍在肌肉骨骼上的闷响,频频传入耳中。
  刚才那一拳,打在淩谦肚子上了……淩卫有点心痛,又觉得荒谬,这是他宁愿舍弃生命也想换回来的弟弟啊!居然一见面就打得不可开交。
  但是,只要自己稍微忍让,淩谦就像发了疯病一样,凶恶地还手,然后不可一世地试图压在自己身上。
  如果套房的隔音设备稍差一点,估计已经有人闯进来,把他们强行分开了。
  现在,则是发泄般的互殴。
  势均力敌的两人,最后打不动了,才气喘吁吁地各自退到角落。
  “你到底……为什麼要打架?”
  “看见你这张让人瞧不顺眼的脸,就想狠狠揍你。”
  不,是欺负你。
  欺负到哭,我心里那种不舒服,大概就能消解了。
  淩谦鼻子里冷哼,用最嚣张的态度斜视淩卫。
  烦躁感使他的身体大量分泌雄性好斗的激素,就是想挑衅这个让他不痛快又无法忽略的人。
  “觉得很失落吧?”
  “什麼?”
  “以前被你用身体诱惑得团团转的小笨蛋,现在不吃你那一套了,是不是很失落。”

再三被心爱的人侮辱,淩卫眼中燃起愤怒。
  “你现在才是十成十的笨蛋!”淩卫霍然站起来。
  淩谦以为他又要动手,猛然跳起来,摆出戒备的动作,可是淩卫并没有向他靠近,而是走进了房间。
  不一会,拿著一个方形的礼品盒出来,当著淩谦的面,用力丢进废物存储器的入口。
  淩谦想做出不屑一顾的姿态,但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不管出於何种心情,他对淩卫的一举一动,根本无法忽略。
  “那是什麼?”淩谦忍不住好奇了。
  “和你没有关系。”
  “别当面撒谎了,如果和我没有关系,为什麼要当著我的面扔掉泄愤?对了,我记得从前你很喜欢用零用钱买情趣用具,那个也是情趣用具吧?没有男人抱你的时候,你就用这个来安慰身体,是吗?”淩谦故意用下流的话挑衅。
  淩卫看著他,像失去了生气的力气,目光中流露著悲伤。
  “那是生日礼物。”半天,淩卫低声说。
  “礼物?”隐约猜到那是给自己的,淩谦的心脏又开始乱七八糟地怦怦跳起来,故作不在乎地撇嘴,“还是想重施故技,把我俘虏成你在床上的战利品吧。本少爷才没有那麼容易被你弄到手。”
  话音未完,淩卫转身回到房里。
  “喂!”
  砰!房门被摔上,把两人隔绝开。
  淩谦扯松小辫子,发泄般地甩了甩自己乱糟糟的长髪。
  把那家夥气了好一顿,心情却更加懊丧了,连淩谦都不知道该拿自己这阴晴莫测的心境怎麼办。
  都怪这个自以为是的养兄!
  才从医院回家,就莫名其妙打了一架。
  不,不能说是莫名其妙,这一架,分明是为妈妈打的嘛。
  淩谦想通了这一点,在离开前,还跋扈地走到睡房门边,咚咚敲打房门,对里头警告,“今天就把房间还给妈妈!不然的话,别以为能像今天这样轻松过关!”



第十章
  午饭的时候,大家都在房里分开吃。
  淩夫人到儿子房间里找人时,看见了淩谦眼角上的青紫,不由心疼地追问,得到的答案却是淩谦很随意的一句,“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撞在莲蓬头上了。”
  当然不相信这样的藉口,不过儿子虽然长得英俊,却从小就鲁莽毛躁,经常和人打架,脸上出现伤口也不是太罕见的事。
  不想刚刚回家的儿子被自己追问到心烦,淩夫人也不再多问。
  可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家庭成员都出现在一楼的饭厅里,问题就看出来了。
  虽然淩卫也掩饰著说,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但嘴角上的淤痕,和淩谦眼角上的青紫,简直是相得益彰。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麼回事?”
  “撞了莲蓬头。”
  “滑了一下。”
  “妈妈不相信这种谎话。”淩夫人沉下脸。
  不久前,就曾经看见淩涵半夜三更脸上带著被殴打的痕迹,从淩卫的睡房里出来,今天淩谦才刚刚出院就……
  曾经人畜无害的长子,在获得权力后,就这样对待失去父亲的孪生子?
  “妈妈,”淩谦笑眯眯地从饭桌对面趴过来搂住淩夫人,“淩涵今晚没有回来吃饭,生日蛋糕我可以吃双份吗?”
  失而复得的宝贝,笑容的杀伤力无与伦比。
  母亲沉下的脸,不得不缓和了颜色,“有什麼不可以的?蛋糕而已。淩涵一向不爱吃蛋糕。就算他回来想吃,妈妈再专门为他烤一个也行。可是淩谦,你白天到底和淩卫之间……”
  “对了,告诉妈妈一个好消息。”淩谦又毫无忌惮地截断了母亲的话。
  “什麼?”
  “哥哥要把妈妈的房间还给妈妈。”淩谦高高在上地斜了闷头吃饭的淩卫一眼,里面有警告的意味。
  其实根本不用警告。
  可以搬出二楼套房,回到自己的房间,淩卫求之不得。
  反而是淩夫人,充满了领悟后的震惊。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和淩卫打架吗?”儿子的孝心,让做母亲的眼角忽然湿润了,“淩谦,没有这样的必要,妈妈住哪里还不是一样?你,居然为了一个房间就对刚刚回家的弟弟动手?”
  最后一句是针对淩卫的。
  淩夫人责备的目光扫过来时,淩卫像被扎了一刀似的。
  “妈妈,我并没有……”

“我不管那麼多,那是妈妈的房间,妈妈一定要住回去。哥哥已经说了,今晚他就搬出去。”淩谦一槌定音。
  把口里咀嚼的鸡排吞下肚,拿纸巾优雅地擦拭唇角,叫卫管家把生日蛋糕送上来。
  淩夫人亲手制作的蛋糕,选用了极为昂贵的材料,在蛋糕的表面,铺了满满的金黄色的钻石果肉作为装饰。
  按照古地球传下来的习俗,淩谦这个寿星理所当然地持刀切蛋糕,首先分了最大的一块端给淩夫人,哄得母亲无比开心。
  “这个天底下,只有淩涵那家夥不懂得欣赏妈妈做的蛋糕。真是太棒了,我可以多吃一份。”
  “真是个嘴甜的小家夥。”
  “妈妈,你这样是暗示我在说谎吗,我要严正抗议!妈妈,唱一首祝贺的歌给我听吧。”
  “你这孩子,净给妈妈添难题,妈妈年纪大了,唱歌又不好听。”
  “不!妈妈的歌最好听,是会让我舒舒服服入梦的那一种。”
  餐桌上,母子两人笑颜相对,开著亲切的玩笑。
  完全把淩卫晾在了一边。
  连旁边伺候饮食的仆人都为淩卫感到尴尬,大家只得尽量充当隐形人,连走路都踮著脚尖。
  淩卫也知道自己被刻意冷待,但也无法埋怨,毕竟刚刚从医院里回来的弟弟,确实被自己暴打了一顿。
  虽说淩谦说的话太伤人,不过,也要归罪於自己的自制力不强。
  当哥哥的人,和弟弟言语不和,大打出手,绝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什麼时候才可以学到淩涵的内敛沉稳呢?
  大概是淩夫人也觉得过分了,向淩谦提醒,“怎麼可以只顾自己吃呢?蛋糕也应该分给哥哥一份。”
  淩卫默默地把碟子里的食物吃完,正想站起来回房,忽然有一样东西,被推到了眼皮底下。
  他盯著递过来的蛋糕,无声地扫了眼淩谦。
  “这一份是哥哥的。”淩谦的脸上带著欺负人的促狭笑容。
  上面甜美的钻石果肉,已经全部被挑到淩谦的碟子里了,外形被破坏,原本精美的蛋糕变得奇形怪状。
  “淩谦,你太没有礼貌了。”淩夫人蹙眉。
  对於宝贝儿子一回家就遭到养子拳脚相向,她心里很不满意。但这并不意味著她乐於见到淩谦给淩卫难堪。
  没有别的祈求,只要这几个孩子以后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就好。
  不要再纠缠在一起了。
  “妈妈,哥哥不喜欢吃钻石果肉,所以我才帮他吃掉的。”
  “不要巧言分辩了,明明是你嘴馋。”
  再坐在饭桌边,场面未免难看,於是淩夫人佯装困倦地说了两句话,便站起来往楼上走。

 淩谦乖巧地追上去,“妈妈,我帮你搬房间。”
  “都说了,妈妈住在三楼也很方便。”
  “就当是为了我而搬房间吧,妈妈。”
  在儿子的甜言蜜语下,淩夫人还是同意了把房间换回来,卫管家闻讯而来,满脸笑容地指挥著仆人帮忙,“早就应该这样了,夫人。这样看著才让人舒服呀。”
  热情地帮著妈妈占回原来的套房,淩谦像完成了战斗任务一样志得意满。
  那个被赶出房间的家夥,不知道现在是什麼心情。
  这样想著,脑海里浮现出那人睁著乌黑眼睛的英俊面容,明明是道貌岸然的嘴脸,为什麼竟有不可思议的诱人感?
  不好,神经又开始吱吱地受到煎熬了。
  淩谦火大地下到一楼饭厅,却找不到发泄对象的身影。
  吃完饭的淩卫已经离开,然而,饭桌上,还留著那一碟被挑走了钻石果肉的蛋糕。
  好啊!当著我的面,丢掉我的生日礼物,现在居然连我亲手切的生日蛋糕都不屑一顾了?
  可恶……
  拽什麼啊!
  ◇  ◆  ◇
  当面对军部的公务,什麼生日不生日的,都不重要了。
  淩涵今天的行程,还是像往常一样紧凑,或者说,比往常更忙了些。
  除了参加两个军事会议,他还要处理秘书呈递上来的文件,接见络绎不绝的对淩家表示效忠的军官们,对他们一一予以抚慰。
  甚至在回家的途中,坐在高级悬浮车里,淩涵仍在通讯器上调出了一份军情报告。
  安乐星的太阳已经下沉,窗外的林木在夜色中多了几分萧瑟,三两颗光芒黯淡的星星挂在夜幕上,彷佛正在打瞌睡。
  对这个星球上的人们来说,这是在梦乡中寻找和平和幸福的静谧时刻。
  而身为军部高官的淩涵,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和平和幸福,也许只是随时会被击溃的假象而已。
  在头顶上的星星那样遥远的地方,强大的敌人仍在虎视眈眈,大战如果再度爆发,联邦军部要怎样才能集中力量去应对恶战呢?
  淩涵扫视著刚刚才传递到通讯器上的报告文件,哔的一声把它关闭了。
  往后靠在柔软舒适的椅背上,闭上锐利的眼睛。
  脑子却在思考著最近得到的情报。
  帝国在前线忽然退却,里面固然有伍德中将浴血死守的功劳,但是,从力量上来说,伍德中将当时的防守几乎濒临崩溃,再也坚持不了几天了。
  帝国的王族都是死要面子的顽固分子,他们为什麼竟肯在眼看要得到胜利的前夕,颜面无光地撤退?

最新情报里提及,帝都风声鹤唳,加强戒备,每个空港都增加了巡逻兵,每条街头都加设了哨岗,对来往的所有人,甚至包括王族贵族,都进行身份检查。
  帝国那位罗丹王子殿下,到底在搞什麼?
  这样的阵仗,是防备联邦潜入的奸细,还是在搜捕什麼人……
  “目的地已抵达。”伴随轻柔的音乐,悬浮车的自动提示声响起。
  淩涵把脑中的情报分析、战略假想暂且丢在一边,懒懒地从椅子上坐直身子。
  下车时,已经成功把自己转换回目光锐利、脚步稳重的淩涵。
  已经快十一点了,不知道哥哥睡了没有。
  大概没有睡吧,毕竟哥哥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说不定会等著自己回来,再说,哥哥还给自己准备了礼物呢。
  淩涵走向楼梯那一头,嘴角情不自禁带了一点微笑,在抽屉里发现礼物盒的时候,有一种窃喜的甜蜜,而且也很好奇,哥哥送的礼物是什麼?虽然很想当时就拆开,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最大的惊喜,当然要留到最后。
  让哥哥亲手送给自己,然后,当著哥哥的面打开。
  这就是,情人之间会做的事吧。
  矫健地踏上二楼,淩涵直接到了套房门口,和哥哥之间,没必要多此一举的敲门,他直接输入了密码,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淩涵扭动门把,熟门熟路地进去。
  一路踏著厚密的地毯,穿过小客厅,走进睡房。
  淩夫人刚刚沐浴完,穿著丝绸睡衣正打算上床,发现房中倏然无声地多出了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惊叫了一声,“是谁?!”
  淩涵脸上的微笑凝住了。
  他也感到很意外,从灯光的阴影下缓步走出来,“抱歉,妈妈。我吓到你了吗?”
  发现忽然出现的男人是自己的儿子,淩夫人的戒备之色立即消失了,但是,下一秒,她又用一种联想到什麼不愉快的事的神情,微微蹙眉看著儿子。
  “淩涵,这麼晚了,有什麼事吗?”
  “没什麼事,妈妈早点休息吧。”
  打算转身离开的淩涵,被淩夫人叫住了。
  “你其实,是过来找他的吧?”
  如果站在淩夫人对面的是淩谦,八成会花言巧语地应答。可是淩涵,却是在短暂的沉默后,给出了最能表明自己立场的回答,“是的。”
  自己和哥哥的关系,一点也不想在妈妈面前隐瞒。
  “他搬回三楼去了。”
  对於淩夫人给出的答案,淩涵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问出“哥哥为什麼忽然搬回去”之类幼稚的问题。

反而是淩夫人,面对儿子看不出表情的冷静到令人心寒的脸,心里难受得不想放过这个话题。
  “看见在房间里的是我,你不太高兴吧?”
  “为什麼这麼说?”
  “在你心里,也许觉得这个房间已经是淩卫的了,猜想是妈妈特意给他难堪,把他赶回到原来的住处。但是,妈妈并没有这样做。”
  “我也并没有这样猜想。”淩涵用低沉但令人察觉到强硬的口气回应。
  房间中的空气虽然不致於凝成了冰块,但也够冰冷的了。
  明明是亲生的母子,在家庭巨变后,更应该相濡以沫,没想到却演变成只要对话就会出现冷冰冰的气氛。
  让人感到不是滋味。
  “抱歉,妈妈说错话了。也不知道为什麼,今晚忽然变得很情绪化,大概是因为今天是你们的生日吧。想到就是在那一年的今天,满怀欣喜地把你们生下来,那个时候,你爸爸也高兴得手足无措……”淩夫人的眼里,渐渐蒙上泪的雾水。
  淩涵踱前一步,想找可以给母亲拭泪的东西,但军装的口袋里不可能常年准备著丝质手绢之类的东西。
  在他把手从口袋里空空地抽出来时,淩夫人已经转身在床边找到了一张柔质棉纸,矜持地把眼角的湿气痕迹都抹走了。
  “该睡觉的时候了,却忽然没完没了地回忆起来。”
  淩夫人转过头,勉强地笑笑。
  “你不要在这里乾站著了,工作了一天,早点去休息。如果你要找淩卫的话……妈妈知道,是管不住你的,所以,妈妈也不想浪费口舌。”
  “妈妈……”
  “要为你哥哥说好话的话,也请你不要浪费口舌。再说,我现在对淩卫那孩子,并没有抱著不好的想法,也不会去伤害他。我只求他不要伤害你和淩谦,那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淩涵只有在心底深深地叹气。
  “还有一件事。”淩夫人忽然想起来地叫住他。
  淩涵只好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等著。
  “淩谦那不懂事的孩子,把蛋糕都给吃光了,也不知道他哪来这麼好的胃口。”提及淩谦时,淩夫人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了,“妈妈另外做了一个小蛋糕,是你喜欢吃的栗子馅的,放在厨房的保鲜柜里。晚上要是饿的话,可以当消夜。”
  “谢谢妈妈。”淩涵的眼底,流露出了一抹温柔。
  淩夫人凝视著他,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走过来,抱著高大的儿子,在他额前吻了一下。
  淩涵弯著腰,配合著淩夫人的高度。
  “生日快乐,孩子。”淩夫人低声祝福。
  “也祝你快乐,妈妈。”淩涵也低声说。
  “好好对你的哥哥。”
  “我会的,妈妈。”

“我指的是淩谦,不许再当著他的面,说什麼复制人的难听的话。你和淩谦,都是妈妈的孩子,明白吗?”
  淩涵在进房后一直冷漠的表情,终於起了些许变化,他轻轻掀了掀唇角,逸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却又带著温柔宠溺的微笑。
  “明白,妈妈。”
  ◇  ◆  ◇
  和淩夫人道了晚安,淩涵下楼到厨房,谢绝了仆人的帮忙,把精美的小蛋糕放在托盘里,亲自端著小托盘上三楼。
  虽然很多事不尽如人意,例如妈妈对哥哥的看法还需要改变,但淩涵觉得无可抱怨。
  他已经得到很多了,有妈妈为他做的蛋糕,还有哥哥的礼物,拥有这些,即使要面对再多的责任和重担也没关系。
  接下来,应该好好放松。
  今天可是他的生日,而且是第一个,哥哥单独陪著他一个人过的生日。
  用密码把哥哥房间的房门打开,淩涵进到房里,把蛋糕放在桌上,顺手拎上来的一瓶酒也浸在冰块里,并且准备了两个高脚水晶杯。
  房间里看不见哥哥的身影,不过浴室的门关著,隔著磨砂玻璃,透出朦胧暧昧的光,里面的人似乎非常警觉,忽然把莲蓬头关掉了,从里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水声停止了。
  “谁在外面?淩涵,是你吗?”淩卫在浴室里问。
  “是我,哥哥。”淩涵回答著,忽然起了警惕心,“不然你以为除了我还会有谁?”
  不知道是没听见淩涵的问话,还是故意逃避,淩卫根本就没有作出回答,只是简单地说,“等我一下,很快就洗好。”
  里面又传来哗哗的水声,不一会就停了。
  但淩卫并没有立即出来。
  淩涵竖起耳朵听著里面的动静,分辨著似乎是哥哥在打开柜门,慌张寻找著什麼的声音。
  他若有所思地站起来,以侦查员般熟练的手法,迅速把每个抽屉都检查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礼物盒。
  但是,之前看见的是两个礼物盒,现在只剩孤零零的一只了。
  淩涵的目光不禁一寒。
  “哥哥,你在里面干什麼?”
  “没什麼,很快出来,我总要穿衣服呀。”好一会,浴室的门才打开了,穿著宽松睡衣的淩卫出现在房里,拿著一块乾毛巾,随意地擦著淋湿的头发,一边说,“将军委员会相关规则,我已经看了一大半了,也写了一些体会和认为是关键的地方,就在那里。”
  他朝书桌上放著的那张电子记录纸指了一下,立即就发现了放在桌上的蛋糕和具有浪漫色彩的香槟和高脚水晶杯。
  “蛋糕?”
  “妈妈做的。”
  “真的吗?太好了。”

听见是妈妈做的,淩卫把毛巾丢在一边,顶著半乾半湿的头发走了过去,高兴地打量著。
  妈妈做的点心对淩卫来说,是宇宙里第一流的美味。本来今天晚餐可以吃到期待已久的妈妈做的蛋糕,但是因为淩谦那小鬼的恶劣行径……
  从前每次生日,妈妈都会为自己烘烤好吃的蛋糕。
  以后,自己也许不会再有这种待遇了吧。
  以后妈妈的蛋糕,只会为淩谦和淩涵而做。
  心中想著这些隐隐作痛的事,但淩卫不愿意把这些情绪在过生日的淩涵面前流露出来,反而很替淩涵感到高兴,妈妈毕竟还是温柔体贴的妈妈。
  “哥哥吃一点吗?就当是消夜。”
  “那我就不客气了。”淩卫笑著点头。
  淩涵把蛋糕切出一大块,放在碟子里,递到淩卫面前。
  目光触及淩卫的脸,淩涵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嘴角,是怎麼回事?”淩涵盯著那个地方问。
  淩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糟糕,不该和他靠太近的。
  可是,刚才在浴室里,已经把紧急治疗箱翻出来,在嘴角上喷了有掩饰作用的治疗喷雾……怎麼还是被看出来了?
  淩涵的眼睛,真是比战机最精准的神眼系统还厉害……
  “怎麼弄的?”
  “一时不小心,撞在……”淩卫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这个世界上,能一边和淩涵对视,一边流利撒谎的人,还没有出生吧?
  反正,淩卫根本不可能当著淩涵的面说谎,在淩涵彷佛可以透视的眼神下,骨血里的秘密都会被轻而易举地榨取出来。
  “说实话,哥哥。”
  “嗯……”考虑了一下,还是说实话,不然后果堪忧,“和淩谦产生了冲突,所以……”
  看见一直待在医院陪伴淩谦的妈妈忽然回到大宅,淩涵当然猜到,淩谦也回来了。
  “和淩谦起了什麼冲突?”
  淩卫闭紧嘴,一副不愿意深谈的表情。
  淩谦今天在房间里说的那些话,想起来就令他痛心,他不愿意去想,更不要在淩涵面前一五一十地重复一遍。
  但是淩卫并不知道,此刻在淩涵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嫉妒的毒蛇已经张开血红色的信子,在噝噝威胁了。
  淩卫的刻意保持沉默,看在淩涵眼里,反而成了哥哥和淩谦之间,存在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的证据。
  况且,嘴角上那麼暧昧的位置,伤口是怎麼造成的?

 拳头固然可以制造伤口,但是激吻的啃噬,也会造成紫青的痕迹,尤其淩谦那混蛋,一向很喜欢在哥哥身上各个地方乱吻乱咬,故意留下占有者的痕迹。
  “哥哥为什麼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都说了,就是起了冲突。你到底在怀疑什麼?”淩卫低头,用叉子捣切著蛋糕送到嘴里,不高兴地反问。
  好不容易吃到妈妈做的蛋糕,这种时候应该开开心心地聊天,怡然自得地享受啊。
  为什麼偏偏要提让人不高兴的话题。
  而且淩涵的口气,就像审问犯人一样,充满了压迫感。
  咽下喉咙的蛋糕,好像贴著脊梁骨艰难往下滑一样难受。
  听见淩卫回答里的反抗,淩涵忍著心里翻腾的醋浪,不动声色地换个话题,“我的生日礼物,哥哥打算过了今天才送给我吗?”
  哦,对了。
  淩卫看了看表,还差九分钟,这一天就要过去了,如果不是淩涵提醒,自己可能真要送上“迟到”的礼物呢。
  他把蛋糕放下,走去把抽屉打开,拿出放在里面的礼物盒。
  “生日快乐。”淩卫递给淩涵。
  “谢谢。可以现在就拆开吗?”
  淩卫表示没问题,他也挺期待淩涵见到礼物时的反应。
  淩涵把礼物盒的外包装纸撕开,郑重地打开,里面是一枚款式简约的白金领夹。
  淩卫不好意思地解释,“不知道送什麼比较合适,忽然想起来,军官制服的领带,会需要用到领夹,所以就选了这个。”
  “上面的字,是特意制作的吗?”
  “嗯,用的是阴刻镂雕工艺,是一个涵字。这样,礼物看起来比较有纪念意义。”淩卫看看弟弟的脸色,不太有自信地问,“不会很俗气吧?这个礼物,你会用得上吗?”
  淩涵的回答,是直接把军官外套脱了,只穿著白衬衣,把领夹端正地夹在黑色的军式领带上,然后,浅笑著偏头看向淩卫。
  倜傥帅气的样子,让淩卫措不及防地发愣。
  “很适合,谢谢哥哥。”
  “不客气。”
  “那麼,另一个呢?”
  “什麼?”
  “哥哥不是准备了两份礼物吗?给我的是其中一份,那另一份呢?我已经说过,不许哥哥送生日礼物给那个复制人。”
  不知什麼时候,脱去外套的淩涵已经到了身侧。
  黑色领带上的白金领夹熠熠生辉,彷佛一只要洞穿他心里所有秘密的狭长眼睛。

 淩涵带来的,是充满冲击力,又带著某种强势的危险力场。
  “哥哥根本就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哥哥见到那复制人心就乱了,把他当成淩谦,把应该给淩谦的生日礼物,送给了只是淩谦的复制人的那家夥,对吗?”
  淩卫用了几秒,才把淩涵这句绕口的责问给弄清楚,摇头说,“我没有送他礼物。”
  “那礼物呢,到哪去了?”
  “丢了。”
  “丢了?”
  “是,丢了!”淩卫直视著淩涵质疑的犀利视线,想到白天把礼物丢掉时的情形,想到淩谦居然用那种话来侮辱过去彼此间美好真挚的感情,淩卫也气不打一处来,“对那家夥,我根本不想送任何礼物。不,以他现在的言行,压根就不值得我送出任何礼物。”
  淩涵很难相信淩卫会真的把准备送给淩谦的礼物丢掉。
  不过,淩卫并不像会撒这种谎的人。
  “真的丢了?”淩涵将信将疑地问。
  心里有一丝丝欣喜。
  如果哥哥真的这麼做,那就表示,他并没有对那个复制人著迷。自己也不必担心,哥哥会把好不容易给了自己的心,又掏出来分一半给那个来路不正当的东西。
  他当初是经过很大的心理挣扎,迫於形势,迫於血浓於水的孪生关系,迫於保护哥哥需要两人共同努力的情势,才承认了淩谦可以和自己分享哥哥。
  但是,那只能是淩谦。
  除了淩谦,绝不允许第三者对哥哥染指,更不允许一个顶著淩谦的脸,却不是淩谦的人来招摇剽窃!
  “你要我说多少次,丢了就是丢了。难道要我把它从垃圾处理箱里找出来,摆在你面前,你才肯相信我?”
  “不用麻烦哥哥,我自己去找。”
  并非不相信哥哥。
  可是,哥哥是他最在意的人,和哥哥有关的事,就是他最在意的事。
  对於最在意的事,淩涵少将一向谨慎小心,稳健求实。
  关系到哥哥的心意和想法,尤其是要确定那个讨厌的复制人在哥哥心目中的地位,别说翻区区一个垃圾处理箱,就算叫他把整个安乐星翻过来,他也毫不犹豫。




第十一章  “什麼嘛,就这麼个破玩意。”
  淩谦在自己的房间里,捏著那个白金做的小东西,不屑地翻来翻去。
  太不够格调了!
  这种值不了几个钱的玩意,也好意思拿来做他淩谦的生日礼物?真是小气到家!
  作为淩家将军的儿子,淩谦什麼时候收过这种不入流的生日礼物,最少也送台豪华悬浮车吧。
  起初看见这个礼物盒还算包装得有模有样,应该花了不少心思,还以为里面至少装著一颗凯斯朗特星的红宝石呢,结果只装了个毫无特色的白金领夹。
  像这种白金领夹,淩谦的衣柜里至少有十七八只,唯一不同的,就是这只领夹上面多了一个镂刻的谦字。
  切!
  用这种廉价的温情攻势,就想攻克你淩谦少爷的心吗?
  我的名字居然镂刻在这麼普通的玩意上面,简直是耻辱!
  到底是为什麼要去垃圾处理箱翻找,辛辛苦苦地把这破东西捡回来啊?
  真是混蛋的好奇心!
  淩谦闻著自己身上发出的酸酸臭臭的味道,对著镜子看看自己在垃圾处理箱里像野猫一样寻觅一番后乱糟糟的头发,再瞅瞅手上那个绝对比不上凯斯朗特星红宝石的廉价领夹,觉得自己简直比猪还蠢。
  果然,碰上那家夥,就准没有好事。
  自从醒来之后,每次见到他都心烦意乱,心烦到想吐血。
  回到家后情况进一步恶化,见到他心烦,不见他也心烦!想到他心烦,不想到他……啊?好像无时无刻都会想到他啊,混蛋!
  淩谦愤怒地把辛苦捡回来的生日礼物用力往前方一扔,领夹撞到墙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再掉到地毯上。
  他挠著已经散开大半的小辫子,恨不得把脑袋抓出一个洞,把藏在里面的对那家夥情不自禁的关注通通拽出来,丢到地毯上踩死。
  干嘛一直想著他?
  干嘛那麼关注他?
  干嘛他的一举一动,自己要那麼在意?在意了又那麼烦恼,那麼难受,那麼郁闷郁闷郁闷……
  他没有失忆,他记得的。
  从前他曾经疯狂地追求过淩卫,疯狂地争夺过淩卫,在床上,他抱著淩卫疯狂地**,甚至连淩卫被他欺负到泫然若泣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每当想起这些,他就说不出的难受。
  像最爱吃的红烧肉端上来,放在嘴里却苦涩得像放了两斤肥皂下去当调料;像炎热的夏季里看见清凉的海滩,脱了衣服高兴地跳进去,才发现其实那不是海滩,而是一个流淌著熔岩的热海,直接烫掉了一层皮。
  淩谦快疯了。

尤其是今天和那家夥近距离接触后,一切到了失控的边缘。
  淩卫是那麼的讨厌,那麼的令人心烦意乱,但同时又是那麼的……那麼的甜美……这才隔了几个小时,淩谦已经起码摩挲了自己的指尖一百多次。
  他把淩卫按在墙上时,用指尖摸了淩卫的唇,触感就此留下了,再也没有离开,一直都在。
  软软的,温热的,迷人的唇角,亲上去是什麼味道?会是甜的吗?会是湿湿的吗?哥哥会发出引诱人的叫声……唉呦,不可以想,头又痛了!
  淩谦抱著头,在软绵绵的床垫上懊恼地打滚。
  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白痴,明明知道清凉的海滩只是幻觉,明明知道那是一个流淌著熔岩的热海,为什麼还要往里面一遍又一遍地跳?为什麼要一遍又一遍地想著那个让自己头疼、难受到想吐的坏蛋?
  这!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晚是不用睡了,注定又要辗转反侧。
  太不公平了。
  自己严重失眠,那家夥却开开心心地做著美梦吧?霸占了淩家的将军之位,还欺负妈妈,揍了自己一顿,把自己的生日蛋糕弃之如敝屣,害得自己半夜三更翻垃圾处理箱,他却美滋滋地睡了,没这麼便宜!
  淩谦可不是肯吃暗亏的人,对於敌人,他一向积极求战,绝不忍气吞声。
  本少爷睡不著,你也别想睡!
  淩谦翻身从床上跳起来,打算带著一身垃圾箱的臭味去骚扰住在隔壁的淩卫,再打一架也无妨。
  就在出门之前,淩谦的视线扫过屏幕墙,忽然站住。
  他依稀想起了什麼。
  对啊!当年为了偷窥淩卫,他曾经在淩卫的房间安装过隐蔽的监视系统!
  既然是对敌作战,当然要知己知彼,不如先看看他到底睡著了没有,再采取最震撼敌人的作战策略。
  淩谦折回到屏幕墙前,坐在椅子上,十指如风地点击控制板,打开了很久没有用过的监视系统。
  屏幕墙无声开启,呈现隔壁房间此时此刻的细致画面,声音也传递过来。
  “唔——啊啊!不要……”
  忽然充斥在房间里的嘤嘤呻吟,清媚得让人下腹一紧。
  淩谦抬头看著大屏幕上实时播放的成人级画面,瞠目结舌。
  这肢体纠缠的激烈交媾……
  “不要!淩涵,呜——啊!啊!”
  “想停下来,哥哥就老实交代,礼物到底哪里去了?”
  “丢了……真的……嗯嗯,呼啊——别碰那里!”淩卫的声音忽然扯得异常尖细,拼命摆动著臀部。

  实际上是忍受不住地努力逃避,可看在别人眼里,就变成了求欢心切的举动。
  比外露的肌肤要白皙的臀部,不管怎麼躲避,始终被粗壮的肉柱贯穿著。
  频率惊人地**带动了身体,趴跪在床上的淩卫只能勉强用手抓著床栏,保持平衡。
  “丢了的话,为什麼在垃圾处理箱里找不到?”
  正通过监视系统偷窥春宫的淩谦一愣。
  转身在地毯上找了一圈,把刚才丢掉的白金领夹捡起来。
  音箱里,继续传来淩卫诱人的喘息,不过,不愧是联邦指挥官,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似乎还想不自量力地进行言语上的反抗。
  “你……堂堂少将,居然……啊!居然!去翻垃圾处理箱!”
  “不要转移话题。”
  随著淩涵低沉的呵斥,是对赤裸臀部严厉的一记掌击。
  啪!
  充满弹性的脆响,猛然激发了淩谦的欲望。
  如果是自己这样打哥哥的屁股……
  当这样想的时候,头疼再一次发作了,就像警告淩谦不许做这方面的联想一样,并且伴随著恶心到想呕吐的感觉,但淩谦冥顽不灵地继续想像著。
  一边头疼到快爆炸,一边下面的小弟弟胀到快爆发,这种两头极端的事,真让人……****……
  “为什麼不听我的话?”
  “啊啊!好疼!”
  “不是说我是哥哥的将军吗?那为什麼,把我再三对哥哥说的话当耳旁风?”
  在屏幕墙上,清晰地看见淩涵握住了哥哥勃起的男根,指尖冷酷地搔刮著渗出**的顶端,让哥哥忍耐不住地发出甘美的啜泣。
  一边承受著弟弟的硕大凶器,一边腹部绷紧收缩著,乞求释放的样子,性感到极点。
  “我知道哥哥想射。但是,哥哥必须先认错。”
  淩涵轻易就把淩卫控制在爆发的边缘,不但掌握了淩卫的命根,而且总在淩卫攀上顶峰的前一刻,生生刹住抽动,停顿一下后,再不疾不徐地开始贯穿。
  泛红的脸颊,扭曲的腰身,艳丽的唇,都表达了淩卫渴望高潮的急切。
  可淩涵不肯给他,几近严厉地把他关押在快感地狱边缘。
  肉器在身体里狠狠地鞭挞。
  “哥哥还不肯坦白?那份礼物,是不是送给那个复制人了?说了多少次,那种当替代品的复制人,他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哄妈妈高兴。”
  头疼到死的淩谦睁开眼睛,很不满地瞪视屏幕墙上正在进行的**的身体逼供。
什麼那个复制人?
  什麼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哄妈妈高兴?
  你这没兄弟爱的小混蛋,我可是你孪生哥哥耶!
  十二月十九日,不,十二月二十日的淩晨,淩家大宅所有暗涌的力量集中在三楼,一个房间上演著****的虐欲春宫,拷问著礼物的去处,另一个房间里,淩谦紧紧攥著那个瞧不起的生日礼物,濒临分裂的边缘。
  心里骂著没良心的淩涵,眼睛却不听使唤地停在淩卫既痛苦又甘美的恍惚表情上。
  既要忍耐著头疼、恶心、眼前一阵接一阵直冒金星等各种不适,还要纾解人类最本能的欲望,左手伸到衣料底下,急切地上下撸动,满足阵阵叫嚣著要释放热情的昂扬。
  这是极快感的痛苦。
  又是极痛苦的快感。
  也许,就算是放了两斤肥皂一起烹制、难吃到爆的红烧肉,也还是他心爱的红烧肉。
  也许,就算是流淌著熔岩的热海,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跳进去,哪怕烫掉了皮,他那颗憧憬著清凉海滩的心仍不肯死去。
  高级音响的效果钜细无遗,如实传递的呻吟和对话,把房间的气温升到极高。
  肉体一下接一下地撞击,**清脆的声音里,混合著体液在**里被翻搅的滑腻。
  “哥哥你必须记住,那只是复制人,不是淩谦。哥哥明白吗?”
  然而,对淩涵的再一次警告,被桎梏在淩涵身下,折磨到浑身大汗,欲求高潮而达不到的淩卫,却断断续续地给出了淩涵不愿意听到的回答。
  “我很想像你这样理智……但是,很抱歉……有的事,就算是当事者也无能为力……”
  被强大势力控制的艳兽,一边扭动著完美性感的身体,被男人用交媾姿势猛烈贯穿著,一边却做出倔强甚至是立场强硬的表白。
  淩谦在错愕震惊中,达到匪夷所思的高潮。
  下体射出的精华沾在裤子上,黏著皮肤,彷佛硫酸一样灼烧起来,从大腿烧上脊柱,烧上脑门。
  “啊!”淩谦抱著脑袋,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叫。
  眼前绽放出白光,然后黑暗卷至。
  高大的身体,颓倒於厚厚的地毯上。
  ◇  ◆  ◇
  “呜……”
  淩谦睁开眼睛,无神地看著前方的墙壁。
  清晨的辉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屏幕墙上,像蒙上一层朦胧效果的光影。屏幕墙还保持著他晕倒之前的开启状态,但画面上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隔壁房间现在很安静,之前上演**剧的大床现在乾乾净净,被子和枕头都很有条理地折好放整齐,体现著军人特有的严谨感。
  淩谦从地毯上爬起来,感到哪里怪怪的。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长裤卷著内裤被拉到大腿根部,小弟弟居然就这样袒露了一晚,而且现在……正顺从天性地晨勃中……

不由想起,自己昨晚似乎在高潮中又爽又痛地晕过去了。
  “混蛋,害本少爷这麼丢脸。”
  淩谦嘴里骂著脏话,提著裤子走进浴室,把身上衣服脱光,在莲蓬头底下痛快地仰头淋著。
  想不起什麼时候出过这样的糗。
  堂堂将军之子,联邦前线微型战机分队队长,就算在不务正业时,好歹也是风流倜傥、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到底是怎麼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翻垃圾处理箱,像失败者一样一边偷窥春宫一边**,带著浑身酸臭,穿著沾著湿漉漉**的内裤昏睡一夜。
  证实以上蠢事自己的确干了,淩谦简直有拿起镭射枪直接给自己这笨蛋一枪的冲动。
  但是,那张脸……
  那张乞求高潮而不得,煽动著男人欺虐欲的脸,就算闭上眼睛,也仍在脑海里晃动。
  淩谦把自己从头到脚狠狠地刷了几遍,洗得乾乾净净后,关上莲蓬头。
  头疼隐隐作祟。
  他现在已经有点摸到规律了,只要他肖想某个不该肖想的人,头疼和恶心感就会同时造访,而且心跳也会快到让人难以承受的程度。
  光是看一看,想一想,就已经这麼严重,如果他替代昨晚的淩涵,把自己这根大东西狠狠捅进那个人的……
  啊!好难受!
  浴室里回荡著淩谦痛苦的闷哼,彷佛被带电的铁丝缠绕著神经的约束痛感,真是让人烦透了。
  水珠沿著发梢滴淌,淩谦仰起头,像小狗一样迅速地左右一阵乱甩,彷佛要把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通通甩出去,无数水珠沿著弧线飞溅在四周。
  从浴室里出来,淩谦已经焕然一新。
  吹乾的头发重新扎成帅气的小辫子,笔挺熨烫的军服衬出完美的身材,不管是谁,看著玉树临风、潇洒不凡的淩谦,绝对想不到这位俊美的青年在不久前还以很不优雅的姿势躺在地毯上度过了一夜。
  出於要求完美的个性,淩谦还特意嗅了嗅自己身上,很好,酸臭味已经荡然无存了!
  离开房间,淩谦去楼下吃早餐。
  接近饭厅时,却发现有人已经赶在自己前头了,他停下脚步,敏捷地把身影藏在墙后。
  “不再吃一点吗?哥哥。”
  “我已经吃饱了。”
  饭厅里的人正坐在桌边,随意地说著家常对话。
  因为养成了习惯,即使在家里,淩卫和淩涵起床梳洗后,也总是穿著整齐的军服。
  两名年轻英气的军官坐在饭桌旁,拿著刀叉优雅进餐,形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但看在淩谦眼里,却不得不拿出昨晚看到的激烈**的交媾来做对比。
真想不到,这两个下流的家夥,这麼快就能摆出骗人的道貌岸然的样子,昨晚明明做得要死要活,尤其是那一个,简直化身成了淫兽,屁股吸吮著粗大的东西,半肿的红唇发出连女人都自愧不如的呻吟。
  “至少把这个吃完。”淩涵不知道移了什麼东西到淩卫面前,“不管是就职前的训练,还是就职仪式,哥哥都需要体力。这可是很新鲜的乌比鱼汤,为了哥哥,特意叫人送活乌比鱼过来现做的,和餐厅里吃到的冰冻乌比鱼不同。”
  “…………”
  “哥哥还在生气?”
  “如果真考虑到我需要体力,昨晚那种事就不要再有下一次。”
  淩涵没有立即作出回答,而是拿著银勺,把一勺温热的鱼汤送到淩卫嘴边。
  淩卫虽然不太高兴,但弟弟这样关怀的举动,他也难以铁石心肠地拒绝,只好把牙关松开,接受了淩涵的美意。
  “再来一点?”
  “不用了……算了,我自己来。”淩卫接触到淩涵不容拒绝的眼神,只好把淩涵手上的银勺接过来,老实地自己喝。
  如果不这样做,淩涵很可能会锲而不舍地把整碗鱼汤一勺勺餵给自己,这里可不是自己的房间,妈妈和卫管家、仆人们随时都可能到饭厅来,淩卫还没有心理准备在他们面前和淩涵秀这种尴尬的恩爱镜头。
  “昨晚的事,我还有话要说。”坐在旁边,监督著哥哥吃早饭的淩涵,低沉地说。
  两人的目光,蓦地相接了。
  “我没有办法接受哥哥说的话,什麼无能为力。这不是有没有能力的问题,而是哥哥沉溺在想像中,不肯认真去识别的问题。”
  “我们一定要为这个吵架吗?”
  “我不想吵架,我只想查清楚实情。哥哥的礼物是属於淩谦的,不属於那家夥。这样下去,假如那家夥向哥哥求欢,哥哥可能会让他为所欲为,我担心的是这个。”
  “够了!我已经对你说了一百遍,我把礼物丢了!就因为在垃圾处理箱里翻不到,就认定是我撒谎,那麼你整天挂在嘴上的彼此间的信任,又代表什麼?”
  淩卫真想用碗里的乌比鱼汤泼淩涵一脸。
  如果他胆子再大一点,情绪更激烈一点,也许就这样做了。
  躲在墙后的淩谦,彷佛也被淩卫这声低吼震撼,身躯微微颤栗了一下,几秒后,淩谦想到了什麼,转身悄悄地上楼。
  客厅里的两个人浑然不觉,只顾著彼此。
  “抱歉。”淩涵在沉默的思索后,居然低姿态地主动道歉了,“哥哥说得对,信任是彼此之间的。既然我要求哥哥信任我,那麼我也应该信任哥哥才是。何况哥哥是不会轻易撒谎的人。”
  “你真的这样想?”
  “我知道自己的个性,太认真执著,难免会钻牛角尖。这种个性大概很讨人厌。”
  因为他的话,淩卫绷紧的脸也缓和下来了,“也不是,在工作上认真的男人,是很迷人的。”
  “哥哥,请接受我的道歉。”
  “嗯?用不著这麼正式的道歉呀,反正已经过去了。”他本来就是一个不会咄咄逼人的人。
  紧张的气氛,似乎一下就如冰雪融化成春水了。

  淩涵把椅子拉得靠近了点,在淩卫耳朵边说,“昨晚也许做得过头了,今天晚上,请让我好好补偿哥哥。”
  淩卫差点被刚刚喝进嘴里的乌比鱼汤呛到,赶忙拿餐巾捂著嘴咳嗽。
  淩涵体贴地帮他抚背,好不容易才舒缓过来。
  “今晚,会按照哥哥的意思来让哥哥满足的。”
  “咳!咳!淩涵……你要不要来点乌比鱼汤?”
  “好的。”
  淩卫把剩下的鱼汤分到两个碗里,推了一碗到淩涵面前。
  两人甜蜜地低头勺著鱼汤喝。
  这时候,有人闯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早啊,哥哥!”
  淩卫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淩谦。
  昨天才打过一架,还出现了蛋糕事件,他能预料淩谦再次见到他时尖酸敌视的眼神。没想到,这一刻,他竟然神清气爽,满面微笑地出现,还亲热地喊自己哥哥?
  怎麼回事?
  时光倒流了吗?!
  正当淩卫又惊又喜地呆滞著,淩谦已经大步走过来,拖著椅子在淩卫的左边坐下,瞟著淩卫的碗,“啊!这是乌比鱼汤吗?在饭厅外面就闻到香味了。我真有口福,哥哥不介意吧?”
  不等淩卫回答,就自己当家做主,把勺子伸到淩卫的汤碗里,舀了一勺,送到嘴里,吧唧吧唧地享受著。
  “这里是饭厅,请注意餐桌礼仪。”淩涵坐在淩卫的右边,冷冷开口。
  淩谦像根本没意识到淩涵的存在,喝了一口鱼汤,乐滋滋地对淩卫说,“对了,哥哥送的礼物,我已经开始用了。”
  淩卫瞪直了眼睛,“什麼礼物?”
  “就是这个啊。”淩谦解开军装外套的钮扣,给淩卫看里面的领带。
  黑色领带上,白金领夹格外显眼。
  “谢谢哥哥,真的太体贴了,领夹是男人最需要的东西呀。我要自豪地告诉所有人,这是哥哥亲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这真的是哥哥亲手送给你的吗?”淩涵脸部缺乏表情地开口。
  “哎呀呀,这口气真是赤裸裸的满怀嫉妒呀。亲爱的弟弟,这里是饭厅,请注意用餐风度。”淩谦把领夹从领带上取下来,伸出手越过淩卫面前,让淩涵看清楚手掌里闪烁著优雅金属光泽的小东西,“仔细看看吧,上面镂刻著我的名字呢。哥哥说这是阴刻镂雕工艺,刻上我的名字,更体现纪念意义。这一笔一画,都是哥哥对我满满的爱哦。”
  淩涵用足以把金属也冻裂的眼神扫了那领夹一眼,抬起头,缓缓瞟向淩卫。
  淩卫浑身打了个冷颤,脸部肌肉抽搐得直跳。
  怎麼……怎麼会这样?

