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王朝2-砺金》作者风弄(出书版完结 特典)

文案

  历经了好些事,海关总长白雪岚,
  总算心满意足,抱得美人归。
  宣怀风的嘴上虽然不说,
  可会为了白云飞的事吃起飞醋,
  会为了他受伤而软下了心肠,
  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令总长大人心花怒放的吗?
  可乱世之中,虽得心意互通,
  烦心之事却接二连三地来。
  金玉王朝第二部《砺金》,一场华丽的盛宴即将展开。



第一章

  宣怀风从小院里,嗅着晨光中飘来的槐花清香,慢慢踱步出来。
  走了一会,忽然醒悟过来的停下。
  不由失笑。
  真是,这阵子习惯了每天一起床就往白雪岚房里去了,可现在白雪岚在自己房里睡得正香,自己走这个方向干什么?
  今天总署那边文件还没送过来,也不是处理公务的时间。
  他便挑了水边的间草石板路,一边欣赏着清新的晨景,一边往小饭厅去。到了厅前,忽然听见张戎的声音,远远的在后面打招呼,「宣副官,您起得早啊。」
  宣怀风不由停下步,朝他点了点头。
  张戎转眼就跟上来了,笑着问:「吃早饭呢?」
  「嗯。」宣怀风问:「你也还没吃?」
  张戎呵呵一笑,「瞧您说的,我算哪根葱,敢到这正经饭厅吃饭?就算吃了,那饭菜也要贴着脊梁骨下去。我是过来给那一位端早饭的,好歹过门也是客,总长没空招呼,我们当下人的总不能没空吧,您说是不是?」
  宣怀风见他朝自己挤挤眼,就知道他在说谁了,有些惊讶地问:「他还没走吗?」
  张戎说:「没呢。在总长房里坐了一个晚上了,我看总长没发话,他也不敢就这么不吭声的走人,要是惹得总长心里不痛快,他这碗饭以后也不用吃了。」
  宣怀风心里歉疚起来,忙说:「这样让人家一宿不睡的等着,实在不应该,我去看看他,请他先回吧。」
  转身踏下一步石阶,忽然又觉得不妥。
  白云飞是个身分颇尴尬的人,白雪岚把人家丢在房里一晚不闻不问,现在自己一大早过去请人家出门,很有争宠炫耀的嫌疑。
  而且,白云飞和奇骏也是很熟的,宣怀风想起日后白云飞再遇见奇骏,不知怎么说这回事,心里倒有些微微心虚的忌惮。
  宣怀风想了一会,又回头把张戎叫住了,说:「劳你帮我走一趟。把早饭端给白老板后,和他递一声对不住,就说昨晚总长遇到紧急公务要处理,冷待了他一夜。因为署里事情还没完,今天只能请他先回去,等总长把事情都处置好了,再亲自过去谢罪。」
  他说一句,张戎就应一声。
  宣怀风说完了,见张戎还站着不动,扬扬手说:「去吧,不要让人家老等了。」
  张戎便知道他是不懂这里面门道的,脸上笑得有点暧昧,低声说:「宣副官,该给人家多少,您总要说个数目,我才好和帐房领啊。」
  宣怀风这才醒悟过来。
  但他家从前,父亲和手下那班军官虽然也常叫堂子(注①),却大多是在外面的,很少叫到大宅子里来,况且,就算叫到大宅子,宣怀风也不是负责给钱的那个,谁知道该给多少呢?
  宣怀风便踌躇了,向张戎打听,「一般该给多少呢?」
  张戎说:「这就不清楚了,平时都是看总长的,总长说给多少,帐房就出多少钞票。少的二、三十,多的一、两百,有时候总长高兴了,给四、五百也是有的。」
  他算了一下,给宣怀风出主意道:「这一位到底是个名角,人家又在这过了夜的,给少了,让别人说总长小家子气。依我看,怎么也要给个三、四百的。」
  宣怀风无端端的,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摇了摇头,「总长昨晚并不在那房里,和他清清白白的,好端端给一笔大款子,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对总长名声不好,对白老板名声也不好。」
  张戎用古怪的眼神往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您这话,嘿,真是,唱戏的还讲什么名声?他又不是只到咱们这一个公馆,其他人家的公馆,难道他也是守空房?早就没清白这回事了。这和逛窑子一个道理,不管床上有没有成事,姑娘进房过了夜,都要算钱的。」
  宣怀风虽然知道他说的是白云飞,自己却不知为什么一阵难受。
  忽然又想起「其他人家的公馆」,林家公馆必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手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不想张戎这精得鬼似的听差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来,便做出沉着淡定的表情,点头说:「好,就按你说的办,从帐房里领五百块给他吧。人家毕竟空等了一个晚上,说话要客气尊敬。对了,叫一辆黄包车送他。」
  把事情吩咐清楚,叫张戎去办了,他才进小客厅。
  腰腿都还在隐隐约约的难受,尤其坐在凉凉的木椅上,那个羞人的地方受一点挤压,就感觉怪怪的,让人一点胃口也生不出来。
  宣怀风勉强喝了半碗粳米粥,就起身走了。
  到书房走了一圈,打个电话到总署问了一下,估计今天没什么重要公务。
  他最近身子空闲,昨晚忽然纵容了白雪岚一夜,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无法适应,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总是梗着什么似的。
  不想坐着,站着却又更不舒服,竟是坐立不安。
  便去到后花园的大花圃,享受着初升的半暖太阳,徐徐踱步,看了好一会花。
  琢磨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慢往房里走。
  回了房,走到床前一看,白雪岚居然还大模大样地睡着。他睡相真不怎么好,人伏躺着,手臂里紧紧把一个枕头宝贝似的抱住了,被子也差点被踢到一边,只剩一角虚虚盖在腰腹处。
  两腿一点也不矜持地岔开,很颀长骄傲。
  肩背则十之八九露在外头。
  宣怀风看着他薄薄肌肤下裹着的坚硬结实的肌肉,就不禁想起他昨晚那好像永远也使不完的力气,脸上微微一红。
  一样是留洋回国的,也不知道白雪岚在哪里练出这一身匀称结实的肌肉,难道他到法兰西去学洋人拳击了吗?
  也不应该。
  洋人的拳击手浑身肌肉纠结起团,一个个大野熊似的,倒不如白雪岚这样恰到好处的阳刚之美。
  宣怀风一愕,忽然失笑。
  自己怎么评价起这个来了?
  自嘲地摇摇头,低下头,伸手抓住被子一角,轻轻往上拉,让被子把白雪岚露出来的肩膀都盖住了。
  正要撤手,手腕上忽然一紧。
  刚刚还一点声息都没有的白雪岚猛地翻个身,用力一拉。
  「啊!」
  宣怀风就站不稳地被拉到了床上,跌在白雪岚怀里。
  白雪岚两臂收紧,把他抱住了,意气风发地笑,「这可逮着啦。一大早,不声不响的到哪去了?」不等宣怀风说话,唇蹭到脸上嘴上,一气地乱亲乱吻。
  宣怀风对白雪岚这种逾越的举动,向来是不赞同的,下意识就扭着头躲,可恨白雪岚天生一股神力,两臂虽然没有勒紧,却像个恰好的圆箍一样圈着他,把他圈在怀里。
  越见宣怀风扭脖子转脸,白雪岚越新鲜起来,逗小猫似的眯着眼笑,贴着下巴往颈窝里亲。
  宣怀风脖子怕痒,被他一亲,猛地缩紧身子,却刚好牵到最不好受的那隐密地方,不禁「呀」了一声,蹙起眉来。
  索性就不动了。
  白雪岚怕起来,赶紧问:「怎么?伤到你了吗?」
  一下子,连手带嘴都老实了,坐起来一个劲打量他上上下下。
  宣怀风翻过身,趁机下了床,忙离床走了两、三步,才回头去看白雪岚,说:「大清早的,你就不能规矩点?」
  白雪岚听他语气,虽然冷冽,却还不算太生气,心里松了一口气,一边下床,一边说:「都这情形了,还立这些陈旧规矩,要憋死人吗?」
  大大方方把床边叠好的衣服拿起来,看一眼,心领神会地瞅宣怀风一眼,「辛苦啦,本该我收拾的,倒劳动了你。」
  正打算穿起来。
  宣怀风始终不惯看他这样裸着身子在面前晃来晃去,真是惊世骇俗得可以,赶紧别过脸,说:「到屏风后面去换。」
  便听见一声戏谑的笑,钻进耳里。
  但白雪岚还是拿着衣服,到了屏风后面。
  不一会,穿好了转出来,笑言:「沾了你的味道,真好闻。」
  举起衣袖,自己先就嗅了两三下。
  宣怀风被他这些疯魔举动弄得脸红耳赤,只好说:「你该吃早饭了,不然枪伤未好,又添个胃疼的毛病。」
  白雪岚问:「你吃了吗?」
  宣怀风点头,想起来道:「对了,你的客人,我代你打发了。」
  便把请白云飞先回家,另附送五百块钱的事大略说了说。
  白雪岚不太在意地听了,闲闲说:「我昨晚是怠慢他了,亏着有你,比我想得周到,多谢。」
  宣怀风也自觉这事做得不失体统,嘴上说:「不敢受你的谢,只要你别说我赶了你的贵客,我就安心了。」
  白雪岚笑起来,「怎么会?天下只有你才是我的贵客呢。」
  待要贴过来,宣怀风已经知机往房外逃了,去到门外,才回过头来说:「你先吃早点吧,我打电话问过了,今天署里事情不多,我喜欢早上这股子清清淡淡的风,先到后花园逛一圈,再去练一会枪。」
  果然往后花园去了。
  其实他不久前已经逛过一大圈,现在跑去后花园,只是因为在白雪岚面前有些不可言的羞赧。
  话既说出了口,只能装模作样地在水边石径上踱了一个来回,没多久就腻了,身上原不舒适的地方,大概因为动弹过,渐渐也消了大半的辛楚。
  于是就想起白雪岚来。
  自己不在房里,白雪岚多半不会在房里吃早饭的,宣怀风便打算去小饭厅走走,不料半道上遇见一个听差,一问,听差说:「总长传唤,早饭端去书房吃呢。」
  宣怀风就折回来,也不经菱花门,另穿一条僻静的花柳小径,往书房方向走。
  到了窗下,恍惚听见白雪岚的声音。
  宣怀风不禁站住了脚,仔细一听,不是白雪岚还有谁?正在书房里不知对着谁吩咐,「……太少,再加两千送过去。」
  接着,又听见管家的声音了,说:「是,这就叫个听差的把钱送白老板家里去。」
  宣怀风一怔。
  白雪岚在房里面爽快利落地说:「不用别人,叫司机开轿车,你代我走一趟,也给白云飞在家里人面前长长底气。」
  宣怀风以为这话是对管家说的,不料倒听见孙副官应了一声:「好。」
  这才知道竟是让孙副官亲去。
  不一会,管家从书房里面出来,看似去帐房取现钞,宣怀风站在花荫下,又是在另一侧,管家丝毫也没瞧见他。
  宣怀风僵立了好一阵,心像被一股文火微灼着,既委屈,又感羞辱。
  他竟不知白云飞在那人心里地位如此高的。
  五百块是严重委屈白云飞了,枉自己还傻瓜似的出头料理,白担个越俎代庖、吝啬小气的罪名。
  一时想着,手足都一阵冰凉。
  又听见管家走后,书房里只剩了白雪岚和孙副官两人,白雪岚轻描淡写地问:「昨晚听见了什么没有?」
  孙副官很坦然地说:「是那枪声吗?怎么会听不见?幸亏我来得快,见有个护兵端着枪想踹门进去保护总长,赶紧制止了。再一听里面的动静,果然是好好的气氛。所以我就要他们安静的都散了。」
  白雪岚笑了,「这好好的气氛几个字,真是用得极妙,亏你想得出来。」
  宣怀风听他这一笑,掌心便又更冷一层。
  仿佛一把小刀子割着心。
  想来在白雪岚心里,自己不过也就是优伶一类的角色,身价未必就比得过白云飞了。
  不然这种私密的事,怎么拿来和别人谈笑呢?
  真是瞎了眼!
  他越想越气,心里便想象着昨晚,本该如何斩钉截铁的拒绝,又如何痛下狠手,一枪把这恶棍杀了,方不至于受这样的玩弄侮辱。
  一边想,一边沉着脸转身,沿着长满爬山虎的青溜溜的墙根往后走,也不回房,知道要出大门,没有白雪岚同意是一定会被拦住的,便索性去了后花园,往假山下面黑黝黝的石洞里走。
  到了尽头,触手都是带着湿气的石壁。
  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就背靠着石壁,坐在地上,默默的气愤难过。
  永远待在这里好了。
  再也不想见白雪岚。
  注①:「堂子」,旧时为妓院别称。在此借指卖艺又卖身的戏子或妓女。