 本应该躺在垃圾处理箱的领夹,为什麼会出现在淩谦的领带上?
  淩谦的态度,为什麼忽然转变了一百八十度!
  这次,这次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分明是捏造、陷害啊,淩谦小混蛋!
  一想到被淩涵定罪后的遭遇,淩卫不寒而栗,连忙澄清,“淩谦,我什麼时候送你……”
  “就是昨天我们俩在二楼套房的时候啊,当时哥哥身上还穿著新做好的将军服呢,我不是还夸哥哥你又帅又诱人吗?嗯,哥哥的嘴角真甜。”淩谦伸出舌头,暧昧地舔舔自己的嘴角,彷佛在回味迷人的味道。
  虽然是带著情色意味的动作,但由俊美帅气的淩谦做出来,却别有一种慵懒的性感。
  淩卫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这小混蛋确实是在捏造陷害了,简直是欲哭无泪,急切地反驳,“你不要胡说!你……我不是……”
  “你不是叮嘱我不要告诉淩涵?对哦,我本来答应了保守秘密的。可是哥哥,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隐瞒不是办法。淩涵这麼精明,迟早会发觉,反正纸包不住火啊,还不如直接坦白。要知道,淩涵最恨被人欺骗了。”
  “你……你闭嘴!”
  看见淩卫被自己耍得满肚子委屈,浑身乱颤,淩谦乐死了!
  实在太值了!
  再剧烈的头疼,也比不上此刻这种充满心房的快乐啊!
  看见淩卫的情绪被自己左右。
  看见淩卫为了自己的一言一语而出现激烈反应。
  淩谦忽然觉得,自己把这个讨厌的家夥叫做哥哥,现在一点也不抗拒,反而有很开心、理所应当的感觉。
  “所以,哥哥,你就对淩涵说实话吧。”
  要比口齿,一百个淩卫也比不过淩谦。
  淩谦的话音一落,淩涵的脸色更难看了。
  昨天叫李师傅来给哥哥做就职仪式需要的服装,这件事是淩涵亲自吩咐下面人去办的,照淩谦的说法……
  淩卫觉得自己的右肩和右脸颊,几乎快被淩涵冰箭一样的目光刺穿了。救命!今天不把真相说清楚,那到了晚上,他铁定死得比昨天难看一万倍。
  淩卫按著桌面,霍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瞪著淩谦,“够了!你刚刚说的那些,我全部……”
  “啊!妈妈,你也醒了?”把脸转向走道的淩谦,猛然从椅子上跳下来,精神地向出现在走道的淩夫人打招呼。
  还很绅士地赶过去,牵著淩夫人的手走到饭桌旁,为她拉开椅子,请她坐下,嘴里彷佛竹筒倒豆子一样殷勤地说,“今天的早餐有很鲜美的乌比鱼汤哦,妈妈尝一点怎麼样?不过妈妈早餐不要吃太饱,因为我还打算中午下厨,亲自给妈妈做一次午饭呢,作为这些天妈妈在医院照顾我的感谢之礼。”
  看见妈妈来了,淩卫和淩涵也赶紧问好,在淩夫人入座后,才回到座位上。
  “对了!妈妈!你看看,我这个领夹怎麼样?”趁著早餐还没有端上来的空当,淩谦又对淩夫人丢出了新话题,把衬衣整了整,领带在胸前摆好,然后立正,像在接受将军检阅一样仰头挺胸。
  不管有多少忧愁,只要一看见这古灵精怪又体贴的孩子,妈妈的忧愁就不翼而飞了。
 淩夫人被淩谦一本正经的立正逗得直笑,打量一番,抿著唇说,“嗯,领夹很好。”
  “是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
  淩夫人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这僵硬就消失了。
  她转头看了看淩卫,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轻声说,“原来你为弟弟准备了礼物,没想到你还记著。妈妈知道你为了……”稍稍停顿了一下,淩夫人尽量忽略淩家将军之位即将被养子继承的心结,继续说道,“为了就职仪式,非常忙碌,但也要小心身体。”
  被妈妈温柔地对待,淩卫的眼圈猛然红了,喉咙里哽著,竟然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最后只叫了一声“妈妈”,就低下了头。
  他如此手足无措的反应,既老实又可爱,淩夫人骤然间彷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被领到自己面前,畏畏缩缩的小孩,一时感慨万千,思绪万缕。
  短暂的沉默,马上被太阳一样明朗快活的淩谦打破了,发出啧啧的声音,“哥哥你真是容易害羞啊,被妈妈夸一句,立即就脸红了。”
  “你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呢,淩谦。”淩夫人笑著把话题转向了儿子。
  “有生日礼物收,心情当然好啊。”
  “那淩涵你呢?”淩夫人注意到自己的幼子坐在餐桌旁,一个字都没说。
  “如果妈妈问的是生日礼物的话,那麼,我也收到了一份。”淩涵不带情绪地回答,视线从淩谦身上扫过。
  这无知的复制人,就像拿到偶像照片的花痴一样,炫耀个不停。
  就在淩涵扫视的时候,淩谦做了更夸张的动作,把领夹拿到嘴边,连续亲了好几下。
  淩涵冷冷地把视线撇开。
  察觉到孪生子之间的刀光剑影,淩卫头都大了,无论如何也不要在妈妈面前起冲突,拜托!
  “我吃好了。”淩卫站起来,“妈妈,您慢用。”
  “我也吃好了。”淩涵跟著他站起来。
  “不再吃一点吗?还以为今天可以大家一块吃早餐……昨天你生日,你连晚餐都没有赶回来吃。”
  “不要紧,妈妈,让淩涵干活去吧,有我陪你吃早餐就行了。今天我的胃口特别好。”淩谦一边用刀叉对付著仆人送上来的热牛排,一边抬眼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
  演了今天早上这一出好戏后,哥哥可要倒大楣了。
  淩涵发起脾气来,可不是那麼容易承受的。
  也许会直接上演军部情色酷刑七十八招吧?
  想到淩卫身上的军服被暴力剥下,四肢胸脯捆绑著带刺激电流的审讯绳,泪流满面地接受男人的性器,甚至接受尿道责罚,淩谦的下腹顿时涌上热流。
  当然,头疼,心跳过速也立即发作了。
  心脏跳得飞快,同时又好像被关在封闭的铁箱里一样,一阵阵闷痛。
  淩谦难受得蹙眉。
  “淩谦,你怎麼了?脸色这麼难看?”淩夫人疑惑地打量著儿子,“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心脏忽然好难受。”淩谦一只手捂著心脏的位置。
  淩夫人本人就是心脏衰弱的病人,听说淩谦心脏出现症状,急得脸都白了,赶紧放下了手里的刀叉站起来,“是心脏吗?我立即叫麦克过来给你检查。真是不听话的孩子,昨天叫你不要急著出院,你就是不听妈妈的话。”
  “不要大惊小怪啦,妈妈。”淩谦勉强露出笑容,“我试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隔一会儿就好了。”
  “居然有好几次?你为什麼不早说?既然这样,更应该叫医生来了!不,你赶紧到医院去,医院的设备比较齐全。”
  “妈妈,不要担心,很快就没事的。不过说起来真奇怪,自从在医院苏醒后,总会莫名其妙的心跳过快,头疼,有时候还感到恶心,想呕吐但是又吐不出来。”
  儿子的描述,让淩夫人的脸色变得难以形容的复杂。
  “可能是这个身体还需要锻炼吧,下个礼拜一,我会给自己制定一个体能训练计划。”淩谦扶著桌子站起来,尽管身体不舒服,还是做了一个潇洒的耸肩,“我回房休息一下。”



第十二章
  拒绝了去医院做身体检查的提议,淩谦回到三楼的房间。
  表面上说是要回房休息,但淩谦急忙赶回房间另有目的,他可不想错过哥哥被淩涵修理的好戏,想到也许可以再看见哥哥啜泣乞求的媚态,欲望就不禁在体内违背理智地昂扬。
  把房门反锁上,他急不可耐地关上屏蔽窗帘,打开监视系统。
  屏幕墙上出现了隔壁房间的画面,但并不如他所愿,淩涵甚至不在房里,只有淩卫一个人待在书桌前的背影。
  淩谦从前在哥哥房间里装了不同角度的摄像头,他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个键,截取了另一个摄像头的信号,果然,屏幕上出现了淩卫的正面画面。
  那个摄像头就装在书桌前方,现在淩卫就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正面对著镜头。
  英气的眉紧皱著,应该是在为刚才饭厅的事而烦恼,正经人发愁的模样常常令人油然而生同情之感,而淩卫的愁容,却另有一种质朴的可爱。
  桌面上放著两本纸质书,淩卫低头匆匆扫视,心不在焉地翻著,又不时抬起头,往房门的方向看一眼,也许是在担心某人忽然进来对他秋后算帐。
  没有台词,没有大动作,只是安静地坐著,本来是非常沉闷的事,但因为对象很特别,淩谦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摄像头把淩卫端正的脸拍摄得很大,脸部每一丝肌肉的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淩谦几乎可以在屏幕上数出他的眉毛。
  就算每次看见都莫名的心烦,心脏很难受,但是,不能不承认,真的是很耐看的人。
  淩谦贪婪地盯著屏幕,一只手按在胸膛上,打算把那该死的闷痛给活活按熄。
  他察觉到身体里无声无息的冲动正在凝聚,实际上,只要一见到、一想到屏幕上这叫他不知该怎麼形容的家夥,那种冲动就会产生。
  从前,可是和他上过很多次床啊。
  男人的精华,也让他吃了不少。
  常年在阳光下训练的军人,小麦色的皮肤闪著细腻的光芒,如同真丝一样的质地,摸起来一定很不错。
  咦?那种质感,自己从前常常触摸到的呀,不是吗?哥哥的身体……还有,亲吻时,舌头交缠,从哥哥嘴里抢夺津液的快乐……
  抱著哥哥入睡的快乐……
  被哥哥注视时的快乐……
  快乐……快乐他妹的啊!
  淩谦猛然跳起来,冲进浴室,对著马桶痛苦地呕吐。
  脑子彷佛被搅成了一团糨糊,浴室的墙壁在视野里打著转,一股呕吐物的酸馊味渐渐弥漫在空气中。
  淩谦扶著墙爬起来,掬了一点水胡乱漱口,他并不为自己使用了复制人的身体而自卑,可是,这复制人的身体真是够呛,完全没有从前的身体好用。
  动不动就心跳过速,算怎麼回事?
  难道这个身体在复制过程中出现了缺陷?没道理啊,科学部再怎麼玩忽职守,也不可能对将军家族紧急关头会动用的复制人身体掉以轻心啊。

 或者是佩堂·修罗那个没廉耻的混蛋偷偷对我的复制人动了手脚?畜生,迟早揍死他!
  这时候,淩夫人的脸忽然闪进脑海里。
  淩谦怔了一下,眯著眼睛回想,是的,刚才说到自己身体的症状时,妈妈的表情有点奇怪。
  可是,妈妈她……不可能吧。
  心脏还是怦怦急跳,他觉得呼吸都不太顺畅了,索性躺在浴室冰冷的地板上,摊开四肢,按照军校里教导的舒缓方法做深呼吸。
  看来哥哥是他的魔咒。
  别说当面接触,就算只是看看影像,也能要了他半条小命。
  唉,如果只是看见他就心烦,那也罢了。
  问题是现在情况恶化了,不但心烦,而且心痒,就像忽然对世界上最辣的辣椒上瘾了一样,明知道吃了会痛苦到死,却还是忍不住吃。
  自己并不是受虐狂啊,这种被虐到死,还要蒙著眼往前冲的愚蠢冲动,到底从何而来啊!
  在浴室里躺了好一会儿,淩谦才感到好点,从地板上爬起来。自从出院后,他和地板就有了缘分,昨晚在房间地毯上躺了一夜,现在又跑到浴室里来躺。
  淩谦在心底狠狠骂著脏话,回到房间。
  却发现房中忽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愣了一下,淩谦用不欢迎的口气问,“你来干什麼?”
  眼角瞄了一眼刚才被自己锁好无疑的房门,又加了一个问题,“你是怎麼进来的?”
  正在打量屏幕墙的淩涵,转过身来对著他。
  “在无耻这个方面,你和淩谦还真的挺像。”淩涵指的,当然是这套针对淩卫房间的监视系统。
  淩谦使用招牌式的无赖耸肩,“承蒙夸奖,这是一个够无耻才能生存下去的世界。还有,我看过你传过来的水华星事件真相的加密档案了,根据上面的说法,我在生死关头打晕了你,让哥哥把你带走,对吧?舍身救弟呀,啧啧,我都被自己的伟大感动到落泪了。这件事你欠了我一辈子也还不清的人情,知道吗?”
  淩涵走过来,丢给他一份文件。
  “这是什麼?”
  “你的假期批准文件。鉴於你的身体状况和你在前线做出的英勇表现,军部决定嘉奖你,你会坐今天下午的宇宙航班到椰林星去享受一次愉快的休养之旅,全程费用由军部支付。一直休息到你接到军部调令的那一天。”
  “想冷藏我?没门。”淩谦看也不看被塞到手上的文件,直接把它丢回淩涵脸上,“我不需要休假,我也不会让你把我当一条丧家犬似的,爱打发到哪里就打发到哪里。”
  “你要违抗军部的命令?”
  “少拿军部来压我,我可不是那些被洗了脑,把军部当天神崇拜的蠢材!”
  撕破脸皮,淩谦的气势即使对上淩涵,也一点不输。
  淩涵缓缓扫视著他,一会儿,淡淡地说,“既然如此,让我们把话说清楚。”
  淩谦打了个“你说”的帅气手势。
 “你不是淩谦,你只是一个复制人。”
  “我是谁,我比你清楚。”
  “既然你只是一个复制人,不是我的孪生哥哥,那我要对你做什麼,就不会有太多顾忌了。”
  淩谦眯起眼,“你以为你能对我做什麼?”
  “你是一个复制人,记忆是用仪器输入进去的。”淩涵语气依旧平淡如水,讨论公务一样地说,“从理论上说,你的脑子就是一个存储器,有选择性地洗掉一些东西,让你变成一个什麼也不会,只能老实待在家里陪妈妈聊天说话的笨家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可不会被你吓唬。”
  “我喜欢实事求是,不喜欢吓唬人。如果你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应该会知道,几年前我就曾经打算冰冻淩谦,因为他不遵守协议,趁著我考试的时候,偷抢般把哥哥占有了。不过因为哥哥求情,我饶过了他。这次,我不会冰冻你,我只会把你的脑子搅成一团僵硬的水泥,把你变成一个白痴。当然,我不会再让哥哥有为你求情的机会。”
  淩涵平静得过分的语调,让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面对著自己的孪生弟弟,淩谦自然能够察觉到他这番话到底有多认真。
  淩涵,是一个认真的疯子。
  “你有两条路,听命令去休假,或者,洗脑。”
  淩谦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比较勉强了,不甘心地说,“这样做,你无法向妈妈交代。”
  “需要交代吗?”淩涵眼也不眨地说,“洗脑这件事,你应该有一定的了解。儿子出门一趟,按时回家,只是从此变得乖巧听话了,每天待在家里,陪妈妈吃早中晚餐,看看资料库里的电视,妈妈高兴都来不及。是了,你最喜欢陪妈妈吃早餐,这一点我清楚。”
  淩谦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眸底燃烧著怒火。
  这家夥,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兄弟之情啊!
  “哼!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复制人,不管你多会耍小聪明,你总有出门落单的时候,你的能力没我强,你在军部的权限没有我高,我会时时刻刻盯著你,只要你一个疏忽,甚至是正在家里睡觉,也可能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绑在洗脑仪上。然后,只要半个小时,你就彻底成了我想你成为的那种人。这一切,会做得乾净俐落,不留下任何马脚。”
  淩涵把淩谦丢回来的文件,放在控制台上,顺手关闭了上面的电源。
  屏幕墙上淩卫的脸,无声地消去了。
  “休假文件我放在这里,你决定自己未来的生活方式,当一个听话的复制人,还是一个洗脑失忆的白痴。”
  说完他像一个高傲的长官一样,从淩谦面前经过,离开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脸色青紫的淩谦站在原地,憋著一肚子气,垂在腿侧的两个拳头紧紧攥著。
  忽然,他发疯似的冲向控制台,把那份军部文件扔在地上,拼命地踩上无数脚。
  “混蛋!王八蛋!”
  “仗势欺人!”
  “六亲不认!没有人性!”
  “我是你亲哥哥!冰冻我?洗我的脑?你这死没人性的混帐王八蛋!复制人又怎麼样?就算是复制人,我还是你哥!淩涵你这臭小子!”

 咚!咚!咚!
  这个时候,敲门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淩谦粗重地喘著气,双手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拢了拢,看看镜子里神色掩藏得还不错的自己,平息著胸膛的起伏,走到门边,扭动门把。
  打开房门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猛然朝他扑过去,直接把他撞到地毯上。
  不等淩谦回过神来,肚子已经挨了一拳,痛得他眼冒金星。
  “这一拳,是因为你昨天在哥哥的嘴角留下痕迹!”
  耳边响起淩涵冷静的低喝。
  如果说公平格斗,淩谦当然有还手之力,但这次的敌人居然是去而复返,攻其不备,完全就是卑鄙无耻的偷袭!
  而且从一开始,就用偷袭得到的优势把淩谦压在地上痛揍!
  风声响起。
  又一拳!
  呜……
  “这一拳,是因为你这套叫人恶心的偷窥系统!”
  淩谦差点被打得再吐一次,凭著本能动作,一脚踹到淩涵的肩膀,藉机扭身在地毯上滚开两圈。
  狼狈地抓著控制台的金属桌脚从地上爬起来,唯恐淩涵继续偷袭,站起来的过程中,还防备性地霍霍地挥出三四拳。
  趔趄后退,让背部挨到墙壁,保护后方。
  “来啊!淩涵,你这混蛋!”
  几个深呼吸后,漫天金星终於稍散,视野不再摇晃,摆好了格斗架势的淩谦环顾四周,蓦然一愕。
  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房门大开著。
  淩涵那混蛋……偷袭完就跑了?!
  “淩涵!你这个疯子!我就知道你是个疯子!”淩谦气得大吼。
  不甘心地追出门外,却在走道上遇上因为不放心他的身体而上楼来看望他的淩夫人。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淩夫人被他的吼叫和冲出房间的气势吓到了。
  “是妈妈啊……”怒气冲冲的淩谦立即变成了乖小孩,垂手站好。
  “和淩涵吵架了吗?”

 “没有!哦,你是说刚才我在吼淩涵吗?是呀,那个小坏蛋,帮我制定的体能训练计划,简直是魔鬼式训练嘛。我要求他减少一半的训练量。”淩谦顺口胡扯的本事又使出来了,说得活灵活现,扶著淩夫人边聊边走,“顺便向妈妈报告一下,听说椰林星这个季节的气候很好,适合休养,我打算去那里休息一段时间……”忽然发现了什麼似的煞住了脚步。
  刚刚被儿子安抚下来的淩夫人,略带不安地审视著儿子,“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淩谦敷衍著说,貌似随意地扣著刚才松开的军装外套钮扣。
  领夹到哪里去了?明明一直夹在领带上的。
  一定是刚才打得晕头转向时,被淩涵趁机拿走了……
  这条卑劣的小狗,不但偷袭,还没廉耻地偷窃!
  为了一个满大街可以捡到的破领夹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值得吗?
  我才不把它看在眼里。
  呸!
  “椰林星,确实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好地方。”
  “你也这麼说啊,妈妈。”尽管正在心里狠狠地啐著,但因为处於妈妈担忧的视线下,淩谦始终保持著俊朗不羁的笑容,“而且是免费旅游啊,我立了很大的功劳,军部特意嘉奖,吃喝玩乐的费用全部由军部支付。看,你的儿子多英勇多厉害啊,是战斗英雄耶。”
  “妈妈真为你自豪。倒不在乎军部是否肯支付费用,如果需要用钱,妈妈这里有。你祖父和爸爸在商业上有一些投资,目前每年都有一笔收入,虽然不能说是叫人咂舌的财富,但是,至少够你们随心所欲地生活吧。从前管得严,是因为你年纪太小,小孩子手里握著太多钱,在外面容易闹事,现在你们都已经大了,这方面,妈妈以后会给你们最大权限的。”
  “真的吗?谢谢妈妈!”
  淩谦眉开眼笑,用力地在淩夫人脸上亲了一记。




第十三章  
淩卫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思索著,到底要不要去和淩谦谈谈。
  淩谦现在对他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粗暴敌视的,更不用提昨天在房间里那些肆无忌惮的话,根本就是侮辱。
  在那个时候,愤怒的淩卫差点生出了再也不和他打交道的想法。
  是的,淩卫无法否认,当他今天早上听见淩谦像从前那样亲热地叫著“哥哥”时,心中的那股狂喜,是什麼都无法与之相比的。他当时还激动地决定,要把淩谦说过的侮辱他的话全都忘记。
  没想到,淩谦如此过分,之所以表现出亲热,并不是回心转意,而是为了捏造陷害,挑拨自己和淩涵的关系。
  现在淩涵出门办事去了,淩卫还不知道淩涵回来后,自己要不要承受火山爆发的后果。
  淩谦,你这个……令人失望的家夥……
  难道说,这就是竭尽全力把你从萨乌兰基地救回来,让你苏醒的我,应该得到的下场?
  还是说,宇宙之神在大发慈悲地把淩谦还给我时,又给我设计了一个残酷的试练……
  呵!你怎麼就不说,也许这是宇宙之神在暗示你,应该放弃和淩谦那家夥继续在一起的念头呢?——心底的声音一点也不受欢迎地响起来。
  昨晚在“肉体逼供”礼物的去处之前,淩卫被淩涵热烈地灌了半瓶香槟,卫霆睡了一个好觉,现在显得精神十足。
  啪!
  淩卫用力合上根本看不下去的手册,在心底对他的DNA提供者说,我感情上的私事,不需要你插嘴。
  只是提供一点客观的意见也不行吗?
  不行。
  你的态度还真蛮横无理。
  卫霆,请你搞清楚!我们只是不得不待在一个身体里的两个意识,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我和我弟弟之间的事,不需要你给任何意见。明白吗?
  好了,我知道了。那不谈你和那个复制人……
  不要复制人复制人的,那是我弟弟!
  内心的海洋里,响起一串嘀嘀咕咕的回荡,卫霆大概是认为淩卫不该对自己大发雷霆。最近经常把复制人这个忌讳词挂在嘴边的人,其实是淩涵,但淩卫对著淩涵不敢挺身反抗,反而把火气撒在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身上。
  在卫霆看来,这很缺乏军人气度。
  过了一会,就在淩卫心焦气躁地站起来,倒了一杯矿泉水仰头喝著时,卫霆的意识又开口了。
  好吧,不谈你和你弟弟的事,那我问你,你什麼时候让我和艾尔接吻?
  “噗!”
  淩卫一口矿泉水喷了出来。
  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晶杯,用随手找到的一块毛巾擦著异常昂贵,此刻却无故遭了水灾,正往下滴水珠的电视光幕。
  一边在心底大声问,我什麼时候答应和艾尔接吻了?
  不是你,而是我。别忘了,我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但是,你们怎麼可能接吻?
  我现在精神恢复得不错,应该可以控制这个身体几分钟,只要你肯配合的话……
  什麼?这个身体?接吻?不可能!
  淩卫,在萨乌兰基地,你欠我一个人情!
  淩卫愣了愣。
  是的,在萨乌兰基地抢救淩谦的复制人时,淩卫被艾尔·洛森盯上了,当时他告诉艾尔·洛森,他可以和卫霆做心灵对话,把这个作为筹码和艾尔·洛森谈条件,但艾尔·洛森不相信,逼迫淩卫给出证据。
  如果不是卫霆在那个时候开口,说出钻石果的事,事情不会得以解决。
  虽然在事后,淩卫从淩涵那边了解到,即使自己没有及时赶到,淩涵也已经和佩堂·修罗达成协议,淩谦还是可以被抢救回来,可是不管怎麼说,卫霆帮他摆平了艾尔·洛森。
  如果,没有艾尔·洛森发出的文件,对外宣布受伤的淩谦在战场上被找到了,那麼淩谦的复制人醒来后,还会遇到身份认可的问题。
  现在算是顺利解决了,苏醒后的淩谦立即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联邦阳光之下。
  只能说,卫霆确实促成了这对淩谦极为有利的结果。
  也就是说……他确实欠了卫霆一个大人情……
  可这也并不代表我会把身体借给你用,而且还是在明知道你要和艾尔·洛森那家夥接吻的情况下!
  你是要我央求你吗?
  央求我也没有用,绝不可能。
  我和艾尔只接过一次吻,在我死去之前,我们之间,只有一次……
  淩卫怔了一下。
  卫霆的声音在心底很轻,思念犹如清晨即将消散的雾气般,不舍地氤氲。
  淩卫陡然觉得一股沉重感,匆匆把电视光幕擦乾净,走进浴室,把毛巾丢进自动清洗机。
  继续著心灵对话。
  不是我不肯帮忙……可是接吻,太强人所难了。我真的没有办法答应。你提别的要求,我尽量帮忙,可以吗?
  不用了。
  何必一口回绝呢?卫霆,你是在发脾气,对吗?
  不,你搞错了,我并没有发脾气,我只是……算了,身体的控制权在你手上,你不答应也没办法,我不想像讨不到糖吃就满地打滚苦恼的小孩子一样,太丢脸了。
  其实说起来,请不要在意,我只是提醒一下——你和艾尔·洛森,已经分开二十年了……
  是啊,二十年前的我和艾尔……不过,有的感情注定是飞蛾扑火,就算是当事人也无能为力。


  淩卫在卫霆的叹息中呆住了。
  卫霆最后说的这句话,熟悉到令人心悸的程度,淩卫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昨晚也曾对淩涵说过相同的话。
  就算是当事人,也无能为力……
  他知道卫霆并没有偷听昨晚自己说的话,因为如果卫霆保留著清醒的意识而没有睡去,那卫霆是无法忍受这个身体和艾尔·洛森之外的男人交媾的。
  卫霆现在说出类似的话,是因为他在某个方面,和淩卫一样的执拗。
  即使不可为,也要不断为之。
  卫霆在叹息之后,就深深地沉寂了。淩卫彷佛被淹没在这声叹息之中,他在幸福中感到心惊,却也在心惊中感到幸运,卫霆和艾尔·洛森是一场生离死别的悲剧,这样的悲剧,差点也发生在他和淩谦之间,甚至已经发生了,却最终被挽回。
  凝视著浴室里的半身镜,淩卫看见自己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后怕。
  幸亏,淩谦回来了。
  淩谦平安回来了,这是多大的幸福和幸运!
  而自己居然只因为他对自己的态度不好,因为他用生日礼物来恶作剧,因为他故意误导激怒淩涵,就生他的气?
  怎麼可以这样?
  连死亡的坎都跨过去了,在那样的绝望之后,才得以重逢。
  我,真是一个愚蠢的人啊。
  淩卫眼中闪过认真思索后豁然开朗的坚毅光芒,犹如黑曜石被艳阳照耀般璀璨。
  不管苏醒后的淩谦有多糟糕,我都不会放弃他!
  淩卫振作起来,转身走出房间,停在淩谦的房间门前,沉默了一下,然后,举手敲门。
  “这麼快就搞定了?你的效率还……”打开门的淩谦遏住话,看著门前的淩卫,脸上讶然之色一闪即逝。
  他以手撑著门,用不怎麼友好的语气问,“你来干什麼?”挑剔地打量淩卫。
  令人不易察觉的光芒在眸底跳跃。
  “我想和你谈谈。”
  “只是谈谈,还是来找茬?”
  淩卫正想弄清楚淩谦这麼明显的挑衅从何而来,淩谦的目光却落在了淩卫身后,换了一种口气,“正好,我在等你呢。”
  淩卫回过头,发现卫管家正从走道上过来。
  他似乎在办一件紧急的事,对仪态一向要求严格的管家此刻几乎是稍损风度地小跑著,来到淩谦面前才停下。
  “您要的东西,淩谦少爷。”
  管家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淩卫看到了,这是一把老式钥匙,款式像是住宅型的。


  “辛苦你了,卫管家。你确定这是唯一的一把吧。”
  “是的,您房间的后备钥匙就这麼一把,我特意从储藏室里找出来的。但是,用这个不是很麻烦吗?电子锁比它方便多了。”
  “可电子锁没它老实,有时老土的东西反而比较可信。”淩谦拍了拍管家的肩膀,笑著说,“谢谢,这里没你什麼事了。”
  卫管家用白手绢抹了抹额头的汗,转头对一旁的淩卫称呼了一声将军,在淩卫点头示意后,他就退下了。
  淩涵的警告很有效。
  现在,不管这屋子里的管家和仆人们心里怎麼想,但淩卫在这家里的尊贵地位和重要性,是不容置疑的。
  淩谦转身回到房里,但没有关上门,淩卫透过打开的门缝看了看,他正弯腰在柜子里翻找著,不一会,淩谦提著一个工具箱又出现在门口。
  他动作俐落地对自己的房门门锁改装起来。
  “这样做有必要吗?”淩卫被丢在一边,寻找著话题,“家里的安保系统保险系数已经是最高的了。”
  搭讪是他最不擅长的事,一开口就感觉有点别扭。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可是,被曾经那麼亲密的弟弟漠视,比陌生人还不如,这滋味难以形容。
  “安保系统只能防外人,不能防家贼。”
  “家贼?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某个自以为有比我高的权限,就可以为所欲为,随意侵犯他人私人空间的小王八蛋。”
  淩卫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大概是在说淩涵。
  “早饭后……淩涵做什麼了吗?”淩卫也隐隐猜到,发生早饭那件事后,淩涵那大醋缸可以平静地和他吻别,然后出门,真的不太对劲。
  “他也没做什麼,只不过偷偷闯进我的房间,并且偷袭了我。”
  “偷袭?”淩卫震惊地问,“你们动手了?”
  “用不著装出吃惊的样子,有人给你出气,称心如意了吧?”
  淩谦拿著老式的螺丝刀,在房门上狠狠地扭著。
  电子锁已经被他拆了,换上老式合金锁,以后淩涵就算有将军权限,也休想无声无息地溜进他的地盘。
  这还不够,淩谦盘算著,以后去军部弄一套门禁反击器,只要有人未经他本人许可,企图打开他的房门或者窗户,就把他电得屁滚尿流!
  把门锁换好,他收拾好工具箱,回到房里。
  淩卫不理会淩谦是否欢迎自己,主动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听见淩谦说淩涵和他动过手,他很为淩谦刚刚恢复的身体担心。
  正要开口询问,视线不经意扫过床上打开的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
  “你要出远门?”淩卫感到意外地问。


  “你管不著。”
  “淩谦,别用这种口气和哥哥说话,否则……”
  “否则怎样?”淩谦猛然转身,抵住淩卫,炯炯发亮的眼睛盯著他,“否则你就丢掉我的生日礼物?还是再揍我一顿?告诉你,那个破玩意也许对淩涵有意义,但对我来说,它就是个廉价的垃圾。我戴著它只是为了耍你,你以为我真的喜欢啊?”
  “觉得是垃圾,那就把它还给我!”淩卫愤怒地回嘴。
  “不在我这里。”
  “你又在撒谎。”
  “荒唐!本少爷要什麼没有?用得著为一个破领夹骗你吗?淩涵那疯子闯进来打人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已经被他抢走了。”
  淩卫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不再吭声了。
  在他心里,也明白淩涵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看似永远都平静稳重的淩涵,内心深处其实是铁红色的熔岩,平日只在冰冷的岩层底下流淌,但是一旦受压过大,冲出地缝,就是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抵挡的喷发。
  淩卫的忽然沉默,看在淩谦眼里,却成了质疑的表示。
  “还是怀疑我说谎吗?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骗子。那麼这个呢?难道这个也是我自己搞出来的?”
  淩谦把衬衣的衣襟左右扯开。
  袒露出的腹部上,果然有青色的淤痕。
  虽然只是两拳,但满怀怒气,如猛虎下山的淩涵,下手一点也不轻。
  淩卫虽然也因为淩谦的出言不逊而气愤,可是,当目光落到他身上的瘀伤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疼。
  他深深地爱著眼前这个小混蛋,即使心里很清楚,这个身体是科学部复制出来的,但他还记得,自己把他从分解机的入口抱出来时,是何等的颤栗欣喜,当他用手抚过他湿漉漉的头发,轻轻地吻著,那一刻,终於可以和淩谦重逢的感激,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对淩谦来说,把衬衣扯开,露出瘀伤,只是纯粹发泄的动作,并没有别的意思。
  但当淩卫用手指轻轻触到自己的肌肤时,淩谦觉得,好像有什麼在瞬间变质了。
  淩谦怔了怔。
  被淩卫触碰,就像被电到一样,而且电流直接击中了神经末梢,淩谦的头疼又开始发作,这次伴随著心脏狂野地收缩。
  这个笨蛋哥哥好像正打算用自己的指尖把青紫的瘀痕擦掉,只是用指腹在淤青的地方轻轻摩挲,没有碰别的地方。
  这个动作很单纯,也不可思议地暧昧,迷人。
  淩谦立即打消了推开他的想法,难受就难受吧,他可是忍受过内部审问科种种手段的坚毅军官,区区头疼、恶心、心脏难受算什麼?他更想知道,被面前这个充满阳刚英气的男人爱抚是怎样的感觉。
  他曾经被这人抚摸过的。
  他曾经和这人亲吻过,拥抱过,在床上和浴室里恩爱过,那应该是很迷人的,为什麼在记忆里却变成了没有色彩的黑白照片?死气沉沉的黑与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和淩卫接触得越深,淩谦挣扎得越激烈,限制介入就在体内产生更大的痛苦。


  淩谦骤然拧紧了眉。
  “呜!”
  “弄疼你了?”淩卫倏然一惊。
  淩谦下意识地抓住他往回缩的手,逼近了一步。
  “如果我要和你做那种事,其实你也会点头吧?”淩谦低沉地问。
  他逼得很近,长长的睫毛偶尔一扇动,彷佛会触到淩卫的脸,让他感到痒痒的。
  鼻息热热地喷在肌肤上。
  “什麼?”
  “像你和淩涵,昨天晚上在床上做的那样。你在男人的****起来比女人还可爱。”
  忽然被提起和另一个弟弟在床上的事,尤其是昨晚那种激烈、带著虐欲和纠缠的交媾,淩卫显得很狼狈。
  “淩谦,你靠得太近了。”
  淩卫试图把淩谦推开一点距离,但结果是被淩谦猛然按到了床上。
  床上的行李箱被两具高大的身体挤到床边又失去重心掉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的衣服和随行用品,淩乱地散开来。
  穿著衣服看起来不怎麼壮硕的淩谦,拥有很多力量爆发型肌肉,体重也在军人的标准内。被这样的成年男性把全部重量压在身上,淩卫的脸庞很快就微微泛红了。
  呼吸也没有了开始时的平稳。
  不过,他还是试图和淩谦讲道理。
  “淩谦,你先让我起来。我说了,我们需要谈一谈。”
  “其实你很想我吻你吧。你一直用这种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可怜兮兮的。”
  淩卫犹豫了一下,“我没有。”
  “原来你才是骗子啊,哥哥。”
  很顺口的,哥哥就这样叫出来了。在今天早上说了“早安,哥哥”之后,淩谦就已经发现,自己挺喜欢这两个字的,就连挑衅的时候用它们也很带感。
  “在我面前就没必要嘴硬了,在我的记忆里,你可是被我上过很多次的。是的,可能上你的不是我现在这个身体,不过现在这个身体也不错啊,至少在男性雄风上,我觉得这个新身体的重要器官,不管是个头还是功能都是可以和从前那个媲美的。哥哥你应该会喜欢,要摸摸看吗?”
  “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对啊,现在这张狗嘴,要亲你的小嘴了。”
  淩谦把嘴凑过去。
  心里迫不及待,但他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因为他知道淩卫并不十分抗拒,这个认知让他像小熊偷吃到蜂蜜一样甜而得意。
  他厌恶这让他头疼的家夥,但是,捉弄他,压住他,调戏他,耍弄他……每一种都令他充满快乐,而发现他其实喜欢著自己,则是另一种愉悦。

  淡色的唇,宛如高傲蔷薇被雨水洗涤后的花瓣,不是艳俗的红,却依然娇鲜诱人,散发著清香。
  光是想像著用唇摩挲这片花瓣的触感,就够人陶醉的了。
  淩谦把唇试著碰了碰,听见淩卫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身下的人整个绷紧了,好像受到惊吓地打算反抗,又好像被挑逗得难以自持。一双乌黑眸子一开始瞪得大大的,在感受到唇被覆盖住后,就脆弱地半闭起来了。
  浓密睫毛颤颤搧著。
  呵,只是亲一下就这样了。
  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我啊,哥哥……
  淩卫承受著淩谦的重量,承受著淩谦的吻,这并不是一个深吻,甚至比不上淩谦从前给他的任何一个热吻,只是唇轻轻地碰著唇,宛如蜻蜓在水面上轻轻点著,又像是春雨一滴滴柔和地打在湿润的大地上。
  可这是淩谦归来后给他的第一个吻。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重温的,现在终於回来了,淩卫在心底感激著天地间万事万物。淩谦把他压在床上时,他有过反抗的想法,但后来打消了,尤其是淩谦说要吻他的时候,淩卫感到自己的心在突突乱跳。
  可能,自己真的在期待吧。
  我真是一个愚蠢,又贪心的人。
  不管是淩涵,还是淩谦,任何一个我都不可以失去,对不起,我真的很贪心。
  淩卫半闭著的眼睛,最后慢慢闭上了,眼角有点湿润,淩谦熟悉的气味让他感动,情不自禁,他能感觉到淩谦的重量,淩谦的呼吸,淩谦的唇……
  相贴的唇瓣渐渐被津液弄湿,淩谦的舌头似乎企图进一步地探进来。
  淩卫放松了牙关,等待著。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吻消失了,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淩卫睁开眼,诧异地看著淩谦像被蛇咬到一样从自己身上跳起来,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脏话,抱著头匆匆走进浴室。
  砰!
  摔上浴室门。
  淩卫不知所措地坐起来,愣了一会,走到浴室门外。
  “淩谦?”他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没有说话,不过,似乎听到他在很辛苦地呕吐的声音。
  淩卫担心起来,又用力地敲了两下,“淩谦,你不舒服吗?”
  也许应该带淩谦去看医生,和淩涵对练过的淩卫很清楚,淩涵的拳头是又硬又重的。
  “淩谦?把门打开,让我看看。”
  传来马桶冲洗声后,淩谦把门打开,俊美的脸上呈现不健康的青白之色,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被讨厌的家夥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而且自己糟糕的状态正是因为他而造成的,这让淩谦恼羞成怒。
  “干嘛?”淩谦直接用衬衣袖子在额头上一抹,悻悻地问,“你不会还打算等我宠幸你吧?”
  淩卫愣住了。
  “都是因为你!吻你真是够恶心的,本少爷忍不住都吐了。”
  淩谦推开站在门前的淩卫,回到房间里,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把它们用力丢进行李箱里,“够了!真是受够了!一个就知道吃醋、威胁和偷袭的疯子弟弟,一个我见到就恶心的花痴哥哥!还有没有止尽的头疼!心烦!我受够了!本少爷根本就没必要在这里受罪,还不如去椰林星,找几个美女快活!”
  他停下动作,转头极为无礼地看著淩卫,“傻站著干什麼?难道真的求我上你啊?对不起,我没兴趣!”
  淩卫脸庞涨红,羞愤不堪,霍然掉头离开。
  砰!
  淩谦在他走后,狠狠把房门甩上,抱著头,把自己用力丢进有弹性的大床上,郁闷地翻滚嘶嚎。
  不对劲!这完全不对劲!
  压住他的感觉很好,亲他的感觉很好,连胯下的小弟弟都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大战三百回合了!为什麼反应到大脑后,却是剧烈的头痛和严重反胃?这麼美好的感觉,为什麼他反而会像个不举男一样被迫跑进浴室对著马桶窝囊地呕吐?
  这不科学!
  淩谦在床上打了数不清的滚,连帅气的小辫子都滚散了,猛然坐起来,思考了几秒,拨通了通讯器。
  因为寻找的对象不在线,无法即时通讯,他留下了一通留言。
  “麦克,我是淩谦,请在接到讯息后尽快和我联系。我下午会启程去椰林星,也许我们可以在椰林星碰个头。另外,”他顿了一下,沉重地说,“我认为,这个身体也许存在某种神经机能缺陷。”
  淩卫回到房间,把房门紧紧关上。
  淩谦居然说和他接吻就恶心,这话让他震惊,让他伤心透顶。
  淩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是知道的。但是,他难以相信淩谦会说出这种让他伤心、受辱的话。
  淩卫花了一段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了一些。
  他仔细地回忆著淩谦醒来后的种种奇怪言行,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淩涵说复制人等於另一个人,这个淩谦醒来后不再爱他,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刚才淩谦在床上压住他,说要吻他时,淩卫确实感觉到了,那是淩谦真切的渴望,那才是真正的,曾经很爱很爱他的淩谦,虽然……他后来粗暴无礼地说出那种话。
  淩卫在房间里踱步,从前那种如身在迷雾中的感觉又来了。
  有隐形的,拨不开的藤蔓,缠住了他,让他痛苦。
  他忽然停下脚步,走到桌前,把桌上那一叠需要做功课的书拨散,从里面拿出一本,审视著它的封面。
  封面图是一个代表医疗的白底红十字,书名是《军方医疗体系总略》。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曾因为噩梦的问题,在基地医疗大楼里,接受过艾尔·洛森为期三天的封闭式治疗。
  滴!
  淩卫拿过通讯器,发出了一道加密讯息。
  “麦克你好,我是淩卫。淩谦苏醒后,出现了不少状况,除了性情改变外,据他本人说,还有头疼、心烦、呕吐等症状。这是否和他的新身体有关?是否需要接受适当的心理调适治疗?请你以医生立场,给予建议。只要对淩谦有益,我将竭尽所能配合。”




第十四章  海风习习。
  沙滩上美女成群,身上赤裸著大半的肌肤,做著日光浴。
  在异国风情的小木屋的露台上,麦克坐在原木长桌旁,看著美丽的女伴忙里忙外,正为他准备著奢华的下午茶。
  嘀嘀!
  麦克拿起桌上的通讯器,瞄了一眼讯息来源,看见了淩谦的代码。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因为哪桩破事,有完没完啊!
  麦克根本就不想打开看具体内容,反正就是我感到我不对劲之类的话。
  对啊,你当然会不舒服,每个被限制介入的病人,事后都会觉得自己不对劲,你现在就是一条被黑布蒙住了眼睛的小狗狗,你不舒服?这就对了!这是你妈叫我干的!
  如果这样回答淩谦,估计自己以后在军部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麦克都要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该主动申请退役了。
  “你又要去忙公事了吗?亲爱的。”听见通讯器声音的女伴在问。
  “不,亲爱的。”
  “公事不要紧吗?”
  “没有公事啊。”
  不到几分钟,通讯器又响起来了。
  麦克拿起来,这次是淩卫的代码。
  很好!将军大人,你总算不是太后知后觉。
  是你妈叫我干的!
  “你真是太忙了,才坐了一会,这东西就已经响了四次。我真担心你又要不打招呼地消失,一走就大半年。”女伴跑过来,不安地撒娇。
  “亲爱的,你放心吧,我这次起码要待一个月,我和上司请好假了,雷打不动。”麦克亲了美女的脸颊一口,拍拍她翘挺的臀。
  是的,四次。
  因为现在连淩夫人也开始著急了,发了讯息过来问,淩谦说他不舒服,这孩子是不是有什麼问题呢?
  是的,尊敬的夫人。
  你的孩子被限制介入了,就像吃饭时舌头上夹了一个鳄鱼夹,你说他怎麼会舒服?!
  早和你说了后果的嘛!
  真是的,干嘛都来问我?你们一家四口,隐瞒的隐瞒,乱搞的乱搞,我只是尽忠职守的医生啊!


  我要申请加退休金!
  “你不打开看吗?”
  “没什麼好看的,都是一些无聊的会议报告。”
  女伴探头看看,军部通讯器上显示的都是代码,没有输入密码开启,一个字也看不懂。
  “可是这东西一直在响啊。”
  “对啊,这讨厌的东西。这样吧,我们处决它好了。”麦克站起来,抡起手臂,用力一扔。
  通讯器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度,远远地掉进海里。
  “啊!”女人发出一声惊叫,“你疯了?你不是说那个通讯器很贵吗?!”
  “烫手山芋还是丢了好。得快乐时且快乐,是我的人生哲学。再说,过了这个月的美妙假期,我恐怕就要惨了。”
  “为什麼?”
  麦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把美人搂在怀里,轻点著她的鼻子,语重心长,沉重无比地说,“永远记住,永远,永远,不要掺和别人的家事……”
  
  淩谦最终还是在当天下午离开了,淩夫人亲自把他送出大门,她不知道内情,以为孩子是自愿到椰林星休假,想著那个盛产钻石果的星球环境优美,空气新鲜,只要有钱就可以尽享一切豪华设施,对淩谦来说是不错的选择,所以,在送别时脸上洋溢著微笑,叮嘱了数不清的话。
  淩卫在露台上望著淩谦和妈妈话别,然后弯腰钻进悬浮车。
  他不确定淩谦有没有发现自己,有那麼一霎,淩卫感觉淩谦的视线迅速地往自己的方向扫了一下,可那太快速了,也许淩谦只是和妈妈说话的时候不经意地晃了晃眼神。
  吻你真是够恶心的,本少爷忍不住都要吐了!
  伤人的话像一根针似的扎在心上,淩卫试图去忽略它,可有的东西并不是靠意志就能消除的,他是个军人,可以忍受伤痛,却无法埋没那股令人不安的悲哀。
  看著悬浮车升空后平稳迅速地消失在远处,淩卫再一次想起了淩谦曾经的笑脸。
  那个每次自己进门后,都会活泼泼地朝自己扑过来,为了要接吻而提出各种理由,像不肯满足的小野狼一样狠狠拥抱自己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淩涵说那个不是淩谦,只是复制人。
  淩卫却无法动摇心底的认定。
  因为,如果他不是淩谦,如果淩谦再也不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能承受那种绝望重新降临,并笼罩余生。
  “将军,您在这里啊。”声音从身后传来。
  淩卫收拾脸上流露的情绪,笔挺地转身,卫管家垂著双手,态度疏远而恭敬地出现在落地窗边。
  “有什麼事吗?”
  “您有一位客人,将军。”
  “是谁?”

 “一位军官,他手上有淩涵少爷的推荐信。”
  “哦?”淩卫说,“请他到书房来。”
  淩承云的书房已经正式属於淩卫,在一开始,淩卫觉得很别扭,这就像侵占了爸爸的地方。
  但淩涵对此态度明确,认为既然淩卫成为了下一任将军,就必须拥有和使用将军的一切,否则就是有名无实。
  和淩涵辩论,当哥哥的永无胜算。
  於是,在淩涵强硬的建议下,淩卫已经逐渐接受了,并且也慢慢地效仿著去世的爸爸,开始行使一些当家之主的特权。
  使用这间宽敞华丽,有著象徵性意味的书房来接见客人,正是其中之一。
  淩卫在书房里见到了被管家领过来的客人,看见这张过於刚硬而不太讨人喜欢的脸,淩卫不由微笑了,“没想到是你啊。”
  “中尉,奈尔林,向您报到,长官!”表情绷紧的军官啪地立正,端正地敬礼,昂著头说,“下官原隶属科学部萨乌兰分部巡检科,现已调派到秘书处,奉淩涵少将之命,前来接受新任务。”
  看著这张脸上如剑刺云霄的浓密直眉,很难令人不回想起他在萨乌兰基地分解输入室门前的表现。
  软硬不吃,严守规矩的军人。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给淩卫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他所说的“接受新任务”,指的是什麼?
  “听说你带来了淩涵的推荐信?”淩卫思索著问。
  “是的,长官。”
  接过奈尔林双手递呈的电子信,淩卫打开来看,发现事情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淩涵在信中,以少将的身份,向他郑重推荐奈尔林为新将军的秘书官人选。
  淩卫坐在宽大的书桌前,仔细阅读著带有淩涵印鉴的推荐书。
  将军的秘书官,常常要负责许多重要事务,而且必定是将军的心腹,即使是淩卫,也知道这个职位异常关键。
  按照惯例,军部也给出了几个秘书人选,其中淩卫比较看中的,是从前淩卫号上的副参谋官赫尔提。话说回来,赫尔提之所以入选,军部也许也是考虑到他和淩卫曾经是上下级关系。
  淩卫看中赫尔提的原因很简单,他和赫尔提曾经并肩作战,对这个老部下的能力比较了解,况且,他也比较信任赫尔提。
  没想到,淩涵已经把一个军官调出了科学部,塞到了秘书处,并且预备让他成为自己的秘书官。
  淩涵这个动作,还真是……好强势。
  淩卫放下推荐信,抬头审视著面前的中尉,“淩涵少将,应该有提醒你带上自己的履历表吧。”
  “不需要,长官。”
  在淩卫表示愕然之前,奈尔林又补充了一句解释,“淩涵少将说,履历并没有用处。对於我,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事?”
  “我曾经是前线视频泄露事件特别调查组的一员。”


  “你是说……”
  “是的,我曾经参与过对淩涵少将的极限审问,长官。就是这样。”中尉的话,就像他的立正敬礼一样乾净俐落。
  说完之后,再没有其他解释,只是以标准的军姿站著,等待淩卫的决定。
  淩卫不可思议地瞪著他。
  特别调查组?
  执行那个把淩涵修理得昏迷过去的极限审问的残酷分子中的一员?
  淩涵的推荐,还真的……很有淩涵铁血无情的味道……
  ◇  ◆  ◇
  当淩涵在淩晨三点归来时,淩卫已经睡了,不过在淩涵蹑手蹑脚帮他掖被子时,淩卫醒了过来,迷蒙地翻过身,半睁著眼睛,和淩涵说了两句话。
  等淩涵从浴室里洗了澡出来,淩卫已经醒了大半,挨在床头的枕头上坐著看淩涵在房间里穿著浴袍打开公文包。
  “今天奈尔林中尉带著你的推荐信来了。”淩卫说。
  “哥哥决定好了?”
  “如果我不选用他,你会很失望吗?”
  “不会失望,”淩涵头也不回地说,“我只会狠狠教训哥哥一顿。”
  接到如此严厉的威胁,淩卫为之愕然。
  他以为淩涵就算要安排人在自己身边,起码也要有商有量,不是吗?
  “这是我的秘书官,我应该有选择的权力。”淩卫的语气变得强硬了。
  “可是,我才是哥哥的将军。”淩涵低沉地说。
  把公文包整理好后,他转过身来,嘴角却逸著低浅的笑意,“原来哥哥这麼晚还不睡,是要和我争论权力问题啊。”
  总是表情冷淡的淩涵,一旦脸上有了笑容,就浑身洋溢出令人融化的温柔。
  他本来就是一个极为俊伟的男子。
  本来打算强硬起来的淩卫,遇见这样的笑容,不自觉地就和缓下来了,“谁要和你争论权力问题,我们是一家人。再说,将军之位,原本就是你的。”
  “所以,哥哥就放弃赫尔提,选择奈尔林吧。”
  “我确实选择了奈尔林……因为我相信你的眼光,相信你一定会做出对我最好的选择。”
  这个回答,赢得了淩涵一个热吻。
  被淩涵放开后,淩卫忍不住问,“不过,我很好奇你推荐他的原因。他可是曾经对你严刑逼供的一员。”
  “当然有必须推荐他的原因。”


  “当然有必须推荐他的原因。”
  “什麼原因?”
  “很快哥哥就知道了。”淩涵高深莫测地说,掀开被子钻进来,从身后抱著淩卫,指尖慢慢打开淩卫白色睡袍的前襟。
  “对了,淩谦到椰林星去了,去度假。”
  “祝他一路开心。”
  “听说你偷袭了他,还抢走了他的领夹,我很担心他现在的身……呜!”
  “关於这个,”淩涵咬著他睡袍滑落后露出的细腻肩头,闷闷地说,“我正好要和哥哥算算帐。”
  “唔……我说了,领夹并不是我……啊呜!并不是我送给他的……呜呜————!”
  “我知道,真没想到,那小子居然窝囊到去翻垃圾处理箱了。不过,哥哥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准备两份礼物。”
  睡袍彻底滑落到床边。
  腰肢被男人用力拉到半空,臀部被左右掰开,中间露出的**彷佛察觉到危险般,瑟瑟发抖地收缩著。
  “淩涵,已经很晚了……”括约肌被指尖爱抚,淩卫下半身既畏惧又期待地绷紧了,他不安地低声说。
  “早上就和哥哥报告过了,今晚会好好满足哥哥。”
  软腻的耳垂,又被甜腻地咬扯了。
  性感低语透过耳膜的同时,巨大的昂扬携带灼热,贯穿身体而来……



第十五章
  淩谦这两天在椰林星过得不怎麼样。
  当然,在这个有钱人最喜欢享受的圣地,娱乐设施应有尽有,夜店里小妞们的素质也很好,餐饮和住宿条件在联邦是数一数二的,豪华晚餐后,还有以昂贵的新鲜钻石果肉制作的各式精美甜点无限量供应,从这些方面来说,并没有令淩家少爷不满意的地方。
  他只是,有点后悔离开前没有再尝试一下……
  他知道淩卫在露台上默默看著自己上车,感受到那个人对自己的关切和不舍,既头疼烦躁,又兴奋灼热,就像淩卫用指尖摩挲他腹部时那样,柔软的指腹彷佛轻轻压在紧缩的心脏上,软软地带著微温地暧昧爱抚。
  那个时候,是不是应该爬上露台,把他再次压在身下,亲上几口呢?
  淩谦真的挺有那个冲动的,不过想到可能又会丢脸的跑去对著马桶狂吐,他立即把冲动像踩那份度假文件似的在心里狠狠踩灭了。
  所以他任由淩卫在露台上偷窥自己,并装作毫无察觉地提著行李箱上了车。
  其实,在悬浮车上,他一直透过车后窗的单面可视玻璃盯著那个笨蛋哥哥,直到淩卫连同露台,变成了视野中小小的一个点。
  来到椰林星后,每晚都失眠。
  哪怕端著一杯矿泉水,在杯子上也会映出那个人笔挺、英气、诱人的身影。
  自己这个身体,一定出了毛病,两种极端的不和谐的感觉常常在同一时刻涌现,让他既痛苦又快乐,而且他似乎还一直在犯贱地……自寻烦恼。
  麦克那家夥,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发出留言后,他连个屁也没有回!
  淩谦无视身前穿著泳衣走过的一群美女给自己发出的眼神暗示,百无聊赖地转动著手上的水晶杯。
  椰林星是个处处美女的地方,倒不是它盛产美女,而是因为它名声在外,众多贵公子常常在此玩乐,自然也吸引了许多家境优渥的女孩到这里来寻求和白马王子的美丽偶遇。
  像淩谦这种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的年轻俊男,特别受欢迎,他在椰林大酒店下榻后,立即成了女性们眼热的新目标,只要淩谦在例如酒吧、泳池之类的公共场所露面,总会发现眼前有女人晃来晃去,呃,偶尔也有男人。
  但是,直到现在,淩谦还没有见到一个能引起他兴趣的。
  他甚至怀疑,即使在椰林星的美女群里泡上十年,自己的小弟弟也会顽抗到底,唉,这不争气的器官,居然只对一个让自己恶心的家夥立正敬礼,真是窝囊透顶。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凹凸有致的身影停在淩谦这张桌子前,娇滴滴地问。
  “抱歉,我在等我老婆。”淩谦风度翩翩地微笑。
  离他不远的另一张桌子上,坐著两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看样子是来找艳遇的游客,非常羡慕地看著一人独坐的淩谦。
  他们亲眼看著,这位年轻人在泳池旁坐下不到半个小时,已经用各种神奇的藉口,把至少六七个鼓起勇气前来搭讪的美女给打发走了。
  真是暴殄天物啊!
  淩谦今天穿著一套舒适的便服,披著齐肩长髪,他俊美的容貌和过人气质一向引人注意,所以,成为泳池的焦点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麼,就当免费给椰林星游客们上一堂人生美学课好了。
  不理会四周或挑逗、或期待、或欣赏、或羡慕的目光,淩谦优雅地跷著二郎腿,以极为赏心悦目和舒服的姿势坐在大靠椅里,摆弄著他的通讯器。
  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位喜欢寂寞的高贵王子,正在挥洒他的悠闲余暇。

 其实只有淩谦自己清楚,实际上,他正在——犯贱。
  是的,犯贱!
  明知道不应该再想那个被他丢在安乐星上的家夥,却还是像不肯放弃骨头的小狗一样,恋恋不舍、孜孜不倦地打探和他有关的消息。
  淩谦你这没出息的!那根骨头,是塑料的啊!不,是含辐射的!会让自己心烦意乱,痛到呕吐的啊!
  淩谦一边唾弃当断不断的自己,一边兴致勃勃地在通讯器里看著发过来的各路情报。复制人又怎样?这个复制人的身体里面,装的可是货真价实的淩谦本尊。这麼多年来累积的人脉,编制的情报网,虽然在爸爸逝世后,随著局势的改变而出现了一点变动,但在他苏醒后的短短的日子里,已经被调整过,并且重新启用。
  让我做一个除了安慰妈妈外,别无用处的人形玩偶?没门啊,淩涵!
  也不用你的膝盖想想,你老哥我是这麼听话的人吗?
  淩谦在心里对弟弟那张死人扑克脸吐舌头,用令人咂舌的速度翻看、分析著传递到通讯器上的文件。
  军部正对帝国目前的诡异状况展开调查。
  如果战事再启,让谁来担任新的联邦指挥官?这个大题目即将提上议程了。
  水华星之难让联邦损失大量军人和舰艇,各军校要扩大招生,高端军备委员会也有得忙了。
  佩堂·修罗最近都待在一个小星球上栽树种花,但似乎有迹象表明,修罗将军亲自过去和他进行了一番密谈,至於具体内容,还没有打探出来……
  淩承云将军的次子,淩谦,作为水华之战中仅存的战斗英雄,将受到军部表彰,并被提拔为少将——这种消息在公布前都属於机密,不过对淩谦的情报网来说,还不算太难打听到。
  淩谦瞥了一眼自己即将获得晋升的消息,脸上没有太多惊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以他的身份,在军部一定会平步青云。
  他关闭这个文档,打开了最后一个大容量文件。
  淩卫腼腆的笑脸陡然出现在显示屏上,令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这张照片偷拍得不错,看起来像是在某栋大楼外面,哥哥刚刚下车时拍到的,啧啧,角度抓得很好嘛,瞧这美妙的颧骨线条。
  淩谦一张一张贪婪而珍惜地翻看著,很快就翻到了头。
  偷拍的照片就这麼几张,真是不够看。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样已经不错了,淩家未来的将军何等矜贵,淩涵又是个保护狂,能够趁著哥哥出门时拍到他几张照片,淩谦派出的探子已经很能干了。
  接下来就是文字情报,记叙著从各方面收集到的淩卫的动向。
  哥哥和淩卫号的一些下属见了面。
  哥哥到安乐星基地进行了三个小时的体能训练。
  哥哥做了身体检查。
  哥哥使用电子印鉴,在系统上确认了新的秘书官人选,将军秘书官的军衔可不低,这个叫奈尔林的中尉很快就要连跳四级了。
  咦?现在自己叫起哥哥来,还真是无比顺口啊。
  淩谦愣了一下,很快又潇洒地释然。

  反正没有人在眼前,也用不著担心丢脸,虽然讨厌淩卫,但他就是喜欢亲亲热热地叫淩卫“哥哥”,怎麼样?这是个人癖好!
  嘀嘀嘀嘀!
  拿在手上的通讯器,忽然发出声音。
  淩谦关闭正在阅读的文件,看见屏幕上显示,正在请求通话的人是淩涵,接通了通话。
  “没想到啊,少将大人,你怎麼有空想起我了?”
  “有件事,帮我处理一下。”
  “什麼?你刚才说什麼?你刚才说了帮字吗?”淩谦把通讯器靠近嘴唇,让淩涵把他的冷笑听清楚,“我只是一个被流放到椰林星的没有用处的人啊。”
  “别这麼幼稚,淩谦。”
  “啧,求人也求得这麼气焰嚣张。你说吧。”
  “哥哥的就职仪式,安排了微型战机表演,这需要常胜星总督的同意。”
  “那你联系常胜星总督啊。”淩谦故意用一点也不感兴趣的口气说。
  扬起的眉角,隐隐透露了得意的心情。
  想起我的人脉时,就知道我有用处了啊?臭小子!
  “目前他以过度扰民为理由拒绝了。”
  “你和巴布总统不是老熟人吗?叫巴布总统出面好了。”
  “巴布总统已经打过电话,但这是属於各星球总督自治的范围,总统只能建议,无法下命令。常胜星总督这个老官僚,势大根深,倔强起来谁的面子都不顾。军部那边,其他两家在冷眼旁观,我也很难用军部向他直接施压。”
  “那就取消微型战机表演。”
  “不行,这是哥哥的人生大事,必须做到完美。”
  淩谦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也希望哥哥的就职可以完美,但是,我只是一个……嗯,你明白的啦,我唯一的作用就是安慰妈妈脆弱的心,我想我还是本分一点,待在椰林星吃吃钻石果什麼的……”
  “淩谦,”通讯器遥远的那头,淩涵沉声说,“别忘了,你也是淩家的一员。哥哥是淩家的将军,他的就职,和你的未来也有莫大的关系。”
  “把领夹还给我。”
  通讯器那头的淩涵,沉默了。
  “不还吗?好吧,我们没有什麼好谈的。你不用威胁我,我知道你能干,你会洗脑嘛。反正我也不知道什麼时候会被洗脑洗成傻子,到那时候,总督也好,行政官也好,王族公关部的人也好,我恐怕一个都不认识了。很好,人笨烦恼少呀。”
  淩谦发出让人很不爽的笑声,顿了一下,继续满不在乎地说,“还有,我手上收了一些最新情报,和高端军备委员会有关,里面有个老头子对你不满,想联合一些人搁置你新提交的一个军需更新计划。不过,我估计你是不在乎的。淩涵少将多厉害啊,一个人就可以掌控整个宇宙,不需要别人帮忙,更不需要别人的情报,对吗?”
  片刻后,传来淩涵比冰还冷的声音,“领夹会送到椰林大酒店你的套房里。”
  淩谦眯起眼,笑得像条总算吃到肉的小狐狸。
  泳池旁的人们情不自禁地注意著他,都疑惑这位孤寂的王子是不是终於接到心上人的电话了,所以才忽然露出如此灿烂俊美的笑容。