第二章

  白雪岚因为孙副官要出门,顺道交代他办别的几件事,孙副官答应着就走了。白雪岚把手头十来份不得不亲自签字的文件一一看过,批了回复。
  歇了笔,想起宣怀风已逛了半日的园子,便到后面来找。不料找了一圈,压根不见宣怀风的踪影,问了路上撞见的几个人,有说没瞧见的,有说早上恍惚见过一下,后来却不知道的。
  到宣怀风房里,也不见人影。
  白雪岚听过宣怀风说今天要练枪,既然练枪,应该找自己拿子弹才对,不然就只有护兵领队那边有一些子弹,于是找了从东边调来,新上任的护兵领队宋壬过来问。
  宋壬却说:「总长,我和宣副官还没说得上一个字的话呢。」
  管家也过来报告,「饭厅、小书房、侧厅都找过了,不见宣副官。也问了门房,都说没见宣副官出门。」
  见白雪岚脸沉着,管家便试着宽慰,「总长,您放宽心,这么一个大活人,公馆里总不会平白不见的。我看多半是宣副官好清静,躲在我们一时想不到的地方清闲去了。等一会吃饭的时候,自然就会见着。人总不能不吃饭吧?」
  白雪岚理智上,何尝不如此想。
  但情感上,却万分的焦灼起来。
  一时不知道宣怀风在哪,就无比的心慌难受,想得也多,一是自己得罪的人太多,虽然在公馆里,也保不定有仇家派进来的奸细,要是眼睛够毒,瞧准了怀风是他的心肝,把怀风怎样了,那真是比往自己身上捅一刀还厉害;二是怀风死心眼,心又太软,从前和林奇骏那样好得如胶似漆,如今跟了自己,心里多少还有疙瘩,对林奇骏必然也有愧疚,如果林奇骏学自己这样,来上一招苦肉计,或者摆出一张可怜的脸来,恐怕怀风又会动摇起来。
  可不管怎样,这么多的护兵听差待在公馆里,总不能怀风就能无声无息离了公馆。
  如果在公馆里,怎么又不见人呢?
  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怀风耍性子,故意藏起来了。
  可是,他为什么耍性子?
  白雪岚半眯着眼,坐在沙发里,把指节扳得咯咯直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又做了什么惹怀风不满,昨晚确实激烈了点,可能让他不舒服了,但要发火早上碰面就该发了,怎么等到现在闹一出失踪记?
  其他人,像他这么心焦,多半已经在公馆里乱翻乱搜了。
  但白雪岚却不。
  他是善于分析和筹划的,譬如猎人,要想捕捉极想到手的野豹,光性急不行,先看地形,再分析豹子的习惯脾性,甚至常走的路径,爱捕食的地点,都齐备了,才能下个百发百中的圈套。
  白雪岚硬是牢牢坐定了,把今天的事情,从早上和宣怀风分开起,到此刻眼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赶紧把管家重叫回来,问他:「你刚才去帐房取钱,路上有碰到宣副官吗?」
  管家说:「没有。」
  白雪岚说:「要不就是帐房先生口风不紧,把这事对谁说了,却传到他耳朵里去了,或者门房看见孙副官备车到白云飞家去,乱嚼舌头。」
  管家想了想,陪着笑说:「门房不敢担保,但现在这两个帐房先生,还是不大乱说话的,再说,宣副官很少到帐房那头去。总长,依小的糊涂想法,未必就是白老板的事,或者宣副官正在哪儿看花赏雀呢,公馆园子大,房子多,保不定他在哪儿找到一本旧书,看得入迷了。」
  白雪岚心里便有一丝苦涩的笑意泛起,叹着气说:「你这样想是好的,只是太不明白这个人了。真是要我的命。」
  不然,就是怀风隔墙偷听到了。
  也不需要什么证据。
  反正他此刻,心里已笃定宣怀风是知道了给白云飞送钱的事,故此耍一番脾气。
  不必问,定是躲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想着怎么和自己一刀两断了。
  怀风就像他掌心里一颗摩挲欣赏多年的心爱珠子,大小、形状、重量,那对应着不同时辰发出的光芒,和贞洁无比、敏感易损的质地,都一清二楚。
  原由一想清楚,白雪岚也犯不着惊天动地的搜公馆,自己站起来出了书房,慢慢地住后花园踱去。
  他知道宣怀风生起这种感情上的气愤,是谁也不想见的,待在房子里总容易被找到,多半会选偌大的后花园藏身。
  白雪岚散步似的,着意挑偏僻的小径,一边走,一边用犀利的眼神查看。
  走了小半个时辰,又挑了一条小径,一直前去,荫影渐浓,把头顶上正耀武扬威的太阳遮了大半,真是一条很不引人注意的幽径;再往里,才知道是直通到假山后面的,山石下凿开一个黑阴阴的洞口,只容一个人进的大小。
  白雪岚也不知为何,直觉这就是宣怀风爱挑的地方。
  他探身进去,摸着冰冷嶙峋的石壁,一步步往里走,越走,越觉得潮湿难受,连空气里也一股病人似的冷味。
  这如宣怀风目下的心境,又让白雪岚无端地冒出一股恼火,要耍脾气,什么办法不能用,偏要挑这种伤身子的地方躲着藏着,是故意以此让自己心疼吗?
  可恼的是,自己确实心疼了。
  再一想,初时被关进公馆,这人也是不问青红皂白,首先就自己灌了自己一肚子烟土水(注①),险些连小命也送了。
  这样不爱惜身体发肤,真是太可恨了。
  就只为了天上的宣司令宣夫人,也该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这样一来,竟翻起旧恨,白雪岚眸子里那股光即刻就吓人了,无声无息地摸索进去,到了洞深处,若有所觉地蓦然停下。
  狭小的半封闭似的洞里,有细细的呼吸存在。
  白雪岚站了一会,适应里面的黑暗,慢慢看见一个身影坐在角落里,背挨着墙,一只胳膊靠着一个膝盖般高的石墩,枕着头,见有人进来,一点也没动。
  嘿,居然睡了。
  一刹那,那心似恼似怨,似喜似嗔,仿佛原是绷直的利得能断喉的弦,在空气里那么浅浅的均匀的呼吸间,就化成了匪夷所思的绕指柔。
  白雪岚不自觉地屏了息,蹑手蹑脚走到那轮廓前,一点点把手挨过去。
  心忖着,昨晚是把他累坏了,今天他又起得早,难怪睡过去。
  指尖贴到软腻肌肤,却觉得有些烫。
  白雪岚抽了一口气,轻轻摇他一摇,「快起来,要睡也不看看地方?」
  宣怀风在他手底下略略动了动肩,嘤呜一声,也不知醒了没有。
  白雪岚急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撩,打横抱起他。
  洞口本来就不大,白雪岚身高肩宽,还抱着一个人,更不方便。唯恐宣怀风头脸撞到看不见的突出的石角,白雪岚只能侧着走,缩肚收腹,自己使劲贴着石壁移了十来步。
  出了洞口,后背后肩一阵火辣辣的疼。
  走到九曲桥边,刚好,桥那边跨上来一个人,正是也在四处找宣怀风的管家。
  管家一看,放下心似的,小跑着过来问:「找着了吗?真是大好事。」
  但总长大白天抱着自家副官在花园里走动,毕竟有些碍眼,当下人的又不太好提,只用眼睛瞅了瞅,没吭声。
  白雪岚说:「他在园子里看风景,大概是累了,坐在冰石头上睡着了。有点发烧,你快去打电话叫医生来。」
  管家赶紧就去办了。
  白雪岚把宣怀风径直抱回自己房里,放在床上,坐着守了一会,医生就来了,帮宣怀风略做检查,抹着薄汗笑道:「贵管家催得我十万火急来,还以为什么大病。您放心,病人只是小发热,打一针就无妨了。毕竟人年轻,底子足。」
  给宣怀风打了一针。
  白雪岚对医生轻描淡写地说:「还有另一件小事,也劳你看看。」
  把上衣褪了,让医生看肩背。
  医生啧道:「恕我多嘴说一句,您真真是太体恤部下了,擦伤得这么厉害,怎么却先人后己起来?虽然是皮外伤,如果感染了,也不是开玩笑的。」
  重新把医药箱打开,拿酒精给破皮的地方消毒,再行上药,见白雪岚眉头都不皱一下,完全没事人似的,不禁崇拜赞叹,「总长,您真是硬气人。」
  白雪岚觉得好笑,「这也叫硬气?擦伤罢了,比得上枪伤吗?那我也没吭过声呢。」
  医生更是大大拜服。
  医务事了,白雪岚叫人送了医生出去,又命听差端了茶点到房里,便信手从柜子里抽了一本《三言》,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悠闲自在地一页页翻。
  翻到八十来页,眼角忽地瞥见床上身影隐约动了动。
  白雪岚只当没瞅见,仍旧品茶看书,就是坐定了寸步不离。
  再翻了三十多页,就看见宣怀风从床上坐起来了。
  白雪岚把书放下,笑着说:「你什么时候醒了?好点没有?」
  宣怀风又黑又长的睫毛往下垂着,一个正眼也不看他,默默地下床弯腰穿鞋。
  白雪岚问:「刚才起来,又急着去哪?」
  宣怀风本不打算和他说话,但回心一想,觉得这样打冷战,反而更显得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似的,更是自讨其辱。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从此以后公事公办,当他副官时,只把他当上司看待,若日后有机会辞职,那是要头也不回的走掉的。
  听见白雪岚问,就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地平静回答:「过晌午了,下属该去处理今天的公务。」
  白雪岚差点在肚子里笑出来。
  知他其实在吃白云飞的醋,倒颇有几分高兴。
  偏偏这白雪岚很可恶,脸上装做一点也不知情,也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大剌剌地说:「那个不急。正好,我这里有件要紧公务和你商量,坐下说话。」
  宣怀风觉得他是骗人的,不肯坐,站着问:「什么要紧公务?」
  白雪岚抬着头看他,「最近城里流行起海洛因来了,这东西你听过吗?」
  宣怀风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海洛因这种毒品是听说过的,他有一个外国同学,原也是正派青年,竟被这害得极惨,当即肃然道:「什么?城里竟然有了这种害人的东西?海洛因比鸦片危害更大,这可不行,必须严查。」
  一认真起来,戒备的心就疏了,就势坐下来,问:「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城里的大烟馆有胆子卖这个?」
  白雪岚说:「昨晚从白云飞那弄来的消息。」
  宣怀风怔了一下。
  白云飞和这人在房里不风花雪月,竟是谈公务去了,这是他想也不曾想过的。
  听这「白云飞」三个字,毕竟有些刺心,宣怀风脸上默了默,说:「难道白云飞有这方面的毛病?」
  白雪岚说:「他这人,黄连木摆设似的,外头光鲜,其实里头有苦说不出。他家里败落后,带着个妹妹随着舅舅住,偏他舅舅、舅妈是一对大烟鬼,从前也是大户人家,大手大脚惯了,又一顿少不了烧烟,日子过得很不成样子。
  白云飞每个月唱戏的包银,倒是一大半都让他们买烟土用了,剩下的几个子,又要供着他妹妹吃饭读书。所以他为着多点银钱,或求一件新行头,总要到别人家里走动。」
  宣怀风还是第一次听白云飞家里的事,微微有些吃惊。
  呆了一会,声音便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了,叹着说:「我倒从不知道。」
  白雪岚笑道:「你一不看戏,二不捧角,知道这些干什么?你道我怎么和白云飞谈到了海洛因,就是因为他那不争气的舅舅,吃大烟还不管用,居然又栽在海洛因上了。这东西药性要命,那钱也是要命的,为着买它,连白云飞手上的金表都剥了送当铺里去了。
  我看着他实在可怜可叹,今早起来想了想,就叫孙副官再送两千块钱过去。原打算等见到你就和你说的,不料等半天也不见你来。不过,我想你是不至于反对的。」
  这一来,连消带打,霎时把宣怀风心头那股酸火吹得干干净净。
  宣怀风便知自己错疑了白雪岚,十二分的羞愧,暗幸自己并未把这事当成开战的借口,否则一时气愤冲口而出,那更尴尬了。微红着脸反问:「我为什么反对?又不是我的钱,你爱送别人两千两万,尽管送去。」
  白雪岚趁机站起来,绕到他背后,两手轻按在他肩上,说:「上次玉柳花来,你不是还劝诫我不要乱花钱吗?怎么现在我尊重你的意见,你又说这种反话来气我?」
  一边说,一边便低下头,往宣怀风一边脸上蹭。
  宣怀风拿手挡着,那唇就落在手背上,热热痒痒的。
  又不能缩手,如果缩手,白雪岚就要亲到脸上了,只好让白雪岚狼似的吻着自己的手背。
  宣怀风忍耐了一会,决定把心里另一根刺挑出来,正容道:「像我们之间的那些事,你都和什么人胡说吗?」
  白雪岚顿时知道,他这一通火气,原来是在书房外偷听出来的。
  若是听了外人嚼舌头,知道给白云飞钱的事也就算了,怎么连他和孙副官几句闲话都入心了呢?
  不由暗骂自己粗心。
  宣怀风脸皮既薄,心眼又死,以后再不能犯这样言语上的错误。
  白雪岚忙认错道:「这绝对是我的错。我向你发誓,以后我们之间的那些事,若是我乱漏一个字给外人,叫我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竖起两根指头。
  宣怀风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回过头来,拍开他两根指头,绷着脸说:「你信洋人的教吗?不必虚晃这无用的一枪。你既答应了不再和别人提,我就以观后效吧。」
  白雪岚见他这样轻轻放过,倒有些出人意料。
  高兴之余,抱着宣怀风,在他脸上唇上硬是亲了几口,又要舌吻。
  光天白日下,窗户又开着,宣怀风实在吃不消,气急败坏地一把将他推开了,说:「这是什么时候,你干这种好事也不看看日头。」
  白雪岚邪笑,「好罢。我忍到晚上,你可不能坏了我的好事。」
  宣怀风哪里肯接他这句不怀好意的话,顾左右而言他,「我本来说了今天还要练枪的,只不知道上哪去要些子弹?」
  白雪岚到底还是凑上来,啄木鸟似的亲了一口,哂道:「子弹不过小意思,你要多少,只管开口。但只一样,先陪我吃了饭再去。」
  宣怀风一看墙上的挂钟,已偏了午饭时间,腹中也是饥饿。
  于是叫厨房准备饭菜上来。
  两人就坐在房里,和和睦睦吃了一顿午饭。
  饭后歇了一会,白雪岚就叫个听差去把宋壬喊来,并带些子弹给宣副官练枪。
  片刻,宋壬就过来了,一进门,把两手满捧着的四盒垒起的子弹先放在桌上,啪地立正,昂头挺胸敬礼,吆着嗓子喊:「总长好!宣副官好!」
  那大嗓门把宣怀风唬了一跳,刚喝入口的一口普洱茶差点都走到气管去。
  白雪岚见他频频蹙眉抚喉,又因为有不熟悉的人在,怕失了仪态,强忍着咳嗽,连脸都挣红了,又好笑又心疼,忙伸过手来,一边帮他顺背,一边说:「没什么大事,你别急。这个叫宋壬,是我从山东那头调过来的,昨天刚到。我现在叫他当这边的护兵头儿。山东人嗓门大,做事粗,你得忍耐一点。」
  宣怀风好不容易息了喘,抬头去打量。
  眼前这人,比普通人高大,骨架大,肩膀也宽,长枪挂在他背上,那叫大小正好合适。脸上五官有些丑陋,但两眼极有神,倒衬出一股子雄纠纠的英气来。
  不由点头。
  他知道白雪岚家在东边是很有军事势力的,山东更是根基,若说从山东调过来,那多半是白雪岚那当总司令的伯伯手下使过的兵了,便问:「上过战场吧?」
  白雪岚笑笑,「何止呢,连同他这次带过来的那些兄弟,都是死人堆里爬滚过来的。」
  他轻描淡写的,宣怀风却留了心。
  那些烟土毒品贩子被白雪岚挡了财路,恐怕正在公馆外面乌鸡眼似的盯着,恨不得把白雪岚拆皮煎骨。
  白雪岚现在调这些人来,可见也是明白自己处境极其危险的。
  唯独如此,这偏向虎山行的气魄却更可敬了。
  再一对比,自己所纠结者,只不过几分私情,几分躲躲闪闪的不甘不快,实在渺小。
  至于早前那点子无理取闹的任性,更显得可恶了。
  宣怀风向来是待人宽,待己严的,回忆自己的恶行,对白雪岚忽然越发地无地自容起来。
  心里乱乱想着,一边和那新来的护兵领队宋壬叮嘱了两句,不外乎好好保护总长,千万细心而已。
  白雪岚忽然在一旁说:「既见过面,以后熟悉的机会多得是。宋壬,宣副官要练枪,你叫人准备几个新靶,别老用旧的。」
  宋壬又啪地立正敬礼,刚要说话。
  白雪岚摆摆手,「得了,这不是军队,你少来这套惊天动地的玩意。以后这些规矩能免则免,别一天到晚弄得我们也跟着紧张。」
  宋壬点头,说了一声「明白」,这次没再敬礼,重新又把桌上的几盒子弹拿起来,精神抖擞地走了。
  宋壬一走,白雪岚就挨过来,炯炯有神地扫视着,问:「怎么和个刚见面的男人说几句话,就这个表情了呢?」
  宣怀风一怔,「什么这个那个的表情?」
  白雪岚似笑非笑,问他:「你瞅着人家,都瞅到出神了,还问我?」
  宣怀风说:「我和他说话,不瞅着他,难道瞅着你?大概刚才在想些事,懵了一下。」
  白雪岚就追问:「想些事?想什么事?」
  宣怀风心里虽然对白雪岚很有些愧疚,却实在不能这样当面说出来。
  尤其白雪岚这样不放过的打破砂锅问到底,任谁也难开口。
  宣怀风说:「我只是在想,既然有了这些新调过来的,公馆原先那些护兵,你是不是该调到别的部去。」
  白雪岚说:「我在他们身上也花了不少钞票,都喂熟了,放出去可惜。尽管留着,又不是养不起。说到底,他们也并不很糟,只是血见得少,缺了点杀气。如今换一批够杀气的来,事情就有意思多了。」眼睛淡淡笑着,倏忽耀出一点狠光。
  宣怀风看得心头一凛。
  瞬间,那会把人刺痛的光芒又隐去了,仍是那微笑自若的英俊男人。
  白雪岚便又问:「到底想什么?」
  宣怀风不耐烦他这样问,皱眉说:「不是已经说了吗?你要问上多少次?」
  白雪岚说:「你别瞒我。」
  宣怀风说:「我怎么瞒你了?」
  白雪岚说:「你要是没瞒我,怎么眼睛只往下看呢?」
  宣怀风一仔细想,果然,自己眼睛就是一直垂着的,直盯着地板。
  不禁莞尔一笑,伸手将贴到脸边的白雪岚轻轻往外一推,站起来说:「两个大男人,说这些小肚鸡肠的话,不嫌憋屈吗?倒不如正经的练练枪,长点本事。我今天定要打出十环的才好。」
  白雪岚也跟着他一道,一边跨出房,一边问:「满满的四盒子弹,你全打光了,估摸能打出几个十环的?一盒就是一百发的。」
  宣怀风认真思考了一下,不想拿大,保守地说:「二、三十个总有吧。」
  白雪岚道:「我们定个目标如何?三十就不必了,只算你二十个。把四盒子弹都打光了,能打出二十个十环,我就奖你。」
  宣怀风说:「也好,是该有个目标,才知道进退。」
  白雪岚接着说:「既然有奖,那就也要有罚。如果达不到呢?那我就要罚你了。」
  这「罚」字从他浅色的优雅开合的唇里出来,又是这种好整以暇的态度,别有一种嗳昧且令人脊背发麻的感觉。
  宣怀风下意识的就觉得两颊发热。
  但他绝不肯承认自己想到了什么,更绝不肯让白雪岚知道自己意识到这字眼的含意了。
  想着自己昨日射的那一盒,少说也有三十来发中了十环,今天四盒子弹,别的不敢保证,二十个那是十拿九稳了。
  索性大方一点,一脸从容不迫地点头,「成功当奖,失败当罚,这个公道。」
  一边说着,一边迈开脚步,走到前头去了。
  注①:「烟土」,俗称未经炼制的鸦片。

第三章

  到了大花园里,果然都准备好了。
  远远的一排立好的新靶,地上中规中矩划了一道,应该是标准线了,旁边摆着一套法兰西式的白色桌椅,椅背上镂着简洁玫瑰花纹。
  一把大大的遮阳伞斜插着。
  桌子左边站着宋壬和两个背枪的护兵,右边又有两个听差垂手站着。
  一见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来,宋壬差点又啪地立正行军礼,手举到脑袋边,猛地想起来总长说过不要,仓促间五指一曲,在头上抓了一把,倒把动作变成了挠头。
  宣怀风刚巧走到他面前,看得仔细,忍不住笑了,说:「你倒机灵。」
  宋壬一到公馆,未见过宣怀风之前,已是对宣怀风「久仰」,不管是管家还是普通听差,或从前的那一群护兵,只要提起宣副官,必有一种暧昧而不敢多言的神色,谈及他,言语上也闪闪烁烁。宋壬在朦朦胧胧中,便生出此人在公馆中地位特殊,深不可测,且很难伺候的念头。
  可是见到真人,却又并非如此。
  看宣怀风夸他,也呵地一笑。
  白雪岚看他们两个彼此感情很好似的,走过来装做不在意地问:「都弄好了吗?」
  宋壬回答:「总长,都弄好了。」
  白雪岚「嗯」了一声,看着宋壬,把黑眸子往右眼角凉凉地一掠,恰好只让宋壬一个人瞧见。
  宋壬知道那是要他回避了。
  报告好事情,赶紧就走了。
  白雪岚便笑着回头,「快点开始吧,我倒看你能打多少个十环。」
  宣怀风压根不知这人刚才吃了一碟无谓的飞醋,也笑着说:「你尽管数着。不过,刚才说了会有奖励的,要是我赢了,可以要求奖品吗?」
  白雪岚失笑,「你笃定自己赢吗?怎么不问输了怎么罚了?」
  宣怀风被他视线一扫,那目光几乎可以透过皮肤和骨胳,连脊背也微微发热,便不再和他说下去,走过去低头,一心一意往弹夹上压子弹。
  白雪岚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也低着头,只看着他细长漂亮的指尖很有节奏地灵活动着,不像在准备着杀人火器,反倒比较像在弹钢琴,便凝望着那奇异动人的白晰柔韧,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眼神极有震慑力。
  宣怀风装了两个弹夹,忽然抬起眼来,一瞪,「有你这样作弊的吗?」
  白雪岚笑道:「我又怎么了?」
  宣怀风说:「就这么一个小事,也犯得着和我打心理战?别折腾了,你再用点劲瞪着,我也不怕。」
  卡嚓一下,把弹夹卡上去。
  拿着枪走到地上划出的道前,站好了,手平举齐肩,定了定神,扣下扳机。
  砰!
  惊得树上几只雀儿仓惶飞逃。
  宣怀风看清楚了靶上的成绩,回过头,黑玉似的眼珠子对白雪岚淡淡一瞅,「如何?我说了不怕你吧。」
  带着一丝很讨人喜欢的年轻骄傲劲,唇角逸出点微笑来,令人心痒难耐。
  这样亲近的无拘束的生动,恐怕从前是只给林奇骏的,宣怀风自己也许不太察觉,白雪岚却立即察觉到了,一阵热流涌到喉头,差点就有落泪的冲动,恨不得就化成一阵温暖的春雨,把宣怀风从头到脚的打湿了才好。
  另一小部分理智却提醒着不要把这只正朝自己靠近的小白兔吓跑了,把情绪在脸上藏得一丝不漏,平平静静的,说:「才第一枪,就这么得意起来?等你满了二十个十环再说。」
  宣怀风说:「第一枪就已经是十环,剩下三百九十九颗子弹,我就打不中十九个吗?这样小看人可不好。」
  举起枪,又砰地一枪。
  这一次,却只中了九环。
  他便不说话,又试一枪,居然是个八环。
  一连把两个弹夹打光了,要护兵把靶子摘过来细看,中间一个恰好的点,是第一枪十环的,其余八环的、九环的。多数是九环,其中一个离十环的圈很近,几乎只差了一线,但毕竟还算不上十环。
  白雪岚知道他脸皮薄,脸上平平淡淡的,不露一点得意,也不发一句评论。
  宣怀风却明白,这人一定在肚子里暗暗偷笑的,不露在脸上,比直接笑出来更可恶,可自己如果发脾气说狠话,又太失风度了,少不了横他两眼,默不作声地又去装子弹。
  这一次,一口气装了六个弹夹,都拿过来,放到脚边草地上,随时拿来用。
  他挑了第二个新靶,砰砰砰砰的打了一阵,两个弹夹打完,知道这一轮恐怕成绩又不佳,心里就有点不自在了,也不叫护兵去摘靶子,自己弯腰从地上拾起一个弹夹,换了,不吭声地再扣扳机。
  公馆里震耳的枪声一下接着一下,听差们大约都知道是练枪,公馆外隔着高墙,偶尔经过的几个路人,倒被唬得战战兢兢。
  六个弹夹打完,不等护兵把靶子送过来检查,宣怀风就已经又掉转头,去桌子上再装子弹,装了两、三个弹夹,回过头来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白雪岚说:「你问我吗?」
  宣怀风说:「你不是当我的师父吗?」
  白雪岚上下打量他,「这话不错。可你怎么就挑着我们有赌约的时候来请教?况且,我也没听过你叫过我一声师父。」
  宣怀风虽然性子倔傲,却从不在求知的时候只顾着面子的,闻言便叫了一声:「师父。」
  问白雪岚:「我叫了,你可肯倾囊相授了?」
  白雪岚情不自禁走近一步,眼光柔和,低声道:「刚才没听仔细,再叫一声我听听。最好在前面,再加一个好字。」
  宣怀风嗅着他身上霸道的气息,俊脸微热,又觉得有点好笑,说:「好师父。」
  白雪岚应了一声,得意与甜蜜兼而有之。
  宣怀风说:「你应了这一声,要是教不出点东西来,那可要砸招牌了。」
  白雪岚眉头猛地一扬,「呀,不好,我怎么嗅出请君入瓮的危险来了。」
  笑容浮出嘴角。拿了宣怀风那把勃朗宁,在手里极轻巧熟练地掂了掂,说:「你今天射的,还不如昨天。」
  宣怀风说:「何尝不是呢。正为了这个才要请教,到底是什么原因?」
  白雪岚说:「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没听过欲速则不达?不管什么事,胜败心太过了,总不好的。你因为只想打出十环,眼睛就用劲地瞅准靶子,结果总是打不出十环。」
  宣怀风说:「正是这样。」
  白雪岚说:「你这样就大错了。」
  薄唇抿着,高深莫测地打量着宣怀风微笑。
  宣怀风更加不解,追着问:「怎么就错了呢?认准了靶子才扣扳机,不是你说的吗?难道反不能认真的瞅靶子,乱打一气?」
  白雪岚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两晃,说:「靶子是要认,但要说个先后次序,先要心认,再来手认,而后才是眼认。」
  身子一侧,左手举起枪,也不用走到划好的道上,就在原地远远对着靶子,似乎也没怎么看,手腕一甩,砰砰砰砰几枪,把弹夹都打空了。
  护兵赶紧去摘靶子过来。
  宣怀风一看,便脸色一凛。
  竟只有一个九环,十环的靶心整个儿打出个洞来。
  白雪岚毫无得色,表情平静,卸了弹夹,卡嚓一下,又换了个满弹夹,问他:「看明白了吗?」
  宣怀风听他教得有点门道,更认真起来,向白雪岚请教,「刚才那个三认,还要请详细说一下。」
  白雪岚说:「心认,是心里认准靶心,定住神,不要想有的没有的,更不要想万一输了,我晚上对你怎么怎么着……」
  看宣怀风猛地楞了,脸胀得通红,连忙一本正经地往下说:「……再来,就是手认,也就是手感,打枪这事,手感极重要,一枪出去,能不能中靶心,其实不用看靶子,手的感觉首先就告诉你了。眼睛认的只是目标,但手却在精确的控制枪口方向,没有手感,眼睛再好,靶子看得再清也白搭……」
  侃侃说了一番,最后,点醒宣怀风一句:「你昨天本来练得很好的,心手眼都顾到了。今天急着打十环,所有力气都用在眼上,心和手没顾上,自然没昨天打得好。咱们中国人做事,讲究无意而为,恰到好处,倒很适合放这里头。你自己琢磨琢磨。」
  字字珠玑,听得宣怀风刚才被调戏的不满全抛到脑后,恍然大悟,「对,正是这样呢。我刚才心思都想着怎么瞄准了,倒忽略了心手二字。」
  白雪岚看着他这模样,格外想挑逗戏弄他,故意叹口气,说:「你这一悟,再多练几日,恐怕就该满师了。我也再教不出什么花样来,以后想听你再叫我好师父,那是不能了。」
  宣怀风正色道:「这是什么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要是满师了,更不会忘了你的。」
  白雪岚听得神色微动,正要说话,宣怀风又说:「让我照着你说的练一番。」
  从白雪岚手里拿了手枪,重回到原处,站好了,深吸一口气,砰地一枪,竟然真的是个十环。
  宣怀风自然大为高兴,回过头来对白雪岚说:「真是明师,明儿你不当海关总长,当个枪术教练,也很不错。」
  白雪岚也暗中吃了一惊。
  凡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道理一般人都懂,但心手眼要练到家,谈何容易。偏宣怀风文质彬彬,却天生是个该拿枪的。
  看来宣司令那点司令的胆气,都化为枪法上的天资,传给他这根独苗了。
  一弹夹打完,有三个十环的,其他也是极接近的九环。
  宣怀风信心大增,一边装子弹,一边和白雪岚说自己的心得:「这练枪原来和读书是一个道理,都要心无旁骛才行。」
  不知怎的,刚才必要打二十个十环的压迫感小了。
  虽知道还有个赏罚之约,毕竟比先前从容,宣怀风竟有一枪比一枪笃定自在之感,很享受那震耳欲聋的枪声,还有虎口被后座力震得隐隐发麻的感觉。
  没多久,再换了几个弹夹后,就打出十五个十环出来,算上前面的四个,一共十九个。
  正要继续,忽然看见一个人从石门那边过来。
  原来孙副官在外面办完事回来了,到了白雪岚面前,叫了一声:「总长。」
  宣怀风侧过脸,朝着他一笑。
  他也对宣怀风点了点头,笑笑。
  白雪岚问:「事情办得怎样?」
  宣怀风知道孙副官去白云飞家送过钱,举起枪的手不由垂下来,也等着听。不料孙副官答的和这并不相关,一派公事口吻地说:「下属亲自去了警察厅一趟,还是周厅长亲自接待的,说他们动用了最能干的人,连续审问了多日,歹徒已经全招了。都是外面流窜进来的河南帮,穷疯了,吃了豹子胆似的,听说海关总长有钱,把主意打到总长身上。买通了一个海关总署的人,问到总长平日去总署办公的路线,就这样打了埋伏。供出来那个海关总署的人,是财务科的一个小职员,也已经逮捕起来了。审问时,什么都认了。」
  白雪岚不置可否,问:「有说要怎么处置吗?」
  孙副官说:「周厅长的原话,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行,不枪毙是不行的,会尽快处置。」
  宣怀风细眉微蹙起来,白雪岚看宣怀风似乎想说话,打个手势一止,问孙副官:「你怎么看?」
  孙副官想了想,把周围几个护兵听差都打发得远一点,走前一步,才说:「总长,我看警察厅那里,不怎么地道,分明就是搪塞敷衍。这么大的事,几个流寇做不出来。如果是想着弄钱,断不该一照面就红了眼的开枪,没有活口,问谁要钱去?怕是街外面那些不怕死的,大把的钞票把周厅长也给买通了。」
  白雪岚嘴角上带出一丝叫人发寒的笑意,「姓周的能有什么好玩意?好呀,等我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孙副官说:「照总长的吩咐,抓到的匪徒已经带过来了,总长现在见不见?」
  白雪岚问:「你把人要过来,警察厅没拦着吗?」
  孙副官说:「总长您开口要人,警察厅总要给点面子,不过他们说了,这重要案件的犯人,只能带出来三个钟头,三个钟头一过,警察厅要上门要人的,说要送回监狱里严厉看管。我瞧那三个匪徒横眉冷眼的,很不好对付,警察厅大概是笃定这么一点时间问不出什么,才给这个空头人情。」
  白雪岚呵地一笑,「这难题出得有趣。都带过来,我亲自问问,正好解解闷。」伸了伸懒腰,往那法兰西式的很浪漫的太阳伞下一坐,对宣怀风说:「今天先不练了,算你赢,晚点再商量奖你什么。你先忙你的去吧。」
  宣怀风说:「这是公务,怎么打算支开我了?」
  白雪岚说:「等一下要审问犯人的,我怕你看不惯。」
  宣怀风容色端正,和他说:「若是你为着事情机密,命令如此,那我现在就走。若只是为了我看不惯,觉得我会露怯失你的威风,这就太没有道理了。」
  白雪岚见他说得认真,安抚一句:「我的本意,只是照顾你,怎么就扯到机密不机密上?难道我还不信任你?」
  宣怀风说:「这样的照顾,对我来说,反而是侮辱。」
  白雪岚无奈笑道:「好,好,是我杞人忧天。宣副官,您请留下,只是,等一下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可不要又和我闹意见。」
  宣怀风说:「总长,您尽管放心。」
  把枪放了,垂手站在白雪岚身后。
  不多时,孙副官已转回来,报告说:「总长,犯人带过来了。」
  几个护兵押着三个犯人,送到白雪岚跟前,吆喝一声,往膝盖窝上一踢,让他们跪下,用长枪抵着他们脑袋。
  白雪岚笑道:「别这么凶横横的,把枪撤了。」手轻轻一摆。
  护兵们就把长枪都撤了,仍旧挂在肩后。
  三个犯人身材都很壮硕,大概被捕时有过一番揪打,衣裳都有破烂,挂着几个勾破的大口子,在警察厅的牢房里待了一阵子,沾着灰的脸上、手臂上,带着一杠杠青紫色的伤,不知是被什么打的。
  尤其是当中一个吊眼眉的,个子中等,神色却很桀骜,跪着把脖子昂起,见白雪岚打量他,便也把眼睛对上白雪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其余两个半死不活地低着头,听天由命般的,却也不见胆怯。
  白雪岚略扫几眼,就知道这几个是强徒里挑出来的尖儿,打断几根骨头也不吭声的狠角色,怪不得大大方方就送过来了。
  他便又一笑,把目光从三人身上挪开,回头去问宣怀风:「这阵子粥吃得多了,嘴里淡,待一会晚饭,点个什么有味道的才好?」
  宣怀风一怔,暗忖你这会不抓紧时间审问,怎么说起晚饭来?
  正不明白,听见白雪岚吩咐管家,「不是新招了个四川厨子吗?你把他叫过来,老子给他点个菜。」
  管家赶紧去传了,一会就带着四川厨子过来。
  厨子忽然被总长叫过来面见,心里也挺紧张,走近了,两手在大围裙上搓了又搓,堆着笑问:「总长,您有吩咐?」
  白雪岚问:「麻辣黄鳝,会做不会做?」
  厨子忙说:「会的。」
  白雪岚问:「黄鳝有吗?」
  厨子点头:「有,有。」
  白雪岚问:「活的?」
  厨子见他问得有趣,不由笑了,「那当然是活的。」
  白雪岚也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给他,「拿着。你现在就弄几条好黄鳝来,我要亲眼看你捣腾干净,晚上做麻辣黄鳝。」
  厨子刚进公馆没几天,一下子接了这么大张钞票的赏钱,顿时一阵头重脚轻,连额头也放出欢喜的光来,连声说:「这就办,这就办。」
  搓着灰白的大围裙,脚不沾地地走了。
  片刻,一手拎着一只木桶,一手提着一块木板并一些小工具,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把东西一放,从水桶里哗哗一捞,抓着一条活蹦乱扭的黄鳝,递到白雪岚眼前,「总长,您瞧,大拇指粗,不含糊的。」
  白雪岚嗯了一声,说:「骨头去干净点。」
  厨子说:「您放一百个心。」
  他能进白公馆当差,手底下当然有两手,又是自己拿手行当在总长面前表现,不由就多了一分表演似的气势,顺手拎起一条滑不叽溜的黄鳝,下死劲往木板上啪地一摔,那黄鳝顿时就几乎不动弹了。
  那木板就是专开黄鳝的。
  厨子拿起一根钉子,对着黄鳝头一钉,把它钉死在木板上,小尖刀顺着鳝身没怎么用力地一掠,肚肠就出来了,刀子又一划拉,脊骨完完整整挑了出来,再把鳝肉切成三段,丢大海碗里,剩下个鳝头往板槽下一扔,便又从桶里哗啦啦捞起一条活的。
  一套功夫下来,毫不拖泥带水,真个叫干净利落。
  连白雪岚也赞了一声:「好。」
  那厨子得了夸奖,更起劲了,一连剥了几条,把木桶里捞得只剩水,在围裙上刷刷地蹭两把手,问:「总长,都开好了。要不,我现在就给您新鲜做上来?」
  自雪岚眼睛往下一瞥,瞧着那血糊糊的木板,比指头还长的尖钉还直挺挺扎在板上,唇角微微一掀,「不急。还有几条,借你的功夫,帮我开一开。」
  说完,对着跪在地上的犯人一指。
  厨子回头一看,不禁懵了,讷讷地说:「总长,您别拿小的开玩笑,这……这怎么开啊?」
  白雪岚气定神闲地微笑,「有什么难的,他们身上哪一段像黄鳝,你就开哪一段好了。」
  他虽然笑得很俊,厨子却看得一阵心悸,猛地打个寒颤,才知道不是说笑,脸顿时白如纸。好一会,哭丧着说:「总长……我……我干不来的……」
  白雪岚笑道:「连老本行都干不来,那你岂不是没用处了?」
  旁边的护兵刷一下,把枪端起来,抵在厨子头上。
  厨子一辈子没见过这阵仗,扑通一下软了膝盖跪倒了,浑身打着哆嗦。
  白雪岚问:「怎么?做得来,还是做不来?」
  厨子满头大汗,咬着牙,点点头。
  「聪明。」白雪岚温和地说,「对了,你那两手取肠剔骨的玩意,很有趣,不要一心慌,把功夫都丢了。开干净外皮,记得他们里头尿尿那根芯子给我剔出来,要完完整整的。要是弄断了,我可是会不高兴的。你也不想惹我不高兴吧?」
  厨子失魂落魄的,半晌,点了点头。
  白雪岚说:「一个一个来,这样吧,先开这个。」
  护兵瞧着他的手势,立即把那个吊眼眉,敢回瞪他的那个犯人从地上拽起来。
  三个犯人早就听得脸色铁青,见他伸手指人,心脏都倏地一缩。
  那吊眼眉原本很淡定倨傲,现在知道大事不妙,拼命挣扎起来,吼着叫:「你不能这样!我们是警察厅的犯人!不受你的私刑!」
  白雪岚等他叫了几嗓子,才好整以暇地问:「你知道你犯的什么事吗?」
  那犯人说:「知道,老子穷得没办法,打主意绑了你的票。」
  白雪岚端起茶,啜了一口,「那么说,这背后没有主谋喽?」
  那犯人倒也硬气,倔着脖子说:「没有!」
  白雪岚问:「你知道绑票是死罪吗?要枪毙的。」
  那犯人把脸一抬,「老子不怕死!」
  白雪岚不禁露了笑脸,有趣地说:「那就对了,早晚要枪毙,底下有没有那根东西,又算多大的事?反正下头有裤子遮着,上刑场瞧不出来。」
  接着下巴微微一扬,算是下了命令。
  几个护兵上来,把那大叫大嚷的犯人用枪托打倒在地,就打算剥他的裤子。
  白雪岚看见宣怀风看得眼睛都圆了,便止住他们,责备着说:「你们也太不文明了,去,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弄。」
  护兵们响亮地应了一声,把那骂骂咧咧挣扎不休的犯人拉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边上一间厢房死拖。
  又有一人端着长枪,押着厨子收拾了木板刀子过去。
  白雪岚对孙副官使个眼色,孙副官便说:「我过去监督。」
  也跟着去了。
  其他人仍留在原处。
  白雪岚任剩下的两个犯人干跪着,叫听差换两杯热茶来,回头对着宣怀风说:「站了这么久,累不累?坐下,陪我喝点茶,等一下好吃晚饭。」
  宣怀风刚想摇头,猛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钻进耳朵,倒惊得心里一跳,便借势坐下来,端着茶杯,热热的喝了一口,微抬着眼打量白雪岚。
  白雪岚却没事人一样,听着厢房那边野兽似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只淡淡地喝茶,取了碟子里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似乎嫌甜,就放下了。
  转而抓了一把红皮花生,吃了几颗,又剥了几颗,把红皮都揉干净了,花生仁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看他掌心里托着洁白的几颗花生仁,送到眼皮底下,只瞅了一眼,没去接。
  白雪岚问:「你生气吗?」
  宣怀风想了想,摇摇头。
  白雪岚又问:「你害怕吗?」
  宣怀风又摇摇头。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又这副不满意的样子呢?」
  宣怀风本不想说什么的,但被白雪岚一直用漆黑的眸子瞅着,瞅得他受不了,只好说:「我只觉得你想出来的东西,真是太坏了。你这个人,也真是太坏了。」
  白雪岚苦涩地笑笑,「你从前难道就把我看成好人?我这个坏人的头衔,早就被你定了。何况,我也从没有不承认这个头衔。」
  头一仰,把手掌里几颗花生仁都倒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嚼着。
  这时,厢房那边已经有了动静。
  孙副官回来了,后面两个护兵抄着犯人左右腋下,把犯人拖出地上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路,往地上一扔。
  那人已经昏死过去,死鱼似的躺着,裤裆处大片鲜血漫出来。
  厨子也跟在后面过来,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手上,围裙上大片的血。
  白雪岚懒洋洋地问:「怎么弄这么久?」
  厨子对白雪岚已非常畏惧,胖脸上猛地哆嗦一下,战战兢兢说:「小的第……第一次……不敢大意,是慢慢……慢慢来的。」
  「剔出来的芯子呢?」
  厨子走前一步,拿了个东西给白雪岚看。
  宣怀风隔着桌子瞧一眼,血糊糊的,想起这是什么,顿时一阵恶心,忍不住把目光别到他处。
  白雪岚却问:「怎么狗咬的似的?坑坑洼洼,切口不平,我看你这功夫还不到家。」
  厨子冒着冷汗说:「是,是,不……不到家……」
  白雪岚说:「不要紧,一回生两回熟,剩下这两个,可要给我整仔细了。嗯,就这个吧。」买菜似的,从剩下的两人中随便挑了一个。
  护兵就过去拽人。
  那两个犯人想不到白雪岚手段如此辛辣,刚才听见同伴的惨叫,心胆俱寒,已露了惊惧之色,现在看见白雪岚手指头又轻描淡写地一指,几乎软倒。
  他们原也不是孬种,如果说枪毙,那是一点也不在乎。但临死前还要惨绝人寰的做一回太监,那罪就受大了。
  警察厅的人说的那些,不管怎么盘问,就一口咬定是为钱绑票,熬过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警察厅来讨人云云,根本就是放屁!
  吊眼眉本是他们之中最横的,都被摆平了,再强撑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护兵的手刚碰到一点衣服,那犯人就像挨了刀剐似的大叫起来:「我不是主谋!我不是主谋!」
  白雪岚哂笑着,「你们这些河南帮为钱连命都不要,我素来知道的。只是你们不该瞎了眼,招惹到我白雪岚头上。想绑票,也不问问你白少爷家是干哪一行的?拖下去,开了。」
  那犯人被护兵强拖着往厢房那边走,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大喊:「我不是河南帮!是火焰帮的周当家叫我们干的!他拿了三百根金条来!他还答应,哪一个兄弟为这事丢了命,事后他给每人家里送五十根金条。反正已经被抓了,迟早是个死,为了家里人有个着落,我们才咬牙不松口。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一把嗓子扯得力竭声嘶。
  白雪岚听得差不多了,对孙副官微一颔首。
  孙副官便叫护兵们先停下,转过身,问剩下的最后一个:「你呢?你是主谋还是被人唆使的?」
  那人见同伴已经招了,当然也识时务,垂着头说:「是,是周当家的花钱要咱们干这一票。我真瞎了眼……」
  孙副官就去看白雪岚意思。
  白雪岚打个哈欠,「我累了,你接着办吧。还有两个多钟头,够你仔细问的。」
  孙副官应了,吩咐护兵们把两个犯人分别关押,他一个一个单独问,免得串供。
  等这些人都走了,白雪岚又立即指挥起来,叫身边剩下的一个大个子护兵:「喂,别傻站着。快点把犯人下面的伤口收拾一下,血流光了,人死了,警察厅上门要人我们给什么?」
  护兵说了一声「是」,赶紧蹲下剥那犯人的裤子,给他包扎伤口。
  宣怀风虽然觉得难受,但还是忍不住瞅了一眼,这一看,却发现血是从大腿根冒出来的,两边皮肉被划了几道刀口。
  那一根应该已被剥皮剔芯的玩意却还在。
  宣怀风一时惊诧了,呆了呆,才察觉自己盯着别人的那个地方看,赶紧把眼睛转过去,瞧着白雪岚。
  白雪岚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问他:「这下,我还是坏人不是?」
  宣怀风问:「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他怎么又叫得那么可怜?」
  白雪岚笑着说:「哪里是他叫,那几声是孙副官叫的,你听仔细点就能认出来了。他们把这人拖进去,就一棒子敲晕了。不过孙副官办事不错,这裤裆上血淋淋的,还给厨子弄了一条恶心巴拉的肉条,倒很像真有那么回事。呵,那厨子一定被他吓唬过两下子,哆嗦起来也很有趣。」
  宣怀风奇道:「你什么时候和孙副官约好了?我竟不知道。」
  白雪岚说:「没约,临时打个眼色罢了。如果不是要耍花样,他一个副官对这种场面有什么好监督的?而且他也明白,警察厅一会就来要人,真的阉了也不太好交代。」
  宣怀风说:「他可真聪明。」
  白雪岚点头,「那是。他要是不聪明,不懂看我眼色,凭什么当我白雪岚的副官呢?」
  宣怀风心里不由涩涩的,淡淡说:「照这么说,我就完全不称职了。不但不聪明,你的眼色,我十个也看不懂一个。」
  白雪岚把头凑过来,低笑一声,「不是这样说。两个副官各司其事,孙副官负责看我的眼色,你呢?你就负责给我脸色看。」
  宣怀风没想到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仔细一想,却很形象,忍不住莞尔。
  白雪岚趁机道:「时候不早了,叫厨房把晚饭摆到我房里,我们一道吃吧。」
  宣怀风一边站起来,一边警告:「今晚不许有麻辣黄鳝这道菜。」
  白雪岚调笑着问:「既然不许我吃麻辣黄鳝,那你另用什么来喂我呢?」
  宣怀风拿起桌上的手枪,帅气地扬一扬,「喂你两颗枪子儿,要不要?」
  畅快一笑,转身迈开步子。
  白雪岚赶紧追过去了。