 “一言为定。”
  淩谦结束通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常胜星总督府吗?我找米林总督。什麼?他在午睡?少废话,把那个老头子从床上拽起来,告诉他,我是淩谦。他还欠著我两箱凯旋四号呢!”
  米林总督嗜酒如命,淩谦和这位总督的交情就是喝酒喝出来的。
  和这个出了名强硬,脾气古怪的老头子在通讯器里说了一通,淩谦一顿花言巧语,拍胸口保证会把这场可能扰民的微型战机表演,变成让联邦人民欢欣鼓舞,免费欣赏的娱乐盛宴,最终顺利拿到了许可。
  通话结束,淩谦放下通讯器,拿起桌上的椰林星本地出产的矿泉水,喝了两口。
  又一个窈窕身影停在桌前,刚好挡住了淩谦面前的小部分阳光。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这里没有人坐,但是不好意思,我只喜欢男人。”
  “你还是那麼淘气呀,淩谦。”对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淩谦抬起头,认出了面前的脸。
  “是玛丽琳?有一阵子不见了。”淩谦站起来,绅士地给女孩子拉开椅子。
  玛丽琳在众多羡慕的视线中坐下,找来服务生,点了一杯钻石果汁兑淡香莓酒。
  不同人有不同的圈子,像淩谦这种将军家族的人,认识的人里有相当比例是玛丽琳这种高级军官的儿女。
  “你也到椰林星来度假?就你一个人?你的好姐妹呢?”淩谦看著俏皮地咬著吸管的玛丽琳,不动声色地提起了洛森将军的独生女儿。
  他已经得到消息,洛森家族最近诸多不顺。
  自从艾尔·洛森在军事会议上表态支持哥哥成为下一任将军后,那个家族内部就出现裂痕了。
  “你是说克丽丝吗?别提了。”果然,玛丽琳像好不容易找到倾诉对象似的,对笑容温柔的淩谦叹起气来,“可怜的克丽丝,上上个月她就病了一场,我还去洛森庄园探望过她。本来已经好了一点,我们还约好一起来椰林星散心,可是离出发还有一个礼拜时,她的爸爸又病了。哦,洛森将军身体不适的消息,你可不要说出去哦。”
  玛丽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安地叮嘱。
  克丽丝和她说这些的时候,和她说过不要告诉别人的。
  但见到淩谦这个算是一起长大的老朋友,她一时嘴快忍不住说了。
  淩谦不在意地笑著,“我早就知道了,将军的脑疾似乎恶化了,对吗?”他用刚刚得到的消息来试探。
  “哦?你全知道了?”
  “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我可是军部的准将啊,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吗?不过,我为克丽丝担心,她现在的心理负担一定很大。”
  “嗯,我也提出了,去洛森庄园住几天陪陪她,但是被她拒绝了。洛森庄园现在完全变了一个样,里面的防卫设施全部更新过,从前可以随意进去找克丽丝的朋友,现在进去必须先经过批准,真是麻烦透顶,这大概和洛森将军的病情恶化有关吧。克丽丝说,已经换了两个医护组,如果再没有好转,那最后就只能指望复制人了。”以为淩谦真的了如指掌,没心机的姑娘什麼都说了。
  “为什麼会忽然病到这种程度?”
  “好像是从一个军事会议回来后,就忽然病发了。是劳累过度吧,当将军可是很辛苦的。”
  椰林星的太阳渐渐下沉,在泳池上染出片片金鳞,泳池边上的人们三三两两散去。


  淩谦大方地邀请玛丽琳共进晚餐,边吃边聊,淩谦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在水华星绝地逃生的遭遇轻描淡写却又充满战斗浪漫豪情地描述了一番,得到了姑娘的感叹和仰慕。
  玛丽琳可爱的小嘴在品尝佳肴的同时,也吐露了各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秘密。
  “对了,后天的王宫宴会,你会来吗?”晚餐结束时,玛丽琳忽然问。
  “什麼王宫宴会?”
  “是女王陛下为了庆祝皇太子在前线立下功勋并且平安归来而举办的庆祝晚宴。你也是从前线回来的联邦英雄,出现的话,会给这场宴会增添光芒哦。来不来嘛?”
  皇太子韩特·菲勒?
  那个被爸爸嫌累赘,提前打发得远远的,结果恰好躲过了水华星爆炸,而捡回一条命的家夥,听说他到了正T级一号防线,见到帝国军团的阵势,吓得屁滚尿流,立即领著他那十来条军舰撤退了七个光年,把抵抗敌人的重任一股脑地抛给了伍德。
  这种胆小鬼,居然还有脸大开庆功宴。
  不过,自己在椰林星无趣透顶,去王宫玩玩也不错,顺便可以找机会对得意洋洋的皇太子殿下敲一笔竹杠。
  淩谦眯起眼睛,坏心眼地打著算盘,微笑著说,“王宫晚宴,听起来很有趣,尤其是我们又可以在那里碰头了。”
  “哎呀,对著我,你就不要油嘴滑舌了,谁不知道你是最会勾引年轻姑娘的坏小子。淩谦,我打听一下哦,”玛丽琳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脸上居然略带羞涩,眼珠瞟著他低声问,“淩卫指挥官,会不会也来呢?”
  “我哥?”
  淩谦怔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冒犯了一样,有什麼带著酸味的东西一下子就被点燃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孩,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撇著嘴笑,“为了就职仪式,他忙到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怎麼可能来参加王宫宴会。玛丽琳,你很喜欢我哥哥吧。”
  “你说什麼呀?我只是比较……仰慕而已。”玛丽琳的脸颊红了一片。
  “他到底有什麼魅力,让你们这些女孩如此追捧呢?比帅的话,我明显胜他一筹呀。难道只是因为他多了一个前线指挥官的头衔?”淩谦装出不在乎的模样,笑著问。
  “我才不回答这种问题。”
  “说说嘛,告诉我的话会有奖励哦。以后有机会,我说不定会让你摸摸我哥哥的手。”
  “咦?真的吗?”玛丽琳看见淩谦促狭的眼神,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哼,就说了你是坏小子。你根本就没有叫淩卫指挥官做这个做那个的权力吧?”
  “我哥可是很看重我的,他对我百依百顺。”
  淩谦自己也奇怪,这种话自己怎麼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还是很得意,这句话说著真爽。哥哥对我当然百依百顺啦,他都乖乖躺在床上,闭著眼睛等我亲亲了。
  糟糕,刚才吃得太多,好像有点反胃了……
  淩谦在桌子下的手赶紧按住胃。
  “嗯,怎麼说呢,反正就是很想和他接近。我觉得,淩卫指挥官就像一块能够散发光芒的珍贵能源石,看见他就好温暖,好安心,情不自禁地想要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他应该是那种温柔体贴的恋人,不过如果情人遇到危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豁出命去保护她……咦?”玛丽琳的浪漫答案,被忽然站起来的淩谦打断了。

 “抱歉,我回房间上一下洗手间。”
  玛丽琳望著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某件很重要的事,“喂喂!我已经说了你想听的答案,记得你的承诺,以后有机会……”让我摸摸你哥哥哦!
  砰!
  淩谦冲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起来,直奔洗手间,幸亏椰林大酒店这种高级场所的马桶永远像新买来头一次使用般乾净,淩谦立刻抱著马桶,痛苦地呕吐起来。
  混蛋啊!干嘛又去想那家夥?
  想他的脸、他的微笑、他的鼻尖、他花瓣一样柔软的唇、他性感的锁骨、可爱到爆的**……
  想一想就算了,居然还勃起,小弟弟你是不是闲太久了想造反啊?如果是闲太久,不是给你找美女了吗?泳池边那麼多,你一个都不要啊!
  你别这麼挑食啊行不行?!
  哥哥就算看起来是美美的红烧肉,他也只是徒有红烧肉造型的肥皂啊,正常人吃了肥皂是要吐的,你懂不懂?懂不懂!
  淩谦把精美的晚餐吐个一乾二净,挨著洗手台喘息,然后低头,看看裤腰下面撑起高高帐篷的地方。
  很明显,小弟弟不懂。
  这没脑子的器官……
  淩谦叹了一口气,忍著肚子里持续的翻江倒海之感,还有讨厌的头疼,一只手探进布料之下。
  “哥哥……嗯——哥哥!我想要你……”在洗手台半面墙的大镜子前,俊美的青年微微仰头,流露出不能自拔的痴恋表情。



第十六章  繁忙的宇宙航线上,无数飞艇正在井然有序地交错航行。
  其中一条飞艇,外壳镂刻著军部最高级的金星标志,凡是拥有这种标志的飞艇,在航线调度上处於最优先序列,即使在宇宙航运高峰期,也能在各处畅通无阻。
  即将走马上任的新将军淩卫,就在这条飞艇上,他刚刚从常胜星的军部大楼参加了一个预备会议回来。
  本来淩涵要和他一起回家,临走前,淩涵却又被临时的紧急事务给绊住了。
  淩卫只能和自己的秘书官先走一步。
  “什麼?”淩卫从沙发上抬起头,“淩谦要到常青星参加女王陛下举办的晚宴?”
  “王族公关部的对外贵宾名单上,是有淩谦准将的名字。”
  “你查清楚了吗?”
  因为不放心淩谦,所以才请奈尔林帮忙查一下他最近怎麼样?没想到,居然会收到这样的消息。
  “可是,淩谦现在应该在椰林星啊。”
  刚刚被调派到淩卫身边的新秘书官,奈尔林中尉,觉得自己的工作严谨度受到了质疑,看向淩卫的眼神稍显不快,一板一眼地回答,“下官并不是玩忽职守的人,在对长官报告之前,下官已经做过一番调查。淩谦准将确实曾经在椰林星,但他在向王族公关部索取了晚宴邀请函后,目前已经离开椰林星,坐上飞往常青星的宇宙快艇。按照快艇的航行速度计算……”
  奈尔林举起手腕,看了看通讯器上显示的时间。
  “……他应该已经抵达常青星,并且进入王宫了。”
  淩卫脸色一变,霍然站起来,转身走到驾驶室,在控制台上快速点击。
  “请问您在做什麼,长官?”跟进来的奈尔林问。
  “改变航线,从这里转向常青星,九十分钟后就能抵达。”
  控制板上传出咔滴咔滴的声音,淩卫一边回答,一边对航线图做出修改,系统正在重新定位飞艇目的地。
  “长官,我们并没有王宫的邀请函。”
  “那就立即去申请,就算申请不到,我也要过去一趟。”
  “请说明原因,长官。”
  “还需要说明吗?我弟弟在那里,他这个冲动的小孩子……”
  根本就不知道王宫是多危险的地方!
  你苏醒了没几天,干嘛跑到王宫那种充满陷阱的地方去?糟了,淩谦回来那两天,又是打架又是怄气,居然忘记告诉淩谦,自己曾在精灵号上险些丧命,后来又利用这一点要胁女王,迫使军事会议延后。
  自己和女王现在的关系是敌非友,淩谦在王宫也许会吃亏。
  胆敢在宇宙中谋杀自己的女王陛下,发现淩谦跑到王宫去了,不知道会做出何等可怕危险的举动。
  对於王族的那些阴暗,亲身经历过的淩卫现在警惕万分。
  修改好航线图,他拨打淩谦的通讯器,想叫他离开王宫,在基地等待自己的飞艇抵达,但连续两次都无法拨通,他只好暂时放弃了。
  坐在驾驶座上,打算改用手动操作,以便更快抵达目的地。

  “奈尔林,你不是应该去申请邀请函吗?”淩卫看著屏幕里映出的秘书官的身影说道。
  奈尔林看著淩卫的背影,微微皱眉。
  他实在不明白,一个准将参加王宫宴会,有什麼好担心的,长官真是太爱操心了。
  不过,既然是长官的命令,那他就必须执行。
  “是,长官!下官立即处理。”
  奈尔林的办事效率很高,在飞艇以最快速度抵达王宫之前,他已经通过王族公关部取得了请柬。
  王族当然尊贵,但军部将军这块招牌也是至高无上的,公关部的人一听是淩家未来的将军要到场,立即呈报到上面,并且批发了电子邀请函。
  平常要审核半个月的邀请函,现在不到两个小时就传到了淩卫的通讯器上。
  不过也有不如意的地方,因为是临时申请,邀请函里只写了淩卫的名字,这意味著奈尔林得待在王宫大门外等待自己的长官带著他的宝贝弟弟出来。
  淩卫本来的打算,是进入王宫,在人群中找到淩谦,然后不引人注意地把他带走,不过进入富丽堂皇的宫廷宴会厅后,淩卫就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份,这打算有多麼的不实际了。
  他才刚刚走到宴会厅门口,负责宣名的司官就挥舞著手中的礼仪杖,拖长了声音,抑扬顿挫地报告起来,“淩卫,前线指挥官!军部准将!”
  几乎所有宾客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淩卫身上。
  看见穿著黑色军服,挺拔英俊的未来将军,少女们的眼眸顿时亮起来。
  在这些激动的少女们展开行动之前,行动力更强的权贵们已带著笑容和各种各样的目的迎向淩卫,寒暄问好。
  淩卫吃力地应付著,一边微笑,一边向舞池方向移动,四处寻找淩谦的身影,但淩谦并不在舞池附近。
  不会被什麼人骗到暗处去了吧?淩卫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王宫宴会的经历,心里越发著急。
  “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可以请您赏脸,将军。鄙人庄园里私藏的雪茄,在联邦还是有少许名气的。”
  “多谢,以后再说。”
  匆匆摆脱了围著他说话的那几个富豪级商人,淩卫瞥见一群女孩子正穿过舞池,朝著自己兴奋地走来。
  他一看见这阵仗就头皮发麻,正想著怎麼才能一心一意去把自己的弟弟找回来,紫色垂帘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拽到了阴影中。
  “淩谦?”淩卫脱口而出。
  “看清楚,我可不是你的复制人弟弟。”
  站在面前的,是身形和气势都带给人压迫感的男人,艾尔·洛森。
  淩卫不禁蹙眉。
  真倒楣,淩谦没有找到,居然撞见了这家夥。
  “抱歉,我现在没空。”淩卫转身,他想赶快离开这个由垂帘间隔出的安静小空间。
  艾尔·洛森并没有阻拦他,只是不疾不徐地说,“看来你不打算兑现承诺,那我就不妨直接在宴会上揭露那个复制人的身份好了。他是否被人道毁灭,对我来说无足轻重。”
  一句话,就让淩卫不得不停下脚。

 “我并没有不兑现承诺。但是现在我要先……”
  “我要你现在就兑现。”艾尔·洛森逼近一步,视线略往下地盯著他,“自从协议达成后,你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淩家大宅,今天趁著我到外面巡视,你才到军部大楼去开个会。你是算好要躲开我的吧?还是你那个自以为很会计算的弟弟淩涵捣的鬼?无所谓。既然今晚你被我逮到了,就老老实实给我和卫霆建立联系。”
  淩卫也不禁感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
  因为……他回想了一下,这段日子的行程,好像真的恰好避开了艾尔·洛森。
  不用说,是淩涵做的安排。
  “至少,让我先找到淩谦,有些紧急状况我需要告诉他。”
  “有什麼比他被当众揭露复制人的身份更紧急?”艾尔·洛森摆出的姿态,是绝不可能被说服的。
  再周旋下去,只是浪费宝贵的时间。
  淩卫只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先面对眼前的困境,“你是要和卫霆建立联系吗?这很容易。他现在是清醒的,你说的话,你的动作,他都可以听见,看见。有什麼想和他说的,你就说吧。”
  “我想知道他对我说了什麼。”
  淩卫沉默下来,侧著头,彷佛在倾听,隔了一会,脸上露出异常尴尬的表情。
  艾尔·洛森一直用炯然有神的啡色眼睛盯著他,彷佛他的目光会像测谎仪一样,测出淩卫是否有所隐瞒。
  “卫霆说什麼?”
  “…………”淩卫抿著唇。
  “告诉我。”
  “…………”
  “你这是要违背诺言吗?如果他有话要告诉我,而你没有转告,我会看出来。不过,你不会这样做,因为我相信你的为人,才会在萨乌兰基地给你让开了道路。”
  男人强大的气场笼罩了这方寸空间,连空气都染上了他强势的味道。
  而身体里那个意识,也是同样倔强,任凭淩卫用尽他可怜的口才劝说,还是不改初衷。
  卫霆,算我求你,换另外一句话,可以吗?
  淩卫,算我求你,把我这句话转告艾尔,就这麼难吗?
  当然难啊!
  淩卫欲哭无泪,当初真是脑袋发昏才会以为把这个筹码当交换条件很划算。
  如果换了淩谦或者淩涵,一定会在兑现承诺上耍花招,但是淩卫无法这样做,他根本就无法对著艾尔·洛森犀利的目光说谎,再说,就算骗过艾尔·洛森,和他同体生存的卫霆也不会善罢甘休。
  更重要的是,说他笨也好,呆也好,背信弃诺这种事,淩卫做不出来。
  淩谦的回归,毕竟受了这两人的大恩情。
  “卫霆说,他怀念你的吻。”淩卫咬咬牙,语气死板地吐出一句话。


  “他真的这麼说?”艾尔·洛森眼睛微微睁了睁,像有一丝惊讶,下一刻,啡色眼睛里溢满柔情,低沉而温柔地说,“是的,他就是这麼个腼腆的小东西,有时候,又会直接得令人惊喜。”
  他望过来的目光,不再锐利,而是充满了让淩卫胆颤心惊的温柔。
  淩卫警惕地退了一步。
  空间真的很小,他的脊背已经可以感觉到后面硬梆梆的墙了。
  “卫霆,我也想念你的吻。我昨晚梦见你,我们接吻了,你知道吗?就在我们校际搏击赛的擂台上。我梦见我们打著打著,忽然你对我灿烂地笑了,我忘记了比赛,搂住了你,然后我们就接吻,很长的一个吻,你的唇……”
  “艾尔·洛森少将,请自重!”淩卫打掉他朝自己的唇伸来的手,正容低喝,“我们之间的协议,只是我会帮你们传达彼此的话,让你们沟通,并不包括别的。”
  男人眼中的火焰彷佛受到了压抑,微微一黯。
  “是的。”他说。
  在淩卫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股大力袭来,令他的脊背撞上墙壁,一阵剧痛。
  艾尔·洛森趁他不备,偷袭了他,钳住他的双手,压在他头顶上方的墙上。
  “嘘,别嚷嚷,如果你把别人引来,我就说穿淩谦的身份。”
  “你就只会这种卑鄙的招数吗?放开我,你到底想干嘛?”为了保护淩谦的秘密,气愤的淩卫只能压低声音。
  “你说过,我说的,做的,卫霆能听见,看见。”艾尔·洛森按住他的双手,同时也用身体压制住淩卫,淩卫现在是被夹在墙壁和艾尔的身体之间了,“那麼,如果我亲吻你,他也能感觉得到,对吗?”
  “你说什麼呀?”
  “卫霆可以感觉到我的唇的柔软,还有温度,对吗?”
  淩卫猜到他的打算,脸都青了。
  果然,和这家夥做交易,完全就是与虎谋皮!
  “你这样做是在破坏协议!别开玩笑了!”
  “我的心上人在对我说他想念我们的吻,换了是你弟弟对你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也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
  “可是这身体是我的呀!你不是在和你的心上人接吻,你是在当著你的心上人的面,和另一个人接吻!你脑子清醒一点!”情急之下,淩卫的口才有所进步。
  不过,还是比不上对手的反应。
  “那你就让他暂时控制这个身体好了,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艾尔·洛森的唇,离淩卫不到半个拳头,说话时的热气,喷到唇瓣上,弥漫著危机。
  “等等!你再考虑一下!”淩卫简直想揍人,他是来找淩谦的,为什麼会落到在角落里被男人按在墙上强吻的下场?
  而且这男人要强吻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
  喂!你倒是说话啊!你就眼睁睁看著他做这样的事吗?他对著心底大喊。


  一会儿后,心田传来幽幽回响。
  一个吻不会太久,最多就几分钟,你借我几分钟吧……
  这不是几分钟的问题好不好?后果太严重了!这次只是接吻,如果以后他想和你做……做那种事,难道也要这样干嘛?不行啊!
  正在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进行心灵沟通时,喷到脸上的气息越发灼热,艾尔·洛森的脸正在眼前渐渐放大,一寸寸靠近。
  这是匪夷所思的逼宫!
  如果不暂时把控制权给卫霆,那麼自己就要被强吻了。
  可是,暂时把控制权给卫霆,还是自己被强吻啊!没有区别!
  谁来帮帮忙啊?!
  “喂!洛森家的,你压住的那个,不会是……我哥哥吧?”
  飘逸及地的垂帘,忽然被人毫不客气地掀开了,宴会的灯光从外面倾泻进这个阴暗的角落,不速之客的身影在光中形成轮廓,格外强悍。
  淩谦走进来,放下手中的垂帘,光线再次被隔断了,阴影重临的时候,他猛然扑上去,手肘狠狠砸向艾尔·洛森的脊梁。
  这个地方若被打断可不是开玩笑的。
  艾尔不得不放开淩卫,转身迎击,淩卫趁势助拳,暗影中响起风声,接著是砰砰啪啪快若闪电的骨肉撞击声。
  三人瞬间退到各自角落,微微喘息,揉著身上发疼的部位。
  “淩谦,你的秘密掌握在我手里。”艾尔·洛森低沉地说。
  “掌握著我秘密的人多著呢,有种你揭啊。哼,我死了,看我哥哥怎麼对付你。为了我,我哥哥可是什麼事都能做得出来。”淩谦凶狠又有点骄傲劲地回嘴。
  艾尔·洛森顿了一顿。
  他不担心淩卫对付自己,但是,他确实担心淩卫会对付卫霆。卫霆在淩卫的体内,一直处於弱势,如果淩卫想毁掉卫霆……
  今晚以一对二,拳脚上讨不到好处,又要顾及卫霆的安危,艾尔·洛森想了想,决定暂时撤退。
  “卫霆,我不会放弃你。”留下给心上人的诺言,艾尔·洛森朝淩卫的方向投去深深一眼,悄然退出垂帘之后。




第十七章
  隔了几秒,只剩下两兄弟的阴暗中,压抑的呼吸才放松了一点。
  淩卫从角落里出来,“淩谦,你刚才到哪去了?我一直在找……”
  话音未落,就被淩谦像豹子扑兔般,恶狠狠地压到墙上。
  “该死!谁叫你来王宫的?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哥哥真是个没药救的笨蛋!就算你一定要来,至少通知一下好不好?要不是有人告诉我看见有淩家金星标志的悬浮车停在王宫外面,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来了,你被洛森家的色狼强暴了都没有人知道啊!”
  耳朵里塞满了淩谦的低吼。
  奇怪,王宫很危险这些话,不是应该自己对淩谦说的吗?怎麼翻转过来了?
  “你……先放开我。”
  今天走了什麼楣运,刚刚被艾尔·洛森压在墙上,现在又被自己的弟弟压在墙上,而且还是同样霸道的姿势。
  “并不是不通知,而是我给你拨了几次通讯,都没有人接。”
  “什麼时候拨的?”
  “两个小时之前。”
  淩谦忽然不说话了。
  两个小时前,他刚刚抵达王宫,遇到了玛丽琳和她的朋友们,一群青春四射的少女又叽叽喳喳地讨论了一轮他们的偶像——淩卫指挥官,是有多阳光、多帅气、多可爱,害得淩谦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那晚监控屏幕中的迷人春宫。
  结果不用多说,又不得不跑厕所狂吐去了。
  哥哥那几个通讯过来的时候,他大概正昏天暗地地抱著马桶,根本没有听见通讯器响,事后忙著在宴会的人群里探听各路情报,也没注意去翻看未接听记录。
  悲愤啊!
  自从在医院苏醒后,马桶就成了他这个绝世潇洒俊男的知心好朋友,在家里抱著马桶吐,在椰林大酒店想著哥哥的脸**后又晕倒在马桶旁,到了王宫,居然还要抱著马桶,淩谦真是郁闷到发疯!
  再加上亲眼看见洛森家的艾尔,把他想吃又吃不了的肥皂红烧肉按在墙上,都快亲上嘴了……
  此刻,淩谦的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脸色也前所未有的难看。
  “偷偷摸摸地来王宫,就是为了和艾尔·洛森幽会?”审问加责问的语气,酸味浓重。
  “你在说什麼呀?当然不是。”
  “还敢否认?我亲眼看见你和他在这种地方鬼混,嘴都贴在一块了。”
  “并没有贴在一块,还有一点距离……”淩卫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必要和淩谦详细说这些,“我是被他按在墙上的!够了,你放开我,这是在王宫里,别人看见成什麼样子?”
  “洛森家的男人按住你就没关系,我按住你就不成样子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你真是无理取闹!”


  刚刚来的时候只关心著淩谦的安全,见到淩谦,才想起这小混蛋每次都能把自己气到吐血。
  真想一狠心,抬膝用力往上一顶,趁这混蛋捂著要害惨嚎时转身就走,再也不搭理他。
  可惜,不行。
  对著艾尔·洛森,是因为他防守太严,用身体优势压制住自己,自己才无法反击。
  对著淩谦,淩卫是有机会,却使不出这样的狠招。
  “呜……”胯下敏感的地方,忽然被人邪恶地抚摸了。
  淩卫忍耐著身体长期被疼爱而形成的敏感反应,瞪视淩谦,冷冷地问,“不是说我让你恶心吗?拿开你的手。”
  “不干。就算你是块肥皂,也是淩家的肥皂,不许给洛森家的吃。”
  “这是什麼口气?我并不是谁的所有物。”
  “闭嘴!你有资格做这种宣言吗?将军的宝座就是你的卖身价,你殚精竭虑想谋划到手的,淩家已经给了你,现在你就是淩家的所有物,也就是我的……呜!”淩谦忽然瞪圆了眼睛。
  双手被按住,并不意味著淩卫失去所有的活动能力,至少,他的脖子是可以动的。在淩谦又开始口不择言时,淩卫下意识地想避免自己再次被粗鲁无情的言词伤害,於是头往前撞去——
  骤然吻住!不,是堵住了淩谦的唇!
  口齿伶俐的淩谦忽然哑了,一向懒洋洋眯成狭长形的眼,睁成圆形,盯著在视野中变得极清晰的淩卫的眉眼。
  唇和唇的贴合处,似乎有媚人的毒素在高温中迅速融化,他忽然忘记了刚才是为了什麼对淩卫发怒,反正和淩卫的主动“献吻”比起来,那已经无足轻重。
  淩谦趁势加深了这个吻,探进去,扫荡口腔里敏感的黏膜,呼吸有点急促,显得迫不及待。
  该死的头疼又来捣乱了。
  不过淩谦不打算理会。
  他本能地感到自己在追逐一种可以填满他生命的东西,让他心脏时刻都胀满暖热的东西,就像现在,舔著这人的牙齿、牙床,舌头微微发烫,身体各个地方都开始发烫,那滋味就像在很温暖的地方沐浴。
  头疼越剧烈,他越不顾一切地深吻,想把对方甘美的津液全部夺过来。
  哥哥……
  一股大力涌来,把正沉溺的淩谦猛然推开。
  淩谦的大腿撞在后方的沙发扶手上,还是煞不住那股惯性力,直接跌坐在沙发里。
  “混蛋!你干什麼?”淩谦抬头不满地问。
  神情就像一条正在乐滋滋进餐,却突然间被人端走了骨头汤的想龇牙的大狗。
  “你,”淩卫一把推开淩谦,整理自己被压皱的上衣,“你才是混蛋。”
  淩谦恼火地跳起来,淩卫早有准备的一掌打在他肩上,把他打了回去。在他再一次动作前,淩卫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把他用力按在软绵绵的沙发里,弯下腰,靠近,让他看清楚自己认真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我并不想当将军,也并不想抢走你和淩涵的任何东西。别人这样想不要紧,我可以承受。但是,如果连你也这样想,我会,很难过。”
  他的话里充满了心痛。


  淩谦敏感地嗅到了他纠结的悲伤,像冬夜的倾盆大雨淋在心田上一样,满腔怒火忽然被浇熄了。
  淩谦愣了一两秒,放松了身体,在沙发上仰望他,扯著嘴角开始抱怨,“就算是这样,你也用不著先强吻我,然后再偷袭我啊。这样做太卑鄙了,有一点淩家未来将军的风度吗?别的少废话,先把刚才那个半截的吻给我补偿回来。”
  这次轮到淩卫愣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真心话,淩谦这条小色狼,却一心惦记著刚才那个吻,怪不得古地球用对牛弹琴来形容无法沟通,现在他就处於这种状况,只不过不是对牛,而是对狼弹琴。
  刚才的强吻,只是不想听他说出太过分的话,为了摆脱被按在墙上的尴尬局面……
  “看样子,你好像真的离开了我就很难过。也对,本少爷就是那种能让人迷恋一生的完美男人啊。”淩谦比刚才更放松了,在沙发上摆出慵懒的姿势,神态暧昧,“现在我们俩的情况,似乎比较适合用骑乘式?”
  抬起脚尖。
  黑亮的军靴鞋头,隔著布料触碰站著的淩卫的胯下,**地上下滑动。
  淩卫尴尬地往后退开,同时也等於松开了对淩谦的压制。
  淩谦哪里肯让他逃掉,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去哪里?啊,还真的脸红了呀。”他发出促狭的笑声。
  “松手。你到底在纠缠什麼?”
  “我说得很明白,那个吻啊。”
  “之前对我说,和我接吻很恶心的,又是哪个?”这已经是淩卫今天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了。
  肚量再大上十倍,他也无法不在意。
  “现在和你接吻还是一样恶心,不,比上次更犯恶心,我刚才差点就吐了。”淩谦皱眉,宽宏大量地说,“不过,看在你这麼主动强吻我的分上,我决定忍受一下。”
  啪!
  这个回答招来淩卫一记耳光。
  巴掌著肉的声音响起,阴影里的两人都怔了。
  就在这时,激昂号角声响起,回荡在整个宴会厅上方。
  “皇太子,韩特·菲勒殿下驾临!”礼仪司官通过扬声器发出的唱诵般的声音透过垂帘,令人无法忽略。
  宴会厅四周的垂帘被电脑控制著,缓缓上升,阴影处的灯光也一盏接一盏亮起,彰显了皇太子殿下到来的气势。
  淩卫和淩谦,顿时暴露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
  淩谦立即放下了捂住脸的手。
  淩卫本打算查看弟弟挨了耳光的漂亮脸蛋,此刻也只能把手缩了回来。
  两兄弟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地站在一块,看著盛装打扮的皇太子殿下朝他们大步走来。
  “两位的到来,令王宫增添了光辉。”韩特·菲勒穿著气派的燕尾服,依然风度不凡,在淩家兄弟面前停下脚步,首先以主人的身份向他们表示欢迎,然后,把目光对准了淩卫,微笑著说,“尤其是,指挥官阁下,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所以能看见你,更让我感到惊喜。”说著向淩卫伸出手,热情地握了一握,然后转向淩谦。
  淩谦比皇太子更热情,直接伸出双手把韩特·菲勒的手给握住了,用力地甩了几甩,还很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这一系列友好的动作,毫无疑问会进入四周人的眼中。


  “尊贵的殿下,这宴会办得真不错。您现在是联邦的英雄了,嗯,这个是……在前线留下的光荣伤口吗?”淩谦盯著皇太子手腕上的一块伤痕,用充满好奇的语气问。
  他的语气非常真挚,甚至可以说是肃然起敬,站他旁边的淩卫听著,却知道这绝对是在讽刺。
  在军部高层,皇太子不战而退,一退七光年的事迹并不是秘密。
  韩特·菲勒和帝国军团连个照面都没有打,又何来什麼在前线留下的光荣伤口?
  皇太子当然也明白淩谦的意思,微笑在含蓄之中多了一丝难为情,但他保持著良好的风度,低声地说,“这个吗?在王族公关部的嘴里,它确实像你说的那样,被当成了光荣的伤口,但你我都明白,我这个英雄只能说是表面光鲜的冒牌货。从水华星那个灾难最深重之地回来的你,才是真正的联邦英雄,哦,还有我们伟大的指挥官。”
  他识时务地放低姿态,坦承他正领受著不属於自己的荣耀,反而令人对他多了一分尊敬。
  “说哪里的话呀,殿下。我可不敢和您相提并论。”淩谦说。
  “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会脸红的,淩谦准将。”
  “那就不说废话,说点我的个人意见吧。”淩谦流利地转了话锋。
  “洗耳恭听。”
  “殿下冒著生命危险到前线辛苦了一趟,如果只得到一场吃完就算的庆功宴,那也太吃亏了吧,虽然这庆功宴排场很不错。”
  皇太子脸上的笑容,起了微妙的变化。
  “你有什麼好的建议呢?”皇太子颇感兴趣地问。
  “对联邦有功,而且是前线立的军功,那麼军衔提高个一两级,也算理所当然。殿下难道对军部的权力没有一点小小的期待吗?”
  王族对於军部权力,当然极为期待。
  女王这次不惜让继承人亲自上战场,也是为了打破禁锢,让王族可以参与到军事行动中去。
  听明白淩谦的暗示,韩特·菲勒蓝色的眼眸,犹如深处涌动著暗流的海洋。
  “你真的可以做到?”瞬间的激动后,皇太子很快恢复过来,并且警惕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宴会厅众人的视线下,於是他神态自然,看起来像在闲话家常。
  “我做不到,但是,站在我旁边这位可以做到。别忘了,再过几天,他就是军部最有权力的人之一。”淩谦顽皮地挤眼睛。
  站在淩谦旁边的淩卫,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满足王族对军部权力的小小期待,这番话的意思,不会是……要让皇太子正式成为军部的军官吧?!
  军官的晋升,是需要通过层层考核的!这是可以在宴会上,当讨论天气一样来轻松讨论的话题吗?
  等等!
  他们……他们是打算用最严肃的军衔来做交易吗?
  果然,接下来,皇太子单刀直入了。
  “你有什麼条件呢,淩谦准将。你总不会是忽然善心大发,义务帮我这个忙吧。”
  “听说莫雷公司总部所在地的自然生物研究所,在联邦是数一数二的,在某些方面的技术甚至可以和常胜星的科学部一比。这家公司的幕后老板,其实是王族,对吗?”
  韩特·菲勒微微一愕,迅速在脑中衡量一番。

  王族除了富丽堂皇的王宫,还有许多储藏在各处的隐形资产,他们甚至还是联邦许多大企业的大股东,否则当日也不可能因为女王一句话,就能掀起联邦传媒界的轩然大波。
  不过为了安全,这些企业在表面上看和王族并没有任何关系。
  淩谦可以挖出莫雷公司的幕后,果然有点能力。
  既然淩家已经知道了,否认则有失风度,而且毫无作用,因此,皇太子殿下露出了欣然的笑容,算是默认。
  “我要藉用这家研究所,还有它里面的研究人员。”淩谦提出他的条件。
  “怎麼忽然对自然生物研究有了兴趣?我只知道你的孪生弟弟,淩涵少将对军备的兴趣很大。”
  “淩涵是淩涵,我是我。我现在很有兴致做一点小玩意的研究。”
  韩特·菲勒斟酌了几秒,吐出两个字,“准将?”
  淩卫心中一震,刚要说话,淩谦彷佛早就猜到了,垂下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他的大腿。
  淩卫剑眉抽动一下,只好把喉咙里的话暂时吞回肚子。
  在尔虞我诈方面,两个弟弟都有资格当他的祖师爷,王宫正是尔虞我诈的地方,虽然不明白淩谦在搞什麼鬼,但这种时候,他潜意识地选择信任淩谦。
  这种无条件、无理由的信任,必须共同经历过无数挣扎、奋斗,一起爱过恨过,曾经同生共死,才得以生成。
  来之不易,所以也难以摧毁。
  “准将?这不可能。就算你真的是联邦英雄,也只是上过一次战场呀。你的条件有点过分了,殿下。”
  “对这家研究所,我们投入了大量资源,每一个研究人员放出去,都足以做这个领域的领军人物。”
  “研究所在王族掌握下,借给我,你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是,军部的事可复杂多了,就算我们提出让你成为准将,你想想,修罗和洛森肯答应吗?太贪心只会坏事。”
  “请给我一个有诚意的回答。”
  “中校。”淩谦想都不想,直接报出价码。
  “你的诚意似乎不够,淩谦准将。”
  “好吧,我就加点诚意。只要你把研究所借我,我就先让你成为中校,过一年,再找机会让你晋升为上校,你看怎麼样?”
  “成交。”
  听著面前这两个人胆大包天,恣意妄为,居然把军部职衔当街市里的白菜一样讨价还价,淩卫的脊背好像被扎了无数支针。
  现在,他总算知道军部里那些很不靠谱的晋升提名是怎麼来的了……
  虽然信任淩谦,但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想提醒淩谦:你这样做,其实我很不赞同。
  但淩谦的反应却是立即把手伸到他的背上,殷勤地抚摸起来,“哥哥,你的咳嗽还没好吗?回家我给你炖点猪肺汤,听说那个对著凉引发的咳嗽很有效果。”
  “你们兄弟的感情真是好得令人羡慕呀。”谈完了交易的皇太子背起手,彬彬有礼地笑著感叹。
  悠扬的音乐声在宴会厅中飘荡,宾客们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谈笑风生,没有人不识趣地来打扰主人和淩家兄弟的谈话。


  但这三道身影,始终是人们注意力最集中的地方。
  不少人注意到,皇太子和淩谦交谈甚欢,而未来的淩家将军,淩卫指挥官,则显得有些拘谨。
  对於军人来说,拘谨并不属於值得欣赏的特质,奇怪的是,在这位穿著黑色高级军官服饰的年轻人身上,拘谨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大概是大家看多了冷酷犀利或潇洒豪迈的军官形象吧。
  所以淩卫这种阳光俊朗,完全无害型的,反而让人挪不开视线。
  再说,远远看著淩谦准将为咳嗽的淩卫指挥官抚背顺气,真的很养眼,亲生子和养子的感情可以这麼融洽,不容易呢。
  有胆大的年轻客人在窃窃私语,“都说淩承云将军死后,淩家闹出了家变,看起来不像啊。”
  “不过,更有资格继承将军之位的,其实是弟弟才对吧。看起来弟弟反而比较有将军气质。”
  “淩谦吗?拜托,等你见到淩涵再说吧。那才是真正的将军气质,连相貌也和淩承云将军很相似,毕竟是亲生的父子,和领养的有区……”
  “噤声!不要说惹祸的话。”一同前来的父辈,低声喝止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
  这时,皇太子和淩家兄弟那边,忽然插进了一位不速之客。
  “看来,你们相谈甚欢呀,皇太子殿下。”佩堂·修罗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径直站到了淩卫的另一边,隔著淩卫打量了淩谦一番,“我以为你还要在椰林星玩一阵子,那里可是全联邦美女最集中的地方。”
  淩谦没好气地斜他一眼。
  自己在椰林星想干嘛就干嘛,就算泡妞也是自己的权力。
  不过,虽然没什麼特别的缘故,但是他就是很不高兴佩堂在哥哥面前提起美女多不多这种话题。
  看见佩堂,淩卫的脊背也微微抽紧。
  他情不自禁举起手整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顺便摸了摸藏在衣领下,用尽办法也脱不下来的项圈。
  “这次有刷新纪录吗?”佩堂问。
  “什麼纪录?”淩谦反问。
  “和女人打交道的纪录啊。你从前的最高纪录,是一天可以泡到十二个美女,从前线九死一生地归来,不会能力下降了吧?听说你在椰林星的这几天,简直是被美女包围了。”
  淩谦锐利地狠刺佩堂一眼。
  居然在哥哥面前毁本少爷的形象?那种读书时年少轻狂不懂事的纪录,为什麼偏偏要现在提起啊混蛋!
  那时候乱玩,也是因为心中的渴望不被允许触及……等等!我在想什麼?该死的不要再头疼了!
  “喂喂,佩堂·修罗,请你搞清楚,我去椰林星的目的是静养。我被美女包围,这是事实,不过我要澄清一点,不是我泡她们,是她们泡我。而我,坚定地拒绝了所有的诱惑。”淩谦说到最后,迅速扫了淩卫一眼。
  “这就像有妻管严的丈夫在老婆面前发誓一样的口吻呀。”佩堂有趣地哈哈笑起来。
  肆无忌惮的笑声又引来了几道视线。
  发现在宴会厅上如此不羁的人,是修罗将军的独生子,大家又把视线礼貌地收了回去。


  当然,也没有礼仪司官会不识相地过来请佩堂减低音量。
  一个司官走到皇太子身边,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什麼,皇太子便和淩卫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端著酒杯离开了。
  淩卫对韩特·菲勒的离开并不在意,他反而比较注意淩谦的脸色。
  “你不舒服吗?淩谦。”淩卫在淩谦耳边低声问,他发觉淩谦垂在腿侧的手攥成了拳头,很快又松开了。
  “我没事,哥哥。”头疼开始发作的淩谦,脸上却戴著完美的假笑,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他的脸转向佩堂,“帝国两个军团从前线撤退,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负责对帝国的情报调查吗?逆刺小组这麼久无法采取正式行动,和你这个情报官的无能有直接关系。说起来,水华星的事你也有一份责任,如果你恪尽职守,早点找到有用的情报,让我们把科林干掉,那帝国早就大乱了,他们也不会有机会对水华星发起进攻。”
  淩谦对佩堂·修罗大胆直接的指责,让淩卫再次瞠目结舌。
  而让淩卫更惊讶的是,佩堂·修罗居然毫无恼色。
  有著一头灿烂金髪,轮廓美如太阳神的男子,只是把目光缓缓移到淩卫身上,微笑著眨了眨眼睛。
  呜……
  淩卫感到项圈一阵收紧,压迫颈动脉,呼吸顿时变得困难。
  “哥哥!”淩谦低叫一声,不动声色地搂住他的腰,抬头瞪著佩堂·修罗,“我为刚才的不当言行向你道歉。”
  “郑重道歉?”佩堂挑著眉。
  “是,郑重道歉。”淩谦完全没去顾虑自己的骄傲,不假思索地道歉,著急地说,“佩堂·修罗,松开他。”
  “好像还缺了一个字呀。你家大人有教你说话要礼貌吧?或者你的哥哥可以教一教你?”
  “请,松开我哥哥。”淩谦把那个请字咬著说出来。
  佩堂满意地扯著嘴角,眨眨眼睛。
  项圈松开了,空气涌进肺部。
  淩卫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霍然张开眼,目光割在佩堂·修罗脸上,两只拳头紧握起来。
  淩谦搂住他腰杆的手加大了力度,以防他冲动之下去揍修罗家嚣张可恶的继承人,低声劝告,“这是王宫宴会,哥哥。再说,现在也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何必生气呢。淩卫指挥官,你不觉得,这个项圈其实很适合你吗?被控制时你无助的样子很讨人喜欢。我好歹也在军部会议上对你支持了一票,作为报答,你就经常对我露一露这可爱又迷离的表情好了。”佩堂模仿淩谦的动作,也在淩卫耳边来了一句。
  然后,在两兄弟痛恨的目光下,悠然转身,没走几步,向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孩优雅地一弯腰,发出邀请,很快就拥著满脸惊喜的女孩,潇洒地融入舞池了。
  淩谦把足以射穿人的视线从佩堂后背收回来,才发现自己搂住淩卫的腰后,似乎就没有松过手。
  这手感,还真是舒服……
  脑袋不听使唤地想起那晚的春宫,哥哥红唇半张半合,猫一般呜咽呻吟,细韧的腰肢颤栗如春风中的柳叶,扭动的姿态煽动著男人所有邪恶的本能。
  哎呀不好!头疼又来了!


  头疼得像被老虎钳子夹住了一样,淩谦臭著脸,不甘心地把手从淩卫腰上撤了回来,转身往摆放著精致食物的长桌走去。淩卫不明所以,困惑地追了上去。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淩卫刚才就已经在担心淩谦了。
  “是,不舒服。”淩谦似乎在生气。
  “那就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找医……”
  “找什麼医生?最快奏效的方法是你立即离我远点。”
  淩卫脚步滞了一下,又气又伤心,正在考虑要不要丢下淩谦走人,淩谦忽然转回来,蛮不讲理地把他拖回自己身边。
  “不是要我离你远点吗?”淩卫倔强地问。
  “废话,少看著你一秒钟,你都可能会被别的男人吃掉。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明白自己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道鲜嫩的大餐吗?”
  淩谦在满目琳琅中挑选了两杯酒,塞了一杯到淩卫手里。淩卫把那杯酒放回桌上,“淩涵叮嘱我在王宫里不要喝有酒精的饮料。”
  “淩涵压根就没有允许你到王宫里来。”虽然是猜的,但淩谦一矢中的。他仰头一口气把酒倒进喉咙,希望以此缓和剧烈的头疼。
  但效果不大。
  淩谦又拿起了淩卫放在桌上的那一杯。
  “别喝这麼多酒。”淩卫不放心地说。
  淩谦狠狠剐他一眼,存心要挑衅淩卫似的,故意把这杯酒又一口气喝乾了,“就喝,你能拿我怎麼办?嗯?哥哥。”
  悠扬乐声充当著背景音,兄弟之间,忽然陷入了气氛诡异的沉默。
  “你到底,为什麼会变成这样?”淩卫转过身,取了一块水果放在碟子里,过了一会,低声说,“现在的你,我根本就弄不明白。”
  “从前的我,哥哥就明白吗?”
  对於这句似乎是质问的话,淩卫一时无从接话。
  淩谦的叹息中充满了烦恼,“别说哥哥,我现在也搞不懂从前的我,不,我甚至搞不懂现在的我。”
  绕口令一样的感叹,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淩卫试著把淩谦的话放在脑子里努力分析一番,却只能总结出淩谦似乎越来越讨厌自己,想离自己远一点的结论。
  他打心底排斥这个令他痛苦不堪的结论,所以,笨拙地打算把话题扯到另一个方向上。
  “刚才为什麼要忽然对佩堂·修罗说那样的话?”淩卫说,“你是故意要激怒他吗?”
  “是的。”
  “为什麼?”
  “因为我讨厌哥哥。”淩谦任性地回答,把视线投到远方,假装欣赏翩翩起舞的美女。
  不错,他故意激怒佩堂,就是为了让佩堂在他可观察的范围内,启动对项圈的控制,因为他希望至少了解一下,佩堂是用什麼方式控制项圈,这样也许可以找到一点解开项圈的线索。
  看过淩卫春宫的淩谦,怎麼可能没有注意到淩卫脖子上的项圈?

  开始他还以为这是淩涵的恶癖好,但在椰林星上,他收集了大量情报,也接到了淩涵传送过来的资料,很快就明白自己搞错了方向——不是淩涵,而是佩堂·修罗把这破玩意戴在了哥哥脖子上,而且,即使以淩涵的能力,现在对这项圈也一筹莫展。
  显然,强行取下项圈,会对哥哥造成伤害。
  更糟的是,这个项圈上装有受控系统,也就是说,佩堂手里随时捏著一把搁在哥哥脖子上的刀。
  要卸下这把刀,就必须找到安全打开项圈的方法。
  淩谦把淩涵送过来的调查文件通通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佩堂在这个项圈上使用的技术,应该属於生物研究范畴,而且是极尖端的新技术。
  将军家族在遇到科技难题时,一般都会去找科学部,要求他们解决。
  但是这次不行,科学部目前正处於佩堂把持之下,绝不可能全力以赴为淩卫寻找摆脱佩堂控制的方法。
  即使科学部有几个淩家安插进去的研究人员,也难以保证尽快研究出个结果。
  所以,淩谦索性瞄上了联邦私人企业中拥有最深厚自然生物研究经验的莫雷公司,既而发现,莫雷公司的真正老板,其实是个老熟人——联邦王室。
  和皇太子做交易,是淩谦进王宫前就想好的了。
  只是没想到哥哥会出现,更没想到佩堂·修罗会出现在他们兄弟俩面前,只用了那麼几秒,淩谦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就近观察项圈控制方式的好机会,所以他出言激怒对方,可是……
  可是!
  淩谦猜到了佩堂的反应,却没猜到自己的反应。
  看见淩卫被别的男人折磨,这种心理上的冲击是淩谦事先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当淩卫的眉间露出痛苦和脆弱时,淩谦的心犹如被狠狠扎了一刀地痛。
  他到底干了什麼?他为什麼要激怒佩堂·修罗?在淩涵给他的资料中,明明就写清楚了,佩堂是有能力用项圈伤害哥哥的!
  淩谦你这混蛋!
  内心完全惊慌失措,心痛,还有要命的自责,涌上来像熔岩一样烫穿了五脏六腑。
  甚至连可怕的头疼,都被这一刻的心痛覆盖,被这一刻的自我厌恶覆盖。
  所以,就在刚才,淩谦又开始自暴自弃,做各种任性的事,把淩卫甩开,又把淩卫拖回来,对淩卫说“离我远点”,“我讨厌哥哥”这种任性的话。
  不。
  不是在对淩卫生气。
  他是,对自己生气!很生气!
  “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那麼讨厌我?”淩卫的语气,颇有你敢给出肯定回答,我立即再也不理会你的气势。
  “对,讨厌哥哥。”
  “你……”
  “但我更讨厌的,是我自己。这样说,哥哥满意吗?”


  “啊!这次轮到我了!”忽然插进来的清脆声音,让两人同时回头去看,然后心里同时大叫不妙。
  玛丽琳正带领著她的千金小姐小集团迅速靠近,淩卫和淩谦想逃走也来不及了。他们被小脸兴奋得通红的姑娘们围堵在餐桌旁。
  “要和偶像接触真是太不容易了,淩卫指挥官不愧是宇宙里最炙手可热的俊男,”玛丽琳站在他们面前,感慨地用羽毛扇子搧著额头的薄汗,“刚才看见你进来,可是没等走近,你就不见了。后来总算出现了,却又和皇太子在交谈,我们怕你们这些大人物在说国家大事,不好意思来打搅。现在,总算是让我等到机会了。请问淩卫指挥官,你有女朋友了吗?”
  淩谦咳了一声,“玛丽琳……”
  玛丽琳截住淩谦的话,“别忘了,你亲口答应过我,让我摸你的哥哥。”
  “什麼?”
  “什麼?”
  第一个什麼,来自玛丽琳身边的女孩子们,个个又嫉又羡。
  第二个什麼,则是来自淩卫。他转头看著淩谦,淩谦又是一连串咳咳咳,“我的意思是,咳,我尽量帮你找机会,但是,咳咳……最终还是要看哥哥的意思。玛丽琳,联邦可是民主社会,每个公民都有保护自己,不被乱摸的权力。”
  “淩谦你不是说你哥哥很看重你,对你百依百顺吗?”
  淩卫以不知道说什麼好的表情,再度转头看向淩谦。
  淩谦脸皮一向比城墙还厚,这次却破天荒地红了,在淩卫的目光下,好像肺炎第四期病人一样,惊天动地,天长地久地咳了起来……
  幸好,他的运气一向不错。在几乎要被这群傻丫头玩死的时候,救世主降临了!
  宴会厅的灯光忽然再次改变。
  许多光柱从地面有节奏地旋转过,最后交错投射在上方的大露台上。
  具有王族古典风格的优雅宫廷双人舞结束,音乐声渐渐消弭,四周嗡嗡的谈话也自觉地停止。
  露台上,出现一位高大英俊的宫廷司官,对下方的宾客们彬彬有礼地鞠躬后,抑扬顿挫地说,“尊贵的皇太子,为了联邦在前线舍生忘死,最终胜利归来的战斗英雄,伟大的韩特·菲勒殿下,将为各位致辞。”
  如雷的掌声中,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联邦军服的皇太子在露台上现身。
  他首先代表王族,感谢大家光临这场盛大的庆功宴,然后就是一篇上千字的感言。感言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写得有理有情,慷慨激昂。
  知道皇太子一退七光年的军部上层人士,都不禁深深佩服王族继承人深厚而煽情的演讲功力。
  不知道皇太子真实事迹的贵族豪门的少男少女们,更是深深为他的勇敢和风度所折服,送出无数崇拜的目光。
  当皇太子说完感言,获得可以震破屋顶的掌声后,他矜持而谦虚地说,“各位,保护联邦,是每个联邦人必须承担的责任,更是王族必须承担的责任,但是,对於联邦英雄这样崇高的称号,本人愧不敢当。在你们之中,有一位真正伟大的英雄,他的到来,是对本人为联邦奉献的肯定,也令王宫充满光辉。他就是即将接任军部将军一职,肩负著联邦未来的卓越指挥官,淩卫准将。”
  皇太子把手一指,一道光柱立即顺著他指的方向迅速移去,把一脸惊讶的淩卫笼罩在光辉之下。
  淩卫在前线大展神威后,立即落入艾尔·洛森手中,从而爆发了令全联邦轰动的指挥官到底归洛森家还是淩家的世纪性讨论狂潮,后来又发生淩卫指挥官失踪,可能被帝国奸细绑架的传闻,当淩卫终於回归后,更是不可思议地越过两个有将军血统的弟弟,正式成为将军继承人。
  这一切,都给淩卫光芒万丈的形象增加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当淩卫那张一看就很正义,很明朗,很朝气,很英气,每个联邦人都熟悉的脸,出现在灯光聚焦下时,由掌声形成的声浪,几乎震垮了王宫的围墙。
  “淩卫准将,请说几句话吧。”


  虽然淩卫再三推辞,但礼仪司官还是坚持把他请上了露台,让他站在立体扩音器的前面。
  忽然之间,淩卫的人生中,第一次在重要场合,面对一群重量级人物的重量级演讲,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到了。
  宴会厅安静下来。
  下方的人们,仰头看著露台上的他,屏息以待。
  这是淩卫第一次在王宫中发表讲话,也是淩卫成为将军继承人后,第一次公开讲话,他的每一句话,都将代表淩家未来的态度和立场。
  被所有人注视著,令淩卫浑身难受,那些目光彷佛层层绳索,捆得他连呼吸都困难,站在聚光灯下,从来都不是他想像中的人生,那应该是淩涵或者淩谦的人生,他两个弟弟都是人中之龙,都天生具有被人仰望膜拜的潜质。
  但命运的手,就这样默默把他从阴影里拉出来,硬推到聚光灯之下。
  这是他的讲话时间,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下面的人大概以为他也像皇太子一样准备了演讲稿吧?可是,并没有。
  淩卫心里充满了紧张和不安,默默低头,看著下面一张张面孔,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在这些宾客脸上缓缓逡巡,看起来镇定自若,其实这是过度紧张下潜意识的举动,可是,当他接触到那张熟悉的俊美的年轻脸庞时,淩卫猛然醒觉过来。
  他在寻找自己的家人。
  家,永远是他力量的源泉。
  虽然他一直自认为是养子,在这个家里并没有他太多地位,但实际上,从开始到现在,他只有一个家——淩家。
  他的家人就是他的世界,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就是他的一切。
  只有他们,能给予他面对任何境况的力量。
  淩卫站在露台上,凝望著下方,淩谦就站在宴会厅不起眼的角落里,仰著头,脸上带著微笑,那笑容还是有点促狭,但淩卫发誓他从淩谦的眼睛里,看见了毫不掩饰的自豪,也看见了鼓励,和激波荡漾的爱。
  越过宽敞的宴会厅的上空,他们的视线相交,相缠。
  淩谦潇洒的笑容,像豁达的雨点打在淩卫紧张收缩的心脏上,滋润著他,让他想起了一幕幕在他的生命中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片段。
  在正T级一号防线冒险闯敌营时的离别;在艾尔·洛森口中知悉父亲和弟弟踏上危险征程的震惊;在水华星域,刚尝到重逢的欢喜,就被父亲透过通讯器传来的一声低吼打碎希望。
  他深深记得,那些再也不想经历的绝望。
  当他走过白塔星的街头,追忆花铺成了海洋,这悲戚海洋之上,悬挂著他父亲和千千万万联邦战士的遗像,每一朵花,都是他心头凝结的无言之泪。
  战争过后,淩卫有相当一段时间把自己埋藏在对淩谦的思念之中,后来又把相当一部分精力积极投入到淩谦的复活之中,有时候淩卫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并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样敬爱自己的父亲。
  直到此刻,站在王宫演讲的露台上,以将军继承人的身份面对著所有人,淩卫终於明白过来。
  现实是无法躲藏的残忍。
  不管他怎样躲藏,多麼不想去触碰,到最后,他还是必须接受这样一个现实:那个改变了他的命运,把他带入淩家,给了他一个光荣的姓氏,把他培养成今天的淩卫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背负著联邦将军的责任和光荣,作出决定,为联邦保住最宝贵的能源星。
  现在,他已经不在了。


  宴会厅里所有的人,看著淩卫在久久的沉默后,脸上浮现军人的坚毅神色。
  “如果,这是一场为联邦英雄而设的庆功宴,我希望藉此机会,向英雄们致敬。”淩卫沉声说,“那些为保护联邦而失去生命的人们,那些真正应该参加庆功宴的人们,已经无法来到这里,接受他们应得的掌声和欢呼。但是,联邦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淩卫拿起酒杯,高高地举了起来。
  “敬,水华星上,保护能源星的英雄们!”
  “敬,正T级一号防线上,面对著帝国军团一步不退的英雄们!”
  “敬,淩承云将军!”
  说出最后这一句时,有泪,从眼眶里静静滑落。
  这是对父亲的致敬,更像心底的一种承认,一种告别。从此以后,他替代了父亲的位置,保护淩家,至死不渝。
  露台下的人们,跟随著他,高高地举著酒杯,几百人的声音**在一块,沉重而感伤地爆发出来,“敬!淩承云将军!”
  淩卫的演讲就此结束。
  没什麼好说的了。
  他放下酒杯,沿著古典式楼梯从露台上下来,脚步有些摇晃,而宴会厅仍沉浸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未来的淩将军身上,带著一种安静勇毅的力量,大厅中的人们默默为他让开一条道路,眼神变得深邃的淩谦站在通道的另一头,张开双臂,用拥抱迎接了他。
  “干得好,哥哥。”拥抱时,淩谦在他耳边低声说,“爸爸会为你骄傲的。”
  细听之下,声音略带哽咽。




第十八章  
王族公关部统筹一番,举办如此盛大的宴会,当然不会忽略它对联邦民众的影响力,在公开演讲环节,还专门安排了电视直播,让所有拥戴王族的人民可以在屏幕上看见尊贵的王族继承人亲自讲述在前线英勇奋战的经过。
  淩卫的到来,一开始也被他们视为一个契机。
  这可是淩家未来的将军亲自光临皇太子殿下的庆功宴,不管内里实情如何,至少在表面上看来,这是军部对皇太子的勇敢作战给予的肯定。
  公关部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宣传王族的大好机会,於是在最后硬把淩卫推上了演讲台,满心巴望著人气极高的淩卫指挥官至少意思意思,说几句“我们并肩战斗”“韩特·菲勒殿下值得学习”之类的话,为他家皇太子殿下锦上添花,增几分光彩。
  没想到,这位指挥官虽然平时看起来腼腆,不善交际,却具有极高的演讲天分。
  当淩卫领著所有人,高举酒杯,说著“敬!淩承云将军!”时,站在一边的公关部负责人追悔莫及,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抽得啪啪响,跪在女王陛下面前为自己的愚蠢磕上一万个头。
  今晚皇太子殿下才是主角啊!
  干嘛吃饱了撑著,要把淩卫请上台?
  干嘛要让聚光灯打在淩家继承人身上?
  淩卫是镇帝军校的毕业生,应该没有专修过政治演讲课,为什麼他寥寥数语,就比过了公关部为皇太子精心准备的大篇演讲词?
  而且,还把一个洋溢著胜利的欢乐的奢华庆功宴,硬生生拗成了前线阵亡英烈追悼会!
  我伟大仁慈的列位先王啊!这可是电视直播啊!这不是花费了大量资源为淩承云做广告吗!
  再三把淩卫请上露台的那一位,想死的心都有了。
  其实,那一刻,坐在屏幕前观看直播的人,除了普通的联邦民众,还有这座宏伟王宫的女主人。女王在她精致的小会议室里,也在静静关注著宴会的进展。
  “看来,这位新将军不容小觑。”看见屏幕中的淩卫轻而易举地激发了在场者的追思情绪,一直垂手笔直站在女王身后的莫卡司官,发出小小的感叹。
  女王挥动指尖,关闭屏幕,转身坐回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起一杯红茶,优雅轻啜一口。
  红茶是司官在最佳温度时送上来的,放在桌上一段时间后,已经微凉,喝在嘴里,舌尖感到一丝苦涩,就像她此刻脸上的微笑一样。
  “那位在最灿烂的年华不幸陨落的军官,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人。”女王说,“淩卫,等於是另一个他。”
  淩卫就像他一样,正义、单纯。
  王族曾经有机会,可以和淩卫保持密切友好的交往,让淩卫成为王族的盟友,但一切已随著那个有关“精灵号”的决定而被摧毁了。
  事已至此,难以挽回。
  对此,即使是联邦最尊贵的女人,也不禁感到遗憾,和一丝懊悔。
  但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想到自己那个已长大成人,却至今未能真正见上一面的长子,女王的肝肠就像被拉扯得快断了一样。
  她不禁想起今早得到的那个秘密消息。
  这消息令她坐立不安,从知道它的那一秒开始,她就时时刻刻地担忧悬心,本来皇太子的庆功宴,她应该露面,但这个消息让她无法理会别的一切事情,最终还是以身体不适为藉口,取消了在宴会上的露面。
  韩特那孩子,心里会非常不满吧。
  可现在并不是担心韩特的时候,至少他已经从前线平安回来了,而科林却被笼罩在有生命危险的浓黑乌云下。
  他是帝国最珍贵的指挥官,却忽然在受到重重保卫的帝国王宫中消失了。
  科林的失踪,引发帝国上层剧烈震动,惹得帝国继承人罗丹王子大发雷霆,同时,也牵动著星河遥远的另一头,联邦女王的心。
  “那边……有新的消息传来吗?”
  那边,指的是帝国。
  “在搜索方面,还是没有别的线索。目前唯一知道的,是他从王宫离开后,曾经在附近一个航空基地出现过。”
  女王沉吟著。
  “他是自主离开,还是被另有居心的人绑架了?”她问。
  莫卡司官心里明白,这个问题连帝国的罗丹王子恐怕都没有弄清楚,更不用说他们这些远在联邦的人了,陛下的问题,与其说是向自己提问,还不如说是她在担忧下,明知得不到答案的自问。
  不过,他还是恭敬地轻轻回答,“目前并没有证据证明他是被绑架的。”
  “那麼,他是自主离开的?”
  “这个,也没有证据。陛下,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等待……”女王心情沉重,把没有温度的红茶放回茶几上,良久,低声说,“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会回到联邦吗?回到母亲的家乡,回到他亲生父母相逢的地方。这孩子,他会不会,跨过遥远的星河,来寻找他的妈妈?”
  莫卡司官眉毛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陛下的猜测,我真诚地希望它永远不要成真。”他把头垂得更低,充分表现他的谦卑,缓缓地说,“那个人,虽然身上流著联邦王族尊贵的血液,但同时也是帝国的指挥官,在他的指挥下,三大基地遭受重创,水华星被毁灭性破坏,无数联邦军人的性命被夺走。如果他贸然进入联邦星域,迎接他的将是什麼?一旦军部把他捕获,会怎样对待他这个身怀帝国最机密情报的敌人?陛下,英明如您,想必可以预见。”
  女王身躯微震,科林落到残忍的军部手中,光是想像这件事的发生,就已令她脸颊苍白。
  这时候,莫卡司官感觉到手腕上的通讯器在按照某个特殊频率做著轻微的颤动,他没有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而是谨慎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袖珍的金属雪茄盒。
  当然,这并非普通的雪茄盒,而是有著秘密用途的隐蔽性装置。
  莫卡司官熟练地用特别的手法开启了雪茄盒,在露出的一块小型控制板上按了一串密码。
  看著通过专用渠道传送过来的机密信息,司官小心恭谨的脸上出现了惊讶表情,彷佛这个刻板的宫廷角色,忽然多出了一分常人的气息。
  他把讯息再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误,然后尽量不让自己的眉头皱起来。
  “有消息吗?”女王注意到了,带著一丝会听见噩耗的隐约恐惧,沉声发问。
  “陛下。”莫卡司官停顿了两秒。


  他犹豫的态度,让女王的心更加高悬起来,她把侧身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改成了正坐,昂直了脖子,“不管是什麼,莫卡司官,对於我来说,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有人希望和您私下见面,陛下。”莫卡司官不得不婉转地开始报告。
  女王沉默片刻。
  “是那边的人?”
  “是的,陛下。对方还说,这次见面是为了那个人的安危,他们已经确定那个人进入了联邦,他们希望得到某些帮助。”尽管在心底默默叹气,但莫卡司官只能据实回答。
  他隐隐觉得自己正在把崇敬的陛下推向一个危险的边缘,联邦和帝国是不可化解的死敌,一旦联邦女王和帝国敌人私下会面的事情被揭发,接踵而来的,将是致命的打击。
  “这麼说,那边已经有人潜入到这附近了?联邦的腹地?”
  “根据刚才传来的信息来看,确实如此。”
  女王斟酌著莫卡司官的回答,感慨地低叹,“虽然是敌人,但是他们的胆量,令人不得不钦佩。这个提出要和我见面的帝国人是谁?”
  莫卡司官走向前,在女王跟前低声说出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令联邦女王也不禁动容的名字。
  “回覆过去,我会和他见一面。”女王在深深地思考后,作出决定。
  莫卡司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回答遵命并且毫不犹豫地执行,而是站在原地,用“您是否要再考虑一下”的眼神,谦卑中带著关切地等待著。
  但女王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她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莫卡司官不得不满怀担忧地发送了答覆信息。
  如果那个人敢为自己的孩子冒著危险进入联邦,那她作为母亲,难道就不能为科林冒一次险吗?
  勇敢选择了危险和母爱的高贵女子,翡翠色的瞳孔散发著令人敬畏的光芒。
  为了王族,为了自己的未来,她曾经狠心地抛弃了这孩子。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发生第二次。
  ◇  ◆  ◇
  王宫宴会结束后,客人纷纷散去。
  淩卫担心再被那群热情到令人无所适从的小姐们缠上,带著逃命的心情加快脚步离开。
  到了王宫大门,才猛然发现,后面追来的那群粉红佳人,只是假老虎。
  真正的大老虎,正在悬浮车里等著自己。
  被挡在王宫外面,无法贴身跟随淩卫进入宴会厅的奈尔林中尉似乎已经受到了严厉的斥责,笔直地站在有著淩家标志的悬浮车外,看见淩卫过来,肃然向他敬礼,低声说,“淩涵少将在三分钟前赶来了。”
  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然后,为淩卫拉开车门,“请上车,长官。”
  淩卫低头看看车里。
  淩涵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里面。


  当哥哥的心脏紧张地一跳。
  “呆站著干什麼?哥哥,上车呀。”淩谦负责为淩卫断后,免得他被谄媚的权贵们和花痴的少女们缠绕,这时也赶了过来,看见淩卫在车门前发呆,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把。
  然后明白过来似的,弯腰朝车后座上扫了一眼,自己先钻了进去。
  “让一让,谢谢。”
  淩谦硬把端坐在中间的淩涵挤过去一点,然后将淩卫拉进车厢。
  奈尔林中尉把车门关上,打开另一扇车门,坐进了悬浮车的前座。
  “回淩家大宅。”淩涵低沉的命令传来。
  奈尔林瞄一眼倒后镜,他的正宗顶头上司淩卫在后车厢里沉默著,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可见淩卫长官是默许现在由淩涵少将控制大局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淩涵的指示,“是,长官。”
  “升起前后座屏蔽层。”
  “是,长官。”
  屏蔽层缓缓升起,把悬浮车厢分隔成前后两个空间。
  在舒适的后车厢里,三个穿著黑色帅气军官服的淩家子弟,可以不用顾忌旁人地好好交流一番了。
  不过,从一开始,交流的气氛就有点微妙。
  淩涵冷著一张脸,不发一言,压迫性的气势彷佛要把车厢里的空气全部挤压成冰块。
  淩卫嗅到危险,警觉地保持沉默。
  只有淩谦什麼也不管,先熟门熟路地用控制器把车里的小冰柜调出来,东挑西挑地嘀咕著,“将军的座驾啊,居然连凯旋四号都没有,真小气。”
  最后挑了一瓶在所有预备的酒里度数最高的戈蓝酒,给自己倒了一杯,还加了几块冰块,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
  烈酒入喉,火烧般辛辣,把该死的头疼缓解了一点。
  淩谦吐出一口长气,发出满意的啧啧感叹。
  大概嫌他太吵,淩涵投来冷冷的视线。
  淩谦不客气地反盯著淩涵,“连这点酒钱都心痛?我买一瓶新的赔你。”
  “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应该在椰林星待著。”淩涵沉声说。
  “对呀,按照我们的约定,我应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干嘛要多事去管什麼生物研究技术?像吸血虫一样缠上人体,硬性取下会造成严重伤害的新型生物项圈,可不是挂在我脖子上。”
  淩卫在一旁听著,露出少许诧色,他在宴会上一直为淩谦和皇太子的交易感到困惑,现在才听出来,竟然是和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有关。
  “和韩特·菲勒谈过了?”面对淩谦含有深意的话,淩涵没有回击,而是顺应形势地问及具体进展。
  当然,并不是他在口舌较量上比不过淩谦。
  只是解开哥哥的项圈是刻不容缓的大事,淩涵知道,自己有必要藉重淩谦的力量。


  大事面前,淩涵绝对保持理智,不会让嫉妒、愤怒这些情绪破坏自己的计划。
  所以他虽然讨厌这个复制人,却绝不会在这种有求於他的时候,重提洗脑之类的威胁——洗了脑的白痴不能想办法解决项圈的问题,也无法保持长袖善舞,为淩家在各处打听情报的能力。
  这一点,淩涵清楚,淩谦也清楚。
  “谈过了。”
  “结果?”
  “本少爷亲自出马,还能有不完美的结果吗?”淩谦在淩涵面前自在地跷起二郎腿,“王族现在一心想插手军部,别说借个生物研究所,就算我说要借他们的王宫来开开**大会,说不定他们也会一咬牙答应,只要我们让韩特·菲勒肩膀上再挂一两颗联邦军星。”
  淩谦下流的比喻,让淩卫微微皱眉。
  “我大概可以猜到你们在为什麼争取生物研究所,但是,”淩卫说,“我对拿军部职衔做私人交易的事,无法苟同。”
  “我对哥哥你擅自进入王宫,也无法苟同。”淩涵正窝了一肚子火,淩卫的话无疑是一个导火索,他立即冷冷地对淩卫发作了,“在军部大楼分开时,你告诉我会直接回家,为什麼我会忽然接到你转道去了常青星的消息?为什麼你会出现在王宫宴会的直播上?以为回家就可以见到你,结果一转头发现你进入了王族的老窝里,哥哥你考虑过我的心情吗?做这样的决定,甚至连一个通讯都没有给我。”
  淩卫在弟弟的痛斥下心虚地沉默著。
  他也想过要发一个通讯给淩涵,但是,他又不是不知道淩涵对淩谦嫌弃的态度,如果说自己要去王宫保护淩谦的话,淩涵一定会二话不说地驳回。
  “我也是临时知道淩谦去了王宫,只能当机立断赶过去……”
  “你赶去干什麼?保护淩谦吗?淩谦这种专会耍手段的家夥,王宫这种阴险之地就是他最喜欢的战场,在那里不被他暗算就谢天谢地了,你还担心别人暗算他?”
  “喂喂喂!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淩谦用夹冰块的银夹叮叮地敲著水晶杯边缘,发出抗议,“什麼叫专会耍手段的家夥?目前王族和淩家的关系不妙,我进王宫可是冒著生命危险的,这份情你要还,淩涵。别以为利用了我之后,可以继续把我丢在椰林星等死,本少爷不吃这过河拆桥的一套。”
  “不想待在椰林星,你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的价值?我的价值还需要我证明?少将大人,用你聪明的脑袋瓜想想,常胜星总督的批准是谁拿到的?生物研究所是谁弄到的?不,以上的还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你这看起来能力很强的家夥,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你心爱的傻乎乎的哥哥。”
  淩卫不满地看著淩谦。
  这家夥出言不逊,“傻乎乎”说的是谁呢?
  淩谦连淩涵杀伤力百分百的眼神都不怕,更不可能怕淩卫的瞪视,反而,他还给淩卫一个令人心悸的坏心眼笑容,凉凉地开口,“就拿这次来说吧,你得到哥哥进王宫的消息,就算吓得头发直竖地赶过来又怎样?宴会都结束了,什麼都晚了。要不是我够警觉,哥哥今晚已经被艾尔·洛森按在墙上直接上了。”
  淩卫心中大叫不妙。
  果然,淩涵森然的视线立即落到淩卫身上,“哥哥和艾尔·洛森接触了?”
  淩卫头皮绷紧。
  “是啊,两个人的嘴都贴到一块了。”
  “淩谦,你不要胡说。”淩卫又气又急地瞪向淩谦,“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
  淩涵已经快爆发了,这家夥却还在兴致勃勃地玩著火线,真是岂有此理。
  “谁胡说了,难道艾尔·洛森没有把哥哥按在墙上吗?那种暧昧的姿势,是男人都明白接下来会怎麼样吧。”淩谦毫不买帐,模仿出双手被按在头上的被动姿势,鼻子里还哧哧喘气。
  淩卫真是被他气得吐血。
  “淩谦你!”


  “总之哥哥屁股的贞操是我救回来的,这一点要承认吧。”不愧是淩谦式的无耻言语。
  一边说著,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戈蓝酒,匆匆一口吞下。
  “你开始酗酒了?”淩涵冷眼瞅著那瓶不到一会就被淩谦喝了小半瓶的昂贵烈酒。
  “谁酗酒了?哦,你说这个吗?”淩谦晃晃酒杯,里面只剩冰块,旋转碰撞著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挺解渴的。”
  头疼,心烦,焦躁,心脏狂跳,在回忆哥哥被艾尔·洛森压在墙上,不,被自己压在墙上时,所有症状都出来了。
  淩谦不肯在淩涵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一味用漫不经心的挑衅和狂饮烈酒来掩饰。
  淩涵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频频喝酒的淩谦,此刻应该正承受著身体的不适。
  麦克说得很明白,限制介入决定了淩谦只要一接近哥哥,就会出现各种不舒服。
  问题是,既然会不舒服,这家夥不是应该离哥哥远远的吗?
  为什麼他还要一起坐进悬浮车?
  在王宫门口,他明明可以掉头寻找别的交通工具,他应该知道和哥哥挤在一起会导致不适,为什麼就是要硬挤进来?
  难道即使被做了限制介入,他潜意识里还是……
  “坐在后车厢太闷的话,你可以到前面和奈尔林一起坐。”淩涵沉声提议。
  这是一举两得。
  让淩谦滚离哥哥身边,也可以纾解淩谦的症状,不然这样喝下去,他会醉死个几天。
  淩涵还指望著他去处理生物研究所的事呢。
  淩谦拨开瓶塞,不理会淩卫不赞同的目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了抿著唇角,若有所思地盯著淩涵,“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为什麼这麼抗拒我的复活?怎麼说,我们也是孪生子,你难道就从来没期待过孪生哥哥复活?”
  “即使我有期待,那也是期待淩谦,而不是一个油嘴滑舌的复制人。”
  “说得好像我从前嘴笨舌拙似的。”淩谦嗤笑,“少糊弄人,说明白,是什麼让你这古板死脑筋把我定位成复制人?我和从前的淩谦哪里不一样?鼻子?嘴巴?个性?脾气?性器官尺寸?心灵?”
  他忽然想到什麼,身躯微微一僵,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心灵感应……”
  淩谦坐直身体。
  “是心灵感应,对吗?没有感觉到孪生子的心灵感应,所以你一直找不到我回来的感觉。是啊,怪不得我苏醒后,一直觉得少了什麼,原来是少了和孪生弟弟之间的感应。”淩谦拍拍自己的额头,大有一副原来如此的感叹。
  淩涵冷眼瞅著他,心里忽然冒出这家夥接下来很可能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预感。
  不出所料。
  淩谦感叹过后,立即就露出了沾沾自喜的脸色。
  “淩涵你一定很伤心吧,我回归了,但你却找不到我们心灵上的联系。呜呜呜,我感应不到我的孪生哥哥淩谦的存在了,多伤感的一幕啊。”淩谦啧啧摇头,语气夸张,“不用隐瞒了,你一定为了这件事在更衣室或者浴缸之类的地方黯然神伤过,说不定还掉了几滴伤心泪,绝对是!你这死要面子的家夥,总是装出坚强到镭射炮都炸不开的样子,其实内心有的地方软热得就像一条刚出锅的乌比鱼。哼哼,现在知道孪生哥哥重要了吧,让你从前整天在我面前拽得要死,失去我的时候,是不是伤心欲绝了?”
  淩卫瞠目结舌。


  倒不是因为淩谦说出这样一番话,淩谦的自大臭屁,淩卫是很了解的。
  让淩卫惊讶的是,淩涵听了淩谦的话后的反应。
  淩涵淡淡地把视线从淩谦脸上移开了!
  虽然带著不屑的厌恶,但是他移开了视线,以淩卫对淩涵的了解,这不异於默认!
  在淩卫的脑海里,几乎立即浮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淩涵在没有旁人的地方,为淩谦的逝去而眼里闪烁著泪光,为醒来的淩谦没有让他取得心灵感应而失望透顶。
  虽然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很有可能。
  因为看起来最坚强的淩涵,有著极为敏感纤细的内心,而且很看重亲情,他是那种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所有亲人的强大者。
  淩谦在第五空间的遭遇,势必在他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痕。
  也许……淩涵对复活的淩谦的种种抗拒,不仅仅是厌恶,也不仅仅是嫉妒,而是……包含著失望的愤怒。
  淩卫体味著淩涵的内心,感到无法压抑的心痛,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碰著淩涵肩膀上闪亮的将星。
  坐得笔直的淩涵被他一碰,转过头来,直接把他的手腕抓住了,就势拉到自己怀里。
  动作不疾不徐,但充满不容抗拒的铁一般的力度。
  “都是哥哥惹的祸。如果不是哥哥擅自跑到常青星,我根本就不用和这家夥碰面。”淩涵把淩卫抱在怀里,狠狠咬他的耳朵。
  耳朵又热又痛,淩卫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刚才好不容易让淩谦把话题岔开,自己为什麼又无法自控地伸手招惹淩涵,把话题引了回去?
  提到擅自到常青星,就一定会追究到擅自参加王宫宴会,就一定、一定会联系到自己和艾尔·洛森的不期而遇,就一定会让超级大醋缸淩涵抓狂。
  真是典型的自寻死路……
  落入淩涵的怀抱,要挣脱绝不容易,就算有挣脱的能力,淩卫也必须谨慎考虑挣脱后的下场。
  热气从耳垂慢慢延伸向脸颊,鼻尖上被蹭得微痒,不知不觉中,淩卫已经有大半身体躺在真皮坐椅上,变成了仰姿。
  一只手撑在淩卫身侧的椅面上,那是淩涵的。
  热气覆住唇,要亲热地深吻时,接收到窥探视线的两人,一起转过脸,看著坐在对面,手里端著又一杯酒的男人。
  淩卫是一脸被旁观的尴尬。
  淩涵眼里则充满了“请你滚到前面和奈尔林待著”的“劝告”。
  淩谦对两种视线都有免疫力,兴致盎然地打个手势,“没关系,继续啊,不用在意我。”
  脸皮比纸还薄的淩卫被他的坏笑和可恶的目光弄得脸颊更红,推开淩涵,尴尬地坐起来。
  淩涵更没有让淩谦看好戏的打算,所以顺著淩卫的动作退开了,但是,他还是把淩卫拉住,要他紧贴著自己坐下,一手随意地搂住淩卫,头偏向淩谦,“你真的很无耻。”
  “是男人的话,这种时候都会舍不得走开吧。还是你更希望我参与进来3P?”


  “做梦。”
  “啧啧,爱吃醋的男人JJ会变短哦。”淩谦说著联邦流行的冷笑话,朝淩卫不怀好意地挤挤眼,丢出一个令人冒冷汗的建议,“其实淩涵啊,你如果真的想显示你的所有权,就更应该在我面前和哥哥认真地做一场。至少证明你有让哥哥满足的能力呀。”
  “淩谦!”淩卫大为难堪。
  真想把面前的那一桶冰块通通倒在这小混蛋头上,让他好好冷静反省!
  “我没兴趣在你面前表演春宫。”淩涵没中淩谦的激将法,冷漠地回答。
  “切!有什麼了不起,前几天不是才看过吗?”
  淩卫窘迫不堪。
  有两个整天斗气的弟弟,真是做哥哥的最痛!




第十九章
  后面的一段航程,基本上是在两个弟弟一来一往的斗嘴,和淩谦一杯接一杯的狂饮中度过。
  当悬浮车终於到达安乐星淩家大宅门前时,淩谦已经消灭了冰柜里的一瓶戈蓝酒,一瓶火烈鸟,两瓶杰克红美人,醉得东倒西歪。
  他一手拿著空空如也的水晶杯,一手握著空掉的酒瓶,霍地一下,把酒瓶指向淩涵,痛骂,“我就是你亲哥哥!你这六亲不认的小混蛋!”
  再霍地一下,把水晶杯指向淩卫,像被踩到伤口一样龇牙,“你!就是你!你是这个世界上……不!这个宇宙里,最让我头疼的家夥!你让我头疼死了!”
  赶来迎接的卫管家见到淩谦的醉态,吓了一跳,赶紧和另一个仆人把他搀扶下车。
  被搀回房时,淩谦还在口齿不清地嘟嘟囔囔,“都是你,让我这麼痛苦……一靠近你,我就受不了……”
  淩卫看著他的背影,心情沉重又伤感。
  经过今晚,经过演讲后的那个拥抱,他还以为淩谦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厌恶会有所改变。
  但留给淩卫伤感的时间并不多,因为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他就已经被淩涵带回房间,强行灌了一杯烈酒,身上的衣裤通通剥乾净,丢上了软绵绵的大床。
  “今晚的事,哥哥还需要给我一个交代。”淩涵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了,上床,用赤裸的身躯覆盖在淩卫上方。
  淩卫听见交代这个词就毛骨悚然。
  所谓今晚的事,按照之前的情形,就是指擅自进入王宫这种危险的地方,和……被艾尔·洛森按在墙上。
  想起淩涵在床笫间惩罚人的能力,淩卫脸都白了。
  “说吧。”
  被弟弟带著薄茧的手掌抚摸著膝盖,淩卫结结巴巴地问,“说……说什麼?”
  发现身下的男人还在负隅顽抗,淩涵的手停了停,从膝盖往下滑,抓住结实的小腿打横拉开。
  两腿之间的敏感处,暴露在凉飕飕的空气中。
  淩涵把头毫不犹豫地埋了下去。
  “啊唔!”淩卫猝不及防地发出惊叫。
  两颗肉球中的一颗,完全被淩涵包裹在口腔内,威胁地用牙齿轻轻噬咬,随著他的动作,淩卫大腿内侧的肌肉渐渐颤栗。
  下腹疼痛地绷紧起来。
  “不要咬,好疼!”
  淩卫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著抗拒的话,敏感的地方不但被啃咬,淩涵还不时老练地缩起腮帮,一下一下地用力吸吮。
  快感在男性的疼痛中猛然发酵。
  在淩卫意识到之前,代表著雄风的地方就开始充血,精神地挺立起来了。
  “哥哥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吗?”淩涵语气平静地问,他停止了啃咬,把沾满了唾液,已经变得饱满沉重的肉囊吐出来,像猫一样伸出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著。
  因为低头做著舔舐的动作,淩涵充满威严的脸颊,不时擦过淩卫胀痛敏感的**,透出蚀骨的性感。
  “啊啊!别——别舔那里……”
  对性器若轻若重的摩擦,既快乐又痛苦,淩卫试图把手放到胯下,可淩涵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在腕口带著警告意味地重重咬了一口。
  为了表达不爽的心情,淩涵加快了对肉囊的舔舐蹂躏。
  淩卫发出渗出痛苦和甘美的呻吟。
  “这里吗?”挑准了敏感带,不但狠狠地舔,还用牙齿在上面轻轻打磨。
  “不要——呜啊,好难受……”
  “腿不许合拢,手拿开。”淩涵阻止他的反抗,冷冽地警告,“再这样,我就把哥哥绑起来。”
  胯下的重要区域,完全掌控在独裁的弟弟手上,被狂风骤雨般,但同时也极有技巧地舔舐,啃咬,抚摸,很热,很烫,星星点点的濡湿,很快就像烈火燎原。
  淩涵的指甲不时迅速滑过勃起的敏感外皮,给淩卫带来触电般的刺激。


  铃口不断溢出透明的**。
  腰以下的部位,都要融化了。
  淩卫浑身剧颤,发出啜泣似的喘息。
  已经意识到,在彻底承认错误,让淩涵消气之前,是无法得到纾解的。
  “对……唔——!对不起……”
  “说明白。”
  “不该没打招呼,就去王宫……”
  “说艾尔·洛森的事。”
  淩涵拷问的同时,曲起大拇指和食指,指尖向颤颤巍巍直挺著的分身顶端一弹。
  **正处於勃起,比平时要敏感一万倍,淩卫如遭雷殛,“啊!”地叫了一声,身躯猛然反弓。
  后背被涌上的快感带动起一阵痉挛。
  激射出浑浊白液。
  淩涵这次也失算了,没有想到淩卫这麼轻易就达到高潮,还没反应过来,手背已经一热,黏糊糊地沾满了哥哥的精华,因为正埋首在淩卫的两腿间,热热的体液也溅了几滴在脸上。
  他直起上身,用指尖拭著眼角和嘴角,发现淩卫打算逃下床,立即把他拖了回来,再次压在身下。
  “还没有交代完呢,哥哥。”淩涵用沾著白色体液的唇用力擦著淩卫的唇。
  上床前喝的烈酒残留的香味,和**的腥味,在唇齿间**散开。
  “你要知道的都知道了,还要交代什麼?”虽然为了鼓起气势,淩卫努力做出生气的样子,可是,高潮后略带沙哑的嗓音,眼角带著余韵的湿气,都相当诱人。
  “我知道没有用,要你明白!不应该擅自去王宫,哥哥明白过来了吗?”
  “明白了。”
  “不应该未经我的允许,擅自和艾尔·洛森见面,明白了吗?”像为了加深淩卫的记忆,每次问“明白”时,都要唇对著唇,狠狠地揉擦一番。
  淩卫的唇被蹂躏到充血,显出暧昧诱人的颜色。
  “我根本就不想和他见面,是不小心遇上的啊!”
  “如果不擅自去王宫,就不会遇上。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让你一直避开这个麻烦的家夥。”淩涵冷静的声音中,暗藏著怒气。
  “……谢谢你。”
  淩涵的动作,出现一刹那的停滞。
  他伏在淩卫身上,很贴近地,居高临下地盯著淩卫的眼睛。


  “哥哥是在谢谢我?为什麼?”淩涵好奇地问。
  “就是因为,你为了我做了很多安排,例如避开艾尔·洛森,不让我遇到为难和不舒服的事……你所付的心血,我知道你很辛苦。”
  淩涵总是不动如山的目光,居然有瞬间的闪亮。
  像被谁点燃了一簇跳跃的火光。
  “哥哥是真的这麼想?不会嫌我管得太宽?讨厌我的专制?”
  “是管得很宽,而且的确也挺专制……”
  淩涵眼神微微一黯,下一刻,却听见淩卫接著说,“……可是你是我的将军,将军的权限是很大的……”
  身体僵硬了,几乎是一个呼吸之后,身体又彻底地溶化了。
  淩涵本来两手撑在床单上,虚压在淩卫身上,淩卫的话,似乎把他心里的愤怒抽空了,只剩下滋味无法形容的满足,他慢慢放松肢体,把全部体重放在淩卫身上,就像把自己毫无防备地放在哥哥的掌心里。
  赤裸的两具胴体,肌肤和肌肤的触感让人目眩神迷。
  淩涵脸上带著很浅的笑容,闭著眼睛,脸颊缓缓摩挲哥哥的脸颊。
  “哥哥……”
  “嗯?”
  “没什麼。我很开心。”
  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但气氛变得无比柔和,彷佛月色铺洒在草地上,一地霜白,澄净自然,暧昧得美不胜收。
  淩卫也感到诧异,他不知道,自己普通的几句话,竟能让事情出现如此奇妙的变化,而且淩涵趴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很好。
  淩涵还是那个精明专制的弟弟。
  但这一刻,他更像一头受到安抚的兽中之王,收起了所有的尖爪利齿,化身为一只大猫,露出不为人知的温柔眷恋。
  还在自己身上带著几分撒娇意味地蹭蹭。
  原来,淩涵也是会撒娇的呀。淩卫仰躺著,心里小小地感叹。
  “淩涵。”很久,淩卫小声地开口。
  “嗯?”
  “有一件事,现在说出来,可能有点破坏气氛。”
  “哥哥和艾尔·洛森在王宫里接吻了?”
  “啊?”淩卫愣了一下,“不,不,别听淩谦胡说,真的没有。”


  “好吧,我相信哥哥。而且,今晚去王宫的事,艾尔·洛森的事,也不再提了,因为哥哥今晚给了我最好的礼物。”心情很好的淩涵,格外宽宏大量。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哥哥刚才要说的是什麼事?”
  “呃……这个……”
  “说吧。”淩涵用鼻尖擦擦淩卫的鼻尖,眼神宠溺,“不管哥哥说什麼,我都不会生气。”
  淩卫停顿了一会,才赧然开口,“我气闷。”
  “气闷?”
  “你实在是……有点重。”淩卫瞄瞄完全把自身重量放在自己身上的淩涵,尴尬地说,“我喘不过气了。”
  淩涵这具经久锻炼的军人身躯,重量可不轻。老虎就算再温驯,也是老虎,重量级猛兽,不是小猫可以比拟的!
  淩涵低头看看自己,也哑然失笑,“抱歉,没注意。”
  他从淩卫身上翻下来,侧躺著搂住淩卫,“我们认真地做一次吧,哥哥。”
  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交媾是无可避免的了。
  淩卫也并没有反对,刚才只有他又辣又爽地得到了满足,而且射在淩涵脸上……挺内疚的。
  两人交换著津液的深吻时,淩卫很自然地变成了大腿夹著淩涵的身躯,面对面的姿势。
  臀部被淩涵用手托起,轻轻离开床单。
  “哥哥的东西,不要浪费了。”
  淩涵把手背上的白浊液体,抹到秘洞的入口作为润滑剂,为了更方便进入,指尖先沾著白液刺入中央,勾著括约肌缓缓回旋。
  **的触感,黏膜混合著体液搅拌的咕唧咕唧声,让人心脏一阵乱跳。
  这一次,并没有强势地一口气贯穿,而是用了极大的耐心在宠爱。
  发烫的男根慢慢刺入,伞状部位进去后,淩涵忍耐著自己,等淩卫稍稍喘息。
  “感觉还可以吗?”
  “嗯……”淩卫胸膛起伏,做了几个深呼吸,赧然点头。
  脸颊,还有锁骨、胸部、四肢的肌肤,都蒙上交媾时情动的诱人粉红,像刚刚从浴室里洗过热水澡一样可爱。
  淩涵把舌头探进他的牙关,一边享受地交换津液,一边缓缓使用腰背的力量。
  哥哥的身体内部热度很高,把进入的粗壮部分紧紧箍住了,当淩卫因为扩张感而微微呻吟著颤动时,内部的肌肉也彷佛有所感应地收缩著,像要吸吮出侵犯者的精华。
  强烈的快感让淩涵一阵微晕。
  “开始了,哥哥。”男根完全进入后,淩涵双手握著劲瘦柔韧的腰肢,强壮地动作起来。
  连他也感到惊讶。


  已经和哥哥做过无数次,每次都以为是最满足的,但到新的一次,总会感到更快乐,更满足。
  被哥哥全心全意地接纳,包裹,想一辈子,都拥有这种安全感。
  让哥哥在自己身下啜泣,呻吟,彻底地释放出性感。
  “哥哥,这样,更舒服吧?”淩涵微妙地改变著插入的角度。
  肉齤棒摩擦过敏感的黏膜,快齤感如火花飞溅般绽放。
  淩卫全身染上羞耻的颜色,双腿忍不住紧紧勾住淩涵的腰身。
  “嗯——呜……那里……”
  “明白,那里是哥哥最需要照顾的地方。”
  敏感点被顶端狠狠撞击,淩卫狂乱地摇头,发出甘美濡湿的鼻息。
  淩涵含笑亲住他的唇,频频抽顶,感觉到淩卫的胯下已经再度昂挺火热,硬硬地触到自己的下腹。
  他一手搂著淩卫的脖子,一手往下握住淩卫膨胀的男根,指尖沾著腻滑透明的体液,哧溜哧溜地揉搓爱抚。
  菊齤穴吞吐著弟弟的硕大,前面又被玩弄的淩卫,腰肢哆哆嗦嗦,快齤感决堤般涌向胯下。
  “唔——!哥哥好紧。”
  温暖潮湿的蜜蕾不断反覆收缩,刺激得淩涵的动作更为狂野。淩卫前后受到攻击,很快就抵受不住,颤栗著射出男性精华,灼热了淩涵的小腹。
  淩涵受到腥味和热流刺激,动作骤然加快,在里面一阵冲刺,重重抽齤动几下,停顿片刻。
  “啊……”发出舒服的叹息。
  过了一会,抽出已经发泄过变软的男根,把浑身发软的淩卫紧紧抱住。
  雄性淫齤乱的气味笼罩著房间,呼吸中带进带出,汗水似乎也充满性感。
  高齤潮的余韵,格外美妙。
  两人躺在床上,感觉著快跳出胸膛的心脏,慢慢恢复正常频率。
  毫无疑问,这是很棒的一场性爱。
  淩涵稍事休息,挺有兴趣地徵询淩卫的意见——是否要再来几个回合?结果被淩卫二话不说地否决,他脚软腰酸,明天还有很多公事要办,再说,淩涵也有大量公务要处理。
  “好,听哥哥的。”淩涵很有绅士风度,从床上爬起来,把淩卫抱去浴室做清理。
  把淩卫放到浴缸里,调好了水温,水龙头正哗哗地放水,这时似乎听见外面有声音。
  淩涵取了一件浴衣穿上,走出浴室,发现有人在砰砰砰地敲打房门。
  “淩涵!混蛋!你给我出来!”淩谦正在门外大闹。
  隐约还有其他人的劝说声。


  淩涵拧起眉,打开房门,打量了醉醺醺的淩谦一眼,“什麼事?”
  卫管家和两个男仆正努力把淩谦劝回房,看见淩涵开了门,忧心忡忡地说,“抱歉,淩涵少爷,我们会尽快让淩谦少爷回房休息……”
  “闭嘴!我们兄弟之间的事,谁也不许插嘴!”淩谦生气地大喝。
  淩涵打个手势,让卫管家先回避,然后看向淩谦,“喝醉了就回房躺著,半夜三更发酒疯,不怕把妈妈吵醒吗?”
  “你说!”淩谦满口酒气,指著淩涵,“你干了什麼?我房间里的监视系统,为什麼忽然不能用了!”
  淩谦被仆人们搀回房后,睡了一会儿,居然硬撑著醒了过来,想去打开监视器,偷窥哥哥正在干什麼。
  结果当然是什麼也看不到。
  淩涵在他去椰林星的当天晚上,就把这套监视系统的外接线全部毁了。
  不但如此,淩涵还把哥哥的房间彻底搜查了一遍,不允许再有任何侵犯哥哥隐私的漏洞存在。
  “你真是无理取闹。”
  “可恶!你凭什麼独占哥哥?他也是我哥哥,从前我们是一起睡的!就算他让我头疼恶心,他也是我哥哥!”一口气喝了四瓶烈酒的淩谦,发起酒疯来非同小可,直接拽住了淩涵的浴衣前襟。
  淩涵正急著回去给浴缸里的哥哥做清洁,耐心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被扑鼻而来的酒气一醺,更是满心恼怒。
  谁是你哥哥?
  一个复制人哪来的哥哥?
  我哥哥才没有和你“一起睡过”!你一直睡的那个叫培!养!舱!
  淩谦还是拽著淩涵的衣襟发泄,嚣张又乱七八糟地叫著,“我是你哥哥!他是我哥哥!我们都是你哥哥!”
  淩涵表情冷淡,手默默举起,靠近淩谦后颈,竖做手刀状,正打算一记手刀劈晕这只发酒疯还敢和他抢哥哥的冒牌货,忽然眼眉一挑,发现走廊那一头出现了熟悉的柔弱身影。
  淩涵立即眼也不眨地把劈到一半的手刀绕了个小弯,顺势落到淩谦的肩上,颇有兄弟爱地拍拍,“别吵了,回房睡觉吧。你看,你把妈妈都吵醒了。”
  “这是怎麼了?”淩夫人的声音从淩谦背后传来。
  听见这把温婉中带著担忧的嗓音,淩谦的醉意立即醒了几分,“妈妈?”他回过头,淩夫人苍白而不安的脸跳入眼帘。
  “妈妈,淩谦喝醉了。”淩涵报告。
  “只喝了一点,妈妈。”淩谦就算喝醉了,也保留著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脚步摇晃地走到淩夫人身边,把头搭在淩夫人的肩膀上,打了一个酒嗝,傻笑著。
  淩夫人也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微微皱眉,“喝醉了?好好的为什麼喝成这样?你什麼时候从椰林星回来的?居然也不告诉妈妈一声,真是没规矩的孩子。卫管家呢?”
  “我在,夫人。”卫管家从后面走上来。
  淩家兄弟回来的时候很晚了,淩夫人已经睡了,卫管家千辛万苦看顾著淩谦,不希望惊动睡著的夫人,可是……淩谦少爷真是太不懂事了。
  偏偏夫人现在最疼爱的,就是好不容易再次回家的淩谦少爷。
  “快去给淩谦准备醒酒汤,醉成这样,他明天起来会头疼的。”


  “回来的时候就准备了醒酒汤,但是淩谦少爷不肯喝……”
  “真是不听话的小孩子。卫管家,在饭厅把醒酒汤准备好,要温热的,我亲自看著淩谦喝。”
  “妈妈……”
  淩夫人充满威严地瞪了又要开始耍任性的淩谦一眼,“不许再胡闹,你哥哥明天还要工作,你不许再这样又叫又嚷地发脾气。听话,跟妈妈走,把醒酒汤喝了,冲个澡就去睡。”
  淩谦不能当面顶撞亲爱的妈妈,但这样被带走,又满心不甘。那四瓶酒进了肚子后,都变成酸味很浓的陈醋了,一想到淩涵公开地睡在哥哥房间里,而自己居然连偷窥的权力都被剥夺了,淩谦恨得牙都咬碎了。
  哥哥是大家的!
  就算是肥皂也可以洗澡啊!
  就算会头疼会恶心会呕吐……我喜欢抱马桶啊!我有抱马桶的自由!
  在淩夫人的催促下,淩谦百般不愿地挪了几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霍地转身走回淩涵的面前,低声迅速地狠狠说了一句,“哥哥今天在王宫里强吻我了!是强吻!”
  鼻子里哼出一声,得意洋洋地搭著妈妈的肩膀,摇摇晃晃下楼去了。
  走廊上的人走得一干二净。
  淩涵站在门口,平静得就像一块历经千年风霜而没有丝毫改变的岩石。
  半晌,他把房门关上,转身走进浴室。
  淩卫白天忙了一天公事,接著去王宫经历了一系列事件,回来还热烈地做了爱,被抱到放著温水的浴缸里,不禁昏昏欲睡,也没注意到外面的吵闹。
  感觉到一只手摸到大腿内侧,熟练地探进秘处掏著里面的男液,淩卫轻轻蹙眉,掀了掀眼皮,迷迷糊糊地问,“你刚才出去了吗?”
  “嗯。”淩涵顿了一下,不疾不徐地问,“哥哥今天在王宫里,强吻了淩谦?”
  淩卫反应了几秒,忽然身躯微震,眼睛一睁。
  瞌睡虫全跑了。
  这件事,淩涵为什麼会知道呀?
  “有没有这样一回事?”
  “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
  “也就是说,确实有?”一边用手指抠挖著敏感的内部进行清理,一边徐徐地逼问口供,这种情势令人毛骨悚然。
  淩卫臀部肌肉忍不住紧张收缩,倒像贪婪得要绞断淩涵的手指一样。
  “当时的情况很特殊……”屁股里的性感,让淩卫声音微颤。
  “哥哥,今晚,”淩涵截住他的解释,脸上浮出淡淡的微笑,“我们再来做几次吧。”





第二十章
  第二天淩卫在饭厅里见到抱著一盘热热的烤羊腿埋头大嚼的淩谦时,忍不住用愤怒的目光瞪了他好一会儿。
  淩谦抬起头,扫过他隐约的黑眼圈,有滋有味地砸著嘴,“很不错的羊腿,哥哥来一点吗?”
  “多谢了,我已经决定,以后还是离你远点。”淩卫走到长餐桌的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如你所愿,不是吗?”
  “嗓子好沙哑,昨晚没有睡好吗?”
  “和你没关系。”
  “真的和我没关系?”淩谦扬起唇角。
  宿醉后的头疼正在发作,他刚才是为了保持体力,也为了不让妈妈担心,才强迫著自己大口嚼羊腿的。
  但是,见到被自己设计了一把的哥哥臭著脸出现,不知为何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脑子里也会闪过淩涵抱了哥哥整个晚上的画面,心里也会泛起嫉妒的酸味,不过,比起被他们两人完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淩谦更倾向於时时刻刻让哥哥感到自己的存在。
  就算是讨厌的存在也无所谓。
  他早就习惯了充当不被人看重的角色,被人指责是夸夸其谈的纨絝子弟,被人说过分任性,被人数落小孩子脾气。
  但他,绝不能容忍被忽略。
  漂亮的女佣送上热腾腾的营养蛋白质,倒在淩卫手边的陶瓷杯里。
  淩卫刚刚拿起,嘴唇碰及杯缘,淩谦低声的嘀咕就从餐桌对面传进耳里,“要喝蛋白质,没必要喝合成的,我这里有纯天然最营养的……”
  本来就不太好的胃口,立即被这可恶的小子全毁了。
  淩卫没好气地把陶瓷杯放回桌上,“为什麼要这样做?把那些没必要的事告诉淩涵?”
  “哥哥是说你强吻我的事吗?”
  “你还提?!”淩卫真想揍这小恶魔一顿。
  就为了他挑拨是非的一句话,自己昨晚差点被淩涵做到腰都碎了。
  下半身到现在都还在钝痛中。
  淩谦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事,理直气壮地反问,“为什麼不能提?哥哥强吻了我,这是事实吧?难道就因为你畏惧淩涵,所以要逼我撒谎?你做哥哥的,应该做诚实的榜样,而不是相反。”
  “没有人逼你撒谎,但你少说一句,又没有人说你是哑巴。”
  “你现在是因为我说了实话,所以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拜托哥哥搞清楚,淩涵才是那个让你多了两个黑眼圈的人,干嘛和我发脾气?有本事你骂淩涵。我看,你是觉得我好欺负,才挑我来发火吧。”
  “你!你!”
  “吵死了。”淩谦翻个白眼,把银叉重重拍在餐桌上,“我头疼又发作了,都是你。”


  淩卫被这目中无人的小子气得说不出话,扯下餐巾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不到一会儿,又犹豫地转了回来。
  他打量著抱头伏在餐桌上的淩谦,“你不会是装的吧?”
  “走开。”淩谦忍耐著痛苦,俊俏的脸颊微微抽搐著,低声咆哮。
  “是头疼?”
  淩卫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从站著的位置看不见淩谦低下的头,他不由自主蹲下,仰面去观察弟弟的面容。
  不由大吃一惊。
  糟糕的脸色可不是说装就能装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把手探到淩谦额头上,摸到一手冷汗。
  淩谦彷佛痛苦加剧了似的低哼,把淩卫的手用力拂开。当淩卫尴尬地束手时,淩谦又嗷了一声,抓著他的手,往自己头上一放,蚊子一样哼哼,“揉一下,哥哥。”
  “嗯?”
  “太阳穴。”淩谦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著他。
  淩卫根本无从抗拒。
  刚才被弟弟气到快吐血的事,也完全忘记了。彷佛一分钟前在餐桌上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和眼前的并不是同一个。
  他站到淩谦身后,用不太熟练的手法,帮淩谦按摩著太阳穴。
  “好点了吗?”
  “更痛了。”
  “那我还是通知医生过来吧,看来简单的按摩不管用。”
  “不行,继续按。”淩谦闭著眼睛,咬牙切齿地说,“要按到我不疼为止。”
  “身体不舒服,就不要任性了。”
  淩卫顿了一下,不经意地想起昨晚淩谦喝醉酒后说的话,艰难地思索片刻,“真的……见到我就头疼?你昨晚说的那些,到底是发泄的话,还是确有其事?”
  “是真的,见到哥哥就头疼。哥哥,不要光按太阳穴,这里也要。”淩谦把淩卫的手抓到自己指定的地方——锁骨的地方。
  淩卫不知道按摩锁骨和缓解头疼有什麼关系,不过淩谦正感到不舒服,就顺著他的意思吧。
  一边屈尊降贵地给弟弟细心揉按,一边考虑著刚才闪现在脑际的问题,“这麼说,也是同样的原因,才让你在刚回到家时对我用那种态度?这倒是可以解释得通。可是,是只有见到我就闹头疼吗?这太奇怪了。”
  “哥哥也觉得奇怪啊。嗯,手再下来点。”淩谦坐在椅子上挺了挺背,抓著淩卫的手往下伸,一直伸到衬衣底下。
  淩卫停止了动作,脸庞涨红。
  按摩那个地方的话,实际上就是在揉压淩谦的**了。