第四章

  晚饭虽没了麻辣黄鳝,却有一道香辣虾蟹,这也是正时兴的一道川菜,据说很受有钱人的好评。
  新鲜大虾和带大块红膏的螃蟹盛在一个烧红的大砂锅里,香喷喷,热腾腾,爆香的大葱蒜子混着辣椒的浓烈,逼着人的鼻子,顿时把满桌菜都比下去了。
  宣怀风看着满锅红灿灿,知道一定辣的,还是抵抗不了香味的诱惑,吃了一尾虾,辣得嘴里嗤嗤地呼气。
  白雪岚忙叫听差倒了一杯凉茶来,递给他,笑着说:「不能吃辣就别动这个,这么多的菜,吃点别的不行?慢慢喝,别呛到了。」
  宣怀风说:「辣是辣,不过味道却是一绝。我一向不怎么吃辣菜的,偏这个对我胃口。」
  一口气把杯里的凉茶喝了大半,又挑了一只被红油浸得香热的虾。
  白雪岚提醒说:「剥了壳再吃,就没有那么辣。」
  「何必那么麻烦。」宣怀风用筷子夹着那虾,「这虾已经过了油,壳是脆的,很好吃。正是它的特色呢。」
  径直放进嘴里,很享受地嚼着,只两口,又脸色一变,匆匆把剩下的凉茶一口气往喉咙里灌。
  白雪岚怕他真呛到,伸过手来帮他抚着背,一边说:「下次叫厨子手轻点,少搁辣椒。我一时疏忽,忘记叮嘱他了,偏偏他又是个新来的,不知道你的脾胃。」
  宣怀风忙道:「不不,就要这样的才好,少了反而不地道了。辣椒本来就是一种叫人又爱又恨的东西,这样的既痛苦,又不舍,才是得了精髓,你不懂吗?」
  白雪岚便不说话了,用漆黑的深邃的眸子凝视着他,嘴角又泛起他特有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宣怀风察觉到了,便把尝试着再次伸向砂锅里的筷子收回来,抬起头问:「你这一脸笑容,古古怪怪的,又想到什么说不得的东西了?」
  白雪岚道:「哪里,我是听你说又爱又恨这四个字,很是贴合我自己的心情。后面接着既痛苦,又不舍,更说尽其中滋味,细想起来,真算得上一篇通透世情的人生大作了。」
  「什么人生大作?」宣怀风大不以为然,说:「你这话在屋里无人时胡诌一句就罢了,要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是那种失心疯自负自大的狂徒呢,吃一盘菜,发表几句议论,竟也敢和人生扯起关系来。
  现在到处都是这样沽名钓誉的人,不懂人生道理,偏又爱用人生的大帽子,或者吃一顿饭,或者在湖边遇到一个女人,就一股劲写出些可笑的文字来,动辄就人生的道理,人生的领悟,似乎人生除了风花雪月,罗曼蒂克,再无一丝可留恋之处了,真真误人子弟。你别把我和他们牵扯到一块去了。」
  白雪岚没想到话题扯到这上面去了,赞道:「好!这一番话,真露了你的风骨。为此,少不得要喝上一杯。」吩咐听差过来,说:「去,拿一瓶好白酒来。」
  宣怀风举手拦道:「别白跑一趟,拿了来我也不喝的,这样辣的菜,再加酒,胃也受不了。」
  白雪岚一听,也对,就叫听差不要去了。
  他自己帮宣怀风夹了一尾大虾,放到碗里,也不知为何,忽然叹了一口气,缓缓说:「我刚才说你的话是人生至言,也不是吹捧,实在是有感而发。你说风花雪月、罗曼蒂克,不是人生的全部,那当然没错。只是人生若少了这些,又有什么瘾头呢?用外国人的话来说,其实爱情和事业都是要的。这两样,还都和香辣虾蟹差不多。」
  宣怀风开始还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一时失笑,「这前言不搭后语,怎么和香辣虾蟹对比上了?」
  白雪岚说:「难道不是吗?譬如我,就是这道香辣虾蟹,缺点是辣,优点也是辣。如果保持原味,唯恐你这个爱温和清淡的人嫌弃。可如果少一点辣味,那就不够香,不够地道了,失了精髓,还成个什么玩意?所以你有勇气吃这道菜,又能说出前面一番道理,我这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欣慰。」
  他提三带五,扯出这么一番话,虽然匪夷所思,却不能说完全没一点可听可感之处。
  宣怀风怔了一会,脸上渐浮出一丝赧色,把头略略低了,不自然地说:「我已经澄清了,刚才那些话,仅仅对这道菜而言,并没有别的意思。你硬要扯上别的,我也没法子。不过,要这样,我以后也不敢再在你面前乱发议论了。」
  白雪岚说:「我自说自的真心话,如果说了,反惹得你以后在我面前说话拘束,那算了。大不了以后我心里想什么,一宇也不在你面前提就好。若你觉得我露出那种高兴的笑容,也是一种陷阱,大不了我以后连笑也不笑了。」
  两人对了这两句,一时俱沉默下来。
  目光也不相触,垂着头,对着满桌菜,似乎都心事重重,又都若有所思。
  心里五味杂陈,那种有许多话,却一字也不出口的滋味,并非总是冷漠嫉恨,而是带着点酸酸涨涨的暖意的。
  半日,宣怀风才提了筷子,在砂锅里轻轻一搅,见虾子只剩十来只,想着白雪岚没吃几个,不能自己独食了,便不捡虾,夹了一只蟹钳到碗里,低头默默地剥。
  但大螃蟹壳硬,虽然厨子下锅前已在壳上敲开一条裂缝,他用力掰了几次都扳不开,反而险些被壳边划着手指。
  正弄得两手油淋淋,无可奈何时,白雪岚伸过手来,不作声地把那块蟹钳拿过去,双手拿着,做个拗的姿势,大拇指压在平壳处,顿了顿,猛一灌力,壳就顺着原来的裂缝分开了。
  白雪岚把露出来的半红半白的蟹肉用筷子完完整整挑了,都放宣怀风碗里。
  宣怀风不好意思地问:「你自己不吃吗?」
  白雪岚说:「我自己再弄。」
  也夹了一块螃蟹,如法炮制,自己吃了一块,再又剔了小半碗蟹肉,给宣怀风吃。
  另外砂锅里两个大螃蟹顶壳,里面香香的蟹黄,也一块块捡出来,堆在宣怀风碗上头。
  宣怀风说:「我吃不了这许多。」
  白雪岚说:「吃不了就倒了,也不值什么。」
  语气虽是淡淡的,里面意思却有些硬。
  这是典型的白雪岚绵里藏针式的霸道了。
  宣怀风想想,毕竟不忍辜负他一腔心血,何况这又是自己爱吃的,实在犯不着呕他,拿起筷子来,香香甜甜地吃了。
  白雪岚这才欢喜了点,和他闲聊起来,「对了,今天你打枪挣了彩头,要什么奖励呢?」
  宣怀风早想好了,说:「奖我一天假吧,我明天想出门。」
  白雪岚问:「去看年太太吗?」
  宣怀风说:「是要去看姐姐的,不过我要先在外头见一个人,办好一件心里早想办的事,再过去年宅。」
  白雪岚留心起来,「出门去见谁?办什么事?」
  宣怀风和他眼睛对着眼睛,反问他:「你这是盘查我吗?」
  「说哪里话呢?像现在这样,你肯容我同桌吃饭,我已经阿弥陀佛了。我天生是看你脸色做人的,哪来盘查你的资格。」
  白雪岚稍一顿,接下去又说:「我过问一下,不过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你也知道的,如今外头已经有人出三百根金条来要我的命,依我看,你宣副官说不定也在他们的悬赏榜上头,就算不值三百根金条,至少也值个一百五十根金条的。所以,请你行动谨慎些,就算不为我,也为了你自己;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了你姐姐,还有你姐姐肚子里小孩子……」
  宣怀风冷着脸听,后来却绷不住,露了一丝微笑,说:「停了吧,越说越起劲,连我姐姐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孩子都抬出来了。我可不打算让自己和一百五十根金条划上等号。」
  白雪岚便不说话,瞅着他轻笑。
  宣怀风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我明天去见谁吗?也不是什么大秘密。我想去见见我一个朋友,叫谢才复的。记得吧?从前和你说过的,他妻子去世了,自己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日子很不好过。那天我们在街上碰巧遇到,因为太仓促了,也没有说上多少话,只好给了一些钱让他应急。不过,我看他们住的地方,实在太破旧了。」
  白雪岚的神态,开始只能用掩藏的平静来形容,听他说完这个,转眼就变成轻松了,眼神也明亮多了,笑着说:「那可巧了,我在城里有一处房子,如今正空着,可以请你朋友和他女儿住进去。」
  宣怀风正头疼不知道是否要去看报纸上的租赁广告,为谢才复筹谋这件事,见白雪岚忽然自己提出来,也很高兴,想了想,细细地问:「在什么地方?有多大?」
  白雪岚说:「是一套单栋小洋房,一楼是一个大客厅,带一个大厨房,一间佣人房,楼上两正两副的四间房,还有一个铁镂栏杆的阳台,很别致的。」
  宣怀风一听就摇头,「这个不好。他们才两口人,既不会请佣人,也不必住这么大的客厅和四间房。」
  白雪岚说:「有佣人房,又未必一定要请佣人。房间多了,空着就好。」
  宣怀风还是摇头,说:「这一点,我和你意见不一致。」
  「我知道了。」白雪岚说:「你这种大家出身的公子,总是与别人不同的清高,定是嫌我的地方铜臭味太浓,在你心里,要另寻清幽雅致的地方,才配得起你的朋友。」
  宣怀风叫道:「这是哪来的想法?竟是莫须有之罪了。」
  俊脸上露出无辜,分外的悦目。
  白雪岚一边欣赏他颊上一缕淡红,一边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呢?你不说出个究竟,我明天就不放你的假。」
  「真是假公济私。」宣怀风抗议了一句,才答他这个问题,说:「我这个朋友,你知道,是在民办学校里当先生的,一个月收入并没有多少。我想找一处房子,要求不过是干净一点,人住着不要生病,至于房租,我是打算暂时先帮他付着……」
  白雪岚不等他说完,已笑起来,「你竟是在算计钱吗?开玩笑,我的房子,还要你给租金不成?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非罚你不可。」
  握着宣怀风的手腕,慢慢往自己这边拉。
  宣怀风唯恐又被他拉到怀里去,忙一手抵着桌沿,一边挣开,嘴里说:「快放手,我话还没有说完,凭什么罚我?」
  白雪岚此刻心情好极了,很享受这罗曼蒂克的气氛,便带有君子风度地松了手,朝宣怀风做个手势,「好,你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宣怀风怕他随时兴起,又搞起突袭来,往后离了他两步,才说:「我算计的,并不仅仅是钱,还要为被帮助的人日后着想。以他们父女的际遇,所求的只是安身之处,并不是什么豪华的住处,像你所说的洋房,标准过高了。」
  白雪岚一哂,「过高又怎样?」
  宣怀风说:「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又有一说,叫量入为出,都是很有道理的话。人要是经常置身在和自己不相符的奢华环境中,享受着自己供应不起的东西,那享受就不是享受,反而是一种折磨了。」
  白雪岚沉吟着,后来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这样,我在城西还有一处,两间房,也带一个小院子,就是破旧了点,索性要你朋友打扫一下,就搬进去住吧。」
  宣怀风仔细问了一下房子的情况,心下一想,果然挺合适,不禁为谢才复高兴,又问白雪岚:「你的房子也多,怎么东一处西一处的?难道以后不当总长,想转行当土地主?」
  「那都是别人送的,多着呢。」白雪岚扬起眉,上下打量他两眼,「怎么?你这是要盘查我吗?」
  一句话,把宣怀风问得很尴尬。
  宣怀风满脸通红,把眼别到一边,讷了片刻,就说:「吃过饭了,我还是回房吧。」
  白雪岚忙站起来,「只是一句玩笑话,你当真生气吗?」
  要去搭宣怀风的肩,宣怀风身子一侧就避过了。
  宣怀风回了房,想起刚才的事,还是觉得有点难堪。
  自己和白雪岚,不知什么时候这样没隔阂的说话起来。
  怎么就问到人家的私产上了呢?这种话题,倒是寻常人家太太和先生之间所讨论的。这样一想,更为尴尬。
  一摸脸上,烧热的。
  宣怀风便觉得身上也热,到院外叫了一个听差弄几桶凉水来,干干净净洗了个澡。
  人觉得舒服多了,就打算上床去睡。
  才换了睡衣睡裤,忽然有人在外头敲门,一边透着门缝小声问:「宣副官,您睡下了?」
  宣怀风应说:「还没。」
  过去开了门一看,在来是傅三。
  傅三看看他身上穿着,笑嘻嘻说:「哟,看来我赶得及时,不然您就真睡了。」
  宣怀风问:「有什么事?」
  「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傅三说,「总长问管家要一件东西,管家找不着,心里有些发虚,叫我赶来悄悄问您一声,看您有没有瞧见。」
  「什么东西?」
  「是一瓶膏药,用很小的玉盒子装着,大概就这么点大。」傅三用手比划着大小。
  宣怀风一看就明白了,点头说:「原来是这个,我知道。前几天在总长书房桌上看见,我想那东西也贵重,这样随便搁着不好,万一被谁不小心摔在地上,碎了就可惜了。我就把它放到书桌左边抽屉里去了。那是宫里传出来的治伤的药,总长半夜三更要这东西干嘛?」
  傅三说:「这我哪知道呢?总之,只要找到东西就好,管家正急着团团转呢。我先去告诉他一声。」
  和宣怀风道了一声谢,忙忙地走了。
  宣怀风回到床边,见着枕席,全无躺下的欲望。
  在房里踱了两步,总觉得有些放不下,便找了一件长衫披在肩上,在月色映照下朝白雪岚房中走去。