  “干嘛不动了?哥哥快点按摩啊。”淩谦蹙起漂亮的眉,发出催促。
  感觉淩卫要把手缩回去,他隔著衬衣衣料,按住了淩卫的手,动作果断有力,却仰头发出小狗哀叫般的声音,“摸呀,哥哥。”
  “别闹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你感觉不到吗?哥哥,我快难受死了。”
  手贴著微微起伏的胸膛,肌肤包裹的肌肉层下,心脏怦怦跳动的频率已经超出正常范围。
  淩卫很担心这是淩谦身体不适的症状,同时也困窘地发现,掌心按住的那两个胸前微凸的小肉点,似乎正在慢慢变硬。
  淩谦的脸呈现不正常的潮红,喘息声渐渐粗重。
  淩卫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淩谦的某个重要部位,已经高高隆起,在裤子上顶出一个坚挺的轮廓。
  明明不舒服,还……
  不可以纵容这胡闹的家夥!
  淩卫正打算把按在淩谦胸膛上的双手抽回来,淩谦的脸上却猛然扭曲出痛苦的线条,迅速地转身,急急推开椅子,伴随著一道刺耳的声音,狼狈地站起来,冲出餐厅。
  “淩谦?”淩卫叫著弟弟的名字,不放心地追上去。
  淩谦头也不回,一只手捂著嘴,一只手在空中乱挥,示意淩卫不要跟上来,三两步窜上楼梯,逃进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在跟上来的淩卫面前大力摔上,差点砸到淩卫的鼻子。
  淩卫站在门外发怔,他暂且还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已经察觉到,淩谦的状况比他原先想的要复杂。
  见到哥哥就头疼、恶心、想吐,看来,并不只是淩谦口头的发泄。
  “淩谦?开门。”淩卫敲门,“我陪你去一趟医院。”
  房里没有回应。
  难道淩谦正在浴室里抱著马桶狂吐?
  淩卫敲了一阵门,听不见弟弟的回答,越发担心,低头去观察房门的锁,如果是电子锁,他还可以试试指纹验证,看能不能把门打开,但淩谦已经换成了老式合金锁,没有原配的钥匙进不去,要想未经主人允许进去,就只能踹门了。
  淩家大宅的门,看似木质,其实里面有非常坚固的合金夹层,连小型离子炮都未必可以打得穿。
  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动静。
  淩卫以为是妈妈被惊动了,不安地回头,发现原来是卫管家,他手里拿著一盒东西正朝淩谦的房间走过来。
  “卫管家。”淩卫说,“淩谦身体不舒服,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了,你有他房间的备用钥匙吗?”
  “将军,备用钥匙淩谦少爷上次就拿走了。”
  淩卫皱了皱眉,目光落到卫管家拿著的盒子上,“这是什麼?”
  “哦,这是刚刚送到的包裹,说是淩谦少爷定的。”

  “淩谦定的?”
  身后的房门,忽然咔嗒一声打开了,淩谦从里面探出头,“是不是有我的包裹吗?”他似乎匆忙地洗过一把脸,发丝上还沾著几滴水珠。
  “是的,淩谦少爷。”
  “来得正是时候,我等著用呢。东西给我,卫管家。”
  淩谦把盒子拿过来,转头看了淩卫一眼,眼神满是纠结。
  就像饥饿的人看见了一块掉在沙子里的嫩豆腐,豆腐很嫩,但吃不下口,让人直抓狂。
  淩谦咬咬牙,转头回身的瞬间,不余缝隙地关上房门,把淩卫再度拒绝在外面。
  抱歉,哥哥,我要先解决自己的问题。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个方形的金属盒,先启动盒面上的电子说明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和自己查到的资料差不多,这种新式治疗仪,可以对生理和心理上的阻隔症状产生效果,不过就是……治疗过程有点冲击性罢了。
  联邦医疗技术发达,淩谦知道自己的状况也有其他相对缓和的治疗方式,但是他只想采用最迅速的方式。
  谁有耐心一次又一次地看医生做心理调适啊?
  每次兴奋难抑,却被迫抱著马桶亲密,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堂堂淩家二少爷绝不能再忍受这种屈辱!
  再说……就算他能等,他的小弟弟也不能等了。
  反正,在麦克那个不打招呼就擅自向军部请假,说去放松心情竟连通讯器都不带在身上的混蛋医生回来之前,先找到一种暂时控制身体状况的方法,还是必须的。
  希望这方法有效。
  淩谦这个很有实践冒险精神的淩家子弟,看完使用说明后就兴致勃勃地开始试验了。
  先把一支笔大小的治疗器准备好,摆在桌上,然后开启屏幕。
  淩涵那目无尊长的小坏蛋,从外部把他的监视系统给破坏了,让他再也偷窥不到哥哥的房间。不过幸好,上次偷看到的春宫有自动保存在淩谦的通讯器里。
  淩谦还把那段影像做了精密剪辑,镜头集中在哥哥啜泣蹙眉的表情和诱人的身体上。
  声音也做了调整,哥哥的呻吟里如果有“啊!淩涵”,或者“淩涵不要……”之类的话,一律用电脑软件逼真地修改为“啊!淩谦”“淩谦不要……”。
  至於淩涵,声音全部做静音处理,影像能剪掉的都剪掉。实在无法剪掉,会破坏哥哥的画面的,最多留下他一只抚摸哥哥的手,或者一丁点背影。
  哼!谁想看自己孪生弟弟的**啊?我可没有那麼变态。
  我要看的,只是哥哥而已。
  淩谦按下开启键,屏幕上开始了视频播放,哥哥在男人身下闷闷呻吟,羞耻又甘美地扭动。淩谦目不转睛地贪婪地盯著屏幕,一点也不困难地把自己想像成那个正把哥哥压在身下狠狠侵犯的男性。
  “淩谦……呜——!请!请……轻一点,好胀唔唔——”


  “怎麼可以轻呢?虽然哥哥你口里这麼说,但其实是喜欢我狠狠地抱你的,对吗?一定要抱到哥哥大声哭才是尽到了我的责任呀!”淩谦对著屏幕忘乎所以地自言自语,浑身滚烫。
  下身的小帐篷再次高高鼓起。
  心跳过速,头疼和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毫不意外地再次光临。
  你这个讨厌的复制人身体,让你不听我的大脑指挥!让你和我的主观意识对著干!让你阻止我碰哥哥!!
  本少爷戳死你!
  淩谦拿过桌上的治疗器,用带金属针的那一头,对著自己的大腿狠狠一扎。
  神经性药物注入身体的一瞬,像带高压电的钢鞭蓦然抽到脊背,使得淩谦“啊”的一声大叫。
  悬浮车上,淩涵正一边过目今天会议要准备的文件,一边交代下属,“……年度军备的修改资……”话音猛然止住。
  “长官?”下属看著说到一半忽然停下的少将,小心地开口。
  淩涵的浓眉难以察觉地动了动。
  刚才突如其来的刺痛……
  “只是想到了一个需要强调补充的地方,”淩涵继续淡淡地吩咐,“本年度军备预算,在四个要修改的条例中,第一优先顺序是各防守基地冷冻炮的更新。把这点写进备忘录。”
  “是,长官。”
  淩谦惨叫著连人带椅一起翻到地毯上,没了动静。
  半天,指尖才微微抽搐著动了动。
  淩谦呻吟一声,把还扎在大腿上的金属针头拔下,摸著桌脚缓缓爬起来。
  果然很有冲击性。
  不过效果还可以,至少呕吐感减轻了大半。
  如果说明书上没有夸大治疗效果,那麼这样扎一针,至少能抑制半个小时。也就是说,这半个小时内,即使和哥哥亲吻,**做的事,也不会再出现不适症状。
  真是太棒了!
  想到自己以后终於不用在明明快吃到红烧肉的时候咬满口肥皂,还要丢脸地抱马桶,淩谦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这一刻,淩谦根本就不在乎神经性药物的后遗症——对肌肉组织冲击而造成的剧痛,这种剧痛也将持续半个小时。
  开玩笑,这种痛算什麼?
  他淩谦怎麼说也是进过内部审问科的人,当日注射了这麼多审讯药物,满胳膊扎满针孔,他都没有吱一声。
  淩谦转过头,看著墙壁上半身镜中的自己,潇洒不羁地笑著,直到确定自己的笑脸一点也没有透露出身体痛苦的状态,才开始琢磨一个重要问题。
  既然用了药,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要不要把哥哥抓进来,让哥哥把王宫里做到半截的那个强吻给进行到底呢?
  淩谦的兴致一下被撩拨起来了,充满期待地打开房门,“哥……”
  左右看看,走廊上空空荡荡。


  咦?只是把他关在门外一会儿,就气得走掉了?
  小气鬼。
  嘀!嘀!这时通讯器响起来。
  淩谦朝屏幕扫了一眼,这是一件必须处理的事情,只好懊恼地关上门,回到房里,打开通讯器。
  “喂,我是淩谦。……消息确认无误吗?嗯,嗯……不行,这种事怎麼能将就,新战机的引擎效能要比银华号强!就算不能比它强,至少也要和它一样。这可是淩将军的私人战机,怎麼可以连洛森家的都比不过?”
  “银华号是最先进的?那就参照银华号的技术,比不过人家就用心学,科学不就是这样进步的吗?”
  “什麼?艾尔·洛森对银华号所有技术保密,没有上交军部!这个自私的混蛋!那就……那就去偷好了!”




第二十一章  
常青星已下过多场大雪,而因为星球环境的差异,同样是十二月,美迪星的空气却清爽宜人,寻常人在大街上走动,并不需要穿著保暖大衣,只要在外面随意罩上一件单薄的外套就够了。
  这颗小星球最近在对外宣传上,使用了“第二个椰林星”这样的噱头,三年前上任的星球总督雄心万丈,希望能把它发展为联邦新兴的旅游点。
  这里有让人欣悦的气候环境,而且盛产一种甘甜的杏果,如果单从外形上看,甚至有点像大部分联邦人民都没有条件品尝一番的钻石果。
  当然,和椰林星相比,美迪星就像乡下俏姑娘遇上了王宫里出来的公主,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但是,有能力到椰林星享受奢华旅行的人,在联邦中又占了万分之几呢?
  普通人望洋兴叹后,退而求次到他们有能力消费的地方享受一下闲暇生活,也是很正常的事。
  经过美迪星总督府的种种努力,包括制订优惠的度假套餐,兴建旅游设施,简略来往通行查验手续,每年来这里的游客数正在不断上升。
  此刻,美迪星的街头人来人往,两旁的商铺里销售员们都在热情万丈地做著生意。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名女性游客不起眼地随著人流前进,偶尔往经过的商铺瞟一眼,却从未被任何商品吸引而停下脚步。
  她戴著墨镜,脖子上围著游客们最喜欢当做纪念品购买的用美迪星杏果树叶纤维制造的植物丝巾,光是这两样,就把她美丽的脸庞遮去了大半。
  而且因为十二月的美迪星太阳还很灿烂的缘故,她还买了一顶杏果造型的旅游帽戴著,把自己的发色和额角完全藏在了帽子下。
  这样,即使是最仰慕她的人站在她面前,一时也难以认出这一位,正是此刻应该待在常青星王宫中的尊贵女王。
  女王是被军部高度关注的人物,她能悠闲地出现在美迪星街头,其实并不容易,可以说动用了王族许多深藏的力量。
  选择这样的见面地点,也煞费苦心——美迪星要发展新兴旅游业,有很多惠民政策,其中就包括进出星球的登记手续非常精简宽松。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星球总督豪情万丈公布的旅游计划,其实一直是联邦王族在幕后大手笔地投资。
  对美迪星的前期投资是巨大的,但只要经营得力,旅游业很快就能收回成本并取得令人满意的利润,更重要的是,控制美迪星这样日渐兴旺的星球的经济命脉,更有利於联邦王族收集各方面的消息和便利行事。
  随著人流往前走了十几分钟,就能望见前方正在进行大型杂技表演、气氛热烈的广场了。她离开人流,转入一条小巷,步行片刻,见到了一栋不起眼的木质房屋,看起来是一间咖啡屋,陈年的木招牌上镂著“寻觅”二字。
  咖啡屋的玻璃门上挂著一个小公告板,潦草地写了一行字——今天盘点,暂不待客。
  女王走上前,把玻璃门推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抱歉,小店正在盘点。”貌似店老板的男人迎上来,满怀歉意地微笑。
  “请给我一杯寻觅的咖啡,就当是为了一个寻找儿子的母亲吧。”
  暗号对上了。
  这个男人显得极为老练,应该是帝国培养出来的高级间谍,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对眼前这位女人做了评估,请她摘下帽子、墨镜,检查身上是否有追踪仪器,然后严谨地做了各种反监视设置,最后才礼貌地把她请到咖啡屋后面。
  原以为那是一间便於进行阴谋勾当的阴暗地下室,但恰好相反,到了咖啡屋后面,是沿著楼梯被请上了顶楼,那里有一处被阳光暖洋洋照耀著的露台,摆著原木色的桌椅,坐在这里,可以从容眺望热闹的表演广场。
  早已在此等候的年轻男子在听见有人登楼时,已经站了起来,优雅地颔首,很有绅士风度地为女王拉开椅子。
  “红茶,可以吗?”对方拿起镂刻著华美花纹的茶壶,等待她的回答。
  “谢谢。”女王点了点头。


  她镇定地微笑,心中却感到的一丝震动。
  面前这位将气势蕴藏在翩翩风度中的男子,是拥有另一半宇宙掌控权的尊贵者,但她也有自己流淌著联邦王族血液的骄傲,并不会被这人身上的血统所代表的至高无上所撼动。
  撼动她的,是那双天蓝色的眸子。
  像海洋一样无穷无尽,有著温柔的色泽,却随时可以把人淹没。
  她的孩子,就是沉溺在这样一双蓝色眼眸里吗?
  男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周身彷佛散发著淡淡的光辉。他静静地凝望了女王片刻,忽然苦笑著说,“您的眼睛,和科林的一样。”
  女王回以微微感慨的眼神。
  她在来时毅然决然的冷冽心境,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是一场带著背叛性质的会面,沾染著足以令她和她的王族覆灭的危险,她有著心理准备,应付会面时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分毫不让的谈判、违心的交易。
  她知道这男子在帝国王宫中曾保护过她的孩子,她震惊并且感动於他会冒著危险潜入联邦,不过,她还是觉得有必要好好审视一下这男人,有必要再严厉地审问一番,你的这番冒险,完全是为了那孩子吗?没有任何一点战略上的私心?身为帝国最重要的权贵者,你能够把对联邦的占有欲,和对那孩子的占有欲明白区分吗?
  但是,一切出乎所料。
  想像中的谈判拉锯战,似乎在交锋前就消弭了。
  他就像出现在阳光下的拥有最高力量的天使,令人难以直视的灿烂、优雅、完美,问了一句红茶可以吗,说了一句眼睛的话,就让女王忽然鼻酸地想起一个事实——这男人,是第一个可以和她这样谈起那孩子的人……
  就像两个人,谈起了同一个,他们思念的,深深爱著的人。
  “他也有绿色的眼睛,真想亲眼看一看他长大的样子。”她不免用了母亲的口气,“我只看过他长大后的照片,只有一张。”
  “他讨厌拍照,执拗的脾气有时候让我也无可奈何。”男子不是浪费时间的人,下一句很自然地把注意点带回到现实,“在帝国,绿色的眼眸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罕见。不过,在联邦,这样的瞳色会很引人注意,对吗?”
  女王立即明白了他所说的重点,变得郑重起来。
  “绿色眼眸,是我们联邦王族的遗传性标志。”
  “科林现在不知道在联邦的哪个角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他本事有多大,也不可能在联邦长时间潜藏,光是他那双翡翠般的眸子,就能给他惹来大麻烦。我最担心的,是在我找到他并且带他离开联邦之前,联邦军部察觉到这件事,针对他展开不遗余力的搜索。这里是联邦,我已经远离了我的势力范围,这个时候,我只能请求帮助。”男子的目光,投向女王陛下的脸。
  女王静静地喝著茶。
  拿著茶杯杯耳的指节,有点用力过度的苍白。
  “你要明白,”她说,“我不可能帮助你危害联邦。”
  “我只是请你帮助你遗弃多年,现在身处险境的孩子。”
  “你的打算?”
  “尽快找到科林,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那孩子的踪迹,现在有线索吗?”
  “完全没有。所以,我还有另一件事必须去办,这就是——不让联邦军部发现科林已经进入联邦,为科林争取更多时间。”


  女王沉思了一会儿。
  面前这个男人的打算,恰好没有越过她的底线。
  她不想伤害联邦,只想保护孤独无依的科林,就像当年保护他的亲生父亲那样,唯一的区别,是现在的她,比当年那个幼稚的公主,有更多、更大的力量。
  更巧的是,联邦军部,一直都是联邦王族的不共戴天之敌。
  “要延迟军部的知觉,需要制造军部内部的乱象,淩承云去世,新将军上任,一定会有一番新旧势力激荡。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男子平静地分析。
  在惊闻心爱的侍从官逃向联邦,自己决意冒险追过来之前,他已经下令用所有资源搜索联邦军部的任何消息。
  “你希望得到什麼帮助?”女王经过一番默默斟酌,终於开口询问。
  “我需要,”男子凝视著她那双和爱人一样的翡翠眸子,微笑著回答,“淩家新将军就职之日的行程表和路线图。”
  ◇  ◆  ◇
  “别挡路!”
  淩家大宅的三楼走廊上,淩谦正对著一个不识趣的煞风景的家夥劈头盖脸地痛斥,“瞎了你的狗眼!不知道我是谁吗?这是我家,我要上哪就上哪。我哥哥的房间,凭什麼我不能进?”
  “这是长官的命令。”
  “混帐!我也是长官!”瞄著对方肩膀上的中尉肩章,淩谦神气地指著自己的肩膀,“看见没有?准将!你这家夥就算过几天晋升为上校,见到我也要立正敬礼。好啦,我大人有大量,不怪罪你的不懂事,快点给我让路。”
  “抱歉,淩谦准将。作为秘书官,我只接受淩卫长官的命令。”奈尔林像联邦烈士广场上的烈士雕像一样,硬是杵在了原地。
  “呀呀呀!说得义正言辞的,哼,什麼只接受淩卫长官的命令,我看你接受淩涵的命令也很愉快呀。”
  “淩涵长官可没有用违法手段窃取别人房间的进入密码,还企图趁主人不备,闯进房间里偷窥主人洗澡。”
  “这是我家,我要用什麼手段就用什麼手段……咦?”淩谦一怔,随即眼睛大亮,“我刚才开门时,哥哥正在洗澡?”
  “长官刚刚进入浴室。”
  “你这个死混蛋秘书官!”淩谦真是被气死了。
  洗澡!哥哥在洗澡耶!
  要不是这条看门狗坏事,他就可以和哥哥洗鸳鸯浴了!挤在浴缸里,可以肆意爱抚哥哥紧实的背肌和优美的长腿……
  最近淩谦准将桃花运不佳,昨天哥哥明明在自己房门外,但他为了办正事不得不暂时放过了。等晚上准备行动时,淩涵却好像嗅到味一样赶回家,当著他的面醋意滔天地把哥哥挟持回房,紧闭房门。
  淩谦励精图治,一面寻求解决身上各种症状的方法,一面巧施手段,窃取哥哥房门的电子密码,今天好不容易等到淩涵出门,打算潜入哥哥房内,和哥哥就他们疏远的兄弟感情进行交流,没想到……
  就知道淩涵挑这奈尔林没安好心!
  淩谦牙痒痒地握紧了拳头,强忍著没有一拳挥到奈尔林那张比扑克牌还难看一百倍的臭脸上。
  他才不会上当。


  殴打将军的秘书官,这罪名足以让他关上两个月的禁闭。
  哥哥未必舍得这样做,但淩涵那没有兄弟爱的家夥,可是巴不得他被关个天长地久。
  看门狗挡在门外,而哥哥在里面洗澡……
  哥哥毫无防备地在洗澡……哥哥赤裸著漂亮的身体毫无防备地在洗澡……哥哥一脸无辜地等待著自己,赤裸著身体……哥哥眼中流露著眷恋和饥渴,在自己身下张开了双腿……
  准将的想像力一向染满桃花的颜色,何况他这阵子完全就是个孤独的怨男,正常男人一天应该做上几次的事,他一次都没做,已经憋到看见一碟烤羊腿都会联想到某位年轻将军长腿微微打开的旖旎画面。
  从奈尔林嘴里听到“长官刚刚进入浴室”这句话后,哥哥的各种赤裸的美好姿态就自动在淩谦大脑里上演了,而且体位还换了N个。
  奈尔林发现淩谦停止了怒骂,正觉得惊讶,目光不经意往下一瞟,看见那个地方好不羞耻地撑起了小帐篷,顿时脸色黑成了锅底。
  变态!淩承云将军的不肖子!怪不得淩涵长官说要避免他和淩卫长官接触!奈尔林正在心里痛骂,忽然听见淩谦闷哼了一声,眉头蹙成一团,似乎极为痛苦。
  “下次再找你算帐。”淩谦抱著头,丢下一句警告,转身回房。
  那该死的药,打的时候痛得人要死要活,但维持的时间并不像说明书上宣称的那麼稳定,本来是注射了一针才来找哥哥的,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头疼又开始发作了。
  头疼难忍,而且开始反胃的淩谦匆匆跑回房间,翻出治疗盒,取出一支,二话不说扎在自己腿上。
  “呜!”神经药剂进入体内引发的剧痛让他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全身神经被同时灼烧的感觉让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这不人道的折磨,他索性抱著头,在床上痛苦地来回打滚。
  好一会,他才停下来,闭著眼睛,坐起上身,做了几个深呼吸。
  看来要再多定几盒针剂备用,按目前使用的频率来看,一盒药没两天就会用完。
  谁叫他无时无刻地想著那个不应该想的人呢?
  痛苦终於稍稍减退,知觉恢复过来,他忽然敏锐地察觉到,房中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淩谦顿时警惕起来,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借助对面的镜子来做观察。
  镜子里映出来的身影,却是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那一位。
  “啊?妈妈,你什麼时候进来的?”淩谦转过头,微笑著问,一面在暗地里痛骂自己是头没脑子的猪,刚刚捧著头急急忙忙进来,居然忘记锁门了。
  显然,淩夫人被自己无意间看见的一幕给吓到了。
  她的脚有些发软,听见儿子语气神态正常到极点的问话,她脸上现出某种茫然而不安的表情,慢慢地走过去,却没有首先去看淩谦,而是走向放著治疗盒的桌面。
  “这是什麼?”她拿起一支针剂。
  “药物。”淩谦身上药效未过,浑身痛得像骨头被打碎了,表面上还是一脸轻松地回答。
  看见儿子如此不在乎的样子,做母亲的忽然激动起来。
  “为什麼你要用这种东西?刚才你就是用了它吗?这种反应……这明显是对人体有副作用的治疗啊!”
  “副作用也不是很大,所有的神经药剂都会有一点副作用啊。”
  “淩谦!你这孩子……”淩夫人的眼眶一下红了,“想气死妈妈吗?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


  “妈妈,我也不想啊。我也有听妈妈的话去看医生,麦克还没回来,只能让别的有名的医生检查,结果,那群废物只说是某种不知道成因的阻隔症状,对於治疗根本就束手无策。为了不再头疼和无端呕吐,我只能暂时用这种治疗方法。”淩谦一脸无辜地解释。
  “头疼和呕吐,还是很严重吗?你不是说去了椰林星度假后,状况好了很多?”
  淩谦犀利地注意到,淩夫人的脸色隐隐有变。
  本来打算继续说些让母亲宽心的安慰之词,话到嘴边,却忽然心里一动,改成了其他的话,“那样回答只是为了让妈妈不要担心,其实呢,状况现在是越来越糟了。也不知道为什麼,一见到哥哥,就会心烦,头疼,想吐,身体就像要碎掉一样,心也像要碎掉一样。”
  淩夫人半天没说话。
  后来,才迟疑地说,“你大概……是心里排斥淩卫吧。那不如再去椰林星休养,或者去别的地方也行。不见面了,你的身体也会好一点。”
  “完全不可行!”淩谦说,“不见面,状况只会恶化。我去了椰林星后,只要一想到哥哥,一想到和哥哥有关的事,就会受不了,难受到差点死掉。妈妈你知道我在没有人的地方痛得晕过去多少次吗?每次我都以为自己会这样不被人知晓地死掉。为什麼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一下,用认真的语气说,“如果我再次死去,我想和妈妈说,不要用任何方法让我再回来,因为就算我重生也还是一样痛苦。淩涵说我并不是他亲哥哥,只是一个复制人,他说的也不算全错。因为,即使是我自己,有时候也会觉得,现在这个无法控制自己感觉的淩谦,并不是原来的淩谦。也许,我归根到底,只是一个适合被人道毁灭的复制人吧。”
  “不!不是的!”淩夫人的脸色苍白,彷佛全身的血一下子被抽乾了。
  她一把将儿子拉过来,用瘦弱的手臂圈住他,彷佛害怕他下一刻就消失在自己面前。他曾经消失过,也像这样,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地微笑著,然后连个招呼也没有打,就消散在她根本无法想像的第五空间的暴风中。
  水华星改变了淩家,也改变了她。
  她领悟到,纵然是她以为无比强大的,能天长地久的东西,只要命运一个促狭的回眸,就能分崩离析。
  就如她的丈夫,如此强大,如此坚忍,终是一去不回。
  永远地失去,永远地不再能相望、相拥,甚至连一句原谅的话都不能再有,不是她原谅他,而是希望他原谅她,被他尽心尽力地爱护了这些年,她却在最后关头让他带著遗憾踏上征途。
  她知道,在分别那天,丈夫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什麼。
  为什麼,她却倔强地没有说?
  今天呢?今天她还要坚持下去吗?为了让淩谦和养子保持距离而暗地里做的事,到底是要倔强地坚持到底,还是在儿子面前坦白,暴露自己不堪的面目?
  原本的目的是为了保护终於回到身边的孩子。
  现在,这孩子却因为自己的保护而痛不欲生,甚至说出宁愿死也不要复活的话……
  任何一个做母亲的,听见孩子说出这种话,都会肝肠寸断。
  淩夫人紧紧地抱著淩谦,颤抖如一株寒风中的小草,她的胸膛憋闷,呼吸变得困难,彷佛扯动小风箱般艰难地虚弱喘息。
  现在轮到淩谦被吓坏了。
  “妈妈,妈妈!你不要激动,我刚才只是说笑。”他每次都做这样的蠢事,为了某个目的而使手段,最后却让自己在意的人受到伤害。
  淩谦手忙脚乱地从淩夫人怀里挣扎出来,反把淩夫人搂在怀里,一个劲帮她顺气,“我当然是你的宝贝儿子淩谦,那个调皮捣蛋让你不放心的儿子。妈妈,别在意我刚才的话,求你了,妈妈。”
  说著眼睛瞄向通讯器,考虑是否需要联系医院,派一个紧急医疗组过来。
  不过,淩夫人的状态,似乎渐渐稳定下来了,像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内心风波,不再喘息后,呼吸变得格外轻浅。
  她把苍白的脸颊贴在儿子壮实的肩膀上,虚弱地说,“限制介入。”


  “什麼?”淩谦一怔。
  他听说过限制介入这玩意,但是淩夫人话里所蕴含的意思,让他不敢确定。
  妈妈你不会对你为联邦英勇献身、好不容易复活的儿子,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吧?!
  我是你亲生的啊!
  “妈妈不想你再像从前那样,为你哥哥吃那麼多苦,妈妈不忍心……所以……”
  “所以怎麼样?”
  既然已经开了头,即使难以启齿,淩夫人也咬牙全盘吐出了真相,“在为你输入记忆档案时,妈妈授权麦克,对你进行了限制介入,希望你不要再和你哥哥纠缠下去。没想到……限制介入的副作用会这麼严重,妈妈并不想伤害你。”
  面对淩夫人的声泪俱下,淩谦怎麼能说出半个字的责怪?
  他舒了一口气,苦笑著说,“至少现在算是知道原因了,这种限制介入既然是人为干涉,那麼解除方面应该没问题,等麦克回来,我就可以恢复了。”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地安慰著淩夫人,心里却像是一万架微型战机开到最大功率呼啸而过。
  我伟大的妈啊!
  我是你亲生的啊!
  我不是收养的啊!
  难道哥哥不是收养的,我才是收养的????
  你怎麼可以对我限制介入?把我的清泉变成岩浆,把我的红烧肉变成肥皂!把我从一见到哥哥就想扑上去的好弟弟,变成一见哥哥就心烦的混蛋!
  我都以为自己精神分裂了!
  刚刚有了一点欲望就被迫抱著马桶呕吐,然后教训自己的小弟弟,教训到晕倒在马桶旁,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你知道吗?!
  “淩谦,妈妈很抱歉,让你这样受苦……”
  “哪里?妈妈是为我好,我绝对不会埋怨妈妈的。吃苦是对军人的历练,如果妈妈你觉得区区苦头会难住我,那你也太小看自己的儿子了,呵呵。对了,我明天就去军部申请,中止麦克的假期。”
  哼!敢对本少爷的脑子限制介入,麦克你死定了!
  同一时间,在另一星球海滩上的麦克,猛然打了个寒颤。
  “亲爱的,你怎麼了?”身旁的女朋友问。
  “亲爱的,我们还是回小屋去吧,晚上在沙滩上打野战容易著凉,再说,我也不想像上次那样……”麦克缩缩脖子,“……做到一半时,被路过的螃蟹钳到屁股……”




第二十二章
  淩家新将军在一月一日的就职仪式,很快就要举行,人们的目光焦点也集中於此。与之相比,淩承云的下葬仪式,却在刻意的低调下进行。
  如果淩家要将这件事做个新闻直播,给上等将军的逝去染上更多壮烈的色彩,必然可以博取更多的政治资本,但不管是淩夫人,还是淩卫,都驳回了联邦宣传部的建议,一致认为,必须把这件事当成家事处理。
  因为心中的伤口,仍在渗血般疼痛。
  这种痛楚,对深深思念淩承云的家人来说,不知有没有停止的一天。
  按照淩承云生前透露的意思,并没有采用当下最常用的宇宙埋葬区的漂流葬法,而是用了一种古地球的土葬法。
  十二月底的一天,屏蔽了一切媒体,淩卫三兄弟身穿军装,亲自扶棺,安葬了他们的父亲。
  葬礼简单而肃穆,参加的除了淩家一些远房亲戚和在军部的重要下属外,还有和淩承云同一级别的两位上等将军。
  巴布总统也不远千裏赶来,虽然因为有重要的公务要处理,在对淩夫人郑重慰问后就告辞离去了,但他的现身,充分说明了淩家和联邦政府的密切关系。
  在水华星丧生的淩承云和其他联邦战士一样,在那样宇宙罕见的大爆炸中已经无法寻觅到遗体,棺椁中只放了一套叠得非常整齐的、他生前穿过的将军军服。
  “等一等。”
  在把军服放好,准备盖棺前,淩夫人叫住他们,走到打开的合金棺前。
  她把细瘦的手臂伸进去,轻轻抚摸著那套军服,目光无比温柔,彷佛那并不是一套衣服,而是她爱了一生的丈夫。
  深知母亲身体不好,唯恐她承受不住葬礼上的悲伤气氛,儿子们都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淩卫转头,朝淩涵投出一个眼神,淩涵会意,垂在腿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戳了站在他身旁的淩谦一下。
  “妈妈,”淩谦上前,小心地挽住淩夫人的手臂,“时间不多了,让他们盖棺吧。”
  淩夫人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看了看儿子,似乎这时才发觉自己在棺边站了很久,而大家都在等待著。
  她露出抱歉的苦笑,把手收了回来,默默整理著自己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发丝散乱的发髻,“有点失神了,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
  她的眼神在人群中游离著,最后停下来,定在淩卫脸上。
  淩卫心脏怦地一跳。
  自他从水华星回来后,妈妈还是第一次用这样带著怜意的眼神看他。
  “继续吧。”淩谦扶著淩夫人退后一步,示意侍卫们盖棺。
  仪式肃穆地进行著,合金棺被安放在土穴中,设定能量保护罩,再覆盖上土壤,土壤中混有科学部培育的植物种子,在洒上速生药剂的五分钟后,深黄色的土层上很快就长出了成片的细苗,像温柔的绿色地毯,将镂刻著淩承云姓名的白玉墓碑环绕衬托。
  仪式结束后,在军部有一段时间没露面的洛森将军向下属示意,要他推著自己的轮椅来到淩夫人面前。
  “夫人,请节哀。虽然我和淩将军共事时,曾经为公事发生过一些摩擦,但是在我心里,其实是非常敬重淩将军的。”


  他的嗓音有著老人特有的沉闷,像喉咙里含著一口浓痰似的含糊。
  在那次军事会议上,艾尔迫使洛森派系内部当众表明追随立场,实际上已经是篡位成功了一半。
  深受打击的洛森将军在会议后一病不起。
  这次在淩承云的葬礼上露面,也能看出他体力上的勉强,不得不坐在轮椅上,发鬓比两个月前苍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
  甚至在说话时,嘴角还不时微微抽搐。
  任何见到他的人,大概都能猜到,最近的传闻确有其事——洛森将军患上了相当严重的脑部疾病。
  “谢谢你,洛森将军。”淩夫人低声回答。
  “我敬重的,不仅仅是淩将军,同时也敬重您,夫人。”洛森将军感慨地说,“您是一位伟大的妻子,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淩涵少将和淩谦准将,年少有为,能力卓越,我这个老头子,也希望能有看见他们翱翔的一天。您,一定为他们感到骄傲吧。”
  淩夫人默默地看了坐在轮椅上的洛森将军一眼,这个男人已经病入膏肓,他的生命就如晚风中摇曳的微弱烛火,但他刚才的话里藏著的某些意思,却别有用心,这激起了淩夫人保护幼崽的母性。
  “我不但为淩涵和淩谦骄傲,也为淩卫骄傲,说到为联邦的付出和个人的能力,我认为,他比两个弟弟更为出色。”淩夫人微昂著头,“您应该不会忘记,我有三个儿子吧。”
  没有预料到这位一向不谙世事的妇人居然会做出如此犀利的表态,洛森将军愣了片刻,脸上露出颇为尴尬的笑容,“哦,哦,当然。淩卫指挥官,也是夫人您的骄傲。”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前来参加葬礼的客人们一一向淩夫人表达了安慰,陆续离去。
  淩谦担心妈妈在爸爸墓前站得太久,会支持不住,走向前低声说,“妈妈,我们回去吧。”
  受到洛森将军那番话的刺激,淩夫人似乎正在追忆著什麼。
  “妈妈?”
  “淩谦,叫你哥哥和弟弟,都过来。”凝望著丈夫的墓碑,良久,淩夫人发话。
  淩谦回过头,打了个手势。
  淩卫和淩涵赶紧到了跟前。

  “你们知道为什麼你们的爸爸要选择土葬吗?为什麼,要选择葬在这座离淩家大宅不远的山峰上?”淩夫人沉思了好久,才对围在身边的儿子们低声发问。
  兄弟三人都没有做声,也没有彼此交换眼神,神情肃穆。
  他们知道,妈妈之所以发问,并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给出答案。
  亲眼看著丈夫的棺材入土,做妻子的很难不回忆起过往,生出无限感慨。
  “你们的爸爸,一直忙於公务。他曾几次和我感叹,好像没怎麼当过父亲,孩子们就一转眼长大了。他总觉得军部那些干不完的事,让他错过了看著你们长大的机会。所以,他生前为自己指定了这个土葬的地点。”
  淩夫人缓缓转身。
  墓地在山坡上,墓碑所面对的方向,正好可以俯瞰静静矗立在大片园林中的淩家大宅。
  “长眠在这里,他就不会再错过了。”
  听著母亲的话,儿子们心里涌起悲痛的热流,眼眶忍不住沾染了潮气。
  “今天看著这墓碑竖起来,妈妈终於要承认,你们的爸爸已经走了。以后,这个家的担子就要落到你们的身上了。”
  淩夫人说著,抬起湿重的睫毛。
  淩卫被她看得心里一颤。
  “淩卫。”这个轻轻的呼唤,却像檑木一样,猛然撞在淩卫心坎上。
  “妈妈。”淩卫万分不安地应了。
  “皇太子庆功宴的视频,妈妈昨天看到了。”淩夫人问,“你在露台上发表的演讲,向你爸爸致敬。那个时候,你是真的想这麼做吗?”
  淩卫用力地点头。
  淩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妈妈想和你们的爸爸再单独待一会儿。”淩夫人再次把目光投向在阳光下彷佛闪耀著光芒的白玉墓碑,虽然里面只埋葬著一套军服,但是丈夫的英灵,一定离此不远,足以看见怀念他的亲人,听见妻子的低语。
  “妈妈……”
  淩卫觉得不能放任淩夫人沉浸在悲悼里,正要开口劝阻,却被淩谦猛然拉了一把,“哥哥,让妈妈安静一会儿。”
  为了给母亲留下空间,儿子们退到山坡的另一处,默默注意著淩夫人那边的动静,如果发现她伤心过度,就会立刻赶到她身边安慰照顾。
  “妈妈的心脏……她一定要撑过去。”
  “哥哥不要担心,妈妈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淩谦安慰著,一只手非常自然而且不引人注意地搂上了淩卫的腰。
  淩卫脊背一僵。
  这是爸爸的葬礼,妈妈就在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淩谦居然敢这样大胆,而且……
  “你的头不疼了?”
  “一点也不疼,我刚才打了针,现在可以和哥哥做任何……嗤!”淩谦说到一半,忽然吃疼地倒抽了一口气。
  淩涵不知什麼时候移到他身后,在妈妈看不见的视角里,在他肩窝上来了一下。


  就如那张全家福所拍摄的那样。
  她的目光,转向矗立在青苗绒上的丈夫的墓碑,像正面对著微笑的丈夫,低声喃喃。
  “从得到水华星的消息到今天,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那种又无助又愤怒的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诉说。”
  “如果你在的话,一定有办法安慰和劝解我。”
  “但是,我再也找不回你的身影,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了……”
  “那种再也见不到你的孤独,每时每刻都烧著我的心,痛得只希望可以找到一个责怪的对象。不,应该说,是希望找到一个可以让我去怨恨发泄的人。”
  “我选择了怨恨那孩子。”
  “也许我心里早就清楚,那孩子,是不管怎麼受委屈,也不会埋怨我这个妈妈的。不管有多大的压力,他都会承受下来。”
  “淩涵说的,你在水华星的计划,是真的吧?那的确是你做事的风格。”
  “淩涵说的,他在水华星被淩卫救了回来,也是真的吗?也许,我应该相信他的话。”
  “还有淩谦,他那种毫无保留的热爱,我担心会让他受到伤害,所以请麦克对他进行了限制介入。可是,不管多麼难受,他仍像向日葵追逐太阳般,忍痛扭转著敏感的花茎,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接近那个人。”
  “我忽然发现,这种义无反顾、绝不后悔的个性,多像他们的父亲啊……”
  “在你的保护下,我既脆弱又无能,现在我必须醒来了。因为我的怨天尤人,不但让淩卫受了委屈,也让淩谦受到了伤害。你要是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劝阻我。”
  “我想做一个,值得孩子们爱的妈妈。”
  “我必须,真正的,醒过来了。”
  她抚著温润的白玉墓碑,像爱抚著丈夫英伟的脸庞,感觉到温热的泪水在眼角沉甸甸地凝成一滴。
  就如你过去对我说过的那样,只要他们可以互相扶持,不离不弃,就好。
  对我说这番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了呢?
  你是不是早就明白,淩谦和淩涵这两个孩子,继承了你的执著和深情,在他们一生中,只有一次爱上的机会。
  所以,只要爱上,就永远不会放手。
  ◇  ◆  ◇
  参加完葬礼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
  在葬礼上除了例行公事般说了两句慰问之言外,就没有多说话的修罗将军,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在下山的路上和洛森将军的座驾相遇了。
  “多日不见,我们两个老人聊一会儿吧。”
  “嗯,这里的景色不错。”
  各自从悬浮车上下来,洛森将军示意身边的下属不用跟随,修罗将军像多年的老友一样,推著洛森将军的轮椅,沿著青翠的草径,缓缓而行。
  “看见淩承云的墓碑,让人不由生出生命总有尽头的感慨。”


  “看见淩承云的墓碑,让人不由生出生命总有尽头的感慨。”
  “是啊,我们,都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了。”洛森将军别有深意地说,“新生的力量,始终会崭露头角,这就如同巨石下探出头的小苗一样。”
  “如果是三大家族自己的小苗,我们退让也是甘心的。但是那一棵来自异族的小苗,成长起来之后,破坏力会有多大,让人不敢估计。”修罗将军的话也带著深意,“不管是我还是你,就算到咽气的那天,应该也不会忘记父辈告诉我们的往事吧。”
  轮椅停下来。
  两人一站一坐,对著山那边看不见深处的绿林,沉默半日。
  “灵族并没有灭绝,这真的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洛森将军叹著气问。
  “天意到底是什麼?难道它意味著军部因灵族而崛起,也将因灵族而消亡?难道上天就那麼肤浅,只想扭转错误的开端,而不惜让联邦回归到被昏庸无道的王族高压统治的老路上?”修罗将军霍然眯起眼睛,“如果这就是天意,那我会选择与天意一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轮椅上无精打采的洛森将军。
  面前这位是在军部里斗了多年的老对手,虽然此刻他只是一个患上严重脑部疾病,大概连复制人技术也难以挽救的垂垂老者,但修罗将军知道,只要一天未死,洛森将军总会在手里握著一些最后的筹码。
  艾尔·洛森的本事再大,也难以在短短数月间,把他经营了几十年的东西全盘接收。
  “灵族的人,终有一天会毁灭军部。”
  “军部如果被毁,联邦再无能力和帝国抗衡。”
  “保护军部,就是保护联邦。”
  “必须把灵族的人从军部铲除。”
  “我们的父辈成功过一次,我们这一次也必须成功。父辈们当年复制灵族DNA的错误,到此终结。这一次,绝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微风轻抚。
  绿草如茵。
  远处山林,似乎并不为这个巨大的阴谋而动容,依然淑女般静谧著。
  修罗将军深深地看了洛森将军一眼,沉声说,“为了联邦。”
  洛森将军点了点头,苍老嘶哑地说,“为了联邦。”



第二十三章
  上元1775年的1月1日,这个对全联邦而言,尤其是对淩家而言,分外重要的日子,终於到来了。
  淩谦在前一天的深夜里总算把装满一万个不情愿的麦克从宇宙的角落里挖了出来,并且派人第一时间把他“押送”回安乐星。可是,按照麦克抵达的时间来计算,解除限制介入的治疗过程即使顺利也需要十二个小时,那就意味著淩谦要错过哥哥就职仪式的一部分。
  “绝对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著哥哥在所有人面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淩谦二话不说地放弃了在这一天做手术的安排。
  其实,今天对他来说并不那麼幸运。
  因为前几天用得次数太多,阻隔症状的治疗剂已经注射完了,新订购的药还没有送来,打电话去向售卖的人抱怨,得到的回答居然是,“很抱歉,本店有两个员工请假了,他们说什麼也要去参加庆祝淩卫指挥官就职的游行,工作都延误了,让我也非常为难。但是,我向您保证,药剂一定会在1月2日送出。”
  出於保密的习惯,淩谦选择的传送地址有几个分转地,所以销售者并不知道药物最终是送到了淩家大宅。
  对著淩卫指挥官的弟弟说这种藉口,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让淩谦郁闷的事还有一件——他申请做淩卫将军警卫官的事,终究还是被淩涵阻止了,淩谦只能以普通军官的身份参加仪式。
  淩涵这个独占狂人,明明哥哥是一百个愿意的呀!
  一定是淩涵在床上狠狠地欺负了哥哥,逼迫哥哥否决了自己的申请。
  淩谦皱著眉,赶紧把脑海中色色的画面扫走,没有了治疗剂,今天他必须克制自己,如果在哥哥就职的时候,自己还抱著马桶大吐特吐,那可真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从晨曦射进窗台的那一刻开始,整栋淩家大宅就彷佛重生了,穿著整齐的仆人们忙忙碌碌地来回走动著。
  “送来的装饰花,就放在桌面上吧。”
  “花瓶也移过去,就摆在门边。”
  “管家,新鲜的乌比鱼送到了。”
  “在厨房里好好养著,这是晚上家宴要用的。歌兰香草也要多准备些。啊啊,莫莱克蒂,好姑娘,你插花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大家惊讶地发现,近来态度变得格外严厉的卫管家,今天脸上竟然有了灿烂的笑容,连他鬓角若隐若现的灰发,都因他的和蔼可亲而变得可爱起来。
  亲自用银盘托著六七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卫管家毕恭毕敬地走上二楼,敲敲大套房的门。
  “夫人,今天您想用哪一条?”
  淩夫人的目光,在天蓝色和藏青色的两条丝巾之间徘徊。
  “你有什麼建议呢,卫管家?”淩夫人向他徵询。
  “天蓝色吧,夫人。”管家说,“这是雨过天晴的颜色,让人心情开朗。”
  “看来你今天的心情很好呀。”


  “何尝不是呢,夫人。自从您和我谈了那番心事后,我也想了一个晚上,心底的结确实应该打开了。这段日子大宅里的气氛让我也觉得难受呀。唉,人老了,难免会钻牛角尖,我果然是老糊涂了。就像您说的,淩卫少爷,可是我看著长大的呢,他不可能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啊。”
  老管家发出开心的笑声。
  “夫人应该是得到了确信的证据,足以洗清淩卫少爷身上所有的嫌疑,对吗。”
  “应该说,本来怀疑他的时候,就只是凭著自己的想法。如你所言,太钻牛角尖了。”淩夫人轻轻叹气,“我现在见到那孩子都有点惭愧。作为母亲,怎麼可以不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呢?希望那孩子不要怪我。”
  “不会的,淩卫少爷可不是那样的人!”卫管家把银盘放在桌上,取过美丽的丝巾,“那麼,天蓝色?”
  “嗯,就这条,雨过天晴的颜色吧。”
  淩夫人站起来。
  卫管家走到她身后,熟练地打了一个极为优雅的丝巾结。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淩夫人转过身,看见已经穿上崭新少将军服的淩谦英气十足地从房门大步进来,到了她身前,朝她潇洒一躬,执起她的手,在上面啵地亲了一口,用夸张的口吻赞美,“全宇宙最美丽的夫人,请接受我最真挚的仰慕。您的光芒让安乐星的太阳都羞愧了。”
  “你这个爱哄人的孩子,”淩夫人笑著收回手,“妈妈已经是老女人了。”
  “优雅的女人都需要岁月来凝聚。那些幼稚的小姑娘我才看不上呢。”
  “今天是你哥哥的大日子,你正经点吧。”
  说到哥哥,淩谦直起腰,明知故问地左右看看,“怎麼不见哥哥?”
  “刚才我隐约听到有人说裁缝师傅来了,他大概正在房间里试新的军装吧。”
  就职仪式上穿的将军军装,因为必须有不凡的威仪和气度,所以比平日穿的样式更为繁复。
  “著装方面,妈妈应该去给哥哥做参考啊。”淩谦露出雪白牙齿地笑著。
  “我吗?”
  “当然,妈妈在这方面最有眼光。有妈妈这个资深顾问,哥哥才能以最佳面貌出现在公众面前。”
  “真的?”
  “绝对!而且,哥哥那个腼腆的性子,在这个时候一定很需要妈妈的支持。”淩谦舌如巧簧。
  他刚才已经往哥哥那边去了一趟,打算发扬一下兄弟爱,给亲爱的哥哥做做顾问,顺便检查一下哥哥的身体状况。
  没想到奈尔林那家夥一本正经地堵在门口,说什麼将军正在为就职仪式做准备,不能受到打扰。
  放屁!
  不能受到打扰,那淩涵为什麼可以待在哥哥房里?不!从昨晚到现在淩涵压根就没有从哥哥房里出来过!
  气死人……


  “妈妈不是说谅解哥哥了吗?那就该明确地表态。不然哥哥那个不会察言观色的笨蛋,会一直以为妈妈还在责怪他。妈妈也不希望哥哥带著沮丧的心情参加这麼重要的仪式吧?”
  “说是这样说,”一向沉静雍容的淩夫人,忽然有点赧然,“可是妈妈应该和他说什麼呢……”
  “说什麼都行啦,最重要的是不要错过哥哥换衣服……哦不,错过哥哥第一次正式穿将军军装的历史性时刻。我陪妈妈一起去!”
  说著淩谦挽起淩夫人的手臂,不由分说地走了出去。
  ◇  ◆  ◇
  让奈尔林守著门口,当然是淩涵作出的安排。
  他是绝对不愿如此重要的清晨被打扰的。
  此刻,淩卫正在镜子前一丝不苟地修整衣著,淩涵坐在床边,看著他穿上没有一丝褶皱的崭新衬衣,认真地低头扣袖扣。
  紧实的背肌和修长的双腿,令人怦然心动。
  “这个,让我来吧。”淩涵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取过挂在衣架上的领带,两手从淩卫脖子后面绕到前面,娴熟地动著指尖,“帮哥哥打领带,是我的职责。”
  淩涵的温柔,总是令人有一种不敢心安理得接受的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可不是少将的差事。”淩卫难为情地对著镜子笑笑,“让人知道我胆敢使唤一位少将为我打领带,估计会被安上妄自尊大、嚣张跋扈的罪名吧。”
  “这是弟弟的差事。”
  指尖在领口处像弹琴般从容地动著,偶尔蹭到肌肤,让淩卫觉得下巴和脖子上痒痒的。
  打好领带,淩涵自然要索取劳动报酬,伸过脖子在淩卫右腮上亲了一口,他很小心,丝毫没有弄皱淩卫的衬衣。
  然后顺手拿起专门定制,极为昂贵华丽的将军外套,像佣人一样谦恭地伺候淩卫穿上。
  淩涵以严苛的目光打量著,似乎认为淩卫的军靴不够光亮,不顾淩卫的不好意思,径直掏出雪白的手绢,弯腰在淩卫的靴上擦了好一会。
  “这有什麼不好意思?你是我哥哥,如果不能让你完美地出门,我才会不好意思。”
  直到把那双黑色的及膝军靴擦得乾净到足以当镜子一样来照,淩涵才缓缓直起腰。
  “流程还要再复习一遍吗?”
  “先往军事纪念馆,接著是阅兵仪式,接受新职,公众演讲,接下来是其他军官的晋升奖励。今天获得晋升的是二十二位军官,包括奈尔林和淩谦。奈尔林是晋升为上校,淩谦是晋升为少将。少将以上军衔的,要对其当众宣读晋升原因,还要加以鼓励……”淩卫像背书一样流利地回答到一半,忽然皱眉,担忧地说,“淩涵,我不可能像爸爸那样有上等将军的样子。”
  “爸爸也不是第一天就职就有那种气势的。”
  嘀——嘀嘀!
  通话系统在响。
  淩涵停下和淩卫的对话,接通墙壁上的通话器,“时间还没到吧?”
  “淩涵少将,”奈尔林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是淩夫人,她要求见淩卫长官。”


  淩涵暗中皱了皱眉,他大概猜到淩夫人不是独自过来的。
  但是,也没有理由把妈妈拒之门外。
  淩涵只好打开房门,请打扮一新的淩夫人进来。
  淩谦跟在淩夫人身后,大模大样地跨进门,毫不在意地接受了淩涵冷淡的扫视,然后看向房间里穿著新军服,宽肩窄臀,帅到爆炸的哥哥,两只眼睛像装了强力灯泡一样闪闪发亮。
  呜!头疼又发作了!
  好心烦意乱!
  忍住!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吐啊!
  “妈妈!你怎麼来了?”淩卫又惊又喜。
  “……想看看你,所以就来了。”看似平静的淩夫人,其实对孩子表现出来的惊喜深感欣慰,同时也更为内疚。
  自己真是个不及格的妈妈。
  只是过来看看他,他就高兴成这样,可见这段日子让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新的军服,合身吗?”刚开始交谈的时候,心里总有点尴尬,淩夫人谨慎地问著。
  “嗯,很合身。”淩卫点点头,猛然想起穿上这套至高无上的军装,就意味著自己接下了本来应该属於弟弟的权力,顿时感到不安,赶紧加上一句,“当然,我永远也比不上爸爸。只有爸爸才能穿出这套军装真正的威严。”
  “胡说什麼?”
  淩卫怔了一下,看著淩夫人。
  “穿著这麼帅气的军装,怎麼可以说出这麼没志气的话?子承父业,不仅仅是要你继承你爸爸的位置,更是要你继承你爸爸的勇气和威严。”
  “妈妈……”
  “我的儿子是全联邦最英勇的指挥官,一定会成为比他爸爸更受人爱戴的上等将军。”淩夫人凝望著淩卫,“在仪式上,妈妈就坐在台下看著你。你要用这样强大的心态,去登上那个位置。”
  淩卫愣住了。
  以为失去的很重要的东西,一瞬间重归了他的怀抱,充实了他的胸膛,被妈妈接纳的幸福,如释重负的感动,猛地涌上心头。
  眼眶骤然发热,必须强忍著才能避免丢脸地开心到落泪。
  “妈……妈妈……我一定会按照你说的去做。”淩卫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赶紧清了清嗓子,昂起头,“绝不让爸爸的英名受损!绝不让淩家受到伤害!”眼中流露坚毅。
  一切的冰雪,如同春暖回归般消融了。
  淩夫人眼眶里也沾上了湿气,但今天是儿子重要的日子,怎麼能哭泣呢?她不想让淩卫见到自己的失态,一转头,却正巧看见淩谦在一旁做鬼脸,一根指头朝淩卫的方向指指,又装模作样地摸摸自己胸前。
  淩夫人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儿子在暗示什麼。
  她回过头,看著淩卫。
  “这里……有点歪了。”淩夫人伸手,把淩卫胸前闪耀的金星摆了摆。
  小心翼翼,彷佛连一度的偏差都不允许存在。
  受到母亲如此体贴入微的照顾,淩卫连呼吸的频率都难以保持正常了,屏息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妈妈。”
  “淩卫。”
  “在,妈妈。”
  “是妈妈错了。妈妈……以后会好好地爱你。”
  最重要的话,终於说出了口。
  淩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把他最亲的妈妈搂进怀里,久久不能说出任何一个字。
  站在门边的淩涵,嘴角绽放了一丝笑意。
  淩谦则老实不客气地过去拍拍淩卫的肩膀,“哥哥,这可是我的功劳哦,别忘了给酬劳。”



第二十四章
  淩卫心中最大的负担终於得以放下,更加神采飞扬。一家人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起出门。
  这真是一幅令联邦所有女人都羡慕的画面。
  卫管家带领大群仆人在大门鞠躬恭送,气质优雅的淩夫人被三个年轻英俊,各擅专长的儿子簇拥著,登上有著尊贵金星标志的悬浮车。
  因为是将军就职的日子,不能再像平日那样保持低调,因此整个队伍前有呼啸警铃开道,后有车队尾随保护,安乐星总督甚至为此宣布了半日的公众假期。当车队离开淩家大宅的地界后,淩卫透过车窗惊愕万分地目睹了庆祝他就职的游行人群。
  “哥哥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受欢迎。”淩谦在他对面的坐椅上跷著二郎腿,大声地叹气。
  这次他是主动坐到对面的,一来是因为妈妈在场,二来是因为……要是坐在哥哥身边,他可不敢保证自己能规规矩矩,没有了阻隔剂,万一症状又严重起来就糟了。
  姑且忍一忍吧。
  为淩家将军准备的宇宙飞艇早在安乐星的基地等候,可以登上飞艇的人员都经过严格审核。在有条不紊的查验后,这架满载荣耀的飞艇启程驶向联邦军部所在——常胜星。
  飞艇经过一段时间的飞行,终於平安抵达常胜星的联邦军事纪念馆。一切都在计划中。
  纪念馆的人员也是军队编制,馆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名叫贝尔肯的中将。联邦军事纪念馆这栋建筑与众不同的地位,也可以从馆长的身份上略窥一二。一般来说,中将军衔的高级军官,至少可以担任一个极为重要的军事基地的总指挥官。
  让一位有资历的中将担任馆长,无疑说明在军部心目中,此地的重要性绝对不比一个重要战略基地低。
  当淩卫步下飞艇时,贝尔肯中将已经领著几名下属在此等候了。
  “属下谨代表军事纪念馆全体人员向您致敬,并表示祝贺,长官!”贝尔肯中将敬礼后,为他们在前面领路。
  “您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军事纪念馆吧,长官?”
  “在镇帝军校读书时来过两次,这里是联邦军事史的活化石,是每个军校生的必到之所呀。”
  “您说活化石吗?哈,这形容真是贴切极了。其实整个纪念馆本身,就是一条退役的巨型战舰。不过,即使您来过两次,应该还只是看过第一区吧?今天我很荣幸为你打开第五区的大门。如您所知,第五区,是每一任将军就职前的必须前往的地方。”
  看得出来,贝尔肯中将对自己掌管下的军事纪念馆充满了自豪,带路的过程中不断为淩卫介绍著纪念馆的各种情况。
  因为军事纪念馆存在著某个极特殊的部门,而且保存著大量珍贵的军事文物,所以这栋宏伟的建筑被划分成了内区和外区,内区还进一步细分成四个区,有极其严密的电子安保系统。一般公民只允许参观外区,也就是第一区。
  贝尔肯中将刚才所说的第五区,正是整个纪念馆中权限最高之处,平时全面封闭,连馆长本人也不能轻易进去。
  淩谦一直紧紧跟在淩卫身后,企图蒙混过关,但是,在进入第二区之前,淩涵就把他的图谋看破了,“淩谦,你去和晋升军官们待在一起,等下的嘉奖仪式需要准备一下。”
  “有什麼好准备?不就是上台露个脸吗?”
  “仪式前**是规定,你要我在今天用违反军规的名义把你关禁闭吗?”淩涵的威胁,一句就很够分量了。
  淩卫停下脚步,转过头。


  虽然不能保证淩涵没有一点醋意,但淩涵做事确实是在照著规矩办,挑不出差错。淩卫斟酌著,“淩谦,你去吧。嘉奖的时候不也是会见到面的吗?”
  “哥哥!”
  “快去吧,那边应该已经开始签到了。”
  淩谦对淩卫露出很受委屈的表情,然后目光一转,像条龇著牙的小狼,恨不得把他孪生弟弟那张仗势欺人的臭脸咬出两个洞。
  最不利的是,可以当救星的妈妈已经被警卫引去专门的休息室了,如果真的和淩涵争执起来,淩涵军衔比他高,有处置他的权力,万一真把他关禁闭,那岂不是要错过哥哥的就职?
  用哥哥的就职日自己是否会被关禁闭,来赌淩涵到底有没有兄弟爱?这个……还是不要赌了。
  淩谦当机立断。
  “哥哥,快点出来找我哦。”淩谦向淩卫敬个礼,不甘心地走了。
  淩卫没有立即转身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目送著,不一会,淩谦的背影就被第一区里大量来来回回走动的游客遮住了。
  这里平时游客就很多,今天是淩卫将军的就职日,仪式会从军事纪念馆开始,一直延续到军部大楼,为此淩卫的很多粉丝都不远千裏地赶来,巴望著可以见到偶像一面。在淩卫一行人抵达这里前,一区的人流已经达到顶峰,馆长不得不宣布游客必须分批进入。
  所以,更多人连一区都挤不进来,黑压压地一片在军事纪念馆前面的超级大广场聚集著。
  站在通道这边,隐约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
  “请止步!前面是禁区,游客不能进去。”
  “你是工作人员吧,请问怎麼样才可以见到淩卫指挥官?”
  “我们是指挥官热爱团的代表,我们有礼物想……”
  “淩卫指挥官已经到了吗?他一定在里面吧?求求你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是淩卫待嫁新娘团的!今天是指挥官的大好日子,我们公选出全团最美丽的三位处女,要献给指挥官阁下!如果你不配合,就是破坏指挥官的人生幸福!”
  听到这些,淩卫的额头不由冒出冷汗。
  幸亏贝尔肯中将领他走的是特殊通道,不然被这群李裁缝助手曾经提过的疯狂粉丝围堵,那可就惨了。
  “咳,贝尔肯中将,我们抓紧时间吧。”
  淩卫赶紧进入粉丝绝对进不去的第二区。
  每个区都按照其不同的重要性,摆放著各式军事展览品,令人目不暇给。淩卫从前来参观时只是区区军校生,这一次,才算是领略了军事纪念馆真正的厚重感。经过第四区时,贝尔肯中将指著东南方向上一台令人无法不注意的黑色巨型物,有点卖关子地问,“长官,您知道那是什麼吗?”
  “嗯?是联邦第一代的微型战机?”淩卫打量著它的款型猜测。
  很古老的机型,可以说是联邦微型战机的始祖了,他当然没有亲自接触的机会,但曾经在书上看过它的图片。
  “是的,联邦第一代微型战机。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一代机,您面前的,是联邦第一代微型战机的雏形机,所有的一代机都是以它为模板制造的,如果其他一代机是孩子的话,那它就是所有一代机的父亲。您知道它代表著什麼吗?一个时代的武器巅峰!当然,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有贝尔肯中将趣味盎然的介绍,令人浑然不觉路途的漫长,很快,第五区的岗哨俨然在目。
  这时,旁边的走道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淩涵顿时眉头大皱。
  “艾尔·洛森,你来这里干什麼?”


  “我有进入第四区的权限,不需要向你报备,淩涵少将。”艾尔·洛森嘴上回答著淩涵,目光却看著淩卫,“有什麼需要我帮忙吗?”语气温柔。
  淩卫心里明白,他问的其实并不是自己。
  他沉默片刻,然后对艾尔·洛森说,“他很高兴你赶了过来,但是,他希望你可以留在外面,不要给仪式增加变数,因为他也希望我今天可以一切顺利。”
  淩卫嘴里的那个他,当然是指卫霆。
  艾尔·洛森微微一怔,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了。
  “我没有说谎,的确是他的意思。”淩卫注意到淩涵的目光越来越沉,下一刻不知会做出什麼举动,必须要让艾尔这家夥尽快在淩涵面前消失才行。
  “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帮上忙,今天,应该也是他很开心的日子。终於有一位平民军官成为了联邦的将军。如果是他的话,此刻陪著新将军走进第五区的就应该是……”
  淩涵的肩膀忽然微微一动,淩卫霍地一步跨在淩涵前面,拧著眉问艾尔,“你连他的意思都要违背吗?”
  艾尔·洛森的笑容里带著苦涩,“我不会不顾他的意愿,既然,连他也希望我在外面等的话。”
  他摇了摇头,转身就朝对外的出口走去了。
  另一边,看他走掉的淩涵立即对著通讯器发了一连串指令,应该是和纪念馆中的安保措施有关,接著把新指派给淩卫的警卫官李立中校拉到一边,耳提面命一番,然后回到淩卫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哥哥放心,他现在连第二区都进不了了。我全面修改了权限密码,指定只有我列出的名单上的人员才可以进入禁区。”
  “可以这样做吗?”淩卫惊讶地问。
  “平日不行,但今天例外,按照特殊建筑物守则,军事纪念馆在将军就职日,可以只以新将军为中心运转。”
  走到第五区入口,循例又是一番电子身份检测,由於要进入的地方属於整个联邦的最高密级场所,随著淩卫而来的一行人中,到了这里符合进入资格的并不多。
  除了淩卫、馆长、淩涵,只有以秘书官的身份跟随的奈尔林,以及李立警卫官带著四名千挑万选的警卫跟了进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将军门了。”走过犹如水晶质地,圆拱形的扫描门时,贝尔肯中将也没忘记尽地主之谊,细致地介绍著。
  “我看的资料上,是说每个将军就职前,必须先走进这道门,对吗?”
  “是啊,联邦军部历史上的每位将军的生物档案都以最高密级保存在这里。新将军就职前,要在这里留下生物样本,还有接受生命探测装置的植入。”
  贝尔肯中将没有详说为什麼要接受生命探测装置的植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上等将军的安危是关系整个联邦的大事,植入装置,一来可以在这个复制人技术成熟的时代严防假冒,二来,万一将军遭遇不测,军部能第一时间确定消息。
  最好的例子就是淩承云将军,水华星能源爆炸,千万人同时尸骨无存,无从查证,只有淩承云是从一开始就确认了死亡。
  起作用的,正是他就职时植入的生命探测装置。
  和人挤人,脚踩脚,喧声震天的第一区不同,第五区静谧无声,过道纤尘不染,人迹罕至,忽然进入这种地方,会无形中感到很大的压迫感。
  淩卫试图用轻松的对话来舒缓自己的不适。
  “这里好像除了我们,就没有别人了?”
  “其实一些房间里有工作人员,人数也就一两个。毕竟,有权限进入这里的人不多。这也是军部多年的规矩了,想更好的保密,就必须把有接触的人员减到最少。”
  过了通道,贝尔肯中将在一扇门前停下,“就是这里,长官。”


  这是一扇看不出有多特别的门,和一路过来时经过的那些办公室的门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门上嵌了一块暗紫色的金属牌,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图形。
  淩卫尝试著辨认,那个图形似乎是一艘飞船的外廓。
  哧——!
  气压门从内打开。
  如此厚重的高强度气压门,打开的速度居然如此快速,而且,那样的厚度……淩卫明白,军部一定花费了大量金钱用於纪念馆的改造。
  一路过来时,他已经注意到一区更比一区令人咋舌的电子安保措施,而第五区说到底,只是保存了将军们的生物档案而已。
  光在几个联邦将军身上,就要花掉联邦多少个星球的民众辛苦缴纳的军费呀。
  而联邦士兵新护甲的研发,却因为经费短缺而被第五次搁置……
  因为有权限上的规定,只有淩卫和淩涵一起进了这扇门,而其他人都留在外面。
  “欢迎,长官。我是植入室的负责人,您可以叫我科顿。”一个穿著白袍的高瘦青年伸出手,和他们分别握了握,然后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著说,“请尽量放松,这是一个很简单的过程,只需要五到十分钟。嗯,我们可以直接开始吗?还是先聊聊天,让您适应一下?”
  “请直接开始。”
  “好的。首先,我要在您身上采集一些样本。”
  用生物仪做测试,取头发和唾液样本,都没有问题。
  但是采集血样时,科顿拿出采集器,那是一支隐隐闪著锐利光芒的医疗长针,这让淩卫的表情露出一点不安。
  即将成为联邦军队领导者的人,竟然怕打针?这让淩卫感到羞耻。但是,无数次噩梦,在中森基地遭遇的残酷审讯,还有洛森庄园的遭遇,让他对某些东西下意识地产生抗拒。
  折磨人的针剂,培养舱,医疗塑胶导管,奄奄一息时被绑在治疗仪上……
  当不熟悉的人拿著针管靠近,淩卫脊梁上的汗毛无声无息地全竖了起来。
  “等一下,”淩涵叫住科顿,“让我来吧。”
  他从科顿手里拿过针管,偏头看著淩卫,“哥哥。”
  淩卫由於要接受测试的缘故,早前就脱下了军装外套,现在只穿著雪白笔挺的衬衣,发现淩涵成了手持针管的人,他似乎不再那麼不安。
  低著头,慢慢把左手袖扣打开,往上盘到上臂中间,默默地把露出肌肤的手臂,伸到检测台的专用软垫上。
  手臂内侧的皮肤很少晒太阳,是比麦色浅上许多的淡蜜色,细腻的肌肤纹理下,隐约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
  淩涵用修长的手指碰了碰淩卫手肘的内侧,察觉到薄薄皮肤下的肌肉紧张地一跳。
  “放松,哥哥。”淩涵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难得俏皮的表情,让淩卫不知不觉就照著他的话做了,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在皮肤上喷了一层消毒剂,手臂上凉凉的,淩涵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将军。”


  淩卫看著他嘴角有著某种含义的迷人微笑,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像被小昆虫蛰到般微微一痛,但那丁点痛是一现即逝的,淩卫对针管扎入身体的恐惧感还未被彻底唤醒,淩涵就已经完成了刺入。
  “可以了。”他把针拔出来,取下附著其上的血样小瓶交给科顿时,浅笑著压低了声音,“我可以相信你会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吗?”
  他不希望哥哥对打针有畏惧反应的事被传扬出去。
  科顿笑了,“少将,这里可是第五区,不会保密的人能在这里存活吗?”
  他把血样小瓶小心翼翼地处理一番,还填了一份详细的电子档案,然后封存起来。
  “现在,就剩最后一件事了。”科顿搓了搓手,在控制台上忙活了几秒,正中央的白色墙壁向两边滑开,出现了一张金属色的半仰躺的椅子。
  椅子显然是某种医学植入设备,许多透明管子从椅背后方延伸出去,尽头连入另一端的墙壁。
  椅子上一根悬空的发亮的长针令人无法忽略。
  看它的位置和针尖指向,如果躺在椅子上的话,这针毫无疑问,会插入仰躺者的后颈椎。
  “有什麼问题吗?长官。”科顿注意到淩卫身体僵硬。
  “没什麼。”淩卫的表情和他的回答截然相反,黑琉璃般的眼珠盯著那张明显等著自己坐上去的椅子,满是戒备。
  “没有别的植入方法吗?”淩涵问。
  “您认为呢,少将?第五区可是一板一眼的地方。”负责植入的科学家把两手插在大白袍的口袋里,饶有兴趣地说,“我刚刚来的时候也很想研发一套新的植入设备,但军部觉得这是资源浪费。不过他们说的是对的,这些年来我的工作就是每个月定时检修这套设备,无论从性能还是安全度来说,它都令人满意。”
  他调整了一下,轻微的电动声响起来,椅子从半仰躺状态变成了正常坐态。
  “长官。”科顿对淩卫做了一个请上坐的手势。
  淩涵还想说什麼,但淩卫已经下了决心,沉默而坚定地走了过去。
  当他坐下后,椅子感应到人体的重量,开始自动运行,首先是在椅子四周出现了玻璃态的透明隔离层。
  淩涵清楚,这是要把淩卫和椅子周围的小空间消毒为一个无菌区,目的是为了降低植入过程中被感染的风险。
  但是,骤然和哥哥被隔开,让淩涵心里相当不舒服。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身边的科顿一眼,默默回想著这位植入室负责人的履历,这份履历淩涵在几天前才通过某种不能上台面的手段千辛万苦地弄到手,他才不会把最重要的哥哥随便送给不知道来历的家夥当实验品。
  让淩涵不满意的是,从军事会议到就职日的这段时间里,他只弄到了绝密的军事纪念馆工作人员的履历,至於纪念馆的内部电子系统和禁区内部线路图,却怎样也无法取得。
  毕竟这里是拥有每一位联邦将军生物档案的地方,军部对这里一直采取最高密级的保护。军部是一头古老而强大的怪兽,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即使以淩涵之能,也并不能总是随心所欲。
  不过,至少眼前这个科顿的履历和背景,在目光极为苛刻的淩涵眼里,挑不出任何疑点。这也可以从旁证明军部对待第五区的严谨审慎态度。
  这个地方,应该算得上是整个联邦中最安全的三个地方之一了。
  也许,自己此刻的不安,只是因为哥哥对自己太重要了。
  淩涵深深地吸气,命令自己要保持冷静,直到目睹整个植入过程顺利完成。
  如果可以帮到哥哥一点就好了……
  淩涵不知道,其实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已是对淩卫莫大的帮助。只要能感觉到淩涵的存在,淩卫就能忘记大部分对针管的恐惧。



  消毒结束后,植入椅变成了平仰躺形,像一张小型手术床。接著一个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面罩,覆盖在淩卫脸上。
  “长官,请保持镇定,不要乱动。”科顿的声音通过面罩上的耳机传来,“如果有任何问题,在您的右手边有一个圆形按钮,那是紧急停止控键。”
  后颈椎有微微感觉,大概是长针的针尖已经抵上肌肤,随时准备刺入。
  只是一根针,连子弹都不怕的军人,怎麼可以害怕区区医疗针?
  不是说为了妈妈,为了弟弟们,什麼苦都能吃吗?
  不能让爱自己的人们失望!
  淩卫默默给自己鼓劲。
  哔——!
  一声电子长鸣后,仪器嗡嗡地运作起来,后颈的长针缓缓扎进肉里,淩卫咬紧牙关,尽量放松身体。
  但是却发现,前面的面罩并不只是输氧,它似乎还有别的功能。
  特殊材质的面罩能随著使用者的脸型调整,和脸部密合度很高,几乎像长在脸上的第二层皮肤一样,淩卫本来以为是输氧管的那个部位,柔软的尖端彷佛拥有了生命般,缓缓进入鼻腔,并渐渐探向深处。
  这个……和培养舱里使用的侵入型医疗管是同一类!
  淩卫骤然一惊,浑身肌肉抽紧。
  令人心悸的回忆,决堤般排山倒海涌来。
  培养舱!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与世隔绝。
  被浸泡到有著奇怪气味的营养液里。
  长针深深扎入后颈,管子刺入鼻腔,向身体内部四面八方地伸展,一直伸展,一直伸展……直到缠住五脏六腑。
  像妖树的藤蔓无处不生,把心脏勒到渗血,把肺部勒到无法呼吸,把肝肠活活勒断。好难受……
  好痛苦!
  淩卫苦苦忍受时,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也被惊动了。
  按紧急停止键吧。卫霆发出提醒。
  不!必须完成,为了我能在今天顺利就职,淩涵花了很多心血。不可以因为自己的无能就把事情搞砸。
  你会撑不住的。
  我一定要坚持!为了妈妈和弟弟们,只有完成植入,得到上等将军的权限,我才可以保护他们!
  隔著透明隔离层,淩涵一直注意著哥哥的动静,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淩卫的身体突然变僵硬了。
  “科顿!这是怎麼回事?植入会产生痛苦吗?”

  “这种植入的痛度控制在零点五以下啊。”
  “停止程序。”
  “淩涵少将,不完成植入,系统无法认定新将军的生物验证波。而且,如果长官身体不适,他随时可以停止程序呀。”
  短短的几句对话还没结束,淩卫的身体已经出现强烈的痉挛,脊背无法控制地反弓起来,像被猛然钓离水中的鱼。但他的手却苍白地紧紧地抓住椅子扶手,坚持著没有去触碰紧急停止键。
  “我命令你立即停止!”
  看见科顿还在犹豫,淩涵顾不上用眼光杀死这迟钝的家夥,率先抢到控制台前,啪地拍下了红色的中止键。
  电子蜂鸣声猛然响起,植入程序宣告中断。
  声音停止后,透明隔离层撤去,淩涵冲过去,把浑身乱颤的淩卫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哥哥!你怎麼样?”
  经历过极大心理痛苦的淩卫,在几秒后才凝聚了目光的焦点,低哑地问,“完成了吗?”
  “停止了。”
  “停止了?”
  “你身体出现了状况。”
  “我可以坚持到最后。”淩卫的语气非常肯定,但他惨白的脸色和仍在不时痉挛的四肢,只能让淩涵心里更不好受。
  精明的少将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植入仪器的安全性虽然可以信赖,但这个仪器让曾经受过严重伤害的哥哥,回忆起了极为痛苦的往事。
  这都是,艾尔·洛森干的好事!
  “为了对长官的身体有更充分的保障,根据第五区守则,仪器再次启动前,我需要三十分钟做一次完整检修。”科顿说。
  “没这个必要。淩卫将军不会再坐上这台仪器。”淩涵斩钉截铁地说,“总有别的植入方式,就算没有也必须创造一个出来。”
  “淩涵,我觉得我可以……”
  “我不允许!”淩涵低沉地喝止了淩卫,但他立即又想起今天可是哥哥的将军就职日,於是迅速把语气放柔和了,“哥哥,请不要逞强。我会把事情解决好的。”
  门外的走廊里,奈尔林和李立警卫官等正在等候新将军完成植入程序出来。当气压门打开,看到淩涵打横抱著淩卫出来时,大家都吃了一惊。
  “哥哥有点不舒服。他最近压力太大了。”淩涵问,“医疗室在哪里?”
  “没那麼糟糕。”淩卫对大家苦涩地一笑,转头朝内,对淩涵低声说,“我可以自己走路。”
  “将军身体不适,照顾您,下属责无旁贷。”淩涵低头,冷冷瞪了不听话的哥哥一眼。
  “纪念馆一共有三个医疗室,一个在纪念馆前面的广场边上,那个太远了;另一个又比较简陋;第三区的医疗室功能最完善。”贝尔肯中将说。
  “就去那里吧。”淩涵点头。
  贝尔肯中将用通讯器向第三区的医疗室下达了指示,告诉他们新将军将要往他们那里去并要求他们做好准备。


  淩涵则在琢磨行程表需要做相应改动以应对这突发状况。
  植入暂时无法完成,哥哥又需要一点休息时间,那新将军在纪念馆顶层露台现身并接受民众欢呼的时间就必须缩短,但是,广场上现在已经挤满了等待的民众。
  今天也将晋升为上校的奈尔林因为职责所在,被淩涵特批不用去和晋升军官们一起列队,而是待在新将军身边帮忙处理事务。
  往第三区的路上,淩涵把奈尔林叫到身边,对他低声说了两句,奈尔林点头领命,独自离开办事去了。

第二十五章
  “什麼?淩卫不舒服?”休息室里,因为星际飞行有些劳累,小憩方醒的淩夫人,震惊地听著她的警卫官,贝恩中校,向她报告消息。
  “是的,夫人。刚刚收到的安保人员内部通讯上,说他已经前往第三区的医疗室接受一些简单的降压式治疗。”
  听见“降压式”三个字,淩夫人思索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喃喃自语,“可见……我们给这孩子的压力太大了。”
  “贝恩中校,我要去看望他。这种时候,有妈妈陪在身边总归会好点。”想了一会,淩夫人说道。
  贝恩中校沉吟了一下,“我们现在是在第二区的休息室,如果要去第三区的话,需要临时申请权限。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夫人,请让我先和淩卫长官的警卫官联络一下。”
  
  纪念馆一区的贵宾室内,坐著二十多个今天要获得晋升的军官。享受著纪念馆提供的高档星系酒,吃著小点心,大部分军官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只是大部分,而非全部。
  因为在他们中,有一个此刻俊脸已经黑成了锅底,眉头皱得几乎黏在一起,浑身都冒著苦大仇深的酸气,不知道的人,会错以为他不是准备接受晋升,而是将被判决进军事监狱。
  这位在大喜之日气鼓鼓的帅哥,当然就是被孪生弟弟从哥哥身边赶开,被迫待在第一区待命的淩谦准将!
  不爽。
  不爽!
  超不爽!
  就算换了个身体,但我就是我啊!本少爷明明是伟大光荣地为国献身,临死前还豪迈地上演了一出兄弟情深,把淩涵那混蛋郑重托付给哥哥,这样的感人之举惊天地泣鬼神,虽然不能对外说道,但至少在家里应该受到更高规格的礼遇啊!
  可是为什麼,等本少爷一醒过来,就变成了舅舅不爱姥姥不疼的拖油瓶?!
  有没有搞错啊!
  回家第一天就被哥哥饱以老拳,生日礼物还要本少爷去垃圾处理箱里捡!
  最不会耍手段的妈妈,竟勾结麦克给我来了一招限制介入!
  还有淩涵,对,最混蛋的就是淩涵!


  落井下石,忘恩负义,本少爷只是死了那麼几天,你就打定了独占哥哥的小算盘,当初兄弟之间说好的分享,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都是放屁吗?!
  当初是谁说哥哥是我们两个人的?是谁说哥哥少了我们任何一个都会很痛苦?是谁说,哥哥需要我们一起保护?!
  你对我当哥哥的警卫官推三阻四,现在甚至连我靠近哥哥都不许,你脑子长虫啊混蛋!小气鬼!醋缸!控制狂!独占狂!
  “淩谦准将。”
  正一肚子气的淩谦抬起眼,瞧见出现在眼前的,是那个每次都在哥哥房门前挡住他去路的奈尔林,更是没有好脸色,“干嘛?”
  奈尔林这个人本身也是缺一条筋的,不管对方脸色好不好,他都维持著一副例行公事的扑克脸。
  他从第三区出来一趟,只是为了传达淩涵少将的指示而已。
  “你是微型战机表演的队长。我是来通知你计划有一些改动,等一下的微型战机表演,请你从十五分钟,延长到三十分钟。”
  在纪念馆的广场外侧,十二架高大的新一代微型战机一一列队,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骄傲的光芒。
  它们是为了给淩卫的就职仪式增加气势,而特意调过来助威的,每一台都经过淩谦仔细地校准,确保在表演时可以让驾驶员把战机的优点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遗憾的是,这批微型战机的性能还是比不上银华号。
  艾尔·洛森那混蛋,真是比鬼还精!淩谦派过去偷银华号图纸的人,还没有找到接近图纸的机会,就被识破了。
  “有没有搞错?你以为开微型战机是玩积木吗?表演是需要排练的,尤其是战机队形!咦?你先说清楚,为什麼忽然要增加到三十分钟?”
  “将军的行程有改动,表演时间也相应延长了。”
  “为什麼将军的行程会有改动?”
  “这和你无关,淩谦准将。反正话我已经带到,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不奉陪了。”
  “放屁!我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姓淩我也姓淩!喂喂!奈尔林,看门的!你给我站住,甩下话就走是什麼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淩谦追上去,一把拽住奈尔林的后领,把他拧到角落,用狼一样危险的目光盯著他,低声说,“淩涵这死脑筋是不会轻易改变他的计划的。告诉我,哥哥出了什麼事?”
  ◇  ◆  ◇
  众人抵达第三区医疗室时,医疗官已经为淩卫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长官,无重力按摩床已经准备好了。另外,我们这里有即时起效的舒压针剂。”
  医疗官的报告对象是淩卫,但是,作出回应的却是抱著淩卫的淩涵,极有魄力地说,“针剂类的治疗全部取消。无重力按摩床可以使用,强度不要太大,调整到放松模式。对了,将军刚刚有突发性痉挛状况,这方面,你们要注意一下。”
  叮嘱一番,才把淩卫交给医疗官。
  淩卫立即被医疗官千万分小心地放到了无重力按摩床上,开始设定舒压治疗。
  淩涵在旁边盯著,虽然并没有恶意,但他老鹰似的彷佛在审查什麼的犀利目光,还是让医疗官如坐针毡,连正在调整控制器的指关节都略显僵硬了。
  “长官,那边有沙发,请您过去坐吧。”
  “不,我站著就好。”
  “但这不符合医疗室的规定,在进行治疗时,非医疗人员不能待在治疗区。”医疗官说,“老实说,您站在这里,让我很难做好自己的工作。”

  淩涵有些愕然,没想到区区医疗官竟有胆量嫌自己站在一旁碍事。也许因为这里是保密级别很高的军事纪念馆,能被挑选进来的工作人员都有些过人之处吧。
  淩涵盯著医疗官的脸,在脑海里调出他的档案,嗯,履历上长官对他曾有一句“比较呆板,不懂变通”的评语,不过职业操守的评级是A++。
  对於这种用心办事的人,淩涵反而不会怪罪。
  他听从了医疗官的建议,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下,隔著大半个房间盯著治疗区的动静。
  正在这时,刚才正在用通讯器对话的李立中校,凝重地走到淩涵身边,向他耳语了两句。
  “竟然如此大胆?”淩涵脸色不变地低声说了一句,目光中却燃起愤怒的火焰。
  “怎麼了?”淩卫问。
  淩涵摆了摆手,让他不要担心,一边叫医疗官照顾淩卫,一边打眼色示意李立中校和他到墙边说话。
  “伤亡如何?”
  “爆炸威力不大,只波及约三十米的范围。而且爆炸地点是第二区,那里属於禁区,来往的人本来就不多,目前知道两个巡逻的警卫受了皮肉伤。”能被淩涵慧眼看中,指派为淩卫警卫官的李立,自然是见多识广,极有经验的好手,仅从即时传到通讯器上的现场图片就得出了很多重要信息,“另外,我看了爆炸波在地面和墙壁造成的冲击痕迹,很可能是土原炸药。还有,事后警卫们并没有在那里测出遥控信号遗留波,所以在得到更精确的情报前,不妨暂时推断炸药是使用了无序触发的引爆方式。”
  淩涵沉吟了几秒。
  “有可能是军部的人干的吗?”他问。
  “目前无法下判断,”李立中校皱眉,比起琢磨军部内的权力斗争,他还是比较擅长实际追查,“从引爆方式来看,无序触发在正规军里很少使用,这反而是那种在偏僻星空里抢劫商船的星盗团夥最擅长的伎俩。”
  “一向在边缘游荡的星盗团夥怎麼会深入联邦腹地?他们怎麼会有胆子破坏联邦将军的就职仪式?”淩涵压根就不信。
  敌人不可能来自星盗。
  “长官,我们还需要注意到另一点。”李立提醒他,“土原炸药威力不大,很少在正规军中使用,但是,它有一个优点,就是很有隐藏性,可以瞒过多种监测器。我猜测,歹徒的本意并非不想制造大爆炸,而是纪念馆在今天会有多重安保措施,每个角落都有危险品监测器,他们只能选择土原炸药,才能不引人注意地潜入第二区。”
  淩涵立即明白了。
  “那他们很可能不止携带一枚炸弹,我们要立即对第二区展开全面搜索。重新核对所有进出禁区的人员名单,从三天前的开始,数据直接传到我的通讯器上。”
  “五分钟前接到爆炸消息时,我已经下令第二区的警卫开始地毯式搜索……”李立正说著,嘀嘀的电子蜂鸣声再次响起。
  “抱歉,长官。”李立向淩涵说了一句,按下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用耳内麦克风向下属询问最新情况。
  很快,通话就结束了。
  李立中校关闭了通讯器,抬起头看著淩涵,“目前搜索了第二区的四分之一,已经发现歹徒留下的十六枚炸弹。”
  “真是丧心病狂。”
  “不过,长官,”李立中校平静的面容上,有著隐隐的兴奋,“警卫抓住了一个嫌疑人,他当时正试图用伪造的身份证明通过岗哨,现在被关押在第二区的羁押室,我这就过去审问。”
  “不,我要亲自过去。”淩涵说。
  对袭击事件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要亲自审问这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情报从他嘴里通通挖出来,是谁敢对他哥哥下手?除了炸药是否还有别的后续?
  任何针对哥哥的袭击,都是扎进淩涵肉心里的钢刺。


  必须立即粉碎!
  “还有多久可以完成舒压治疗?”淩涵走到医疗官身边问。
  他希望把哥哥带在身边。
  医疗官看了看控制台面的显示,“至少还需要三十分钟。”
  “先暂停,将军和我要去处理一个突发状况。等一下再过来继续治疗,可以吗?”
  “我强烈建议不要这样做,长官。”医疗官严肃地说,“是长官你说的,将军在不久前出现了突发性痉挛,如果中断进行到一半的无重力治疗,他可能会再次出现痉挛。作为医疗官,我必须以病人的身体健康为第一考量。”
  淩涵不禁犹豫了。
  别人都以为淩卫是因为最近太忙碌,压力过大才导致身体不适,只有淩涵知道,淩卫经历的是比人们想像中痛苦一万倍的折磨和煎熬。
  从噩梦到酷刑,在艾尔·洛森手里,身体和心理都受尽摧残,更别提他逃出洛森庄园后就直奔战场,根本不曾获得必需的休息和治疗,在第五空间与风暴搏斗时更是伤上加伤,就算是铁人也无法在这种让人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的重重磨难中撑下去。
  可哥哥挺过来了。
  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元气,没想到,竟在就职日被可恶的植入程序唤醒了最糟的记忆。
  无法形容的担忧和心痛下,淩涵实在无法驳回医疗官义正辞严的话。
  “那就依你所言,继续完成治疗。”
  在一旁等待的李立中校走上来低声问,“还是属下走一趟?”
  淩涵脸上隐约的犹豫一现即逝,衡量后作出决定,“还是我去。你留在这里负责将军的安全。我不会离开太久,治疗结束之前一定回来。”
  ◇  ◆  ◇
  军事纪念馆的深处,阴谋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伸出阴险的魔爪。
  一段以特制通讯器的特别波频躲避监测的无线对话,正在黑暗中进行。
  “一组,一组,第二区发生了小型爆炸,是你们提前行动了吗?”
  “二组,我们并没有擅自行动,而且计划中设定的爆炸是在第三区呀。不过,我们也已窃听到警卫之间的通话,第二区十分钟前确实发生了爆炸。”
  “不知是哪班混蛋干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忽然冒出来的这班人简直就是打草惊蛇,会把淩家的警惕性拉到最高,变数也将增加。”
  “看来我们必须提早行动了。”
  “我也有相同看法。”
  “那好,计划提前。”
  “咦?”
  “怎麼了?”


  “我观察到淩涵忽然在关卡出现。他离开第三区,正向第二区迅速走去。不好,他已经离开我们的埋伏范围。将军的命令是同时消灭淩卫和淩涵,要等他回到第三区再动手吗?”
  “该死的……这就是那场莫名其妙的爆炸搅的局,不能再等了,如果等一下不是淩涵回到第三区,而是淩卫也离开第三区,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袭击的第一目标是淩卫,只要消灭淩卫,计划就算成功了一大……”
  “等一下!有新情况!”
  “怎麼?淩涵这麼快就转回第三区了?”
  “不是淩涵,是淩夫人。她刚刚进入第三区。”
  “那好,就当买一送一,让她陪著她的养子一起为联邦献身吧。记住,纪念馆紧急安保系统被启动后,禁区内的所有能源都会失效。”通话中的男人顿了顿,沉声说,“开始行动!”
  
  淩涵正要走进羁押室,忽然停下脚步,他隐隐听见了什麼,空气中,迅速涌来一股诡异的气流。
  哥哥!
  他立刻转身朝著第三区的方向,拔腿狂奔。
  拐过长长的封闭型走道,硝烟味越发浓重,那是爆炸产生的刺激性味道。
  纪念馆由於其特殊性,在改造时安装了大量消音设施,厚厚的气压墙也有效阻挡了声波的传递,所以第二区的爆炸声并没有传递到别的区,甚至在第一区对新将军翘首以盼的游客们,都压根不知道纪念馆内发生了一起爆炸袭击。
  不!不是一起!
  刚才那是第二起!
  一路狂奔到接近第三区的地方时,淩涵猛然停下了,一边压抑地喘著气,一边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的爆炸现场。
  这绝对是军用级炸弹,而且是威力最大的那种!
  两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合金柱被生生炸断了两根,具有防爆特性的气压墙也被冲击得深深凹陷。
  最先赶到的几个警卫正在手忙脚乱地救援,但其实无人可救,爆炸点靠近第二区和第三区之间的岗哨,当时正在执勤的警卫人员无一幸免,血肉和爆炸残渣混在一起,幸存的人能做的,只是在废墟中尽量不要踩到殉职者的身体的某部分。
  但这些并不是淩涵现在所关注的。
  他沉著脸小心跨过爆炸后淩乱不堪的现场,死死瞪著不知什麼时候出现在第三区入口处的合金门。
  这东西,挡住了他回到哥哥身边的路!
  怎麼会在这种时候大意地离开哥哥!
  淩涵心里懊悔得血都滴出来了,但他更害怕自己因为慌乱而丧失冷静,他强迫自己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开始用手摩挲带有爆炸余温的合金门。
  一定有某个开关。
  “二十四小时内,这扇门是无法开启的。”贝尔肯中将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淩涵一怔,眼中凶光乍现,冷冷地拔出腰间的镭射枪。
  作为曾通过模拟式封闭特殊考试的佼佼者,他知道至少有两种方法可以对付看似强大的合金门。


  “住手!绝对不可以!”贝尔肯中将吓了一跳,果断地扑上前,用胸膛挡住枪口,“这次爆炸虽然发生在第二区,但太接近两区连接口了,第三区的监测器也测到了爆炸波,自行启动了紧急安保系统。这扇合金门,只有当紧急安保系统被启动,它才会关闭。假如它受到物理性破坏,和它连在一起的安保系统电脑终端就会定义为纪念馆被敌人占领,唯一的后果就是自爆,整个纪念馆自爆!”
  “还有其他途径进入第三区吗?”
  “没有。”
  “仔细想!”
  “少将!这是一栋非常非常重要的特殊建筑!这里面有第五区!有联邦所有将军的历史!”贝尔肯中将也被接连两次的爆炸袭击激出了血性,尤其是他还有下属在第二起爆炸中牺牲了,他对著淩涵横起浓眉,大声说,“你还不明白吗?没有第二条路!任何轻举妄动,只会触发纪念馆自爆!”
  中将的吼声,反而让淩涵冷静下来。
  他抬头看著这扇分开了他和哥哥的不可摧毁的大门,感到心脏像泡在液态氧里一样的冰冷。
  “不管是谁制造了这两场爆炸,他的目的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破坏一个岗哨。我的哥哥在里面,一定会遇上别的危险。无论如何,我必须打开这扇门。”淩涵的声音如钢刃切过石板一般,“必!须!”
  远处隐隐传来军靴在地砖上快速跑动的声音,很快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猛然停下。
  “这是怎麼回事?发生爆炸了吗?”一把熟悉的声音一边喘著气,一边咋咋呼呼地叫起来,“淩涵,你怎麼会在这里?哥哥呢?”
  淩涵霍地回头,“你怎麼进入第二区的?奈尔林呢?”
  “他压力太大忽然晕倒了,在第一区某个角落里躺著。”
  在第一区的贵宾室里,淩谦抓住奈尔林追问哥哥的状况,虽然奈尔林嘴巴比纪念馆广场上的铜像还硬,但他却不是擅长隐藏心事的人,起了疑心的淩谦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淩卫长官出事了”的明显信号。
  一知道哥哥出事了,淩谦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再也顾不得淩涵要关他禁闭的威胁,当下把奈尔林扯到没人的地方,直接敲晕,抢了奈尔林的通行证,并迅速利用通讯器里的微小原件做了一点修改。
  他就是凭著这个抢来的通行证通过第二区岗哨的。
  问题是,第三区的门禁级别比第二区更高,临时修改的通行证到这里就不可行了,淩谦灵机一动,转去休息室找妈妈,结果却扑了一个空。
  “哥哥呢?我问你呢,淩涵!哥哥在哪里?他是不是忽然身体不适?你不是应该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你说话啊!混蛋!”
  遭到淩谦连串质问的炮轰,淩涵却保持沉默。
  他并不是逃避,也没有害怕淩谦的意思,只是现在他全部的精力都焦急地集中在如何打开合金门这件事上。
  “淩谦准将,淩卫将军应该在第三区。”贝尔肯中将代为回答。
  “应该?什麼是应该?你不是馆长吗?总应该掌握这里的每个地方啊!快点把这扇该死的门打开!”
  “打不开。”
  “你再说一遍。”
  “紧急安保系统已经开启,这扇门如果遭到破坏,整个纪念馆就会爆炸。”
  “什麼?!我要立即联系哥哥!”
  “不可能,准将。”贝尔肯中将用一种束手无策的痛苦眼神看著淩谦,“紧急安保系统启用后,第三区以内的所有区域,包括第四区和第五区,所有电子仪器和正负离子能源系统都会失效。此刻,淩卫将军身上的通讯器,已经成了一块无用的金属块。”


  淩谦万万没想到,天底下居然有这麼变态的安保系统,骤然一怔,然后气得把手上的通讯器往地上狠狠一砸,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难道我们就只能乾坐在这里等吗?”
  “也不是。”贝尔肯中将说,“在我办公室的电脑上,尚能检测到三、四、五区里紧急安保系统的运行情况。”
  “又不能把门打开,看系统运行情况有个屁用!”
  “准将,你不了解这套系统的高端。在遭到袭击时,关闭合金门,形成隔离区,只是第一阶段。”贝尔肯中将无比凝重地说,“假如隔离区之内仍然存在危险因素,或者系统认为存在危险因素,它就会执行第二阶段程序。”
  中将的语气,让淩谦产生强烈的不祥之感。
  “第二阶段是……什麼?”
  “彻底消毒。”
  “彻底消毒?”淩谦身躯巨震,“你说的是……”
  “是的,正如你所知,就是消灭隔离区内所有生命活体的『彻底消毒』。一旦系统执行第二阶段程序,隔离区内就是一个绝无生机的地狱,在这个范围内的所有生物都会被射线杀死。”中将摇了摇头,随即又自我安慰地补充了一句,“但只要隔离区内的人不无端制造事端,引起系统误判,里面应该是安全的。”
  淩谦失魂落魄地呆了几秒,忽然抬起头,大步走向一直没做声的淩涵。
  “都是你!”一拳狠狠砸在淩涵脸上,淩谦气愤地大吼,“如果你稍有一点容人之量,让我做哥哥的警卫官,这时候至少我能在他身边,至少我还可以保护他!你这头不顾大局的猪!独占哥哥就这麼重要吗?当初我们是怎麼说好的!”
  淩涵嘴角处迸出的鲜血,染上了淩谦的手。
  淩谦揍了一拳,完全不足以泄愤,正要揍第二拳,却忽然想起一件事,猛然浑身一震,停下了动作。
  “糟了!”淩谦大叫一声,“妈妈也在里面!”
  被打得嘴角出血也无动於衷的淩涵,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了,但随即又说,“不,妈妈没有和哥哥在一起,我安排她在第二区的休息室里小睡。”
  “我刚从休息室过来,里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是她告诉我,妈妈睡醒后就到第三区去了,因为她想看看哥哥。”
  骤然沉默。
  孪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色同时刷的一下,变得比雪还白。



第二十六章
  第三区医疗室中,正接受无重力舒压治疗的淩卫,发现按摩床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停止了。
  不但仪器不再运转,房中的灯光也骤然一熄,一两秒后,看起来是连接在备用能源上的应急灯亮了起来。
  “出了什麼事?”淩卫从无重力按摩床上翻身起来,警觉地问。
  警卫官李立中校在灯光熄灭的那一刻就冲到了他身边,“可能是纪念馆的能源供应出了问题,应该很快会修复。”
  他打算向淩涵少将报告情况,抬起手腕一看,却发现通讯器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李立中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看来并不是能源供应问题。”他说,“我的通讯器失效了。您的呢?”
  淩卫看了看自己的,“我的也失效了。”
  “长官!”一个警卫跑进来说,“走道上常规光源全部熄灭了,照明的只有应急光源。其他房间似乎也和我们这里的情况一样,所有电子仪器都失效了。”
  “像是某种针对电子仪器的科技武器。”淩卫想起了电子对抗战中的磁波冲击武器。
  “有可能。能搞到这种级别的武器,敌人的破坏能力不可小觑。”警卫官的眉间带著隐隐忧虑。
  淩涵少将离开没一会儿,就出现了这种事,联系到之前第二区的爆炸,让他产生一种危机就在眼前的预感。
  最大的问题是,失去通讯联络,外界情况一无所知,他现在被动得就像两眼不能视的盲人一样。
  如果身边有一个警卫连就好了。
  可是纪念馆严苛的门禁制度,把大部分警卫拦在了第二区,能够跟著他一路在三区、四区、五区保护将军的,现在**起来,总共也不过八个人而已。
  那位强调最高密级场所,人越少安全系数越高的军部顾问,真是个混蛋!
  保护过多位军部要员的李立中校,一向不相信什麼电子安保系统,他最相信的就是自己手中的枪。
  “长官,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请跟我来。”
  众人离开医疗室。
  因为淩涵少将在第二区,李立决定先往第二区和少将会合。
  虽然暂未发现敌人,但忽然失去所有能源,已经让警卫官生出所有警惕,在走道朝著第二区的方向前进时,按照随时可能遭遇伏击的队形布置,两名警卫负责前哨,两名警卫殿后,一个警卫保护医疗官,剩下三人以淩卫为中心展开圆形保护,小心前移。
  而他本人则拔出大功率镭射枪,紧紧伴在淩卫身边。
  淩卫自己也沉著地拔出了枪。
  走了两分钟后,到达一处走廊形成的十字交叉口,一点动静引起了淩卫的注意。
  一般的军靴踏在地砖上是铿锵有力的,但是也有例外,当训练有素的军人充满戒备或者准备攻击时,会潜意识地以一种军校教导的潜伏步法走动,这样可以有效降低声音,并且保持较快的移动速度。
  仔细地听,这种窸窸窣窣的聲音,正是軍靴鞋跟和地磚快速摩擦時產生的。


  而且这声音很快就接近了。
  很明显,对方是受过训练的军人,而且不止一人。
  情况发展得太快,双方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十字道口上,连找地方掩护的时间都没有。
  看见另一边出现人影,淩卫这边所有的镭射枪都下意识地高举起来。
  “不许动!”
  “别动!”
  武器保险栓打开的声音,清脆但极具震撼力地在幽深的走廊上响起。
  对方也不假思索地端起枪,严阵以待。
  千钧一发之际,藉著微弱的应急光源,彼此看清楚来人,又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愕然又啼笑皆非的表情。
  “不要开枪,是自己人。”
  “淩卫!”
  “妈妈?”
  淩卫惊讶地应了,把枪放回枪套里,赶紧跑了过去,“妈妈,你怎麼会在这里?”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我在休息室也是闲著,就要贝恩中校带我过来看看。怎麼样,还是不舒服吗?”淩夫人伸长脖子,想要藉著走廊上不太明亮的应急灯光看清儿子的脸色。
  “啊,好多了。其实本来就没有什麼大碍。”
  李立中校已经命令所有警卫枪口朝下,解除应战状态。他走过来和贝恩中校打招呼,“给你发出进来的权限后没多久,这里的能源就全部中断了。我还以为你们尚未进入第三区。”
  “夫人担心将军的身体,一拿到权限就立即进来了。”贝恩中校看看周围,“现在是什麼情况?”
  “情况不明了。我唯一确定的是此地不宜久留,等我们先到了第二区再说。”
  “想到第二区,需要一番努力了。”
  “怎麼说?”
  “第三区和第二区之间的通道被封死了,是一道合金门。出状况的时候我就立即回头查看过了。如果不是被挡住了,我会立即带著夫人先撤回到第二区的,现在没办法只好继续深入第三区,所以才会在这里撞上你们。”
  “你们说的是三区入口岗哨处的合金门吗?”忽然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贝恩中校转过头,看见是一个穿著白袍的从未见过的男人,不由向李立中校发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是第三区的医疗官海格力斯上尉,刚才他正在给长官做治疗,出了这事就被迫中断了。”
  “上尉,关於那道合金门,你知道什麼吗?”
  “我们被选派到这里工作时,针对纪念馆的安保程序有过培训。如果合金门把第二区和第三区阻隔了,那表示纪念馆的紧急安保系统已经启动。但是,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麼这鬼系统会忽然启动。”
  “现在不是想原因的时候。”李立中校有点懊恼。


  他对纪念馆的内部系统并不了解,所以在能源中断的第一时间,推断是敌人袭击。现在才知道自己的猜想与事实有偏差,原来导致能源失效的罪魁祸首是纪念馆的紧急安保系统。
  不过,到底要多高级的安保系统,才能让拥有完全独立电源的通讯器都失效呢。
  感觉到自己面对的是一套极为独特,而且功能强大到超乎想像的系统,中校似乎嗅到了某种危险的味道。
  “上尉,有什麼方法可以关闭这套系统?或者让通讯器恢复工作也行。”
  海格力斯上尉无可奈何地耸肩,“我只是医疗官,使用安保系统并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培训的时候,我们的教官说过,纪念馆的紧急安保系统非同小可,按照教官的话说,就是拥有极大杀伤性,一旦开启,所有工作人员所能做的就是待在各自的工作间里,一直等待到系统宣布解除紧急状态。”
  “一般需要多长时间?”
  “应该是二十四小时,”海格力斯上尉解释,“我在这里工作了四年,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系统启动,只能拿培训手册上写的时间来回答你。”
  两位警卫官向至少提供了一些有用信息的医疗官说了一声谢谢,这边淩卫已经安抚了淩夫人一番,他们把淩卫单独请到一旁,言简意赅地报告了刚刚得到的情报。
  “极大杀伤性?”淩卫说,“如果这是一套具有攻击性的安保系统,那麼我们必须小心了。”
  我支持你的看法。
  淩卫忍不住皱眉,在心底问,你怎麼忽然跑出来了。
  不是遇上危险了吗?我只是关心这个我们共用的身体。
  说了多少次,这是我的身体。
  现在争论这个有意义吗?反正为了艾尔,我会尽量保住你这条小命。
  我的命又和艾尔·洛森有什麼关系?!
  好啦好啦,都要成为联邦的将军了,别像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闹脾气。言归正传,纪念馆的变态安保系统,我当年也听说过,这艘巨型军舰在退役前曾是当时联邦军部最强的战舰,退役后,军部又花了一大笔经费投入改造。这种改造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分次进行的。
  纪念馆是军部最高密级建筑,你怎麼知道这麼多事?
  我死的那一……反正,大约是二十年前,军部对纪念馆改造再次投入一笔庞大的资金,我为此曾向某人抱怨过,军部经费分配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真正为联邦流血流汗的平民军人。他在言词中隐约透露,这里的安保系统在紧急关头会有自爆的可能。
  那个某人就是艾尔·洛森吧?擅自把军部绝密泄露给你,可见他作为军人的操守如何。
  你弟弟不是也把军部机密告诉你吗?
  我弟弟可没有把人关在地牢里折磨的癖好。
  算了,懒得和你吵。只提醒你一句,如果安保系统有自爆设定,那强行打开合金门就会很危险。
  “……找到一些设备,爆破合金门。”两位中校完全不知道长官正处於心理对话中,仍在低声讨论著。
  “不能暴力破门,”淩卫抬起头,“这样可能会导致安保系统作出错误判断,让纪念馆自爆。”
  “自爆?!”
  李立中校和巴恩中校陡然一震,但很快就想到,根据种种迹象,这样的假设很有道理。
  大家的神情更加沉重了。


  淩卫却忽然转过头,看著来路方向,“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什麼?”
  李立中校正想摇头,忽然脸色一变,他也感觉到了空气中轻微的震动,有一群人正朝他们迅速靠近,移动速度这麼快又完全没有脚步声,应该是穿了鞋底柔软的消音类专用鞋。
  走廊两侧都是光滑可鉴的金属墙,掩体无处可寻,李立中校当机立断,大喝道,“列人墙!向东南方警戒!”
  所有警卫刷地把枪口对准了东南方。
  贝恩中校一把拽了淩夫人往后方疾退。淩卫也要拔枪,却被李立中校扑上来,狠狠拖到警卫人墙后面。
  几乎一眨眼的工夫,走廊十字交叉口那边的金属墙上反射出人影,下一秒,对方在拐角那头现身。
  李立中校在刹那间就确定了对方不怀好意。
  在第三区这种地方,一群穿著夜袭服忽然出现的家夥,只可能是潜入的敌人!
  “敌人!射击!”李立中校一声令下。
  警卫们纷纷扣动扳机。
  但立刻发现回应他们的是诡异的静默,所有闪烁著危险光芒的枪口就像集体哑掉一样,没有任何一束蓝色光线射向敌人。
  糟糕!
  李立中校神色大变,他低估了纪念馆这套安保系统的能力,它对付的不仅仅是室内设备和通讯器,甚至让镭射枪也失效了!
  “快撤!”淩卫在震惊的中校身旁大吼。
  但命令还是下得太慢了,警卫们还在因为枪支的失效而愕然,对方发出的武器已经破风而来。
  “啊!”鲜血四溅。
  “是弓箭!”
  “好卑鄙!”
  早在现代战争中销声匿迹的古老弓箭,此刻却成了最可怕的索命武器,直线走廊让它们的猎物处境更加不利。
  “将军小心!”
  “啊!”警卫们用身体掩护著淩卫,纷纷倒下。
  走廊的上方充斥著血腥味。
  正在迅速往后撤退,又一注鲜血溅在淩卫脸上,他转过头,猛然发现贝恩中校胸膛和腹部插著四五支箭,一脸悲愤地缓缓倒下。原本被中校用身体掩护著淩夫人,娇小的身形立即暴露在箭雨之下。
  “妈妈!”淩卫挣开李立中校,冲上去把淩夫人用力一扯。
  淩夫人趔趄往右,几乎是同一时间,刚刚她处在的地方几支利箭簌簌飞过,划破了她飘逸的天蓝色丝巾的一角。
  淩卫只顾著保护妈妈,却疏忽了自己,身躯骤然一震。
  左后腰一股钻心的剧痛。


  ◇  ◆  ◇
  离第三区入口不算远的贝尔肯中将的宽大的办公室,俨然成了临时指挥室,空气中弥漫看不见的硝烟。
  “长官,通讯信号放大器已经打开了。接收坐标范围调整到纪念馆第三、四、五区。”
  “每三十秒侦测一次,不要放过里面传来的任何信号。”
  即使已经被告知紧急安保系统启动后,隔离区内将无法进行任何通讯,但淩涵还是迅速而且一丝不苟地按照前线救援程序去部署。
  在馆长办公室里看到了关於这套安保系统的部分资料后,连淩涵这样实际的人,此刻那颗沉甸甸的心也不禁开始隐隐渴望奇迹。
  这该死的安保系统,合金门封锁、仪器失效、生物消毒、自爆,一层接一层的大杀招,简直无懈可击。
  淩家这次带过来的心腹军官们在馆长办公室里紧张忙碌著,搭设仪器,传递图纸,出谋划策。
  但是,至今为止提出的二十多份营救方案,没有一份能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把将军救出来。
  任何破入第三区的方法,都会惊动敏感的安保系统,导致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后果。
  “这麼多联邦军部的精英,居然斗不过一个破系统!没用的废物!”淩谦压抑的怒气终於电闪雷鸣地爆发了。
  “淩谦!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添乱吗?”
  淩谦霍然转身,噔噔两步往前,直到鼻子差点撞上淩涵的脸才站住,脖子上青筋隐隐跳动,咬著牙低声说,“是你把我赶离哥哥身边的,如果他和妈妈有任何意外,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淩涵面无表情地回瞪著他,“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但是,我们不能现在就放弃。你那边有没有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淩谦恨恨地把脸甩到一边,彷佛在努力控制著体内燃烧的火焰,一会儿,重新把脸转了回来,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说,“第五区的密级太高了,查到的资料都限於第一区和第二区,这两个区的内部线路图刚刚传过来,我已经交给他们分析了。不过想也知道,没有第三区以内的资料,我们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无济於事。”
  “必须有信心,妈妈和哥哥还在里面等著我们营救。”
  “你呢?不是已经向军部发出第一序列的解密申请,要求把纪念馆的所有资料对我们开放了吗?叫他们快点。还有,最好立即派一个最了解纪念馆这鬼系统的工程师过来。”
  淩涵的眼神微黯,沉声说,“修罗将军那边的答覆是,涉及第五区,他无权单独下决定,此事必须得到将军委员会正式批准。”
  淩谦一怔,眸中燃起熊熊怒火,“放屁!我们哥哥被关在里面无法通讯,将军委员会三缺一,怎麼可能正式批准?他分明是存心看好戏!”
  “如果只是看好戏,我还安心点。”淩涵语气森然,“问题是,他会老老实实地只看戏不插手吗?爆炸的地点怎麼会那麼精确,恰好就启动了紧急安保系统,把哥哥隔离在里面?”
  淩谦迅速思考了一下,目露凶光,“不是修罗就是洛森,或者他们两家都有份。”
  嘀嘀!
  有资料传到淩谦的通讯器上,他目光转向手腕上的小屏幕,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把新消息读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惊诧。
  “你知道,”淩谦抬起脸,问淩涵,“我们现在身处的纪念馆的前身是什麼吗?”
  “一艘退役的巨型战舰。”
  “并非一般的退役战舰那麼简单,这艘战舰在被改造成纪念馆之前,曾经叫开普号。淩涵,听我说关键点——这并不是它的初始名。它刚出兵工厂时的初始名叫博尚号,服役一段时间后,才改名为开普号。但是在官方记录上,它唯一被登记的舰名是开普号。”
  淩涵冷峻的脸部线条微微一僵,“博尚·洛森?洛森家族的第一代将军?”