第五章

  他最近常往白雪岚房里去,也不像以前那样忌惮,举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发觉门没锁,自然地就推门进去。
  进门后往里头扫了一眼,脸不禁一下子微红了。
  白雪岚只穿着一条黑色长绸裤,上衣全脱了,露出半身结实的肌肉。那清宫秘药已经送了来,白雪岚正坐在床边,用指甲挑着玉盒子里的膏药,手臂反转过去艰难地往背上抹。
  宣怀风一进来,白雪岚把头扭过来,看清楚是他,有趣地问:「难得,你竟也会半夜主动来我这里的。睡不着吗?」
  宣怀风问:「背上怎么了?」
  白雪岚苦笑道:「能怎么?笨手笨脚蹭的,不值一提。」
  宣怀风隔着八、九步,瞧着他裸着半身也自自在在的样子,心跳无端加快起来,像灵敏的动物嗅到猎人的味道一样,隐隐觉得有些危险。
  但他此来,本来就担心白雪岚受了自己不知道的伤,如今果然证实了,如果掉头就走,也太过无情了。
  想了想,走到白雪岚前,只认真瞧了瞧背上。大概被什么硬物蹭了几块皮,隐约见到几丝干涸的血丝,白雪岚这阵子都在公馆里,也不知道哪里弄来背上这些伤,看样子是今天才擦到的。
  宣怀风心里疑惑,正想问一问,眼睛一扫,又扫到那厚实的肩背上,破皮的地方以外,还有几道很不堪的指甲抓痕,不由太阳穴突地一跳,羞得脊背都微热起来。
  心忖这么干站着,更容易露了底细,便装做平静地说:「你这样不方便,让我来吧。」
  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大着胆子,往白雪岚背上轻轻地涂,边道:「我手没轻没重的,弄疼了你就说一声。」
  白雪岚觉得那指腹轻抚过自己脊背,既有药膏的冰凉,又有宣怀风的体温,这般冷中带热,只有天上的仙风拂面可比拟了。
  何况宣怀风又这样难得的主动体贴。
  坐着享受了一会,竟又觉得有点不安,担心这个坐姿不好,宣怀风要侧垂着脖子慢慢擦药,时间久了,脖子岂不发酸。
  白雪岚说:「我躺下吧,你坐着,看得清楚点,又不累了脚。」
  自己便上了床趴下。
  宣怀风只好听他的,在床边坐下,低着头照顾他。
  反正无事,白雪岚就把双手放在枕上,十指合拢,半边脸搁在上面,扭过脖子,侧着脸,细细打量宣怀风。
  宣怀风是临时过来的,里面穿着一套白棉布睡衣,肩上虚披着黑缎长衫,衬着雪白的脖子。偏偏睡衣袖子是短的,每探一次手来取药抹药,一截雪白的胳膊便从长衫底下探出来,极诱人的黑白分明。
  白雪岚看得一阵心跳,口干舌燥,直想一把将那玉藕似的手臂抓了,在上面咬上几口,但又担心会失去此刻脊背上美妙的享受,只好忍耐下来。
  等宣怀风把药涂好,说要回去,白雪岚忙从床上下来,说:「都来了,也不必急着走。正好叫人送点吃的过来,垫垫肠胃。」
  宣怀风问:「这时候还吃什么东西?」
  白雪岚含着笑说:「我晚餐吃得不多呢,早就饿了。你就算不吃,也当陪陪我。」
  宣怀风一想。
  果然,晚餐白雪岚是没吃多少,这事说起来,还有自己的错在。
  便看他一眼,低声说:「穿上衣服再说吧。」眼睛轻轻别到一旁。
  白雪岚见他对自己露出的上身害羞,心里更酥痒难熬,只寻思找个什么法子把他哄得留下才好,一边在身上随便套了件绸衣,一边吩咐外头听差。
  不一会,听差敲门进来,打开红漆大提盒,一碟碟吃的都放在桌上,另还摆上一个青瓷茶壶并两个杯子。
  两人便围着桌子坐下吃宵夜。
  白雪岚拿着壶要帮他斟,宣怀风忙用手拦着,说:「晚上喝茶睡不着,我还是喝点白开水就好。」
  白雪岚笑看他一眼,「我是那种叫你半夜喝睡不着的茶的人吗?这是菊花冰糖水。」
  便帮宣怀风斟了一杯。
  宣杯风拿起来一尝,果然清清淡淡,很合他的胃口。看着白雪岚大口大口吃东西,很有东北汉子的豪爽,不禁也有了一点食欲,往桌上一瞧,好几个碟子里都是卤牛肉酱虾等热荤,除此外,倒有一碟蒸的红白桂花糕,看起来颇香软喜人。
  既是点心,他也不拿筷子,两个指尖伸过去,轻轻巧巧地夹了一块,放在唇边慢慢地咬。
  那一时,颜色真是极美。
  嫩白的指尖,捏着红白软润的桂花糕,唇是素雅的淡红,牙齿洁白,偶尔因为糕粉沾到嘴角而探出来的舌头,又是另一种无辜诱人的殷红。
  再加上脸庞上一抹很享受的颊红,便登峰造极,天底下无词可形容了。
  白雪岚看得眸子都定住了,魂魄荡漾起来,却又不能就这么丢下筷子直勾勾盯着大饱眼福,那样肯定让宣怀风尴尬的,说不定就停下不再吃了。
  为了多欣赏一刻,他便一边满心满意地偷窥着,一边装出不在意,慢条斯理吃桌子上的热荤,和宣怀风聊闲话,见宣怀风杯子空了,帮他又斟上菊花冰糖水。
  宣怀风上了当,放松下来,一边听白雪岚天南地北地说那些听回来的轶闻,一边捏那碟子里的桂花糕。
  后来一看,才惊讶地说:「哎呀,我怎么把一碟子都吃完了?」
  白雪岚说:「原来你爱这个,叫听差再取一碟子过来吧。」
  宣怀风说:「不用,这是听你说的听入迷了,才不知不觉都吃了。本来,晚上不该这么乱吃东西。」
  白雪岚说:「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这么多的讲究。」
  宣怀风说:「饮食习惯健康一点,就叫娇生惯养吗?天晚了,我该回房了。」
  白雪岚走到门边,双臂从后面绕过去,抓着他的两只手,低声说:「这么晚了,何必走过来走过去的,当心过桥的时候掉水里。」
  宣怀风对他这举动,虽觉惊心动魄,却又似在意料之中,勉强镇定地说:「别胡闹了,请你放手。」
  白雪岚轻轻笑了一声,咬住他的耳朵,说:「今晚睡我这里。」
  宣怀风脸便红透了,摇了摇头,默默去掰白雪岚抓住自己的手。
  白雪岚顿时明白了,他这一次,是羞赧多于愤怒的,反而显得大有情意,便再也不客气,把宣怀风抱了,翻过来扛在肩上,大步往床上走。
  宣怀风急了,拿拳头去捶,叫着说:「你做什么?放下,你放下!」
  白雪岚脚步不停,嘴里就叫疼,「轻点,哎呀,好疼。」
  宣怀风一看,自己一忙乱,拳头都砸他背上去了,那里正是伤处,怪不得他叫疼,只好缩了手。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被放到床上。
  脊背挨着柔软的床单,神经瞬间绷紧起来。
  白雪岚长长的指头捏起他的下巴,先是试探着亲了亲,接下来就不那么绅士了,舌头撬开牙关,很激烈地伸到里面乱翻乱搅。
  宣怀风被他牢牢梏在床上,吻得气息凌乱,又不好意思再用指甲抓他的背。
  真是!这时候怎么还知道不好意思这四个字呢?
  他肺里空气减少,胸腔一阵阵发疼,脑子一阵阵发晕,连两手力气也弱了,勉强扳着白雪岚的肩头,把脖子尽量往后仰着,但白雪岚个子高大,又那样的姿势,无论如何是躲不开的,唇舌很放肆的,亲亲密密了一番。
  白雪岚好不容易放开,宣怀风立即身子一蜷,整个球似的缩起来。
  白雪岚好气又好笑,打趣说:「你这样扮作挨冻的小猫吗?我更要怜爱你了。」伸手去捣腾他。
  宣怀风说:「别闹,我不舒服。」
  白雪岚说:「别哄我了,这种时候,你哪次是真的不舒服?」
  宣怀风皱着眉摇头,「真的不舒服起来了。」
  白雪岚见他拧着细眉,脸色似乎真的不好,微吃了一惊,忙问:「哪里不舒服了?」用手抚着他的背,又要探他的额头。
  「胃里怪难受的。」宣怀风用手挡了他,责怪地瞅他一眼,「你这动不动把人扛肩上的习惯,真是很要不得。」
  白雪岚见他捂着胃,也懊恼自己一时忘情,没顾着他刚吃过东西,八成肩骨顶到胃上了,苦笑着说:「我真心向你请罪了。」
  自己坐上床,把宣怀风扶起来,半挨在自己身上。
  宣怀风有些难堪,不肯和他贴着。
  白雪岚一把按住了,打量着他,露着洁白的牙齿,微微一笑,「我最见不得你和我扭扭歪歪的,你一扭,我可要忍不住了。」
  他这话虽然是威胁,却有五分是大实话。
  宣怀风和他相处久了,也知道他的脾气,越倔强越要硬来的,只好把脊背挨着他心口,缓缓地呼吸。
  白雪岚总算舒舒服服搂住了他,却没消停多久,不一会,就把手探到睡衣下摆。
  宣怀风警惕地问:「做什么?」
  白雪岚说:「帮你揉揉。」
  宣怀风说:「不必了罢。」
  白雪岚便露出不满的表情,「我都当柳下惠了,你还要这样拒人于千里吗?」含住他的耳垂,气愤地咬了一口。咬了后,舌头又绕着咬过的地方,蛇一样热热地打着圈扫舔。
  宣怀风被他弄得一阵呼吸无力,颤着气说:「别闹了,我胃里正难受。」
  白雪岚趁机说:「那让我帮你揉揉吧。」
  见宣怀风不作声,把手钻进睡衣底下,滑过软腻的肌肤,掌心落到胃的位置。
  他也不敢太乱来,担心着把宣怀风折腾出病来,摸睡着的猫背似的,轻轻来回抚着。
  宣怀风觉着掌心里热热的,贴在皮肤上,倒挺惬意,起初还担心他得寸进尺,后来看他没别的动作,逐渐放下心来,头也往后,靠到白雪岚肩上歇着。
  白雪岚低声说:「这都是我的不是,还怪道你说这么晚不该吃东西。」
  宣怀风说:「未必就是那碟桂花糕。我想了想,倒可能是晚餐的虾和螃蟹,那玩意儿很辣,我一时贪嘴,竟然吃了不少。螃蟹就是个容易积胃的东西。」
  白雪岚说:「那也是我的错。」
  宣怀风奇道:「我自个儿爱吃的,你有什么错处了?」
  白雪岚说:「你是我白雪岚的人,但凡你有一点不妥,都是我的错。」
  宣怀风听了这个,也不知怎么想的,半晌没说话。
  末了,淡淡地说:「你这人,真是太自大了。」
  不再和白雪岚说话,闭了眼睛,自管自地歇息。
  有白雪岚细细照拂着,胃疼不多时渐渐消了,那掌心仍热热覆在上面,很舒服的。
  窗外晚风徐来,后背靠着白雪岚的身子,又有白雪岚用手臂轻搂着,暖暖的,也很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白雪岚在耳边轻轻说:「睡着了吗?胃疼好一点没有?」
  宣怀风已睡意朦胧,脑子里浆糊一般,微动着唇喃喃:「你抱着我就好……」
  略动动身子,寻个更舒服的姿势,昏沉睡去了。
  次日起来,宣怀风发觉自己在白雪岚怀里竟窝了一夜,又惊又愧。
  白雪岚看他脸皮薄分上,没把昨晚他睡得懵懂时的痴话告诉他,只笑着说:「可怜我也是病号,为你苦熬了一个晚上,又不敢放你下来,怕把你吵醒了,又不敢闭眼,怕睡着不小心一松手,把你掉地上了。」
  宣怀风更困窘不堪,想起今天和谢才复有约,闷着头赶去换了衣裳。
  到了大门外,白雪岚早叫人准备好了三辆汽车,宋壬一身军装,腰里挂着盒子枪,背上还背着一杆长枪,威风凛凛地带着七、八个护兵在等着。
  宣怀风一见,就不免皱了皱眉,说:「这样,也太招摇了吧。」
  宋壬笑起来,嗓门大大的说:「您当的可是海关总长的副官,这点子派头算什么?告诉您,我们白司令在山东那派头才真叫大呢。出门不但有汽车,还有马队的。反正总长放了话,现在外头乱,以后护兵不上十个,汽车不上三辆,都不许您出门。」
  现在外头乱,这个宣怀风是知道的。
  白雪岚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宣怀风想想,也不再计较,坐上中间那辆汽车,和司机说了个地址。当即一前一后两辆汽车护卫着,颇引人注目地开上大马路了。
  谢才复昨晚接到白公馆来人通知,说今天宣副官会过来,故特意请同事帮他到学校告一天假,预备地等宣怀风来。
  听见门外汽车喇叭响,一迎出来,居然入眼就是三辆汽车上杀气腾腾的护兵,比上次见宣怀风时更甚,不禁唬了一跳。
  宣怀风只好和他解释了两句,又提起换房子的事。
  谢才复摇手道:「不敢,不敢,借这许多钱已经够麻烦你了,怎么还要你来帮我们张罗房子?」
  宣怀风说:「我特意为你走这一趟的,你不要和我客气。」
  再三劝了谢才复,叫他把小蓉儿也带上汽车,一道去看白雪岚说的那房子。
  到了小院子门外,走进去一看,一切日常家具皆备,玻璃窗户干干净净,桌上地上一尘不染,连宣怀风也暗暗惊诧,昨天不是说一直丢空着没人住的吗?哪里这么干净爽朗起来?
  略一想,就知道白雪岚趁夜叫人布置的了。
  不由又多生受他这一份人情。
  问谢才复如何,谢才复哪里还有丝毫意见,只一个劲惭愧,说:「我们父女,实在当不起。」
  宣怀风说:「这和你们现住的那处差不多,比起来就是干净一点罢了。但这干净二字却很重要,不光为你,也为小蓉儿。那么小一个女孩子,比不得大人,住在那种地方,细菌多,人也容易生病。」
  这话正说到谢才复心坎上,当父亲的自然心疼女儿。
  看着小蓉儿在小院子里东看西看,十分欢喜的模样,便不再异议,改说要请宣怀风吃饭答谢。
  宣怀风知道他囊中羞涩,笑着说:「这顿答谢饭我是一定要叨扰的,不过,我们做过同事的,难道不知道教员的薪水什么时候发吗?现在不是时候,等你薪水到手了,我到你这里来,你也该有一、两道拿得出手的好菜让我尝尝吧。」