  “是的,这玩意曾经是洛森家第一代将军的私人座驾。”淩谦说,“我们都知道,舰长对於自己的军舰,总是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特殊通道密码。也许,我们应该从这条线索出发,考虑一下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种种安保措施,在这里制造出如此严重的事件。”
  淩涵沉默了几秒,忽然扬声叫道,“奈尔林!”
  被淩谦在第一区洗手间里敲晕的奈尔林中尉,几分钟前才捂著鼓起一个包的后脑勺,一脸愤怒地回来。
  因为通行证被淩谦抢走,他进入第二区的时候颇费周折。
  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满目血腥的爆炸现场,和将军被关在隔离区内这个令天地色变的坏消息。
  於是,公私分明的奈尔林中尉,立即放弃了追究淩谦恶劣行为的所有想法,积极投入到救援中。
  “长官?”奈尔林放下正在研究的图纸,小跑过来。
  “艾尔·洛森现在应该在第一区,立即把他给我带到这里来。”
  “是,长官!”
  “记住,外面还不知道将军出事了,我不希望再生变数。除了艾尔·洛森本人外,不要对其他人泄露这里的情况。”
  “明白,长官!”
  
  军事纪念馆的第三区,此刻已成修罗场。
  人类失去生命时的最后一声惨呼在金属墙壁上凄厉回荡,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地上躺著尸体和刺目的血迹。
  李立中校不愧是淩涵亲自挑选的精英,在像困兽一样被弓箭追杀的完全劣势下,中校毫不犹豫地命令撤回容易寻找到掩护物的医疗室附近,并且指示警卫们设立分层防御,逼迫敌人进行肉搏战。
  “军人必须履行职责!”
  “不管敌人是以什麼途径进来的,但人数总不会太多,杀掉一个,将军和夫人的机会就大一分!”
  “血战到底!”
  战斗在设计复杂的第三区走廊里激烈展开。
  敌人显然清楚纪念馆紧急安保系统启动后的状况,有备而来,除了携带不需要能源的弓箭外,还准备了锋利的匕首。
  而对於淩卫这边,一切东西都成了武器,扳下的坐椅扶手,工具箱里的螺丝刀,桌面上的钢尺……
  在敌人第一轮攻击后幸存的警卫们,展露了令人震惊的悍勇。
  采取的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们隐藏在每个角落,当敌人走近时就奋不顾身地直扑出去,用螺丝刀或钢尺狠狠刺向对方的要害。
  这是异常惨烈的战斗方式,人类的文明彷佛一下倒退了几万年,回到茹毛饮血的杀戮时代。
  淩卫和淩夫人带到第三区的警卫加起来有二十多人,其中一半在第一轮交锋时被弓箭射杀,其余的人,在近搏战中一个个倒下,身上带著无数伤口。
  但这群由李立中校亲自选拔,淩涵逐一审查批准的高素质警卫,也以自己的生命让敌人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几乎每个警卫倒下时,身边都伴随著一具敌人的尸体。


  “啊!”又一声惨呼传来。
  淩卫心中一沉,心里明白,主动留在后方为他掩护的那位刚满二十岁的警卫员,已经牺牲了。
  一直紧紧跟随在他身边的李立中校早已浑身浴血,听见追兵的脚步声再次接近,心一横,停下脚步,“长官,你带著夫人先走。”
  淩卫明白他要做什麼,以不能苟同的目光看著他。
  “有一件事,想向长官报告。”李立中校一抹脸上的血污,深深地看了淩卫一眼,“正T级一号防线战役,下属当时是莱科米克其中一艘参战战舰的舰长,能追随长官和帝国作战,是下属毕生最大荣幸。所以,请您务必要继续领导联邦的军人们。”
  他握著从牺牲的同僚身上拔出的匕首,毅然转身,向追兵的方向冲去。
  身后,留下一声慷慨激昂,在走道久久回荡的大吼,“为了联邦!”
  同时传来的,是敌人又惊又怒的喝声和惨呼。
  淩卫胸膛滚烫,虎目隐有泪光,他恨不得跟著李立中校一起迎向敌人,为所有牺牲的将士报仇,但如果这样做,只是狠狠辜负了这群勇敢忠诚的下属。
  何况,妈妈还需要他的保护。
  “妈妈,请坚持一下。”淩卫一手握著滴著血的匕首,一手搀扶著淩夫人继续向前,“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淩谦和淩涵,正在外面等著我们!”
  ◇  ◆  ◇
  “长官,艾尔·洛森少将到了!”
  艾尔·洛森显然在来的时候,已经从奈尔林那里得知了第三区的情况,一出现在馆长办公室,立即沉著脸走到淩涵面前,“你怎麼能让他陷入这种危险?”
  “洛森家的,你有资格质问我弟弟吗?”淩谦在一旁毫不犹豫地喝止他,“让你来,是要你老实招供,洛森家对这座纪念馆,也就是那艘曾经叫博尚号的军舰,是不是保留著什麼秘密通道?”
  “淩谦。”淩涵冷然止住淩谦。
  凭他对艾尔·洛森的了解,淩谦这种审问的口吻只能起到反效果。
  虽然淩涵也极为痛恨这个洛森家的继承人,但现在妈妈和哥哥的性命为第一考量,就算要他和恶魔合作都无所谓。
  “高效炸药都能运进禁区,那麼刺客也能进入禁区。”淩涵看著艾尔·洛森,“如果你知道任何线索,请你告诉我。”
  他恳切的态度,让艾尔·洛森一时也感到诧异。
  “我为什麼要帮助你?”艾尔·洛森问。
  “你所关心的那个人,同样也正处於危险之中。”
  艾尔·洛森沉吟了一秒,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的承诺,以后每个礼拜让我和他相处一天。”
  “死色狼落井下石!”淩谦冲上去就想给他一拳。
  淩涵手一伸,从后面箍住淩谦的脖子,把他往后拖。
  “每个礼拜,让我和他相处六个小时也行。”
  “我哥哥也许正在里面被人追杀,你却要和我讲条件?”



  “三个小时。”
  “如果哥哥死了,卫霆也会烟消云散。”
  “一个小时,这是底线。”
  “成交。”
  淩谦簌地扭过头,震惊地看著他的孪生弟弟。
  成交?
  成交?!!!!
  不过,回头一想,他也能理解淩涵内心的挣扎,还有时间的紧迫性。
  “你们找对人了,我确实是全联邦里了解纪念馆系统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艾尔·洛森走到办公桌前,指尖对著屏幕一划,迅速选出几项参数,“紧急安保系统启动后,在馆长终端这边,留有一个高级权限门。它能让三、四、五区被关闭的防护性仪器重新启动,包括那扇合金门的控制器。我知道淩卫在中枢电路方面造诣很高,只要看见仪器重启,他会知道怎麼做。”
  “希望我们的假设错误,尚未有刺客潜入第三区。不然,这些刺客也有可能利用重启的防护性仪器对哥哥不利。”淩谦脑子灵活地想到这一点。
  “这个倒不用担心。所有重启的控制器,只会执行拥有将军生物波的人下达的命令。这个高级权限门,是为联邦上等将军而设的,正好适合淩卫。”
  艾尔·洛森说完这些感觉到周围一阵死寂,奇怪地抬起头,“有什麼不对吗?”
  “哥哥确实精通中枢电路。但是,”淩涵的嗓音里,有一种极力压抑著情绪而出现的沙哑,“他并不拥有将军生物波。”
  在第五区植入了将军专用的生命探测器,系统才会将淩卫的生物波认证为联邦将军的生物波,给予淩卫最高权限。
  这也是历代将军就职前,必须到第五区来接收植入的原因。
  但是,淩卫的植入却没有完成。
  艾尔·洛森对淩涵的话感到一丝愕然,“为什麼?整个植入过程,听说只需要几分钟。”
  淩涵缓缓把眼睛抬起来,“因为你。”
  “你说什……?”
  “麼”字还没出口,破风声骤起,艾尔·洛森脸上狠狠挨了一拳,趔趄后退。
  一直保持冷静的淩涵气势犹如爆发的火山,双目充血,一拳接著一拳往艾尔·洛森身上狂擂。
  所有的怒气瞬间决堤,要把他打断打散!打成碎片!
  就是这个男人!折磨哥哥!把他最宝贝的哥哥关进培养舱!让他哥哥无法完成植入程序!
  哥哥还没有拥有将军生物波,高级权限门没有丝毫作用!
  以为他可以解决危机,不惜牺牲尊严对他出言恳求,甚至答应耻辱的条件,他给出的——却是一条绝路!
  淩涵一向是冷静自持的人,但此刻,因嫉妒心而屡犯错误,因疏忽而没注意妈妈的动向,还有把哥哥留在险境的内疚……还有绝望,让他在得知艾尔·洛森的方法无效后,在刹那间失控了。
  “如果哥哥今天不能活著出来,我用生命保证,你也绝不能活著离开纪念馆!”


  淩谦看著艾尔·洛森仓促间挨了好几拳,心里不能说不快意,如果不是妈妈和哥哥现在身处险境,他很乐意看著淩涵把这洛森家的死色狼打成一条真正的死狼,更乐意亲自上去添上几拳几脚。
  但是!现在是打架的时候吗?!
  看著艾尔·洛森在猝不及防后已经站稳摆开了反击架势,淩谦扑上去,学著淩涵刚才箍住自己脖子的姿势,把淩涵用力往后拖,“好啦好啦!打两拳出出气就够了,有帐以后再算。别忘了,妈妈和哥哥还等著我们呢!喂!洛森家的,你还活著吧?别装死,快想想还有什麼办法。大事为重!”
  艾尔·洛森气喘吁吁地擦去嘴角的鲜血,不甘心地盯著这对孪生兄弟,但他随即又想起自己最心爱的那个人,正在险境中。
  他立即放弃了现在找淩涵算帐的打算,转身回到控制屏幕旁,开始以极快的速度翻找著什麼。
  看见他的动作,孪生子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隐隐生出一线希望,赶紧也跟过去盯著他的操作。
  “博尚号曾经是我洛森家先祖的座驾,对於这艘军舰的内部构造,家里确实有一些说法留下来。不为人知的密道当时确实存在,不过,在后来的舰身大改造过程中,又出现了新的变化,原有的密道都作为安全隐患被处理掉了。”
  知道站在身边的淩家兄弟脸色一定极为难看,嘴角还在渗血的艾尔·洛森看都不看他们,继续一边调出屏幕上的管理终端,一边往下说,“一般来说,大改造的负责人在进行工程时,为了测试系统等等不时之需,会给紧急安保系统留下一个后门密码。这系统太过精密复杂,后门密码输入后,仍需等待一定时间才能进入内部系统。最快捷的,当然还是有最高权限的将军生物波。”
  “洛森家的,你不会正好知道那个别人听都没有听过的后门密码吧?”
  艾尔·洛森用带著淤青的眼角瞟了淩谦一下,肿起的嘴角微微一扬,“我只是,正好是二十年前这艘退役军舰最后一次大改造的总负责人……”



第二十七章
  “啊!”往前拼命跑的淩夫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呼,重重摔在地上。
  连一直牵著她的淩卫也差点被一同带倒在地。
  “妈妈,”淩卫把她扶起来,发现她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痛楚,“受伤了吗?”指尖轻轻触碰淩夫人的右脚踝,淩夫人倒抽了一口气。
  “快!一定就在附近!”男人凶狠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淩卫立即用一只手把淩夫人护在墙壁的阴影里,身体微侧,警惕地观察著外面。
  “奇怪,刚才明明看见有两个人在跑,其中一个好像还是个女的。”
  “八成是淩承云的老婆,组长说封闭隔离前看见她进来了。”
  “目标要护著他妈妈,跑不远的,快点!继续搜!你,留在这里把守,有情况就通……娘的!没有通讯器还真是不方便。有情况你就大叫吧。”
  脚步声纷遝,走道中晕黄的应急灯光中人影闪动。
  淩卫悄悄探出头,四五个敌人已经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只剩下一个男人手上拿著弓箭,转头四处查看。
  “淩卫……”
  淩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嘴贴在淩夫人耳边,温和地说,“别怕,妈妈。”
  他拿起手里的军用匕首,掂量了两下,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微微发抖,这是随时可能脱力的预兆。


  敌人的追杀贯穿了整个第三区,应该有一整组甚至是两组刺客潜到禁区里来了。警卫们纷纷倒下,贝恩中校、李立中校相继牺牲,随著警卫力量的完全失去,淩卫承受了越来越大的压力。
  一路上他都尽量掩藏踪迹,但由於敌人展开了扇形搜索,他已经几次和追杀者迎面撞上,凭藉出色的近身格斗术,淩卫手中这把匕首已经畅饮了许多敌人的鲜血。
  这是一场看猎人与狮子谁能活到最后的游戏。
  敌人应该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
  当然,淩卫自己的体能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一路厮杀过来,身上增添了不少伤口。
  尤其是后腰的箭伤,逃亡途中他咬牙拔去箭头,扯下衬衣袖子包了一下,现在每一个动作,都会牵得伤口阵阵剧痛。
  不能认输。
  他要是出了事,谁来保护妈妈?
  必须尽快去医疗室!
  “妈妈,我离开一会儿。”淩卫对淩夫人低声说了一句,闪身从藏身处出去。
  时机很好,留下守住通道的敌人正朝著西边张望,背对著他。淩卫蹑手蹑脚地接近,那人彷佛察觉到什麼,猛然转身,看见淩卫,怔了一怔。
  几乎是同时,淩卫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直取咽喉,却因为先前多次激战,体力不济,手一颤,匕首斜飞,噗地扎在那人肩上。
  “嗯!”
  男人发出一声痛哼,一边捂著受伤的肩膀后退,一边正要扯开嗓子叫人,淩卫像金钱豹一样爆起,直接扑上,一拳轰到对方横膈膜处,趁著他吃疼弯腰,两手握住他头部两侧,狠狠往右一扭。
  咔!颈椎发出令人心悸的断裂声。
  男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淩卫站在原地,呼呼喘气。刚才的爆发突袭,用光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力气,后腰感觉到热流潺潺,不用看也知道,伤口又裂开了。
  淩卫等到视野不再摇晃,才缓缓弯腰,把敌人掉在地上的弓箭捡起来,箭囊里还有三支箭。
  军校设定的课程里,并没有教学生如何使用这种古老到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武器,不过在游乐园里倒是有射箭狩猎这种游戏项目。淩谦这好动的小子,有时候兴致来了,会逼著自己陪他去游乐场,射击狩猎就是淩谦喜欢的项目之一,因此,自己也顺便学会了。
  真没想到,在游乐场里也能学到重要的东西。
  淩卫把匕首插在皮带上,迅速试著拉了拉弓,感到自己还没有把淩谦玩游戏时教给自己的技巧给忘记,心中多了一分把握。
  “妈妈,可以出来了。”淩卫回到角落,伸手搀扶淩夫人。
  但淩夫人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孩子,你走吧。”
  “妈妈,你在说什麼啊?”
  “你是有本事的孩子,一定能闯出去的。答应妈妈,你出去之后,要好好和两个弟弟相处,照顾他们。他们有时候脾气是很糟糕,但看在妈妈的分上,希望你可以……”
  “妈妈!”淩卫焦急地瞪著她,“敌人要追过来了,别的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谈。”


  淩夫人抬起头,不舍地望著他。
  “妈妈不想走了,你走吧,孩子。”
  “不!妈妈不走,我也不走。”
  “淩卫,听妈妈把话说完。”淩夫人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缓缓说,“妈妈老了,身体又不好,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妈妈……实在是走不动了。你是担心妈妈留在这里会害怕吗?傻孩子,妈妈并不害怕,因为,你爸爸在另一个地方等著妈妈。妈妈希望在见到你爸爸的时候,可以和他说,我们的三个孩子,都活得好好的,兄弟同心,彼此照……淩卫!你干什麼?放下我!”
  “抱歉,妈妈。我还要保留体力和敌人战斗,无法对您公主抱,只能这样了。”
  淩卫把淩夫人扛在肩上,一手扣著淩夫人的腰,以免她摔下来,一手拿著弓箭。
  “淩卫!把妈妈放下来!你连妈妈的话都不听吗?”
  “妈妈,声音会把敌人引过来的。”
  淩夫人吃了一惊,立即闭紧了嘴巴。
  淩卫不禁有些好笑。
  原来像淩谦那样,偶尔拿出蛮横无理的态度,耍耍无赖,真的可以解决很多难题呀。
  他扛著淩夫人走出藏身处,跨过刚才被他杀死的敌人的尸体,回忆著医疗室的位置。这一次很幸运,没有撞上任何敌人,大概他们人数急剧减少,现在扇形搜索也出现了很大漏洞。
  淩卫很快就到达了医疗室,把淩夫人放在沙发上,然后把办公桌拖到门后。能源中断后,气压门也失效了,现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来加固房门。
  做完了这些,淩卫在房间里四处翻找起来,大部分医疗设备都需要能源支持,如果有能源的话,淩卫身上这些伤口根本就不值一提,但是没有能源,那就很要命了。
  终於,他惊喜地在一个壁柜里找到了小型医疗箱,提出来打开,却失望地发现,里面并没有他此刻最需要的喷雾止血剂。
  箱子的角落里,金属折射的光芒一闪而过,淩卫仔细看了一眼,不由皱眉。虽然医疗技术已经非常先进,但战场可不是随时能找到现代化医疗仪的地方,因此,军方的医疗箱中永远会有一些最原始的紧急疗伤止血的工具。
  缝合针正是其中一种。
  也是淩卫最讨厌的一种。
  想到针尖扎进肉里那种心悸的感觉,淩卫心脏一阵收缩,但是,在被人追杀的情况下,伤口如果还无法止血,就是死路一条!
  被儿子扛在肩上带到医疗室的淩夫人,坐在沙发上一直看著淩卫满屋子乱翻,不一会儿,淩卫停下来,开始脱上衣。
  昂贵的将军外套早已不成样子,雪白衬衣上沾满血污,当淩卫把衬衣解开时,淩夫人发出一声震惊的低呼。
  这孩子竟然伤得这麼厉害?
  刚才说只是擦伤,根本就是骗人的。
  淩夫人站起来,扶著墙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淩卫大量失血,精神已经有些涣散,勉强把线穿在缝合针上,才察觉身边的人影,抬起头,强笑著说,“不要看,妈妈,这麼多血,你会恶心的。”
  “淩卫,你的伤……”
  “哦,皮外伤,只要不伤到内脏就没问题。”淩卫刻意轻描淡写地说著,手往后靠,咬著牙为自己缝合伤口。


  流血的伤口在左后腰,完全看不见,也不好用力。针尖扎进肉的痛微不足道,但心理上的恐惧无可避免,淩卫一针扎在肉里,感觉像回到了洛森庄园的地牢,为了麻痹艾尔·洛森,强迫自己沉入可怕的培养舱,让长针无情地扎在身上……
  心脏一阵一阵紧缩。
  手捏著针尾往上挑,哆嗦著半天,无法继续。
  这时,一只柔软的手忽然伸过来,拿住了淩卫再也无法捏紧的针。
  他惊诧地抬起眼,“妈……妈妈!”
  “让我来。”
  “很脏的,而且……妈妈不是最怕血吗?”
  “现在,现在妈妈不怕血!”淩夫人眼里含著泪,语气却充满坚强,“转过去,淩卫,让妈妈来。”
  “妈妈,你会吗?”
  淩夫人犹豫了一下,很快又坚定地点头,“我会。”
  “…………”
  “妈妈以前还给你缝过小士兵布偶。”精神紧张的淩夫人竟接著回答了这麼一句。
  虽然伤口很痛,但淩卫还是忍不住笑了。
  忽然间,他觉得那根扎在肉里的针没那麼恐怖了。如果这根针是在妈妈手上,在曾经为他缝过小士兵布偶的妈妈手上……
  那麼,即使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也不再可怕了。
  他顺从地转过背,毫无防备地把最脆弱的伤口呈现在自己最信任的母亲面前,“妈妈,就拜托你了。不用怕我疼,缝合的时候线要拉紧,这是为了减少流血。”
  “嗯。”淩夫人点了点头。
  她拿著针,苍白的手哆哆嗦嗦,不,不仅是手,她的肩膀,她的身体都在哆嗦,有什麼正在消耗著她体内的能量,而这能量却燃起了她作为母亲的勇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把针扎进一个人的肉里,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离一个血污可怕的伤口那麼近,而且要用自己的力量把它缝合。
  “疼吗?”
  “一点也不疼。”
  用力拉线的时候,淩卫的脊背偶尔会微微一颤,淩夫人觉得那也是自己的心在疼得颤栗。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对这孩子失望透顶,甚至憎恶这孩子的存在。
  现在才知道那一切多可笑。
  自己到底,是有多糊涂啊……
  这孩子是她一点一点养大的,虽然没有流著自己的血,但他身上的每一点血肉,都在她的凝视下成长,这笔直的、已经可以承担重任的脊梁,这可以把她扛起来的肩膀,还有这从伤口里流出来的鲜红的血……
  怎麼不是她的骨血?
  压根就是她的骨血!



  他受伤了,自己就如此心疼,如果真有个意外,自己怎麼能够承受!
  为自己缝针的是妈妈……感觉著针在伤口附近穿梭,淩卫在心里一直这样对自己说。
  这极大地减轻了心理上的恐惧。
  然而,他似乎听到了母亲在身后低微的啜泣。
  “妈妈?”
  “快……快好了……”淩夫人哽咽著说,“再等一下。”
  谢天谢地,她顽强坚持下来了,虽然缝得歪歪扭扭,但伤口总算是缝合了。淩夫人把针放到一边,手足无措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把脖子上的丝巾取下来,包扎在淩卫的伤口上,“这个,是经过抗菌技术处理的。”
  “这是妈妈最心爱的丝巾啊。”
  “别说这种傻话,你才是妈妈最心爱的……”淩夫人的目光和转过身来的淩卫猛然对上,赧然地顿了一顿,低声说,“……是的,最心爱的孩子。”
  淩卫鼻子一酸,欲语还休。
  嘀!
  忽然,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子声。在能源失效的环境里,这声音简直就像雷声一样令人无法忽略。
  淩卫神色一变,赶紧从医疗床上下来,四处巡查,很快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是墙上一块门锁控制板,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运作。
  “太好了。”淩卫低声喃喃。
  “淩卫,这是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吗?”
  “只要有能源,就有希望。我对控制板线路还算熟悉。”淩卫一边说,一边用一把刚才翻到的螺丝刀撬开控制板外层,迅速把里面密密麻麻的电线捋了一下,挑出其中六条,用匕首小心翼翼剥开电线绝缘层,两条两条地结成三对。
  控制板又嘀嘀地轻响了两声。
  “基本权限解开了,如果它能按正常程序运转的话,我就可以控制这道气压门了。”淩卫高兴地说。
  他指尖在触控屏上流利滑动,输入命令。
  但气压门并没有反应,反而是触控屏上跳出了一个提示窗——将军生物波验证未通过。
  淩卫一愣,笑容凝结在脸上,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怎麼了?遇到什麼难题了吗?”对这些并不了解的淩夫人在后面问。
  “看起来有权限限制。不要紧,妈妈,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淩卫转过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自信满满的笑容,他拿起床上刚才脱下的残破白衬衣,匆匆穿上,把弓箭匕首都拿起来,“妈妈也累了,不如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我出去后,把桌子推过来挡住门。如果有坏人试图闯进来,你就大声呼救,我不会离这里太远,听见妈妈的声音会立即回来。”
  淩卫走出医疗室,审慎地打量著不知道什麼时候会出现敌人的走廊两端,快速来到一个比较适合的拐角处,把一具应该是展览品的空心陶像挪过来,充当掩体。
  你有什麼打算?卫霆的声音,在心灵回荡起来。
  先发制人。
  可是,敌人人数尚未确定。


  没关系,李立中校的话很有道理,杀一个,少一个。不管幕后指使者是谁,都不可能往禁区里派大部队。根据之前和敌人接触的情况来看,我估计剩下的敌人不超过五个,甚至只有四个。封锁隔离不知什麼时候可以解开,敌人还在继续搜索,与其拖到最后被他们包围,以一敌多毫无胜算,我不如先逐个击破。
  嗯,有道理。
  你有什麼建议?重大危机在眼前,淩卫比较希望集思广益。
  你真想听我的建议?卫霆问。
  如果不想听,就不会问了。
  你刚才在摆弄那个控制板时,我就在想一个问题。纪念馆既然是退役军舰改造的,那不可能没有战机出入口吧。
  有战机出入口又如何?以纪念馆这样的高密级,从前的出入口应该都封死了。而且你不是说了,这套安保系统极可能有自爆设定吗?如果我们打开出入口,谁知道它会不会自爆。
  所以说嘛,要是你刚才没有摆弄墙壁上的控制板,我是不会去考虑这方面的。
  嗯?怎麼说?
  安保系统会自爆,是因为它察觉到极为危险的非法程序或非法物理破坏,它阻止不了才会使出最后的大杀招。但是,如果系统受到欺骗,误以为打开战机出入口是正常程序呢?它还会不会无端自爆?
  淩卫微微一震,不禁喃喃出了声音,“听起来很有道理。”
  那当然,我的实战经验怎麼说也……来了!东南方二十度!快准备弓箭!




第二十八章
  馆长办公室里,艾尔·洛森、淩涵、淩谦,一起看著屏幕跳出的拒绝指示,面面相觑。
  “洛森家的,不是说后台密码可以进入那个鬼系统吗?这是怎麼回事?”淩谦反应过来,立即摆出兴师问罪的气势。
  “当初设定的后台密码,是这个没错。”艾尔·洛森自己也感到愕然,再次输入密码,但得到的仍是一声警告蜂鸣。
  从前由他设定的系统,竟然无情地拒绝了二十年后的他。
  “密码失效了。”淩涵沉声说,“你再仔细想一想,后来是不是有修改过密码,或者为了增加保密性,另外加了某种限制?”
  艾尔·洛森闭目沉思。
  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让孪生子感到,他一定想起了什麼不太妙的事。
  “二十年前,我被委派了纪念馆军舰内部改造的任务,因为同时还担任著所驻基地指挥官一职,所以频繁在常胜星和基地之间奔走。”
  当年这种奔走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便利,因为这是他和卫霆秘密见面的最好掩饰。


  “耗资这麼巨大的一个改造工程,总负责人在外奔走,不可能不留一个临时负责人。当时,我留了一个可以说是我相当信任,也相当亲密的人在这里。系统的后台密码,只有我和他知道。”
  “他是谁?”
  艾尔·洛森转头,看了看他们,露出一个无奈而苦涩的笑容。
  淩谦倒抽一口气,“你不要告诉我,是你家那个坐轮椅的老不死!”
  淩涵冷冷道,“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确定,洛森将军和这次的事件绝对脱不开关系。”
  炸药轻而易举地运进禁区,精准地制造爆炸,启动紧急安保系统……等等一切,立即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不用问,一定也是洛森将军把艾尔·洛森掌握的后台密码给提前修改了。
  因为他不允许自己铲除淩卫的计划被艾尔·洛森破坏。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一次落空,淩谦觉得自己的能量都快燃尽了,想起心爱的哥哥,还有最疼爱自己的妈妈现在不知是死是活,心里空荡荡的。
  他冷冷瞄了艾尔·洛森一眼。
  现在,连揍人的力气好像都快没了。只想拔枪……
  要是哥哥没能平安出来,他先干掉艾尔·洛森,再去炸了洛森庄园,把那老不死炸成粉末!
  “还有别的方法吗?”淩涵说什麼也不肯死心。
  “有倒是有。”
  快萎靡的淩谦顿时精神大振,“有你早说啊!唧唧歪歪半天,拖延时间啊?什麼方法快说!”
  “只是这个方法耗时更长。”艾尔·洛森又开始在控制屏上滑动指尖,调出一个后备程序,“毕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管有多复杂,系统始终只是系统,无法抗拒控制终端解码。我们用这个专用的后备程序连接到系统的总控制器线路上,把被篡改的后台密码,一个一个解析出来。不过,十二菱的线性密码,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解析出来。”
  “我看看。”淩谦见艾尔·洛森已经调出后备程序,用肩膀把艾尔·洛森挤到一边,舔著乾燥的嘴唇说,“没想到你好东西还不少,居然临时都能弄出个针对十二菱线性密码的解码程序,不过模块结构搭建不够完美,怪不得速度慢。让本少爷帮你修改几个参数,让它跑快点。这样一个小时后淩涵就能抱著妈妈安慰了,我也可以抱著哥哥好好安慰了。”
  淩涵用没好气的目光,扫了此刻还有心情想入非非的淩谦一眼。
  不过想想也能明白,这只是淩谦心情紧张到极点,用他独特方式解压的表现。
  “看什麼?”淩谦一副当家老大模样,反瞪他家小弟,“过来帮忙啊。”
  淩涵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真的卷起袖子开始给他打下手。
  “淩涵,开普线路嵌入双倍高压振荡器的最高参数是多少?”
  “45频。”
  “那就照45频设定好了。对了,旋转回荡项冲突值是8596吧?”
  “是。”
  “那我要加一个甄别条件,绝对要保持在8596以下。我妈和我的心肝都在里面,无论如何都不能冲突啊!”
  ◇  ◆  ◇
  淩夫人躲在医疗室的办公桌后,担忧著出去了很久的儿子。


  很久到底是多久,淩夫人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她身上那个小巧的通讯器也失效了,连时间都无法显示,只能凭感觉估计淩卫出去的时间。
  大概……有半个小时了?
  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长。
  哧——!
  气压门忽然传来动静,彷佛有人在外面用力推门,抵在门后的办公桌也连带著一颤。
  淩夫人浑身一震,“谁?!”
  “妈妈,是我。”
  淩夫人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办公桌拖开,为淩卫开门。
  如果淩谦和淩涵在场,看见一向柔弱文静的妈妈竟然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做出这些动作,一定会惊讶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
  房门一开,淩卫立即闪了进来。手上的箭已经射光了,匕首上又染了新鲜的血。淩夫人发现淩卫衬衣的肩膀处又多了大滩的血迹,吃了一大惊,赶紧要解开他的钮扣看看。
  “不是我的血。我刚刚射死一个,没注意到另一个从别的走道潜伏靠近了我后方,他扑上来想偷袭时,我用匕首杀了他。”淩卫语气里有一丝兴奋,“妈妈,我们想到了一个逃出去的方法。”
  “我们?”
  “哦,我糊涂了,我的意思是我想到了一个方法。”淩卫还不知道该怎麼和淩夫人解释他身体里有另一个意识的事。
  “什麼办法?”
  淩卫解释,“如果我们有办法欺骗系统的话,就能让系统认可我们由微型战机出入口离开。”
  “这个……妈妈一点都不懂。”淩夫人有点惭愧。
  淩卫赧然地笑了笑,“我做给妈妈看。”
  淩卫走到刚才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控制板前,再次忙活起来,“要打开气压门和合金门,需要验证将军生物波,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完成植入,所以没用。不过军舰的战机出入口,应该是属於老系统,就算整合在新系统里,也应该自成体系。”
  指尖灵活地动著,淩卫把线路又以淩夫人完全看不明白的方式做了一番修改,然后盯著控制板的小屏幕,眼中充满期待。
  嘀!
  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淩卫呼出一口长气。
  感谢淩涵,当初逼著他把全套五本厚厚的《联邦军事武器大系》给背得滚瓜烂熟,连系统图例题都刻在脑子里。
  现在才知道,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啊。
  控制板虽然不能执行解除隔离之类的高级命令,但是至少可以查询了,淩卫立即利用了一下。
  “原来,这艘军舰当年的战机出入口在第四区。”
  地点知道了,接下来怎麼办?卫霆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接下来,当然就是让系统认为打开战机出入口是合乎程序的。
  这正是我刚才很头疼,一直想不到解决办法的地方。怎样才能让系统觉得应该打开战机出入口呢?卫霆说。
  这个问题很简单呀。
  什麼?很简单?
  “让程序以为这艘战舰身在前线,而且遭遇了敌人,它就会顺理成章认可战机需要出动。战机需要出动,打开战机出入口就是合法的规定动作了。”淩卫兴奋之下,忍不住说出了声音。
  “哦,听起来果然像是那麼一回事。”淩夫人在旁边似懂非懂地点头。
  淩卫尴尬地朝妈妈笑了笑,赶紧继续低头干活。
  喂,你现在说的都是理论,什麼让程序以为这个、以为那个,真正的做法到底是什麼?卫霆又在问了。
  做法就是输入开战指挥密令。
  开战指挥……卫霆只说了几个字就沉默了。
  很明显,他想起了淩卫的身份——开战指挥密令,当年只是区区上尉的卫霆绝对不可能触碰到,但淩卫是何许人?堂堂联邦前线指挥官!他当然掌握著开战指挥密令!
  卫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此事,只是危急关头,千头万绪,居然忘记了淩卫身上这重要的一点依仗。
  “抓紧时间。”淩卫向控制板输入了正在打仗的信号——开战指挥密令。
  屏幕再次发出电子蜂鸣,这次的蜂鸣频率加快了,显得极为紧迫。
  很快,屏幕变成了战时警告状态的红色。
  “成功了!”谨慎地通过控制板查看了一下,程序上果然认可了战机出入口允许通行。淩卫沾著血污的脸露出欣喜的笑容,英气十足,“妈妈,我们可以出去了!来,趴到我背上。”
  淩卫把淩夫人背上,离开医疗室。
  刚才那段离开的时间里,他狙杀了五个敌人,应该将隔离区内的威胁尽量扫除了。
  不过他还是保持著警惕,一路上注意著四周的动静,因为不知道潜入的敌人的总数,他并不能确定还有没有一两个落网之鱼。
  本来还有点担心第三区和第四区之间也会被合金门隔离开,幸运的是,系统似乎是把三、四、五区作为一个整体来封闭的了,三区和四区之间的通道是畅通的。
  淩卫很快就来到了系统指示的战机出入口所在地,原来就在贝尔肯中将介绍的那架第一代微型战机之父的上方。
  可是,当他仰头寻找通往希望的战机出入口时,身体却蓦然僵硬,彷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了脚。
  昔日的战机出入口,已经被合金钢板焊死,赤手空拳还要背著妈妈的淩卫,根本不可能有能力打破这样的阻隔。
  怪不得系统这麼轻易就认可了战机出入口的开启。
  本来以为是一个漏洞,没想到压根不是——这一条路,人家早就堵死了!
  不知道当年主持设计这套紧急安保系统的到底是哪个奇才,滴水不漏的能力,居然比得上淩涵了!
  “淩卫,怎麼不走了?”


  “妈妈,对不起。”淩卫把淩夫人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展览区的一张椅子上休息,内疚地说,“计划出现了偏差,这条路我们走不通。”
  “慢慢想吧,孩子。这麼多难关,你不是一路闯过来了吗?妈妈对你有信心。”
  淩卫苦笑著摇了摇头,目光在不远处那台充满历史痕迹的第一代雏形机上停了停,随即无奈地别开眼。
  如果能源没有失效就好了,至少他还可以尝试一下驾驶这台战机,就像在洛森庄园地牢里那次一样。
  这里不是地牢深处,头顶出入口的合金钢板应该只有一层,战机以外壳损伤为代价强撞出去,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是……没有能源的战机,不过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淩卫身心疲惫,找了一块乾净的地方,正要缓缓坐下,眼角余光猛然瞥见寒光一闪——一个身影从暗处窜出!
  “淩卫!”淩夫人高声尖叫。
  淩卫反应极快地跳起来,但肩膀还是被匕首刺中,格斗技巧极精湛的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肩膀一缩,避免了匕首进一步割裂肩部的神经带,忍著疼,一记铁拳轰在男人脸上。
  男人的鼻梁顿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身体被拳劲带得连退几步,重重摔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著沾满淩卫鲜血的匕首。
  淩卫跨前,一脚把他手里的匕首踢得远远,居高临下地审视著他,“你是什麼人?为什麼要杀我?谁指使你的?”
  那男人应该也是军队中的精英,鼻梁断了,嘴角淌血,依然毫无惧色,勉强在地上撑起上身,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如果你肯交代全部阴谋和幕后指使者,并且说出离开这里的方法,我会向军事法庭替你求情。”
  “你以为你还能活著离开这里?”男人哈哈大笑,几声后猛然停下,以恶毒的眼神看著他,咬牙切齿说,“姓淩的,王悦指挥官在另一个世界里等著你呢!”
  他说话的时候,就在不动声色地把手靠近自己的靴子,此刻猛然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备用匕首,用尽全力一甩。
  匕首破风呼啸而去。
  淩卫下意识偏头一避,才发现这男人飞匕首的准头真不怎麼样,离自己差了十万八千裏。
  那最后一击的匕首划过半空,砰地砸中了斜上方的一个震荡监测器探头。
  淩卫不禁一愣。
  这是干什麼?
  忽然,整个区域里原本昏暗的应急灯光线提高了亮度,把第四区照得亮如白昼,下一秒,尖厉刺耳的警报声蓦然响起,几乎震破人的耳膜。
  ◇  ◆  ◇
  “还没行吗?快点啊!”
  “后台密码目前解析到第十层级,还差两个层级。”馆长办公室里,艾尔·洛森注视著屏幕上快速闪动的画面,对淩谦每隔五秒钟就来一次的追问露出不耐烦,冰冷地说,“电脑不会因为你暴跳如雷就运转得快点。”
  “这台比乌龟还慢的破玩意。”
  淩谦泄愤地骂了一句,两手抱在胸前,在办公室里焦急地踱来踱去,忽然,又在墙壁前停下,沉默著,一脸难受,猛然举起左手,重重地在太阳穴的地方拍了一下。
  “头疼又加剧了?”


  淩谦回过头,看见淩涵站在他身后皱著眉。
  “嗯。”淩谦无可无不可地发出一个鼻音,把头扭了回去,脸对著墙壁。
  不想被孪生弟弟看见自己脆弱无能的样子。
  在淩涵心目中,这麼没用的自己根本就不配分享哥哥的身体和心灵吧?
  不甘心啊!
  心心念念想著哥哥,限制介入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心脏快承受不住地出现梗塞剧痛,头疼更是从一开始就持续到现在,现在连视野都开始一阵接一阵的模糊了。
  要不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实在糟糕,调整解码程序这种自己最拿手的活,又何需淩涵在一旁帮忙?
  “不是有可以缓解的药吗?”淩涵竟然没有走开,接著问。
  “用完了。”
  “有其他可以减轻症状的方法吗?”
  “最好的方法就是把那个该死的密码立刻解析出来!”淩谦暴躁的喝声,再一次引来正全神贯注监控著解析进度的艾尔·洛森不满的视线。
  砰!淩谦又往自己剧痛难忍的脑袋擂了一下。
  淩涵过来,一把抓住他想继续做出暴力动作的手,“这样又不能止疼。”
  “不用你管!”
  “再难受也只能暂时忍著,这样打自己的脑袋,以后留下后遗症,后悔的人是你。”淩涵彷佛觉得自己对这复制人说的话,实在太过温情了,顿了顿,冷淡地补充道,“脑子健全的你对淩家才有用。这一点,从你把解码程序的运行时间由两个小时压缩到一个小时就能看出来。”
  不知道是否因为淩涵的话起了效果,淩谦不再擂打自己的头,而是举起双手,十指胡乱扒著淩乱的及肩黑发。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彷佛找到了一点压制痛苦反应的力量,绷紧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考虑到得到后台密码后,会立即进入隔离区营救妈妈和哥哥,松散的长髪可能会阻碍行动,淩谦把头发重新束成一条小辫子。
  “你早就知道了吧,”淩谦忽然沉沉地问,“限制介入的事,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没错吧?”
  “这是妈妈的决定。”
  “但也正中你下怀。”
  面对淩谦隐隐藏著愤怒的责问,淩涵很有担当地点头。
  淩谦牙齿磨得吱吱作响,“你这个卑鄙小人……”
  “后台密码解析到第十一层级,只差最后一层!”艾尔·洛森的声音传过来。
  孪生子立即忘记了刚才的争论,同时身躯微震,叫道,“第三区门外**!”
  按照早已商量好的营救方案,由忠诚追随淩家的军官们组成的临时救援小组,在第三区拦住众人去路的合金门前等待开启的一刻。
  此刻,救援小组已整装待命。


  “救援小组最后一次检查武器,隔离区合金门打开后立即进入!注意!不许使用杀伤性武器,避免误伤将军和淩夫人!”
  馆长办公室内,淩涵早就换好了轻便贴身的突击行动服,“我负责第一小组,淩谦你负责第二小组。”
  “明白!”淩谦大声回答,回头看著讨厌的洛森家男人,“后台密码怎麼还没好?”
  “别吵!最后一层级正在解析中!”艾尔·洛森拿著连接控制板的手持屏幕,盯著时间一秒一秒倒数,心里比淩谦还急。
  屏幕上的多线性图像闪烁得更快了。
  “还有三十秒就能得出完整的后台密码,到时候我们……”艾尔·洛森的话,忽然被震耳欲聋的高音警鸣打断了。
  整个第二区,不,应该是纪念馆所有禁区,二、三、四、五区的上千个警铃,在同一刻歇斯底裏地疯鸣起来!
  所有人不安地看著在自己头顶上发出刺耳尖叫的警铃。
  艾尔·洛森看著屏幕上跳出的严重警告,瞬间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喃喃,“安保系统执行了第二阶段程序,这怎麼可能?!”
  “什麼第二阶段程序?”淩谦一怔,立即反应过来,“消灭隔离区内所有生命活体的『彻底消毒』?这会把妈妈哥哥杀死的!快关闭!”
  “第二阶段是毁灭性程序,任何密码都无法中止……”淩涵的脸色比艾尔·洛森还苍白,身躯彷佛冻成了一块僵硬的冰块。
  嘀!
  解码程序完成!
  众人一心盼望的后台密码终於出现了,第三区入口的合金门缓缓开启,但这道门内,只见一道道射线纵横交错,连最偏僻的角落也没有遗漏,任何触碰到这些射线的生物有机体,都会被立即毁灭。
  门终於打开了,但妈妈和哥哥却……
  淩谦瞪著那道死亡之门,灵魂如被撕成碎片,猛然大叫一声,“不!我不答应!”纵身冲向门内。
  “淩谦!”淩涵不顾一切地把他扑倒。
  “放开我!让我进去!妈妈和哥哥在里面!”淩谦凄厉的吼声震动屋顶,“让我和哥哥死在一块!”
  极度的悲伤绝望铺天盖地,远远超过限制介入带来的心烦头疼。
  最心爱的哥哥在自己面前被残忍地毁灭,这种彻骨之痛冲击著淩谦的每一根神经,像海啸的怒涛狠狠拍向麦克在他脑中设下的限制!拍碎用人为力量强硬编织的樊笼!
  限制介入消失了!
  对哥哥的热爱和渴望,每一点曾经美好的爱恋,在记忆中彻底苏醒,却瞬间转化为失去的绝望。
  “说过要在一起的!永远在一起的!”淩谦被淩涵狠狠压在地上,抬头瞪著那道门,嘶哑吼叫。
  嘴角淌下鲜血。
  久经折磨的心脏,终於承受不住限制介入被强行冲破和失去至亲的双重打击,骤然停跳。
  淩谦一下子不动了。


  同一时刻,淩涵如遭雷殛,身躯剧震。他感觉到了!这是他曾经和那人有过的心灵感应!在第五空间灾难降临的那一刻,淩涵在遥远的另一个地方感受到失去孪生哥哥的撕心裂肺!
  在限制介入不再存在后,孪生子的心灵感应奇迹般恢复了,却是痛到无可形容的最痛。
  “不!”淩涵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
  周围淩家派系的军官们震惊地冲上来抢救,他们刚刚失去了淩家的将军,绝不愿再失去淩涵少将和淩谦准将。
  “不用管我,先救淩谦。”淩涵抹去嘴角的鲜血,目光掠过合金门的方向,心如刀绞,痛得恨不得死去,脸色苍白地命令,“立即拿心脏震颤器!快!”




第二十九章
  隔离区内,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像索命的阎罗在疯狂叫嚣。
  “你干了什麼?”淩卫拽起男人的衣领。
  “安保系统认为遭遇了恶性攻击,启动了第二阶段程序,生物消毒!射线网会杀死隔离区内的一切生命。”男人露出得逞的狞笑,“就算我死,也要拉著你陪葬,淩!将!军!”
  生物消毒?
  听过有关课程的淩卫,顿感一股寒流从脚底直窜脊梁。
  “你就算是大罗金刚也活不成了,伟大的指挥官。第二阶段是不可中止的,现在第三区已经开始消毒了,很快就会轮到第四区!对啊,也许你可以逃到第五区,在那里你也许可以多活几分钟,但是,那也只是等死的几分钟罢了,哈哈哈!”
  淩卫一掌劈晕疯狂大笑的男人,冲到走道上,向尽头的第三区方向看去。果然,第三区的应急光源一盏盏熄灭,致命的蓝色射线在黑暗中一道道交错亮起,犹如拖著镰刀的死神,正逐步向第四区逼近。
  淩卫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密汗。
  怎麼办?他在心底大声问。
  上战机!卫霆回答。
  没有能源,战机根本无法启动。
  看你的左边,有一个展览品是石油储能器,它不属於电磁性能源,应该不会被安保系统影响而失效。
  淩卫转过头,果然看见一个方形的古董。
  石油能源,已经是上个世纪就停止使用的东西了,不仅仅因为石油能源效率低,而且也因为石油能源无法达到现在精密设备所需的稳定性和安全性。
  淩卫抱起这个老古董,用人工手法把那台同样老古董的第一代雏形机舱盖打开,掏出能源连接带,时间紧迫,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做著这一切,相当不可思议地只用了不到十五秒。
  可是,要把石油储能器接上时,淩卫猛然停住了,他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立即和身体里的卫霆用最快的语速沟通起来。
  卫霆,这台战机上没有能源转换稳定阀。
  第一代战机哪里会有这麼先进的东西。
  但是,石油储能器本来传输就达不到安全标准,没有能源转换稳定阀,直接把它用在微型战机上,很可能会爆炸!


  不是很可能,我算过了,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三的爆炸机率吧。不过,总比遇上生物消毒射线百分之百的死亡率要好一点。在战机里,你至少有百分之零点七的生存机率。可惜现在我们都受到地场磁波的影响,决策力派不上用场,否则生存机率会更高。
  那百分之零点七的生存机率具体存在於什麼地方?
  只要你能在驾驶微型战机时保持淩空绝对平衡状态下的能量输出绝对持平,也许就不会爆炸。
  什麼?!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再说,就算我可以像神一样创造奇迹,战机能源总有消耗完的一刻,到时无法继续保持淩空绝对平衡状态,还不是一样会引发爆炸?
  别废话!杀人射线过来了,被高温射线烧溶还是被炸死,你二选一吧!
  淩卫转头一看,第三区已经没有任何一盏应急灯亮著了,蓝色的射线已经在第四区前端出现。
  他一跺脚,走到满脸倦色,充满不安和担忧的淩夫人面前,“妈妈,失礼了。”
  一记掌刀切到淩夫人颈后,把被打晕的淩夫人抱进微型战机驾驶室。
  如果命运注定他今天要死,那至少要死在最后的搏击中。淩卫不希望妈妈在最后一刻受尽惊吓,所以先把妈妈打晕了。
  两个弟弟,应该还在外面等著吧。
  淩卫,快启动战机!射线接近了!直接冲向上方的合金钢板,不用担心物理性破坏会引发纪念馆自爆,安保系统早就批准使用战机出入口了!
  淩卫坐上驾驶座,有点宽心地发现第一代战机的控制板和新型战机的差别不是太大,在卫霆的催促下,稍稍凝神,目光一沉,毅然按下启动键。
  匆忙中手动接上的石油储能器,发出嗡嗡的令人不安的杂音,微型战机的机身猛然一颤。
  蓝色射线离第四区展览平台已经不到三十米!
  古老的战机摇晃著笨拙的身形,在展览台上悬空浮起半米,带起一阵微尘。
  射线离战机,十五米。
  快冲!
  别吵!正在校准!
  淩卫一边在控制板上风驰电掣般操作,一边透过前窗冷静观测,幽蓝的死亡光束,已到机身前五米范围内。
  四米!
  三米!
  两米……
  微型战机像终於振作起来的巨人,在一阵颤动后猛然向正上方冲去,轰地撞破头顶的合金钢板,破空而去。
  无情的蓝色射线随即到来,把它刚才待著的地方完全覆盖了。
  ◇  ◆  ◇
  第三区大门外,淩谦经过一番抢救,终於恢复心跳,幽幽睁开眼睛。
  但那双往日神采飞扬的漂亮黑眸里,已经没有一点光彩。


  “就算要死,也先给妈妈和哥哥报了仇之后再死。”淩涵冷冷地说。
  淩谦眼里这才有了一点微光,从地上强撑著站起来,用一种令人心悸的眼神看向艾尔·洛森。
  艾尔·洛森也已心如死灰,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候,他竟接到一个让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消息。
  “豪威去世了,是急性脑溢血。”艾尔·洛森把通讯器挂了,沉声说。
  豪威·洛森,替代他而成为洛森将军的弟弟。
  把他从冷冻中唤醒的弟弟。
  三番五次要谋害他唯一心爱的人,最后,甚至在生命终结之前,带走了他的卫霆。
  世界上的一切,已经不存在意义。
  “死得好。现在,该轮到你这个折磨过我哥哥的混蛋了。”淩谦咬牙切齿。
  “哎呀!新将军就职日果然热闹,连纪念馆的禁区都炸成一团花啦。”男人的调侃突兀地响起。
  佩堂·修罗领著他的副官走过来,一边啧啧地说,“负责安保的是淩涵吧,真是太严密了。听说这里出了意外,我特意赶来帮忙,结果被不识相的工作人员在第一区拦了半天,害得我不得不动用科学部的紧急权限才能进来。咦?怎麼一个个好像被割了生殖器似的哭丧著脸?淩卫呢?我辛辛苦苦投票选出来的将军在哪?”
  话音刚落,奈尔林旋风般地冲进来,扯著嗓子喊,“战机!战机!”
  气喘吁吁地跑到淩涵面前,这个最注重规矩的古板中尉竟然连敬礼都顾不上了,疯了般地叫著,“战机!一架战机从纪念馆里冲了出来,就在刚才!现在就淩空待在广场上空!”
  所有人都愣了,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狂喜。
  “哥哥!”淩谦一蹦三丈高,立即冲了出去。
  淩涵和艾尔·洛森谁也不让谁地狂追著淩谦而去。剩下的一批军官,也纷纷兴奋地跟出去。
  只剩下两个修罗家的。
  佩堂的副官,劳裏·兰顿中校,看著他的上司从军装口袋里掏出指甲钳,又开始旁若无人地修剪起指甲来。
  “长官,我们不出去看看吗?”
  “不急。”佩堂·修罗一边咔咔咔咔地剪著指甲,一边蹲下来,看了看被艾尔·洛森在愤怒绝望中丢到地上的手持控制屏幕,喃喃道,“原来已经到了执行第二阶段程序这麼严重的情况,怪不得他们这些家夥脸色那麼难看。战机应该是淩卫驾驶著逃命的。嗯?不对……左上角这个分明是能源失效的标志,没有能源,淩卫的战机怎麼开得起来?啧,不对,很不对。难道……”
  佩堂·修罗似乎想到了什麼,眉头轻扬。
  他站了起来,呼唤著他的副官,“兰顿中校,请你把纪念馆的馆藏目录给我找出来,尤其是找一找纪念馆里有没有旧式能源的展览品。”
  “是,长官。”
  “如果查到了,而且那个展览品是类似石油储能器这种的老掉牙的东西的话,我们的新将军这次可就有难了。”佩堂·修罗蹙眉想了想,吩咐道,“通知科学部,叫他们准备一台多维稳定仪,立刻送到纪念馆来。”
  纪念馆禁区内危机不断,波诡云谲。
  而无法进入禁区的普通民众,此刻正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爆了第一区的展览空间和纪念馆前的广场。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离他们没多远的纪念馆内部,发生了多麼不可思议的变故。


  万裏晴空下,广场上人头涌动,联邦民众手里拿著鲜花和各种写著支持标语的条幅,翘首以盼他们最崇拜的新将军。
  “怎麼还不出来?不是说正点的时候会出来发表公开讲话吗?”
  “耐心点,淩卫指挥官一定会出来的。你那天看新闻直播了吗,他在王宫里发表的讲话,真是精彩极了!哦哦!迷死人!”
  “喂喂!要改口叫将军啦!今天可是淩卫将军就职日哦。”
  “淩卫将军,嗯,光叫著就感觉好威风。又英勇又正直又帅气的将军!唉……可惜这次淩卫待嫁新娘团票选献给将军的三个美处女,我落选了。”
  “对啊,如果可以把无瑕的初夜献给淩将军的话……”
  站在两位青春女孩前面的一位男粉丝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回过头来,“拜托!你们当我们淩卫将军是色狼吗?淩卫将军才不会随便和女人上床,他身边目前连一个亲密的女性都没有。”
  “切!你怎麼知道他没有亲密女性?你和他说过话吗?”
  “何止说过话。”年轻男子一脸骄傲,“我不但和他说过话,我还看过他脱衬衣呢!”
  “吹牛。”
  “谁吹牛?将军这次就职仪式上的正装都是我师父,鼎鼎大名的李裁缝亲手为他裁制的,为将军量尺寸的就是区区在下我。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资料库查一下,骗你我是小狗。”
  女孩将信将疑地打量著得意洋洋的年轻人。
  “你真的帮将军量过尺寸?”
  “当然。”
  “那个,将军的肌肉很发达吧,能够把战机开得那麼棒的男人,肌肉一定很强健吧?”
  “那个那个,将军的身上有没有什麼特别的地方?从前闹出过刺青风波,你有看见刺青吗?”
  “那个那个那个,将军的腹肌是不是有六块?”
  “既然是将军,那个男性的地方一定也很大吧。你也量过那里的尺寸吗?”
  倒楣的男子作茧自束,被一群花痴女围住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还专问让人无法招架的问题,后悔得半死,摆著手说,“抱歉,无可奉告,有保密条款。哎哎,怎麼将军还不出来公开演讲啊?”
  轰!
  忽然一声巨响。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惊讶地发现一架战机突然从纪念馆顶部猛冲出来,在天空中划过一段优美的弧度后,戛然淩空静止。
  一动一静间,给人极大的震撼感。
  彷佛身披金属铠甲的战神,在半空中傲然俯视著广场上的人们。
  当然,这只是表象而已。实际上,此刻在驾驶舱里的淩卫,身上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就在刚才,他驾著战机千钧一发地挣脱蓝色杀人射线的捕猎,冲出禁区,而现在,另一个危机就在他脚下——石油储能器极为不稳定地发出嗡嗡响声,就像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在油尽灯枯前凄惨的喘息。
  这老人还随时可能引起战机大爆炸。
  卫霆,现在怎麼办?


  保持淩空绝对平衡状态下的能量输出绝对持平——卫霆像背书一样迅速地说。
  你说得倒简单,你听听这声音,石油储能器随时可能停止工作。
  如果你打算降落,或者没把能量输出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那不等它停止工作,你就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了。还有,淩夫人也会和你一样尸骨全无。
  淩卫不再说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战机控制上,十个指尖不停地高速点击著不同的控制键。保持淩空绝对平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要一架战机像停在平地上那样在半空中静默不动,而且不知道要维持多久,简直就是对驾驶员最严酷的考验。
  但是,为了妈妈,怎麼样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此时的淩卫,根本没有注意到下方的情况。
  在他下方的广场上,人群在片刻的震惊与鸦雀无声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将军!”
  “淩卫将军!”
  “一定是他!真是联邦历史上最帅的将军!驾驶战机来和大家见面,帅呆了!”
  “我就说嘛,在露台上公开演讲这麼老土的事,淩卫指挥官绝对不屑为之。果然没让我们淩卫拥护协会的大家失望啊。”
  “淩卫将军,指挥官热爱团永远爱你!爱你!爱你!”有人对著天空中静止不动的战机,扯著嗓子吼出爱的宣言。
  广场上掌声如雷,许多人对著战机挥舞手中的花束,纷纷表达著对新将军的崇敬和爱戴。
  淩谦此刻已经冲到了广场上,仰头看著空中如战神般肃穆沉静的第一代微型战机,眼眸中涌出泪水。
  “哥哥!哥哥!”淩谦忘情地对著天上的战机挥手。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民众的欢呼中。
  艾尔·洛森在他身后尝试著使用通讯器,却发现淩卫的通讯器在离开禁区后依然失效,大概在没有重新补充能源之前,都无法使用吧。
  淩涵比他早一步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淩涵没有联系淩卫的通讯器,而是在自己的通讯器里不断翻看第一代微型战机的通讯方式,然而……
  “为了防范帝国侦测,联邦军方的通讯方式每隔十年就有一次大改变,像第一代战机这麼久远的老古董,通讯方式早就和现在的波频对不上了。”艾尔·洛森瞥淩涵一眼,他早就猜到了淩涵的打算,语气有点倚老卖老,“除非你现在去军部大楼地下室找到一台早期的断频通讯仪,也许有可能连上战机里的通讯系统。”
  淩涵冷淡地扫他一眼,目光转向天空,“哥哥为什麼不降落?”
  “哥哥!你下来啊!淩谦在这里等著抱你!”淩谦正向天空热情地展开双臂,听见身后的淩涵这样说,忽然转过头来,狐疑地问同一个问题,“对啊,为什麼哥哥不降落?”
  淩谦又把头转回去,看看那台战机,皱起眉,“我知道哥哥战机驾驶技术很不错,但淩空静止状态保持个三十秒就够威了,一直这样保持,驾驶员铁定累到吐血。他干嘛要这样做?”
  “因为他还不想死。”不合时宜的调侃响起。
  又是佩堂·修罗带著他的副官,风度翩翩地走过来了。
  “我查了一下,第四区的展览品里面,有一架第一代微型战机和一个老掉牙的石油储能器,在紧急安保系统让所有新一代能源都失效的情况下,你们认为淩卫是怎麼逃出隔离区的?”佩堂·修罗微笑著说,“给你们一个小提示,那架微型战机是雏形机,并没有能源转换稳定阀。”
  大家把他说的几句话在脑子里斟酌了一番,淩谦首先狠狠一震,脸色变青。



 “是的,你们猜对了,战机虽然得到了能源,但这不稳定的能源就相当於一个要命的炸弹。这就是淩卫必须保持淩空静止状态的原因,因为稍微有点不对劲,战机就会立即爆炸。”
  “我立即用另一架战机把哥哥接下来。”淩谦转身就要去做。
  “这麼容易解决就好了。其他战机,包括其他飞行物,只要接近淩卫的战机,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战机爆炸,他必死无疑。你这麼做唯一的后果就是让他早死个几分钟,再顺便葬送你自己的小命。”
  “淩空静止,是为了保持战机上的能量输出持平。”淩涵忽然冒出这麼一句。
  “不错。”
  “有方法可以解决。”淩涵说,“用多维稳定仪,我们可以向空中发出能量补充波,帮助哥哥保持战机上的能量输出持平。这样,哥哥不再需要保持淩空静止,他就可以降落了。”
  “是个好主意!”淩谦一脸振奋,用力拍了淩涵肩膀一下,以示赞赏,然后目光转到佩堂·修罗身上,“科学部不是有好几台多维稳定仪吗?借一台来使使。”
  “有两个小小的问题。”
  “有话快说!”淩谦焦急地看看半空的战机。
  “第一,你们欠我一个人情。”
  “放屁!又落井下石啊混蛋!”
  “多维稳定仪两分钟之内会送到,人情你们是欠定了。”佩堂·修罗收起了笑脸,露出正容,“第二,多维稳定仪要向空中发出多大的能量补充波?”
  淩谦一怔。
  这第二点确实是个问题,如果不能知道哥哥战机上的数据,多维稳定仪调整得不对,错误的能量补充波一对著战机发送出去,岂不是葬送了妈妈和哥哥的性命?
  “所以还是必须先和哥哥取得联系,问清楚战机里的能量剩余值等几项参数。”
  “难道真的要去找一台老式断频通讯仪来和战机里的通讯系统联系?”
  “来不及了!”淩谦断喝一声,“看我的!”
  三两下把身上的少将外套脱下来,卷起衬衣袖子,转身就往不远处停放著准备做表演的微型战机跑去。
  片刻后,淩谦驾驶著新型战机平地而起。
  广场上又是一阵兴奋的欢呼。
  “看!看!又有一架战机升空了!”
  “也很帅啊!”
  “它也停在空中了,它要干什麼?”
  “会不会是某种向新将军致敬的仪式?好有趣!”
  是淩谦!
  淩卫透过前窗,看著远处在阳光下折射著光芒的新款战机,虽然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驾驶室中的人,但是不知为什麼,他知道那一定是淩谦。
  淩谦……
  弟弟!

  看见新款战机机翼左右摆了摆,开始移动,淩卫大吃一惊。
  “不要过来!这里随时会爆炸!”淩卫情不自禁地大喊,然后绝望地想起,驾驶舱里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到外面。
  幸好,淩谦并没有直接向他飞过来,左右摇摆机翼后,在淩谦驾驶下的新款战机,开始在半空中充满诗意地,同时也极为迅速地打圈。
  打圈,上升急停,旋转型俯冲,一系列动作让人目不暇给。
  广场上的人们简直看呆了,完全忘记了脖子一直后仰的酸痛,发出一阵阵惊呼。
  “哇!好帅!”
  “它在对淩卫将军做飞行致敬耶!”
  “好棒的战机飞行表演。看!看!它又做三百六十度旋转了!”
  淩涵站在广场的一角,凝重而感慨地看著半空中承载著他至亲们的两架战机。
  他当然明白,淩谦并不是在做什麼飞行表演。
  这是,战机机语!用战机的动作表达出驾驶员想说的话!
  用战机动作来表达,难度很大。大部分资深的驾驶员也只能和同僚的战机做一些简单对话,能表达的意思并不多。
  但淩谦不同,他是联邦最厉害的战机驾驶官,如果有一个人能用战机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动作,用战机说出复杂的语言,那这个人,一定就是淩谦!
  停在半空中,停在生死边缘线上的淩卫,这时候也恍然大悟。机语,是机语!不同的打圈、上升、下降、急停、旋转型俯冲……按照特定的次序组合起来,就代表著不同的意思!
  淩卫眼睛不敢眨一下地看著淩谦做出的动作……
  哥哥,我是淩谦,如果你可以看懂,让战机夜光灯闪烁一下。
  淩卫立即照做。
  看见淩卫战机的夜光灯闪烁,淩谦眼角滑出一颗泪珠,战机更带劲地在空中舞动起来。
  哥哥,你的战机是不是快爆炸了?是的话让战机夜光灯闪烁一下,如果不是,夜光灯闪烁两下。
  夜光灯闪烁了一下。
  哥哥,你保持淩空静止,是不是为了避免爆炸,要保持能量输出持平?
  夜光灯又闪烁了一下。
  哥哥,不要怕,我们会用多维稳定仪帮你。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的能量剩余值。我现在先说千位数值,说到正确的那个,你闪烁夜光灯。
  “啊啊!那台战机在写数字!”
  “对哦,还是连续写耶,好可爱,写得好快,像跳舞一样,九、八、七、六……咦?写到四就不写了?喂喂,战机同学,你写完嘛!”
  “别吵,快看!它又从九开始写了。”
  “我知道啦,它在看淩卫将军的指示,你看将军的战机灯一闪,它就变动作了。不愧是战机,好有纪律。”

  广场上的人们非常兴奋。千裏迢迢赶来参加淩卫将军的就职日,可以看到如此精彩的战机表演,真是不枉此行啊。
  连将军本人都亲自驾驶战机,在半空中待了这麼久,太亲民了!
  另一头,多维稳定仪已经抵达待命,佩堂·修罗此刻就站在它旁边,等待著。
  淩涵保持著与淩谦的通讯,接收完所需信息后,看向佩堂·修罗,“战机能量剩余值是四零零三,冗余系数是八一六,能量振荡接受频率在七七九到三五六之间……”
  淩涵一边说著,佩堂·修罗一边输入。
  天空中,完成询问任务的淩谦却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打圈、上升、下降、急停、旋转型俯冲……
  哥哥,该问的都问了,你再坚持一下吧。淩涵弄好仪器会通知我,我就会告诉你可以降落了。
  哥哥,你闷不闷啊?我给你表演一下吧,这是我最近学的。
  新款战机在空中一个连续跌宕式侧翻飞,惹得对面战机里的淩卫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淩谦你这混蛋!这种危险的动作是拿来玩的吗?”淩卫又气又急的痛骂声,只能在驾驶舱里回荡。
  反而是广场上,响起一阵惊呼,接著是震耳欲聋的掌声。
  “好棒!好棒!”
  “侧翻飞炫爆了啊!呃,不过……这种动作不是很容易坠毁吗?”
  “淩卫将军的就职日嘛,当然要把最精彩,难度最大的动作拿出来啦!”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哥哥,看得开不开心啊?
  哥哥,我给你唱首歌吧,让你精神放松一下。
  我亲爱的哥哥,你是我的小心肝,我要把月光藏在你的眼睛里……
  淩卫隔著前窗,看著那台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的新款战机,真是万般滋味在心头。
  “淩谦,你再这麼玩命似的乱飞乱做高难度动作的话,我的神经就不是得到放松,而是快要崩溃了……”淩卫没好气地喃喃自语。
  哥哥,淩涵发来消息了。
  哥哥,一切搞定,可以降落了!
  报告完毕后,新款战机还无限欢喜地在空中来了两个弧形俯冲。
  淩卫驾驶的第一代微型战机,终於在广场东侧临时清出来的空地上缓缓降落。
  手持武器的警卫们排起人墙,把冲过来的民众挡在外面,所以人们并没有看见淩卫将军从驾驶舱里出来时,那浑身血污、淩乱不堪的模样。
  “哥哥!”
  “哥哥!”

  驾驶舱门一打开,两道身影箭似的窜到眼前,紧紧拥住了淩卫。
  “太好了!哥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哥哥对不起,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让哥哥吃苦了。”
  “淩谦,淩涵,手劲小一点,呜,先让我歇一口气。对了,妈妈在里面,我不想她受到惊吓,出手打晕了她。”
  “淩涵,哥哥交给我就好,你去照顾妈妈。”
  “…………”
  “瞪什麼眼?刚刚是谁对哥哥说对不起,是谁考虑不周闯下大祸的?做错事就要有赎罪的觉悟,现在罚你去照顾晕倒的妈妈,记得对妈妈温柔一点。”教训完淩涵,淩谦转过头,无比心疼地在淩卫身上抚摸,“哥哥你受伤了,好可怜。我带你到医疗室包扎,顺便检查一下身体。”
  “淩谦你……唔唔!别动手动脚啊小混蛋!”
  “哥哥对不起!哥哥我爱你!”



尾声  
上元1775年1月1日,淩卫正式就任军部上等将军。
  拥戴淩卫将军的民众从各个地方赶来,向新将军表达崇敬和爱戴。
  常胜星成了鲜花和笑容的海洋。
  就职仪式空前盛大,为了向淩卫将军表达诚挚的敬意,淩谦准将做了一次历史上最精彩的飞行表演,同时也实现了他对常胜星总督的承诺——淩卫将军就职日的微型战机表演,会成为让联邦人民欢欣鼓舞的集体狂欢。
  甚至淩卫将军本人,也亲自驾驶第一代微型战机,飞临纪念馆广场,和拥戴他的人们做了一番隔空接触。
  媒体对此兴奋地报导,“淩卫将军虽然没有发表公开演讲,但他要说的话已经通过行动鲜明地表达出来了。驾驶第一代微型战机,表示他是一个极为尊重历史,不会遗忘先辈功绩与精神的人,淩承云将军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亲自驾驶战机和民众接触,是将军就职日的一项创举!淩将军用这一行动向所有人表明了,即使就任了军部最高军衔的上等将军,他依然是从前那个平易近人的淩卫指挥官!”
  “相信淩卫将军,将带领联邦军部,走向新的高度!”
  镇帝军校的默克校长看著电视直播,一脸自豪,“那当然,这可是第一位从镇帝军校出来的将军啊!”
  莱科米克基地,伍德中将正看著卫星直播,一脸感叹,“卫霆啊卫霆,当初你拼死拼活,立功无数,也只得到了个上尉。这家夥,可比你有出息多了。不过,究根结底也是因为你够优秀啊。来,陪我这个老同学喝一杯吧。”
  伍德中将举起酒杯,郑重地将酒洒在窗台上。
  伯沙基地,军人临时关押室里,一群因为打架喝酒等等不同违纪行为而被临时拘留的军人们,也正饶有兴趣地围在屏幕前,看新将军的就职仪式。
  “新将军就任,不知道会不会搞什麼特赦。”
  “你要特赦干什麼?打架关几天就出去了。”
  “想知道这个将军是否关心普通小军人的死活嘛。不过,算了吧,大人物哪里会想到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要是我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就好了,请他给我当个上校,不,准将。那时候我就不用上前线,每天吃香的、喝辣的。”
  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军官,不禁咧嘴笑了,“你真是不知道这位将军的为人。”
  “切!你又知道?”
  年轻的军官只是没心没肺地笑笑,没再搭腔。
  新将军?他当然知道。
  一起读书,一起郊游,一起为期末考试日夜备战。新将军放假时还去过他家,吃过他妈妈做的拿手好菜。
  一起睡呢,也是常有的事,毕竟是同一个宿舍的舍友嘛。
  淩卫,你这臭小子,为了让你偷偷溜上王族的精灵号,我在基地打架,被罚了整整三个月的禁闭耶!
  害我连你的将军就职典礼都不能亲自去看。
  等我出来了,至少要你请我吃一百顿大餐!不!一百颗钻石果!

【来一个给大家惊喜的尾声】
  上元1775年1月1号,这一天以淩卫将军的就职日,铭刻在联邦历史上。
  不过,要知道,作为联邦媒体的宠儿,淩卫将军更吸引大家的,不是正儿八经的军国大事,而是八卦啊。
  每天都有关於淩卫将军的新闻,出现在报刊和电视屏幕上。但淩卫将军完全继承了父辈的低调风格,很少给予媒体接触的机会,这也就出现了一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现象——关於淩卫将军的报导,常常饱含著记者们充满想像力的热爱,以“据说”为开端……
  据说,因为就职当日又走流程,又驾驶战机和民众见面,过度劳累的关系,将军在就职日后整整在家休息了大半个月。
  据说,他两个爱兄心切的弟弟,淩涵少将,和在将军就职日当天获得晋升的淩谦少将,不惜把工作从军部大楼搬回了家,大半个月都待在淩家大宅的三楼,悉心照顾生病的将军。
  据说,淩卫将军在大半个月后,终於在军部大楼露了一次面,不过,走路姿态有点不太自然。——对此,外界揣测,是否卧床太久的关系?
  据说,淩卫将军在成为军部最高统帅后,腼腆一如当日,当一些军官下属关心起将军的病情并说起曾去淩家大宅拜访,却被将军的两位少将弟弟拒之门外时,淩卫将军脸都涨红了。——外界揣测,平易近人的将军,一定是因为弟弟们对其他军官的不礼貌行为而感到不好意思吧。真是太可爱了。
  其实,在媒体纯真无邪地揣测之下,神秘的淩家大宅三楼,那个房间里的真相,大致是这样的……
  “哥哥,再来一次嘛。”
  “再做下去会死掉的!”腰上的伤经过先进的医疗仪器的治疗,很快就好了,但也不能这样折腾啊。
  “哥哥,就算按照最低标准一天三次来算,现在补回来的还远远不够……”
  “别做梦了!绝不会遵照你这种不可能的算法,否则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能停了。再说,”将军阁下穿著雪白的白衬衣,下体却被剥得不剩一点布料,大腿内侧还**艳丽地残留著白色体液,一副想起往事的模样,“不是一碰到我就恶心吗?”
  “呃,那都过去了,哥哥。”
  “吻到我的唇就直想吐,是你说的吧。”
  “冤枉啊,哥哥!”
  淩谦少将把打算下床的哥哥从后面拦腰抱住,双手双脚都缠在淩卫身上,叫起撞天屈来,“我也是不得已的,麦克那个混蛋,技术不过关,在让我苏醒的手术里出了差错,居然不好好解决,反而躲起来度假。”
  如今妈妈和哥哥的关系好不容易回到从前的和睦亲密。
  淩谦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把妈妈指示麦克对他做限制介入的事告诉哥哥,可是被哥哥误会,真的感到自己好无辜。
  所以,淩谦要坚定地控诉帮凶麦克“医术不精”,以泄限制介入之愤!
  “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那个时候,见到哥哥又不能抱,连对著哥哥的春宫视频**都会头疼到昏过去……”
  “你对著我的……什麼?!”
  “**啊,就是一边想著哥哥,一边安慰有劲无处使的小弟弟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淩卫拍著淩谦巴在自己身上的手,“放手,我要去洗澡了。”
  “我和哥哥一起洗。”
  “不行。我这次不会上当了。”
  每次事后清洁的时候,只要让淩谦跟进浴室,总是只会让身体里本应该清理掉的淫邪的东西越积越多……
  淩卫坚决地把淩谦踹开。
  被丢下的淩谦立即又使出新的计谋,捂著头躺倒在床上,“哎呀!好疼!我的头好疼!心跳好快!”
  “用过几十次的伎俩,就不要再用了。”
  开始的时候,淩卫想到不久前淩谦糟糕的身体状况,还常常会信以为真,然后落入魔掌。
  现在,淩谦演技再好,淩卫也不会受骗了。
  在浴室里调好水温,沐浴在哗哗作响的莲蓬头下,钝钝的半麻痹的痛,在下身蔓延开来。
  承受长时间的扩张后,那个地方好像还有粗硬的异物在里面**的错觉。
  淩谦这个不知足的混蛋!


  不,也要算上淩涵一份,刚才淩涵离开房间之前,还抱了自己一次。虽然只是一次,但力度和强度,都不是寻常人可以承受的。
  本来腰就够酸了,没想到淩涵一走,淩谦立即见缝插针地溜进了房里。
  自己的房门,好像对这两个弟弟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难道要像淩谦一样,给房门弄一个老式的合金锁?淩卫斟酌了一下,放弃了这个打算。心里不得不承认,就算很不爽这两个家夥为所欲为、毫无节制地压榨自己,但是,要把他们狠心地锁在门外……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可以再一次感到心是满满的。
  不再有一块缺损。
  可以再一次,深深地感到被他们两人围绕著,拥抱著的幸福。
  淩卫仰起脸,迎接温暖的水流。
  那种幸福,曾经绝望地以为不会再有了,现在,却像这温暖的水,触手可及,爱抚著身体,修补著心灵上所有的伤疤。
  淩卫冲好澡,浑身舒坦地打开浴室门,不经意间目光扫过房间的大床。淩谦还在床上,但已经坐起来了,赤条条地打开两腿,正拿著一个东西对准自己的胯下做著什麼危险的事,疼得龇牙咧嘴的。
  “淩谦!你在干什麼?”
  淩卫吃了一惊,披著大毛巾两三步地冲过去,夺走淩谦手里的东西一看,才发现那东西似曾相识。
  是袖珍人体刺青仪。
  最敏感的器官受到刺激产生的疼痛让淩谦呼哧呼哧地喘著气,但眼眸里却闪动著心甘情愿,“哥哥总是拒绝我,是嫌我这个复制人的身体吧。”
  “什麼?不要胡说。”
  “反正,就算是复制人的身体,但我还是那个爱著哥哥的淩谦,可以为哥哥停止心跳的淩谦。还有,这里……”淩谦指著胯下,粗壮的根部肌肤上刚刚被刺了一个“卫”字,“这个也是属於哥哥的。”
  淩卫心中,产生微微的热流。
  “就算在椰林星空虚到快死掉的时候,它也没有碰过别人,只想著哥哥。”
  房间里无缘无故地陷入了静默。
  这小混蛋虽然经常干出让自己又好笑又好气的事,但是,也总是突如其来地让自己感动到不知说什麼好。
  “嘿嘿,它对哥哥这麼忠诚,哥哥摸摸它嘛,给点鼓励也好啊。”
  淩卫没有回应淩谦居心不良的建议。
  刚刚是一时情急冲出来,床上运动本来就消耗了很多体能,现在脚竟然感到有点发软,淩卫把白色大毛巾在腰上围好,在床边坐下,低头摆弄著那个袖珍人体刺青仪。
  “这个怎麼调取别的字?”
  “我教哥哥,先按这里,手动模式输入……”好为人师的淩谦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过来,藉机从后面抱住淩卫,两手绕到淩卫胸前,手把手地教起来,“……然后就可以调取字了。哥哥要找什麼字?”
  “谦。”
  “嗯?”贴在淩卫背上的淩谦,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就是你的那个谦字。你的补回来了,我肩膀上的,也要补回来。”
  淩谦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惊喜,“哥哥,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在肩膀上再刺上我的名字?”
  无数次想提出这个请求,但一直鼓不起勇气。
  哥哥曾经因为这个刺青,被艾尔·洛森残忍地伤害过,重提这件事的话,就像血淋淋地揭开哥哥心上的伤口。
  所以,虽然很想,但是不敢提……不忍心提。
  让淩谦感动的是,哥哥居然主动提起了,要再一次在肩膀上刺上自己的名字。被哥哥爱著,珍惜著,让哥哥肩负著自己的名字,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愣著干什麼?”淩卫动了动,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上次的位置,你还记得吧?”
  “嗯?啊!记得!当然记得!”淩谦唯恐哥哥会反悔似的,手忙脚乱地把刺青仪里的古体“谦”字调了出来,“哥哥,我帮你。一下就好,不疼的。”
  肩膀上,忽然有湿热软滑的触觉。
  “先帮哥哥舔舔,消毒。”
  “…………”
  “哥哥,肩膀放松哦。”
  “…………”
  “再舔两下,多舔几下比较不疼。”
  “少罗嗦,再拖拖拉拉我就不刺了……嗯!”淩卫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闷哼。
  肩膀微微一痛,很快就被舌头热热舔过的湿软所代替。
  淩谦把刺青仪丢到一旁,从后面抱著他,一遍又一遍地舔著刚刚刺上去的“谦”字。
  回来了,曾经被无情抹去的,都回来了。
  这种哥哥就在身边,一伸手就可以抱到哥哥的感觉真好。
  “好了,放手吧。”
  “不要,哥哥,再让我舔一下。”
  “别这麼没完没了的。”
  “哥哥是被我舔得浑身冒火了吧?”
  淩卫尴尬地无法反驳。


  舔吸声在房间中啧啧响著。肌肤受著这样温柔的刺激,热流在血管里潺潺流动,不知什麼时候开始,身体里渐渐有了酥软的性感。
  温柔的舔弄渐渐变得狂热,皮都快被舔下来的微热微痛让人情难自禁,彷佛高级春药**地渗入肌肤里,开始发挥效用。
  淩谦的手绕到哥哥胸前,情色地摩挲。
  “啊!不要!”
  “哥哥的声音好棒。”
  “淩谦,再这样……我要揍人了……”
  “哥哥揍我吧,这样我就有理由把哥哥绑起来**了。”
  “你这个混……呜!”原本在胸前捏扯乳珠的魔之手,忽然狡猾地滑入大毛巾底下,抓住要命的器官。
  淩卫被刺激得喘息起来。
  “这东西真碍事。”围在淩卫腰上的大毛巾被淩谦一把扯掉了。
  最后还是被淩谦压倒在软绵绵的大床上。
  俊美的脸,就在淩卫头顶上方,眼中赤裸裸地释放热情和欲望。
  “看在这根***再次刺上哥哥专用品的标志的分上,哥哥就让我再做一次吧。不,做三次。”淩谦亲吻著他的嘴角,半撒娇地哀求。
  淩卫没做声。
  痛骂对淩谦是无用的,到了这种时候,不让他达到目的,他会像一只挨饿的小狗一样叫唤上半天。
  何况……
  淩谦的亲吻,抚摸……自己并不是不想要呀。
  撬开牙关,舌头探进来,需索地抚摸著牙床,舌根。
  淩卫微微闭著眼,伸著舌尖,应和淩谦。
  “谢谢哥哥,那我就开动了。”淩谦欣喜不已,托起爱人翘挺可爱的臀部。
  砰!
  房门被一脚踢开了。
  淩涵冷冷地大步走进来,一拳把正要开动的淩谦打到床下。
  “淩涵!”淩卫猛然坐起来,下意识拿被子掩盖下身。
  “下次你再把奈尔林打晕,我就调一支警卫队来守住房门。”淩涵居高临下,冰一般的目光盯著淩谦从地毯上爬起来,“我才走开多久你就溜进来了?你那长在下半身的脑袋里就只有这一件事吗?”
  淩谦跳起来,虽然一丝不挂,但气势很强,“别说得这麼振振有词,到底谁又贪心又小气,一心只想独占哥哥?什麼复制人不是淩谦,这句话我早就听腻了!就职日那天,难道你就没有感应到吗?我根本就是真正的淩谦,就是你的孪生哥哥。”
  “闭嘴。”


  “哼,不敢正视吗?怕承认了之后,就要和我分享哥哥?每晚只有你和哥哥睡在一起,你是爽了,但你问过哥哥快乐吗?就算你把我关到别的星系,哥哥还是会在心里想我,就像哥哥的肩膀,还是会刺上我的名字!”
  淩涵一怔,转身走到床边,拉著淩卫转过来一看,表情立即变得相当精彩。
  淩涵霍然回头,扫过淩谦,低声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不是想死?”
  “这是我自愿的。”淩卫说。
  “哥哥!”
  “哥哥!”
  两个弟弟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一样的情绪。
  “我早就说过,不管你怎麼看待他,少了一段记忆也好,复制人也好……但是,我对自己的感觉,无法控制。”淩卫勇敢地看著淩涵,“你和淩谦,少了任何一个,我都是残缺的。”
  淩涵沉默地盯著他。
  淩谦站在一边,早就感动得眼角微湿,连藉机嘲讽淩涵都忘了。
  房间中的空气凝固著,片刻后,淩涵乌黑深邃的眼眸中,逸出一丝无奈。
  “你把衣服穿上,先去办正事。”淩涵转头对他那个身上什麼都不穿,也不觉得有什麼大碍的复制人孪生哥哥说。
  “正事?哦,我昨天已经审问了在纪念馆抓到的俘虏,审问记录也交上去了。混帐的帝国崽子,居然敢图谋伤害哥哥!不过那个俘虏并不是什麼大人物,他也不知道帝国为什麼要冒险做出这样的事。”
  “说的不是这个。”淩涵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希望你找一找对最高法院有影响力的那几位,谈谈『独立意识之复制人所应得人类权利』的法案。”
  “独立意识之复制人所应得人类权利的法案?”淩谦的目光立即扫向淩卫的方向,突然明白过来似的,点头说,“这个想法很好,哥哥和……我是复制人这件事,确实要未雨绸缪。淩涵,虽然你有时候是个混蛋,不过想事情确实挺周到,这点我要承认。”
  “不是我,是爸爸。”
  “什麼?”
  “爸爸一直在以秘密的方式,通过他信得过的人向最高法院做工作。之前,已经递交了《有独立意识之复制人所应得的人类权利》第三次正式提案。”
  “不愧是爸爸啊。”淩谦愣了一下,难得多愁善感地叹气,露出追忆的神色,“爸爸大概也是担心,有一天哥哥的复制人身份,会为哥哥带来不测吧。”
  爸爸……您为我付出的心血……
  淩卫的脑海中,浮现父亲不苟言笑的威严的脸。
  “既然是爸爸未完成的事情,我们更加要把它完成好。你把相关文件传到我通讯器上,我立即去办。”淩谦说做就做,弯腰把地毯上的军衣军裤捡起来穿上。
  “把这件事办好后,我会让你成为哥哥的警卫官。”
  淩涵此言一出,淩卫和淩谦都惊讶了。
  淩谦认真地看著淩涵,“你说的是真的吗?”
  “李立中校殉职了,他的位置需要有人接替。至少,我相信你在紧要关头,会连自己性命都不顾地保护哥哥。”
  “那当然!”


  “还不快去办事?”
  “这就去!”看见希望的淩谦,甚至向和自己平级的淩涵敬了一个礼,经过床边时,猛然抓著淩卫来了个甜蜜蜜的亲吻,临走前的笑容,比太阳神还灿烂俊美。
  房里,只剩下淩卫和淩涵两兄弟。
  “淩涵,谢谢你。”
  “有什麼好谢的?”
  “至少你没有……再威胁把淩谦抓去洗脑什麼的。”
  “因为有用得著他的地方,所以才留著他。”
  淩卫看著嘴硬的弟弟,笑著摇了摇头。
  “再说,哥哥心里,根本就不想去考虑他是复制人的问题。”
  “我也是复制人啊。”
  “不说了。”淩涵主动停止了这个话题,坐在床边,忽然问,“做了不止一次吧?”
  “嗯?”
  “我今天起床时只抱了哥哥一次,他抱了不止一次吧?”
  “…………”对於这个充满危险的问题,淩卫忽然涌起冲下床驾驶微型战机逃走的冲动。
  果然不该心软,让淩谦做了两次!
  “难道在哥哥心里,我还不如一个复制人?他做了不止一次的话,哥哥就欠了我的次数。这是最简单的数学题。”
  这种事怎麼可以用数学题来算啊!
  看著淩涵充满阳刚气的性感脸庞缓缓向自己靠近,淩卫早把军校里教的数学给抛到帝国星域范围去了。
  嘀嘀,嘀嘀——
  “淩卫。”墙壁上的通话器传来妈妈的声音,“妈妈做好宽面条了,快下来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歌兰香草的香味会变淡。”
  “太好了!妈妈!我立即下来!”淩卫彷佛遇到救星一样,高兴地回答。
  “你看见淩谦和淩涵了吗?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淩谦办事去了,淩涵正好在我这里商量事情。哦,淩涵也想吃面条。我们这就下来。”
  “妈妈在一楼餐厅等你们哦。”
  以上,就是联邦媒体记者们所无法触及的,淩家大宅里那些人们,真正的生活。
  真正的尾声
  上元1775年1月1日,淩卫将军正式就职,联邦军部迎来另一个巅峰,也送走了一个时代。


真正的尾声

  上元1775年1月1日,淩卫将军正式就职,联邦军部迎来另一个巅峰,也送走了一个时代。
  同一天,久病不愈的豪威·洛森将军黯然病逝。
  一个月后,登·修罗将军对外宣布,因个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负担如此繁重的工作,辞去军部上等将军一职。
  十五天后,艾尔·洛森,佩堂·修罗完成就职仪式,顺理成章登上家族传承的上等将军之位。
  至此,联邦军部新一代登上历史舞台。
  宇宙的轮盘默默转动,每一个终结也意味著每一个新的开始。
  所有的人,都正走在,为自己曾释放的善与恶,而负责的,路上……
(惩罚军服系列 全文完)





后记
  惩罚军服系列(全十部),就此大结局。
  欢呼!
  这次爆字数爆得哗啦啦,本来一部上下册往常是十二万字,结果第十部爆到了将近二十三万字,爆了十一万字,其实是把两部的分量放在一部里面了。(不得不承认,里面也有希望十部完结,十全十美的傻念头……捂猫脸~~)
  还是爆字数吧,至少比减剧情好。文章不应该受限於篇幅,不管是写文还是看文,最重要是畅快呀!是要把想写的东西,都痛痛快快地呈现在读者眼皮子底下呀!
  不过……因为字数太多,书就变得很厚,相应成本也增加,所以第十部的售价只能进行相应调整,请大家谅解。鞠躬~~~
  淩谦终於回归,虽然换了另一个身体,但他那颗赤裸裸爱著哥哥的心从未改变。我看见网上很多读者在猜测淩谦怎麼回归耶,不知道有没有人猜中呢。
  就职日的连环危机,可是想了很久才把剧情线给组织起来的,我真的最怕写这种紧张场面了。
  军服系列里除了兄弟爱和H,还写到了很多别的,例如未来,例如王族,例如军部的特权,还有养父母和养子之间的关系,还有女王的私生子等等。
  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无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著。
  我想,人生在世,总要为了什麼而热烈地爱过,总要为了什麼而九死一生、不离不弃,才不辜负这难得的一次生命。
  所以,这并不是一个批判什麼的系列,而是一个让我们更热爱生命的系列,更努力去挖掘我们所爱、所追求的目标的文文。
  孪生子的目标是爱哥哥,哥哥的目标是保护淩家、保护所有他爱的人,艾尔有他想保护的,佩堂失去了他想保护的,女王不惜做下背叛联邦的事,也是因为她有要保护的人。
  姑且不论谁对谁错,如果连要保护的对象,要爱的对象都没有,那才是最可悲的。
  感谢所有支持军服系列的宝宝们!
  你们的爱让弄弄可以继续在这条创作的道路上走下去!
  你们的支持是弄弄最强大的动力来源!
  祝你们能爱自己所爱,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并且追逐著自己的目标,执著地走上属於自己的那条自由之路。
  PS.
  那个,可能有人会问后续……惩罚军服这个系列是一定结束了啦,哥哥都当上将军了,哥哥都幸福地和两个弟弟在一起了,哥哥都有宽面条吃了!幸福大结局了!
  当然啦,弄弄会继续写燃情帝国系列,也就是和淩卫哥哥打得火热的帝国那边,冰山美人指挥官科林的激情故事了。
  被帝国王子看中的科林,可是争取了很久,才争取到帝国的前线指挥权呢。不过,为什麼科林是幕后指挥官呢?为什麼科林不像西蒙那样出现在前线,而要在王宫里遥控指挥作战呢?
  嘿嘿,看燃情帝国系列,大家就明白了!
  现在,科林已经再次回到王宫了哦,他会遇到什麼囧事,被哪些坏蛋纨絝子弟觊觎,有多少激情在帝国王宫里上演呢?(我敢保证,帝国王宫绝对比联邦王宫有趣啊~~)
  敬请期待。
  头晕晕的,弄弄要休息去了,就此搁笔。
  再次感谢~~~谢谢!
  亲一个!
  爱你!
  完成军服大结局超开心的小肥猫
  2012年10月18日








《镇帝将军》特典番外  《战车》
  
  艾尔走进房间,习惯性地走上一圈,检查了窗门,又用无线探测器扫了一遍,才坐在沙发上,等著那个人的到来。
  时代的车轮不断前转,联邦宪法第一章开宗立意,说的就是平等和公正,但出生在将军家族,从小被作为将军继承人来培养的艾尔,在心底明白这些书面上的东西,一向不怎麼靠谱。
  社会是分等级的,军部也分等级。
  军校?军校当然也有等级。否则,为什麼征世军校只有军部世家权贵的子弟才能入读,而且绝大部分毕业生都能被直接分配到最好的部门呢?
  和卫霆的交往,艾尔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保密性,征世军校和镇帝军校的人来往太密切,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他作为将军继承人的身份,太过敏感了。
  也许上面的都是藉口……
  也许,自己恰恰是在享受这种环境上的禁锢?偷情似的,带著刺激的约会?
  可是,在卫霆心目中,这样到底算不算约会呢?
  只有在等卫霆等得无聊的时候,艾尔才会允许自己像个普通青少年一样,偶尔用这些无头无脑的想法占据大脑。
  远离复杂的指挥艺术、空间战策略,将军父亲的刻板训导,教官们像对待皇太子般,既要尽忠尽责又无比小心翼翼的眼神,艾尔可以让自己得到片刻自在。
  那家夥,会不会迟到?
  他靠在沙发上,把左边茶几上的袖珍电子屏随手拿起来,再一次确定时间。
  上元1747,十月二十四日,十三点五十九分四十五秒。
  不会……又赶在最后十秒中出现吧?
  这个念头还在脑里浮荡,门铃就叮咚地响了。
  艾尔放下闹钟,快步过去打开门,盯著出现在门前的人,“每次都要把时间卡得这麼紧吗?早一分钟来都好像吃了亏?”是有不满,不过声音还算平静,或者说是拿对方没办法的无可奈何。
  “好歹没迟到。”卫霆用袖子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挤开他,走进房里,寻找凉快的制冷出风口,“你有私家悬浮车,我要坐公共往返线,还要转两趟。出发前我把两份空间战略历史试卷完成了,这样如果回去得太晚,不用担心明天交不了作业。明年的镇帝特殊考试,我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温度调节器的出风口呼呼吹出冷气,满身大汗的卫霆站在前面,很舒服地享受著。
  艾尔过去,拖著他的胳膊把他拉开,“你想著凉吗?”
  “吹一会就好。都十月份了,外面还这麼热。我一路上还在想,是不是应该给星球总督写一封信,建议他把人造太阳的功率调低一点,温度适宜,又不会浪费能源。”
  “你真是为联邦著想的好公民。”
  “多谢夸奖。我的目标是做联邦最优秀的军人,优秀的军人首先应该是好公民,对吧?”
  艾尔用遥控器,对温度调节器做了清爽方案的选择,从浴室里找出一条簇新的白毛巾,递给卫霆。
  “从第一空间跳入第二空间,恒定的座标参数应该调整多少?”卫霆一边抹汗,一边随口问。

  “四点七七三洛克点。”
  “嗯,答对了。”卫霆满意地点头,又提出下一个问题,“那麼,假如从第五空间直接跳到第一空间呢?怎麼样去确定座标参数的调整方程?”
  “这题目不可解。你今天是过来找我复习功课的?真叫人恼火。”
  艾尔微微抱怨著。
  卫霆大剌剌地,拿著毛巾乱擦乱抹,把眉毛头发蹂躏到一团糟,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卫霆手里的毛巾,叫卫霆坐好,亲自帮他擦。
  “脖子转过来。”
  “哦。”
  白毛巾伸过去,轻轻拭著湿漉漉的后颈窝。
  可能是感到舒服,卫霆像猫咪一样微微眯起眼睛。
  “你可真会出汗。”
  “我不像你,整天待在有温度调节器的地方。上个学期选修的古代文学课,课文里有一个什麼夏不生津,肌肤如雪的贵公子,我读的时候就想到你。”
  “你把我和古代的娘娘腔联想在一块?嗯?”
  卫霆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顽皮,雪白牙齿露出一点,仿佛瞬间点燃了房间里的太阳。
  艾尔感到所处的空间忽然就变亮了,有点目眩,很想做些什麼,把这阳光永久地保存在自己掌心里。
  “我看,”艾尔重拾了从容,“你已经忘记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吧?”
  “没有,我记得,”卫霆说,“是你的生日。”
  看他这麼迅速地说出来,应该是有放在心上的。
  艾尔感觉挺满意。
  “生日礼物呢?”
  “没礼物。”看见艾尔似乎又要不满了,卫霆赶紧说出下面一句,“但是我攒了点数,今天请你。吃饭,或者游乐场什麼的,都算在我帐上,怎麼样?”
  他把信用证明从口袋里掏出来,大方地交到艾尔手上。
  艾尔看了看,上面的点数还比不上自己卡上的一个零头。
  但是,应该是卫霆节衣缩食了一阵子,才能积攒起来的数字。
  突如其来的心里一阵烫贴,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收过这样好的礼物。
  艾尔拿著信用证明,感动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恼火,“你的生活补贴都是来自军校每年的奖学金,哪有空余?这阵子有好好吃饭?”
  “二十岁,也算大生日吧。”卫霆耸耸肩,“当然我不会蠢蠢的让自己挨饿,我课余时间去厨房义务帮忙,所以每次厨房有多出来的饭菜,大妈都会给我一份。我的好兄弟伍德,他把他妈妈专门为他晒的鱼肉丝,拿了一半给我。”


  “我可以转一笔点数到你帐上。我知道怎麼做,不会让别人追查到源头,就伪装成你认识的某个长辈,或者,伪装成孤儿院那边给你的资助……”
  “说了多少次,不需要。我又不缺钱。”
  整天去厨房干活,就为了有一份不花钱的饭,这也叫不缺钱?
  艾尔在心底默默讨厌著卫霆的倔强。
  如果卫霆愿意接受他的帮助,那麼他们之间的关系,很自然地就更进一步了。
  可以,再亲密一点。
  艾尔把想法藏在心底,没有再说什麼,这个问题已经说过好几次,卫霆也拒绝了好几次,继续纠缠,只会让小猫敏感地跳起来,飞快逃走。
  “喂,想一下今天的节目吧。”卫霆也不想继续资助的话题,汗擦完了,室温也正好达到令人很舒服的凉爽,他推推艾尔的肩膀,“你生日,让你做主。我还是第一次和你过生日哦。”
  “第二次。”
  “咦?”
  “去年我生日,你也在。”
  “咦?”
  “大星际运动馆,”艾尔瞥他一眼,神情有点古怪,“自由搏击交流赛,男子学生甲组。”
  卫霆当然记得那一场比赛,只是没把那一天的日期和这个联系起来。他当时还并不知道艾尔的生日呢。
  当时也还没像现在这麼熟。
  卫霆张大嘴,像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后变成了嘴角可爱地抿著,结结巴巴地说,“我记得好像那天……你是不是……被我给……咳。”
  “被你给打出一脸血?”
  卫霆尴尬地摸摸头,“不好意思。没办法,我也是为了镇帝军校的名誉而全力迎战啊。”
  “不要紧。”艾尔表现地很大度,然后,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反正最后拿到冠军的人是我。”
  “嗯,你的侧踢真够狠的。”
  回忆了第一次“一起过生日”的热血场面,两人继续回到原话题,商量接下来的节目。
  可是,信用证明里储存的点数,要做够等级的娱乐,似乎有点困难。
  “可以到高级一点的餐厅吃一顿,”卫霆实事求是地衡量,“我们不用点太多菜,两个菜,应该够钱。”
  “我想吃乌比鱼。”艾尔故意逗他,说著十分昂贵珍稀的菜肴。
  “乌比鱼?是乌鱼的一种吗?”卫霆问。
  清澈见底的大眼睛,耿直地瞪得圆溜溜,认真的神态。看得出来,卫霆是真心想在今天好好满足艾尔的愿望。

  让人怎麼忍心泼他冷水?
  艾尔放弃了捉弄他的打算,从容地改口,“把钱用在吃饭上,没有纪念意义。不如去看电影。”
  “电影?”
  “我很少看电影。”
  “我也是。那就看电影好了。”卫霆自然听从寿星的安排。
  两人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出门,混进满大街的普通人中,找到一间普通的立体影院。
  影院前门竖著很大的电子公告板,播报著当天上映的电影内容。
  艾尔和卫霆并肩站著,低声商量。
  “想看哪部?”艾尔问。
  “我在军校看的通常都是课程演示片。你有什麼建议?”
  “我平时不关注这些。”
  公告栏上回圈播放著五光十色的明星彩照,爆八卦的电影花絮,这些青少年很熟悉的东西,对於两个从小就待在军校的高材生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似乎只能从片名上进行选择了。
  “《花花小熊的历险故事》?”
  “幼稚了点。”
  “《联邦美女爱乞丐》?”
  “花痴了点。”
  “《钻进洞洞学烘焙》?嗯,这个好像蠢了点。”艾尔指著公告板右下角刚刚闪现出来的一则介绍,“这个怎麼样?《战车》?”
  卫霆正好也看到这个,觉得名字不错,点点头,“好像是说战争的,就这个吧。”
  两人商量好了,用卫霆的信用证明买了两张电影票入场,场内有普通座位和稍贵的双人包厢,考虑到这是艾尔的生日,不能太寒碜,卫霆大方地选择了宽敞舒适的双人包厢。
  艾尔啡色眸底流溢著微笑。
  他很少涉足这种平民娱乐场合,不过,在他偶尔赏脸光临的那些高级娱乐场合里,双人包厢,似乎都是提供给情侣的吧?
  而卫霆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真是一只什麼都不懂的小猫。
  走进包厢,卫霆满意地打量了一圈,“嗯,看起来环境确实不错,挺宽敞。”
  艾尔扫视著狭窄的空间,心忖卫霆所说的宽敞,应该指的是刚好可以坐得下两个人。
  洛森将军家尊贵的长公子什麼也没说,只是微笑,其实他才是最满意的那个,不需要宽敞,越狭窄越好。


  如果更狭窄一点,那就更好了。
  两个发育得非常好的男生挤进了双人座,灯光很快黯淡下来,电影开始了。
  看起来,他们选对了影片,《战车》说的是古代坦克战争中发生的故事,里面有军旅生涯,前线对抗,充满了战斗激情和士兵的热血,很合军校生的胃口。
  立体设备类比出坦克在崎岖山路上追逐时的颠簸,挨得很紧的两人就像坐在坦克车内,强烈的颤动带动著彼此紧贴的肩膀、大腿,隔著布料频频摩擦。
  前方大萤幕变幻著光线,艾尔别过脸,静静把视线投在卫霆的脸上。
  卫霆盯著萤幕,正看得津津有味。
  电影剧情在坦克的颠簸中渐渐推进,不但有正面对敌的斗智斗勇,也有战争另一面的脉脉温情,战友之间胜过亲兄弟的同生共死。
  夕阳西下的唯美背景,动人凄美的音乐中,激动人心的一幕出现了……
  “他们,在接吻吗?”卫霆愣了片刻,转头问艾尔。
  艾尔把自己偷窥的视线不动声色移开,扫了萤幕一眼。
  “是的。”他冷静地回答。
  “可是,他们是战友啊。”
  “战友不是很好吗?至少共过患难,感情很真挚。”
  “这是什麼歪理……”卫霆难以理解。
  “你在歧视什麼?是觉得军人之间不允许有爱情?还是认为男人喜欢男人就是变态?”艾尔忍不住问。
  他尽量表现得很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心田像被一头不识趣的牛拖著土犁在乱翻,也许不经意的,会翻出让他痛苦的血淋淋的东西。
  直觉灵敏的卫霆,感到艾尔的情绪起了变化。
  “我没有歧视什麼呀。”卫霆困惑地说,“只是没有见过男人和男人接吻。”
  “男人和女人接吻你见过?”
  “嗯……”在艾尔生日这天,欺骗寿星是不好的。卫霆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见过伍德和他女朋友在树林里接吻。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你不要和别人说。”
  艾尔深邃的啡色眸子盯著他。
  在影院很暗的环境,卫霆的轮廓依稀带著光晕,艾尔可以清晰地描绘出他清纯诱人的唇形。
  可以闻到他身上发出的,乾净阳光的味道。
  猛然之间,冲动对自控力发起了高度挑衅。
  “你过来。”艾尔握住卫霆的手臂。
  原本就挨得那麼近,艾尔甚至不需用力扯,卫霆就到了他怀里。



  艾尔嗅著他脖间暖热好闻的气息,伸手拨开他额头垂下的几缕发丝。
  低头。
  离那张太诱人的唇,越来越近……
  “从此在一起!在一起!亲爱的战友在一起!”激昂的音乐毫无预兆地响起来,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震得包厢里的两人狠狠一弹。
  已经到了片终,别出心裁的片尾曲吓了观众一跳。
  立体座位随著音乐节奏,激情澎湃地上下颠簸摇摆,卫霆醒过神来,赶紧坐好。
  艾尔默默咒骂该死的导演和音乐指导,装作什麼都没有发生地转回去面对萤幕。
  片尾曲一停下,包厢里的顶灯全开。
  漆黑的影院仿佛瞬间暴露在人造太阳下,刺得人不得不微眯眼睛。
  有几个观众站起来鼓掌,向影片表达好感,更多的人则是离开座位,往出口走。艾尔和卫霆也离开包厢。
  出了影院大门,才觉得刚才这一段路,似乎太沉默了,怪怪的有点别扭。
  “觉得这片子怎麼样?”艾尔找了个话题。
  “不错。”
  “什麼地方不错?”
  “嗯。”
  “嗯是什麼意思?可以说清楚点吗?到底哪里不错?”
  卫霆把两只手插到裤口袋里,低头看著前面的路。
  一直被艾尔锲而不舍地追问,找不出具体答案的卫霆,只好说,“片尾曲不错。”
  艾尔的表情,就像生吞了一只鸵鸟蛋。
  在心里咬牙。
  笨小猫,你就是只笨小猫。
  
  也许,卫霆很多年之后会知道。
  上元1747年,他节省下夥食费,辛辛苦苦攒了信用点数请某人看电影,那家夥却一直在心里嘀咕著笨小猫,笨小猫,笨小猫……
  值得一提的是,那部《战车》的导演,某一天正为下一部新片的资金四处奔走,焦头烂额时,得到了一笔金额巨大的资助,慷慨的匿名资助人给他发了一张电子支票,和一封邮件。
  邮件上只有一句叮嘱——新片的片尾曲,请务必轻柔浪漫。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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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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