  他本想办好房子的事就去年宅看姐姐,转头一看小蓉儿,细细瘦瘦的,小脸蛋没多少血色,显然营养不够,又想起她没了母亲。
  心下可怜。
  想这孩子常常吃苦,孩童的乐趣不外是有个玩具,或吃点好吃的,今日有这机会,该让她高兴一下才是。
  便不提去看姐姐的事,和谢才复说:「为房子弄了一个上午,我肚子早饿了。我今日做东道,请你和小蓉儿,赏不赏脸?」
  坚持把他们父女都请上汽车。
  司机问要去哪。
  宣怀风心忖,寻常地方,他们也许也能去,只有消费高的地方难进,倒不如带他们尝试一下。可西餐规矩多,东西味道又平常,要挑一家高级的中国式酒楼才好。
  宣怀风对司机说:「有什么地方吃京菜的,要高级而美味的,你带我们去吧。」
  司机听了,一踩油门,把他们送了一段路。
  出了车门,一抬头,宣怀风才知道是到了京华楼。
  这馆子名气极大,据说厨子都是宫里出来的,从前当的是御厨,专给老佛爷做菜,名头极大,味道又好,富人都爱来。牌价自然也贵得惊人。
  大概最近上馆子的洋人多了,站在门口服装整齐的几个跑堂的,竟有一个是印度人,头上盘着一个又大又厚的包袱,肤色鼻眼和中国人都不同。小蓉儿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谢才复一看那排场,也怯了胆,低声说:「宣先生,我们另选一家吧。」
  宣怀风自从当了副官,并不大出门,出门吃的也多是西菜,这里是一次也没来了。倒很有趣地看了两眼,虽然知道这里贵,但一则并不缺钱,二则看小蓉儿神色,对这里很是好奇的,小脸上兴致勃勃,倒有了一丝孩童可爱的颜色。
  便不肯另选,说:「别家未必就比这家好,就这一家吧。」
  领头走进去。
  跑堂的见他们三辆汽车过来,又许多护兵围着,都不敢怠慢,赶紧把他们领到楼上一个大包厢里。
  宋壬还嫌吵,要再找一个清静的。
  跑堂的呵腰笑着说:「军大爷,您瞧这吃饭时分,楼子里生意最旺的,幸亏您来得巧,这包厢还是有人订了又临时退的。不然,断不会有包厢的,连楼下大厅里都找不着位子呢。」
  宋壬叫个护兵上下走了一圈,果然生意好,到处坐满了,只好作罢。
  幸好这里包厢还颇大,宣怀风在包厢里开了两桌,一桌小的,他和谢才复父女坐了,另一桌大的,就叫宋壬带着几个护兵坐下吃。
  菜牌送上来,宣怀风扫一眼,多半是外面难见的菜式,都想让谢才复父女尝尝,便挑着名贵的点了五、六个。
  谢才复阻了又阻,说:「才三个人,吃不完的。你这样做东道,我们做客人的怎么心安?」
  宣怀风只好从六个菜里划掉一个。
  这京华楼虽然价钱高,却真的很不错,点完菜,跑堂先送了两碟冷菜来,请他们边吃边等。不到一会,热菜就送上来。
  一尝,味道果然非常好,烤鸭子皮香而不腻。
  小蓉儿开始还有些拘束,后来胆子大了,吃得十分酣畅。
  宣怀风略吃一口,边和谢才复闲谈旧校里的新闻。
  正聊着,隔壁一直闹闹的声音忽然拉高起来,传来一阵起哄,还有男人们肆无忌惮谈笑的声儿。两人不由停了停,一同看向右边。吃中国菜的地方和吃西菜的地方不同,总是比较热闹的,而且隔着包厢的墙板,似乎又是木板,隔不了多少声音。
  宋壬走过来问:「宣副官,要不,我过去叫他们安静点?」
  宣怀风摇头说:「算了,何必扫别人的兴?兴许一会就消停了。」
  果然,过了一会,隔壁包厢里静了下来。
  宣怀风一笑,又和谢才复接着话头聊。不料才说了一、两句,就听见隔壁又响起来了,只不是闹的,竟是极好听的曲调。
  唱道:「西施女生长在苎萝村里,难得有开怀事常锁双眉……」
  宣怀风一愣,这不是《西施》里的唱词吗?那嗓门又很熟,似乎是白云飞的腔调。
  再仔细一听。
  可不是!正是白云飞的声儿!
  宣怀风这就知道,白云飞多半是在陪饭局,也真巧,就恰好撞在他吃饭地方的隔壁。想起上次把白云飞打发走的事,心里还有点内疚,思忖等一下饭局了了,是否要趁这机会和白云飞说上几句。
  正想着,忽然听见隔壁匡当一声,不知谁砸了什么东西到地上,唬得正吃饭的小蓉儿筷子一缩。
  白云飞唱的曲儿也当即断了。
  一把粗粗的男声骂起来:「你家富贵的!唱的什么鬼玩意儿?」
  宣怀风暗暗诧异,怎么这声音听起来,也依稀有些印象?
  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隔壁那个男人,大概有人在他身边低声和他说了戏名,不一会,便又呸了一声,「你娘的!你是西施,本司令岂不是那个倒了八辈子楣的夫差?老子刚到这地头,叫你过来陪陪小酒,你就存心给老子找晦气是不是?」
  只听见白云飞忍着气说:「是我不周到,司令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
  众人也附和了几句,也有劝那司令另点曲子的。
  那司令嘿嘿笑道:「那些斯文的曲子不好懂,本司令就爱听个俗的。嗯,你唱个《我将这钮扣儿松》吧。」
  这名儿,一听就知是青楼里姑娘们唱的淫曲了。
  一说出来,周围一阵瞧好戏似的哄笑,偶尔夹着女子娇声在啐:「司令好坏,您要他一个男人钮扣儿松,我们姊妹们又怎么办呢?」
  白云飞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声音也微微颤了,「司令,您别见怪,小的是唱戏的,只会定下的这几个本子,别的曲子,并不会唱。」
  「那就学啊。小银铃,你不是最会唱楼子里的曲儿吗?来,你教这名角一把子。」
  白云飞说:「这会儿学,来不及的,小的本来就愚笨。况且,饭后小的还另约了人……」
  话未说完,就听见巴掌着肉,「啪」的一响!
  宣怀风正竖着耳朵听动静,听见那一耳光,心也猛地一蹦。
  那司令恶狠狠地说:「你娘的!给脸不要脸!不耐烦招呼老子是不是?饭后约了人?你约了谁?说!本司令把他蛋黄掐出来!」
  宣怀风眼眸沉下来,朝谢才复打个手势,要他和小蓉儿待在原处,自己站起来,领着宋壬和几个护兵就出来,到了隔壁包厢门口,直接推门进去。
  里面坐了满满一屋人,有男有女,男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短褂,都一副普通人不敢招惹的悍相,女的似乎都是妓女,一个个穿着艳丽,涂脂抹粉,有四、五个都围着中间一个光头吊眼的男人。
  白云飞站在桌边,垂着脸,木头人似的发僵。
  烟味、脂粉味、酒味、热荤菜味混在一起,令人眉头大皱。
  那当司令的也带了护兵,七、八个人站在四周,忽然见有人推门进来,以为是司令的朋友,原来还不怎么理论,后来发现宣怀风身后跟着几个带枪的,顿时紧张起来,刷地举起长枪,都对准门口,吼着问:「谁?通报姓名!」
  宣怀风这边,顿时也把长枪对上了。宋壬把了匣子枪,在宣怀风身边一站,冷喝一声:「别乱来!我们是海关总署的!」
  偌大包厢,猛地安静下来。
  片刻,那光头司令冷笑起来,「又是海关总署?屁!本司令在这吃饭喝酒,干你海关总署屌事!干你娘的!」
  宋壬见他站起来,匣子枪往上端了端。
  宣怀风唯恐真闹出枪战,一抬手压住枪口,「不许莽撞。这里都是熟人。」
  转过头,对那司令说:「展叔叔,你还认得我吗?许久不见,你已经是司令了。」
  怪不得刚才在隔壁的时候就觉得这声音熟,他见了面,才想起来,这人是他父亲当年的一个师长,姓展的。
  现在多半是父亲死后,把军队自己接管了,便从师长升成了司令。
  展司令听他这样一叫,也是一呆,上下打量了宣怀风一番,才认出来,「小少爷,原来是你啊。没想到宣司令死了,你倒抖起来了。哈,喝过洋墨水就是不同,混到海关总署去了。你现在当的什么大官?」
  宣怀风谦道:「并没有当大官的本事。在海关总长底下当副官,给他跑跑腿罢了。」
  展司令嗤笑,「那也很有出息了。」
  说完,对周围紧张兮兮的护兵打个手势,「放下枪,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宣司令的少爷都不认得了?放枪。」
  宋壬见对方放下枪,就叫自己这边也放下枪,自己也把匣子枪挂回去。
  却仍站在宣怀风身边寸步不离。
  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姑娘们松了一口气,气氛这才活络一点。
  展司令不再站着,大模大样地坐回位子上,问宣怀风:「小少爷,你们海关总署消息很灵通啊。我才刚到,你就找上来了。有什么事吗?」
  宣怀风看看白云飞,还硬在当场不敢动弹,微笑道说:「我原不知道的,来这里,也并不为什么公务。只不过这位白老板,和我约了吃饭后见面的,我饭已经吃完了,还不见他,又听说他在京华楼这里陪客,怕他耽搁时间,所以过来问问。要是展叔叔不见怪,我想先带他去赴约了。」
  「这有什么?」展司令正眼也不瞧白云飞一眼,大方地摆摆手,「这家伙连一首曲子都不会唱,中看不中用的。你带走就是了。」
  宣怀风想不到他这么好商量,忙说:「如此就多谢了。」
  招手要白云飞过来,正要带他出门,席上一人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二哥。」
  宣怀风一愣,仔细一看,居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宣怀抿,惊讶地问:「三弟,怎么是你?二娘也来了吗?」
  宣怀抿笑嘻嘻说:「娘还在广东,她把钱拿去开丝绸铺,起了一场火,亏得连老房子都卖了。」把手往席上一指,「我现在也不读书了,跟着展军长混饭吃。二哥,你看,你当副官,我也当副官了,竟是同一个职位。」
  宣怀风不禁奇怪,刚刚还说司令的,怎么又变成军长了。
  顺着三弟指头一看,才知道他指的并不是光头,而是坐在光头旁一个身着军官服装的男人,腰里束一条皮带,皮带头银光闪闪,很威武神气。
  人也颇年轻健壮。
  只是英气中带了一丝无礼的傲慢,目光又非常犀利。
  宣怀抿见他看着那人,就问:「这位展军长,二哥还记得吗?他是展司令的亲侄儿,从前当过一阵子爸爸的护兵,为人很能干的。」
  父亲当司令那会儿,身边护兵很多,人又总换来换去,宣怀风实在记不住这许多人,嗯了一声,敷衍着朝他点点头。
  展露昭却一直在注意他的,见他朝自己点头,也朝他一颔首,唇角往上一扬,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打量。
  那目光毫不掩饰地虎视眈眈,让宣怀风大感不自在,转过头问弟弟:「你真的不读书了吗?若是因为二娘没了钱,我这里有工资的,虽然不多,供你读书还是可以的。」
  宣怀抿说:「我最烦读书的,还是当副官好。」
  因为不是一个娘,他们兄弟关系向来不亲密,宣怀抿既然这样决定,宣怀风也只好随他,问宋壬要一张白纸,掏出笔,把自己地址写了,递给宣怀抿,说:「有事来这找我吧。」
  不欲久留,和展司令打声招呼告辞,就带着白云飞一道出来了。
  宣怀风先请白云飞到汽车上等他,自己回了包厢。
  恰好谢才复和小蓉儿已经吃得大饱,桌上还剩好些菜。
  宣怀风把帐结了,又叫跑堂的来把剩下的菜好好包上几包,都交给谢才复,和他说:「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我帮你叫一辆黄包车来,你和小蓉儿先回去吧。房子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你随时住过来就好。」
  吩咐一个护兵去叫一辆小黄包车。
  和谢才复道别,又抱起小蓉儿,亲了亲,才下楼来。
  到了汽车上,就见到白云飞坐在里面垂着头。
  宣怀风看他脸颊上红红的几道指痕,估计是被展司令打的,堂堂男儿受这样的邋遢气,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叹了一口气,「这样粗鲁的客人,你以后尽量避开吧。这些带兵的人,脾气都是顶坏的。」
  白云飞苦笑着说:「我是一个熟客约过来的,原并不知道要招待这样的军老爷。我也不是傻子,早知道是这样带兵带枪的人,早就推搪去了。」
  宣怀风问:「哪个熟客,这样也不打个招呼,倒让你挨了打。」
  白云飞欲言又止,最后,看他一眼,摇摇头,「我的客人,说了你也不认识。再说,他该也不是存心的。」
  顿了顿,低声说:「多谢你,为我解了围。」
  宣怀风听他道谢,不禁为他感到凄凉,叹气说:「我该早点过去的,一犹豫,就让你挨了人家的打。你现在去哪呢?我送你回家吧。」

第六章

  京华楼的包厢里,展司令等人看着宣怀风带着护兵,领着白云飞出去,重新关上房门,又再搂着莺莺燕燕喝起酒来。
  小银铃把半边胸脯贴在展司令身上,哄着展司令喝酒,说:「阿弥陀佛,如今白老板走了,您可不能不顾着我了。」
  展司令用手在她屁股上一拍,哂道:「滚你娘的,什么白老板,戏子都是卖屁股的货。也不知道什么世道,现在年轻人就是爱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调调。」
  说着,眼睛往旁边一瞪,对着他亲侄儿说:「浑小子,魂勾回来没有?你叔我还是为着照顾你那点喜好,才叫人把那姓白的叫过来玩的,偏你这小兔子,一见宣家那小子,眼都直了。妈的!都当军长了,还就这点出息?」
  周围人见他骂得粗了,纷纷劝解,「司令,展军长英雄出少年的,以后还要给您干大事的,您就少骂两句吧。不然军长脸上怎么过得去?」
  「白云飞就一个戏子,展军长看不上,那是当然的。展军长口味高嘛。」
  展司令笑骂道:「滚你们的卵子去,谁要你们给他说好话。老子爱骂就骂!不过,话说回来,兔子就兔子,各有各的玩法,没屁大的事。我这侄子虽然口味怪了点,但挺会办事的。上次打雷县,硬是拔了雷老虎两个精锐营,哈哈!把雷老虎藏着掖着的烟土货都给掏空了。」
  众人又忙夸起来,「啧啧,厉害,厉害。」
  「展军长这么本事,也是展司令调教有方,血脉传承。」
  姑娘们原就奇怪这位军长怎么不和她们玩耍,听这么一说,才知道是喜欢男人的,更使劲地在展司令身上撒娇。
  展司令吃饱喝足,手在女人胸上屁股上乱挠乱摸,忽然来了兴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现大洋,匡当当地往桌上一放,吆喝道:「没屌事干的!来!赌钱!不要钞票,全给本司令掏现大洋!女人不用掏现大洋,输了脱一件衣服。脱光了,本司令再赏!」
  在座里男人十个有九个是赌徒,又都不缺钱的,立即就撩袖子要赌拳。
  这年头,钞票远不如大洋有保证,姑娘们见到钞票犹可,唯独见了现大洋,就如见了真金白银一样,听说可以有赏,只是输了要脱衣服,一面的眼睛发亮,一面又害羞要啐,扭腰的,娇滴滴说不要的,嗡嗡乱成一团。
  展露昭却全然不感兴趣,只拿着酒杯喝酒,谁也不斜一眼,喝空了杯子,他的副官宣怀抿就提着酒壶帮他倒。
  喝了几杯,桌子上已经乱哄哄划起拳来,吵得不堪。
  展露昭眉头一皱,把杯子一翻,站起来说:「司令,我先回去。」
  别人还想挽留,展司令说:「用不着留他,他不赌钱的,走了倒自在。小王八蛋,八成又急着搞兔子去。喂,我和你说,海关总署和总理是一家的,咱们初来乍到,大事还没办,你先别去招惹那姓宣的,来日方长嘛,男人女人都一样,关了灯,脱光了找个地方插进去,还不一个样……」
  展露昭没等他说完,领着副官,带着两个护兵,早就走得不见影子了。

  展司令虽是刚到,却早派人在城里买定了大宅子的。这一年来多了八、九万兵,又发行了一轮地方公债,手头很赚了一笔,用起钱来淌水似的,大宅子占地不但大,布置得也非常奢华。
  因为当司令的得罪的人都不少,护卫很用心,高墙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护兵都端着枪,站得笔直。
  展露昭回到自己房里,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一声不吭。
  宣怀抿便帮他倒了一杯醒酒茶来,说:「军长,您喝口茶,消消气。」
  展露昭脸颊一抽,抬起头冷冷瞅着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气了?」
  宣怀抿仍是那副嘻嘻笑的模样,说:「好,您没气。我捧水来,您洗把脸吧。」
  展露昭却来了气,冷冷说:「我不洗。」
  宣怀抿说:「您不洗,那我洗吧。」
  打了一盆清清凉的井水,用了香胰,仔仔细细洗了,又用干布轻轻拭干,从柜子里找出个很精致的小玻璃罐子。
  里面装的是美国运过来的擦面膏,挺贵的东西。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对着镜子,在脸上匀匀的抹。
  展露昭冷冷看着,对他说:「你也别费那功夫了,再抹上一百瓶,也还是那张脸,能开出花来吗?」
  宣怀抿转过头来,笑着说:「这擦脸膏,我是用你的钱买的,擦在脸上,也是为了你好。你亲我脸的时候,是想我脸蛋滑一点呢,还是粗一点呢?」
  展露昭拧眉道:「甭说得那么恶心巴拉的,操你就是操你,给老子张大腿就成,谁管你脸蛋滑不滑。你脸蛋再好,也和你那从窑子里出来的娘一样,浑身的贱骨头。」
  宣怀抿脸色一沉,想对骂回去,却又忍住了,隔了片刻,咬着牙,悻悻地说:「有人的娘倒是大家闺秀,浑身的高贵。只是怪可惜的,您在爸爸身边硬跟了大半年,算是找着机会在人家面前露面了,怎么,人家倒从来没记得您长什么模样?」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脸上就挨了一个耳光。
  手里装美国擦面膏的玻璃罐子也匡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个稀烂。
  宣怀抿被打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展露昭却仍不解气,往他胸口一推,把他推在床上。
  上去拽着他衬衫,左右手一分,嗤!撕开布料。
  又去脱宣怀抿裤子。
  不一会,把宣怀抿脱得一丝不挂,展露昭黑着脸,从腰上把三指宽的皮带解下来,往宣怀抿光溜溜的身上乱抽乱打,一边恶狠狠说:「人家不记得我长什么模样?老子让你好好记得皮带长什么模样!」
  每抽一下,宣怀抿身上就多一道红痕。
  宣怀抿被抽得缩着身子在床上乱翻乱滚,开始咬着牙不作声,后来被打得狠了,就发出呜呜的痛楚的声音来。
  展露昭劈头盖脸抽了一轮,怒气熄了一点。
  低头看看宣怀抿,光裸的身子上全是一道道青紫,他用手去扳,叫宣怀抿露出脸来,抹了擦面膏的脸上湿漉漉一片,还带着一股香味。
  这张脸沾着泪的时候,最显得楚楚可怜,眉间带着一丝倔强,倒有几分像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展露昭见了,胯下就热了起来,笑着说:「你就是个欠揍的。皮带你挨过了,再来领一顿肉棍吧。」
  自己脱了裤子,叫宣怀抿把腿打开,直直顶了进去。
  宣怀抿身子一震,脖子往后仰着,猫似的叫起疼来。
  展露昭哼了一声,「少装蒜了,把老子夹得这么紧,生怕老子跑了似的。你个小骚货,想方设法勾引老子。等我把你哥哥弄到手,将你丢到天边去。」
  宣怀抿一边呻吟,一边斜着眼瞧他,眸子里又狠又媚,笑着说:「呀,那您可真要加把劲了。我瞧我哥哥那样,比从前风流多了,说不定早被人做过许多遍了。等你把他弄上手,那个地方是松是紧,还真说不准。」
  啪!
  脸上又挨了一耳光,打得他头偏到一边。
  半边脸颊红肿起来。
  展露昭赏了他一耳光,手放在他胸上,拧着那挺起的小肉点,咬牙说:「他就算被人弄过了,那里松了,把你们两兄弟脱光了摆一床上,老子还是中意操他。怎么着,你不服气吗?」
  腰杆大力动起来,在宣怀抿身上征伐得更暴戾了。

  车子载着宣怀风和白云飞在大道上一阵驰骋,转入了一条颇窄的街巷,都是城里常见的老旧院子,两边一溜过模样相差无几的粗木门。
  听见汽车喇叭响,一个人影从灰青色的木门里急匆匆出来,抬头一见来的车子,却脚步猛地一滞。
  想要再回去,已经躲不及了。
  车子停下,那人也只好迎上来,道:「怎么你们却到一块了?」
  宣怀风刚从车上下来,脚一沾地,听着声音也是一怔,不相信地看了一眼,竟真的是林奇骏,诧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话一出口,骤然警醒过来。
  瞄身旁的白云飞一眼,便什么也不说了,讪讪地站着。
  林奇骏便也讪讪的。
  白云飞见到林奇骏,却没有往日的亲密温和,淡淡道:「今天在京华楼里恰好遇上了,难得他又周到,专门送我一程。」
  说着向宣怀风道了谢,要请宣怀风进屋喝茶。
  宣怀风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林奇骏,猝不及防,心里乱极了,无论如何不肯进屋,只推说要赶时间去年宅。
  白云飞说:「年太太是个极好的人,她还要我常去给她讲戏呢,我自然要尽心尽力的。宣副官过去,请代我问一声好。」
  宣怀风敷衍着应了。
  白云飞便说有事先进屋了。
  「怀风。」宣怀风刚要上车,林奇骏才在后面喊了一声。
  宣怀风站住脚。
  林奇骏走过来,低声问:「你是在生气吗?」
  宣怀风心里虽然极不好受,但却实在不知该不该称其为生气。
  那种惊讶后的不自在,酸酸乱乱,又恍惚经历了上一辈子的事,如今见了隔世的人似的,与其说生气,倒不如说有些灰心。
  也对,他如今和白雪岚已经这样了,凭什么去指摘奇骏和谁相处呢?
  他确实没有生气的理由。
  这样一想,心里倒没那么难受了,宣怀风颜色也和缓了,说:「你别这么多心,你和白云飞是朋友,我是早就知道的,怎么会忽然为这个生气?」
  林奇骏听他这样说,反而更觉得难受,这分明是真的要跟着白雪岚去了,脸上露出一丝哀伤:「我和他是朋友,和你呢?「
  宣怀风说:「自然也是朋友。」
  林奇骏更为黯然,低声说:「怀风,你这样说,就是敷衍我了。我自问,我和你之间的交情,与我和白云飞之间的交情,绝不能划上等号。」
  宣怀风自问有负于林奇骏,最怕就是见他这样黯然的神色,偏偏要说出安慰他的话,更是自欺欺人,只能沉默的站着。
  林奇骏自从那次在饭店和他对了一席话后,难免日夜思忖,每一想到从前十拿九稳的宣怀风也被男人抢了,就像扎了一根刺。
  这刺扎在心上,虽然又酸又痛,却也牵出许多往日的甜蜜来。
  便觉得从前和宣怀风相处,实在极美妙的。
  宣怀风一言一行,和风细雨似的,贵气大方,而且又体贴,真是万中无一的。
  这样想了多日,更加把心里的情火烧旺了几分,从前有四五分心在宣怀风身上,现在倒放了八九分心了。林奇骏只恨宣怀风被白雪岚藏在白公馆里,连一丝缝隙也寻不到,但也越发心痒地盼望着。
  这一来,他更加连新交的几个坤伶都不理会了,最近也少去青楼茶馆里走动,唯一就是白云飞,也是他很喜欢的一个,而且相貌和宣怀风不分上下,风度言谈也极好,况且也花了不少钱在白云飞身上,一时舍弃不下。
  偶尔孤寂无聊了,便往白云飞这里来。
  谁想到会遇到宣怀风送白云飞回家呢?
  林奇骏心里一万个懊悔,忍不住偷看宣怀风。
  高挑身子,细白项颈,五官精致得画儿一般,此刻半低着头,轻咬着一点下唇,眉微拧着,像在想什么难解的题目,正是林奇骏所熟悉的沉默美好的姿态。
  林奇骏心里不禁一热。
  想着刚才一番言语,宣怀风如果对自己生气,早就上车走了,可他竟然不走,仍这么尴尬地站着,显然对自己并非全无情意。
  这样想来,心里又不禁一荡。
  一热一荡,胆子便大起来。
  「怀风。」林奇骏站前一步,拿身子挡住了护兵的视线,暗暗握住他的手,压着声音说:「你知道,我为了你,就是死也愿意的。」
  宣怀风吃了一惊,猛地把他的手给摔了。
  看见林奇骏脸色煞白,又觉得自己太伤他了,又尴尬又愧疚,嘴里只说:「奇骏,我对不住你,这事是我欠你了。」
  不敢再稍作逗留,转身上车,关了车门就叫:「开车,到年宅去吧!」
  汽车发动起来。
  林奇骏痴痴地站在车窗外,宣怀风闭上双眼,看也不敢看了。

第七章

  汽车一路走了老远,在街尾拐个弯便无影无踪了,只剩地面几卷浮尘。
  林奇骏犹站了片刻,自谓伤心透顶。
  本想就此坐车回家,又怕冷落了白云飞,只好忍着浑身的难受劲转回白云飞家里来。
  白云飞家客厅里,中间摆的八仙桌上铺了一桌子的礼物,他舅母正絮絮叨叨地夸林奇骏:「真不愧是做大洋行的,手面多阔气。别的不说,光这两件行头就值两三百块。你不是正愁没件时髦的宫装吗?下个月排新戏,穿了这件在天音园里压大轴,又鲜艳,又出彩,必定是个满堂红。这一盒西洋珠子,倒别都绣到霞帔上,先放一放,恐怕另有地方要使它。」
  白云飞回来,已经脱了出门的衣裳,换了件干净的白短褂,拿个小铜壶装了半壶白开水,对着嘴慢慢地饮。
  舅妈见他半天不搭理,便回过头来:「我说大少爷,好好的才进门,谁又招惹你了?在外头,人人都说你和善爱笑,谁晓得你回家就板着个脸。」
  白云飞这才说:「你喜欢那盒西洋珠子,拿走就是了,早晚也是要送给当铺的。还提什么霞帔?我上次好不容易求人帮我新做的一件,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前儿登台唱《杨妃》,我只能把旧的穿了,上头缀的珠子十颗里掉了八颗。」
  才说到一半,忽然见林奇骏走进来,便停住了声,继续喝他的白开水。
  林奇骏感到气氛不对,强笑着问:「怎么了?又哪里不高兴了?」
  白云飞的舅妈听了一番言语,心里老大不痛快,只林奇骏是最近的大金主,每次来都不会空着手的,不想得罪了他,对林奇骏挤出个笑脸,尖着嗓子叹:「哪里知道呢,林少爷,我可是不敢得罪他一分一毫的,小心伺候还怕伺候不来呢。我们云飞这要不得的脾气……多亏是您这样和顺的性子,又百般的待他好。这不,我正和他说要好好报您的恩呐。」
  这番话说得太寒伧了,林奇骏也觉得不耐烦,趁她说话一个空当,咳了一声道:「别说报恩的话,我和他都是相知的朋友,彼此帮些小忙,算得什么?这些送过来的东西,你可还中意?」把脸转过去,对着白云飞问。
  他舅妈忙不迭点头:「中意,中意,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林奇骏也不理会她,只走到白云飞身边,缓着声儿说:「只是时间仓促了些,我本来还叫他们专为你做一件新霞帔的。不过这盒珠子倒是上好的货,刚刚从日本运过来,缝在凤冠上正好。你说是不是?」
  白云飞也不言语,一味冷冷淡淡的。
  他舅妈见着两人这样,不好久站,搭讪了一句:「我出去给您重倒一杯热茶,这杯都凉了。」拿着个粗瓷茶杯就闪到门外去了。
  林奇骏等她不见了影,才挨着白云飞坐下来,柔声问:「这是怎么了?就算我得罪你了,也要公布个罪名才是?怀风是我多年的朋友了,难道我见到他,连打个招呼的自由都没有?你也管得我太严。」
  白云飞忍不住猛地转过头来,说:「我不管你和宣副官如何,我只问你,今天京华楼是怎么回事?你不稀罕我,也犯不着存心害我!」
  林奇骏讶道:「我怎么存心害你了?」
  白云飞悻悻地说:「你还好意思问?你替谁骗了我去,难道自己不知道?」
  「原来是这个。」林奇骏说:」你架子大,名声在外了。有朋友知道我和你熟,想和你做个朋友,来央求我请你出去一遭。我再三推却不过,才无奈答应下来。本来京华楼我今日是要亲自过去的,但洋行里临时有事绊住了脚,办完事又去取了给你的东西,估量你那头饭也该吃完了,倒不要白跑一趟,所以径直到你家来。要不是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失你的约,真不是存心骗你。」
  白云飞冷哼道:「朋友?我竟不知道你有这样霸道的朋友。」
  「什么?他竟对你霸道吗?不该的呀。」林奇骏更奇:「我认得刘居林两三年了,他是刘氏丝绸行刘老板的三儿子,从小在私塾里读过旧书,就因为看他是很斯文的人,又很想结识你,我才答允把你请出来见面。他居然欺负你吗?不行,我一定要亲自质问他去!」说着脸色就沉了,站起来立马就要走。
  白云飞反而拉住他:「别去。事情都传开了,我还出不出去见人?不是刘三少爷,他今天也在场,倒没做什么,就是席上另有一伙子拿枪杆子的,份外欺辱人。」便一五一十把京华楼的事说了,一脸的羞愤。
  林奇骏听了,气得咬牙切齿,赶紧扶着白云飞的脸看,果然,白皮肉上五道红红的指痕。刚才他一直侧着身子坐,恰好视线掩住了。
  林奇骏狠狠骂了误国害人的军阀们一顿,又痛斥刘居林,说:「怎么看着你吃亏也不吭个声,这样不是东西!亏他还敢说仰慕你呢。从今以后,别想我再理会他。」
  好一会气才略消了点,又心疼起来,一边打发自己的司机到药局买最好的消肿西药,一边亲自搓了干净毛巾来,让白云飞到房里床上躺平了,帮他热热敷在半边脸颊上,自怨道:「都是我一时心软,当了个滥好人,却把你给糟蹋了。以后凭他再好的交情,我一概回绝。这次全是我的错,你要我怎么赔罪,尽管说吧,无不遵命。」
  白云飞本来一肚子委屈气恼,被他这样一番抚慰,渐渐平息下去。
  仔细想想,这么多交往的人里头,林奇骏也算是第一等,不光为了他出手大方,常常送钱送物,反而是从不仗势欺人,待人温柔和顺这一点,比别人强了不止十倍。
  但凡花钱捧戏子的,多半都要装出个高高在上的大爷款来,举止龌龊恶心。
  纵偶尔有如白雪岚之流,气度不凡,别有胸襟的,自己却入不了对方的眼——也不敢奢望他们有片刻像林奇骏这般的肯做小伏低,百般抚慰。
  白云飞自然明白,林奇骏也并非一心一意,可若将他和别人比较,也有许多常人不及的长处。
  这一想通,渐渐的,便对林奇骏回过颜色来了。

  宣怀风那头,并不知道白云飞家里这种种,自坐在汽车上出神。
  到了年宅,宣代云和张妈见了他欢喜不尽,立即一迭声使唤众人,只管把满大宅的好吃东西搜刮出来,恰好年亮富休假,正呆在家里陪伴奉承待产的太太,也兴匆匆加入招待的行列。
  如此热热闹闹,让宣怀风也精神起来。
  含笑问了姐姐姐夫安,又笑着问张妈好,坐在客厅里四处一打量,有几分惊讶,不由问:「我好些天没来,怎么看这宅子全变了样?」
  宣代云笑道:「真是呢。都是你姐夫的主意,说什么要找人瞧瞧风水,请了个有名的先生来捣鼓了几天,这里要换槛,那里要拆窗的,算下来,居然比重换一个宅子的功夫还大些。他这人,手里存了几个钱就浑身发痒,又新置了好些西洋家具,连大铜床都换了一张新的来。」
  年亮富近日官运亨通,比先前更发福了,小肚子直凸出一截来,呵呵地笑:「太太,你也太冤枉我了。我花钱弄那么些新家具,还不是为了你住得舒服吗?做男人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女人孩子舒舒坦坦的,就算多使几个钱也心里高兴。怀风,你说对不对?」
  宣怀风固然盼姐姐过上好日子,但心里却暗自生出一点疑虑,姐夫虽说当了处长,这样使钱也未必太大方了。他不想坏了气氛,只淡淡笑了笑:「姐夫,姐姐是很知足的人,依我看,心意倒不在这些花哨的东西上。这么大的一家子,以后添了人丁,花钱的地方更多了。海关衙门的薪水也有限,还是节俭一点好。」
  年亮富从善如流:「那是,那是。你现当的总长副官,说的都是有知识的话,金玉良言,我一定听从的。」又转回笑脸来,兴致很高的说:「太太,难得怀风回家一趟,快把我藏的那几瓶好白酒拿出来,晚饭上喝。大家高兴高兴!」
  一家人说一阵,笑一阵,到了钟点,听差就到这边来请,饭厅里头早摆下一桌热菜,铺陈好碗筷。
  大家到了饭厅入桌,宣怀风见张妈张罗得一脖子的汗,便要她坐下同吃。
  张妈执意不肯,到底还是站到宣怀风身边,欢欢喜喜地拿着筷子帮他布菜。
  年亮富果然把藏的好白酒开了封,不管宣怀风推辞,硬给他倒满了,咋呼着劝:「你姐姐有身子了,不能饮,难得你来,多少陪姐夫两杯。赏脸赏脸。」
  宣怀风无奈,连饮了几杯。
  宣代云看他们和睦,也好生欣慰,在一旁小饮着时兴的西洋果汁,慢慢吃着菜,一边笑道:「怀风,到外头是不能多喝的,姐姐家里倒不同,你要是醉了,就留在这里过夜也是无妨的。」
  张妈点头附和:「那是,小少爷的床被我都换了干净的。睡一夜再走。」
  如此一来,难以拂她们的兴,又勉强多饮了三四杯。
  一顿饭吃下来,不胜酒力,连眼前人影家具都是摇晃的了。
  原本打算留住一晚,不经意目光斜到院子里,隐约想起上一次在年宅里夜里喝醉了的不堪之事,猛地惊畏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肯住。
  托辞说答应了白雪岚当晚必须回去,谢了姐夫姐姐,硬是上车回白公馆去了。

  上车时犹逞强,自己抑着酒意开了车门坐上去。
  到了白公馆门前,却撑不住了,视野模糊,膝盖也是软的,被夜风一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慌得护兵们忙扶住他。
  听差们不敢怠慢,赶紧跑进去报告总长。
  白雪岚正在书房里边批公文边等着他,一听宣副官喝得大醉,丢了公文就匆匆赶出来。
  把宣怀风半抱半捧地弄进睡房,帮他宽了衣,啼笑皆非道:「放你一天假,你就野成这样了。真看不出来。」
  叫人拧了干净冷毛巾来。
  白雪岚挽起袖子,帮宣怀风擦了把脸,又取了醒酒石,要宣怀风张嘴含着。
  宣怀风酒量向来很浅,偶然一醉,比平日任性了不止百倍,不管白雪岚怎么说,就是把头左摇右摇,不肯将醒酒石含到嘴里,忽然,又蹙着眉连声低嚷:「不好,心噔噔噔噔直跳,好不舒服……」
  云霞满脸,风流入骨。
  吐字间,一股香甜酒意热热地冲到白雪岚脸上。
  白雪岚浑身热血,顿时在火炉上烧起来似的。
  昨晚因为宣怀风说胃不舒服,到底没得手,今天是万万不能再客气了,微微笑道:「心跳得厉害吗?我帮你顺顺。」
  手探进去,解了宣怀风里头的小单衣。
  宣怀风吃了酒,正满口嚷热,突觉身上一阵凉快,反而惬意地挨在白雪岚手臂上,口齿不清地说:「我再也不喝了……」
  白雪岚说:「倒是甯愿你多喝几次的好。」
  一只臂膀把宣怀风搂过来,另一只手搭到他胸前,指尖在那突起的小点上细细密密地挤蹭,让它挺硬起来。
  宣怀风似乎觉得不对劲,晃了晃脑袋,勉强略偏过头,问白雪岚:「你做什么?」
  白雪岚见他这星眼微饧的样,魂魄已飞了大半,低笑着说:「做了你不就知道了?」
  宣怀风被他摸得浑身又痒又软,缩着脖子,腰肢微扭,见白雪岚笑,他也懵懵懂懂地呵呵笑,两片薄唇带了酒色,胭红莹透,诱人地半张。
  白雪岚忍不住凑上去吻住,舌头探到宣怀风嘴里,缠着柔软的丁香,慢慢吸香甜的津液,大手顺应着心情往下摸,满掌滑如脂玉的触感。
  把宣怀风吻得胸口微痛,哼哼着发出轻微的抗议,这才松开。
  不一会,连宣怀风下面的布料都褪尽了。
  宣怀风本来觉得热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觉得凉了,赤着的小腿有半边肌肤贴着大床的黄铜镶边,打了个小小的冷颤,将醒未醒地,往自己身上瞧了瞧,痴痴地问:「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白雪岚柔声说:「冷吗?我来暖和你好不好?」
  把宣怀风抱起来放到床中央,手掌伸入两个膝盖中,缓缓往上。
  两腿一被打开,宣怀风眉头就蹙起来了,他虽然酒沉,可隐隐约约还是知道一点事的,在床上摇摇晃晃地想坐起来,被白雪岚含笑轻轻一按,又倒了回去。
  见不得人的地方被人肆意轻薄抚摸,宣怀风心跳得越发快了,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勉强按住在自己两腿间殷勤的手,半闭着眼睛,低喘着乱问:「谁?你要做什么?你是谁?」
  白雪岚笑道:「小东西,醉得我都不认得了。」
  伏下半边身子,在他额上、鼻尖、唇上、脸颊上乱吻了一气。
  宣怀风吁吁地喘了一会气,发现那手又在自己身上乱动了,而且竟有要更放肆的意思,赶紧又按住,若在梦中一般低低声地问:「奇骏,是你吗?」
  白雪岚脸色刷地一片灰白。
  就像大热天的,原本浑身淌汗的人,忽然掉进了严冬的冰窟窿,一下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点不剩地冻住了。
  浑身发寒。
  冷到骨子里。
  什么都不能想。
  脑子稍动一个念头,这硬成寒铁的四肢身躯就要裂了,碎了。
  化成一地渣子,碾成灰。
  一瞬间,温柔的眼神变得令人可怖的扭曲狰狞,他直想一耳光甩在这张他最爱的俊美而毫无瑕疵的脸上,把这该死的混账打醒,打懵。
  揍得他嘴角鼻子一起淌血。
  揍得他痛哭流涕,为自己这样伤他的心而痛苦,而跪下苦苦求饶。
  如果不是寒冷仿佛千斤罩一样笼住了自己,如果不是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白雪岚觉得,自己一定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恨不得……杀了这无情的。
  他连鼻子里喘出的气,都是冷的。
  死死盯着躺在床上,刚刚还带给他无限欢乐甜蜜的人。
  宣怀风却丝毫不察,他只恍惚知道在身上乱摸乱碰的顽皮的手终于停下了,掌心老老实实地贴着自己的腿侧,只是为了担心它忽然又动起来,宣怀风还是拿手轻轻按着,含混不清地喃喃:「是你吗?你来我姐姐家做什么?这大半夜了……」
  像是自言自语。
  醉沉了的人的话。
  白雪岚听着他低微的,好听而温柔的声音,一股酸涩忍不住涌上来。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林奇骏说的。
  宣怀风,就算醉死了,嘴里还是只有林奇骏。
  他白雪岚呢?连轻烟,连灰,都算不上!
  白雪岚越想,酸涩便越重。
  酸涩越重,越无法压住心里那无可发泄的羞辱和恼恨,眼神渐渐邪鸷起来。
  对。
  白雪岚恶狠狠地想。
  林奇骏算个屁!
  竹篮子编得再好,也捞不着月亮。
  镜花水月再漂亮,也只是镜花水月。
  这精致难得的人,从头发到脚趾尖,每一点肌肤,每一滴甜液,都是我白雪岚的。
  他吃的、穿的、碰的、玩的、睡的、看的,都是我白雪岚的。
  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我白雪岚公馆里的空气。
  离乱世道,自由恋爱算个屁!柏拉图算个屁!
  从今以后,调三倍的人来守着公馆,不许宣怀风接任何的电话,不许宣怀风告假出门,连一个时辰的假也不准,连去她姐姐家也不准。
  林奇骏休想碰他一根头发,连隔远瞅他一眼也是做梦。
  往死里隔断他们,这辈子也不许他们挨一挨边。
  这人是我的。
  一年、五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天天抱,天天亲,强来就强来,我白雪岚的气味,溶也把他给溶了!
  一点渣滓都不会给林奇骏!
  白雪岚凌乱而邪戾地思忖着,无声地磨牙。
  他的血原本是冷的,结成冰,心要变成灰烬了,这一刻,又蓦然因为嫉恨不甘而沸水般的呼啸滚烫起来。
  忽然,他又伏下身,兴致加倍似的,贪婪急切地爱抚,低头吻咬宣怀风结实的腹部。
  方才片刻的安静,宣怀风几乎要在醉乡中入眠了,现在被抚弄得半醒过来,犹不舍得睁开眼睛,蹙着眉说:「做什么?姐姐,我困了……」
  白雪岚眼里透着冷意,声音和动作却越发柔缓,把他轻轻翻过身去。
  舔着覆在后腰上美得惊心动魄的蝴蝶形胎记。
  指头翻弄着入口,一点点潜到里头。
  宣怀风似乎因这动作受到一点惊吓,背上肌肉紧了紧,要翻身,却被白雪岚用一只手掌按在肩上压着无法翻,别过脸,又看不见身后的人,迷糊而不安地问:「谁?是谁?奇骏,是不是你?」
  酒精的作用太大了。
  微微张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像浮在湖上一样轻轻晃动着。
  此刻,还有在姐姐家地窖的那一晚,林林总总,仿佛十几种洋酒混在一起,都倒进来,和脑浆混出一股熏人的错觉。
  白雪岚一言不发,牙关咬得紧紧,娴熟地翻着手腕。
  心里难受得像肠子搅在一处。
  不过反正,他也不是头一遭假冒林奇骏了。
  只要抱着宣怀风的是他白雪岚,假冒又怎么样?
  「奇骏,是你吗?」宣怀风因为他的举动而频频甩头,发出小小的嘤呜,犹在说:「不对,这不对的……」
  白雪岚将他打算蜷缩起来的身体拉直,握着纤细白皙的腰肢,往上提了提,自己褪了裤子的身体挨上去。
  刚一触,宣怀风仿佛被烫到似的,猛地挣扎起来,摇着头说:「不要,我不要。」
  他自喝醉了,一直软软的,偶尔不耐烦,也只是小动小扭,不知道一下子从哪找来的力气,竟从白雪岚掌下挣开了去,往前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跌到床边。
  但他也没全醒,一跌,就坐住了,也不动弹,半仰着项颈,失神地喘息着。
  星眸半睁半闭。
  两条修长好看的小腿玉色光鲜,自然而然地打开着。
  白雪岚恨得他咬牙切齿,见他跌了一下,不免又心疼,赶紧下床把他抱起来,又放到软软的床垫子上。
  翻了翻背上,没什么瘀痕。
  又挪着手看,倒是右上臂后侧一块皮肤,可能是跌下去时撞到,倒擦得红通通的。
  白雪岚心里悻悻道了一句,活该。
  却又不禁抚着那地方问:「疼不疼?」
  这么多心思,对着一个喝醉的人有何用?
  宣怀风压根没答。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或者是酒意又上来了,犯了头疼似的,发出含混的声音,蹙着眉,把额头往白雪岚肩上乱抵乱蹭。
  白雪岚心里狠狠的,没办法,只能还是把他摆布得平躺下来,抬起他擦到的手,低头帮他呼了几口热气,又伸舌头在上面舔了一番,权当消毒。
  这么一弄,宣怀风倒颇舒服,闭上眼睛想睡了。
  白雪岚不肯饶了他,转过去吻他的唇,滑下来,边吻边小力咬他的喉结。
  两手扳开柔滑平实的大腿,将臀部微微往上托。
  宣怀风隐隐约约也知道男人想干什么,摇晃着头喃喃:「不要,不要。」
  白雪岚气极反笑,说:「这由得你吗?」
  宣怀风并不和他对答,只管自说自话,糊糊地说:「不要,白雪岚会知道……」
  白雪岚怔了。
  心脏猛地一顿,然后疯了似的狂跳起来。
  他把宣怀风抱起来,长臂缠着赤裸香滑的身子,一边轻吻着肩膀上的肌肤,一边居心不可告人地问:「白雪岚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宣怀风睡意浓浓,挨在白雪岚怀里,感觉也很不错,眼睑垂着要睡。
  白雪岚问了几次,他都没声儿,急得白雪岚在他肩膀上咬一口,把他咬得无法睡了,不解地睁开眼,半醉半惺地偏过脸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知道他虽然看着自己,但多半糊里糊涂,早把自己当林奇骏了,故意问:「是我好,还是白雪岚好?」
  等了片刻,见宣怀风还是怔怔的,又换了个问法:「你要离了白雪岚,跟我一道过,会不会舍不得?」
  又问:「怎么我们做这种事,你现在怕白雪岚知道了呢?」
  一连问了好几个,宣怀风这种状态,哪有余力和他动这些脑筋,迷迷糊糊地眼帘又慢慢下来。
  白雪岚又急了,大手抓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唤道:「怀风,别睡,不许睡。」
  好不容易,宣怀风轻轻「嗯」了一下。
  白雪岚忙哄着他说:「乖宝贝,略告诉我一两个字,我就让你好好睡。」
  问宣怀风:「白雪岚对你好不好?你喜欢不喜欢白雪岚?那你讨不讨厌白雪岚?你到底是,讨厌他多一些呢?还是喜欢他多一些?」
  生怕宣怀风又睡过去了,一边问,一边把他搂在怀里不断地摇晃。
  宣怀风三番两次睡不成,被搓揉得睡意混沌,浑身说不出的又松懒又难受,生起气来,满口乱嚷嚷道:「我们俩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陪你的白云飞去吧!」
  啪地一下,在白雪岚胳膊上甩了一掌。
  手抵在白雪岚身上,用起劲来,要把两人贴一块的身体分开。
  白雪岚这一喜,如从十八层地狱骤然直升天堂,心脏的甜蜜满得几乎炸开来,抱着宣怀风不许他挣开,疯了似的在他脸上身上乱亲,眉开眼笑道:「我们俩的事?哪个我们?你和白雪岚怎么就成了我们了?叫得这么亲密的。你一向最爱我的,怎么又叫我去陪白云飞呢?难道你打算以后就跟着白雪岚了?唉呦,你这么狠的打我,你也舍得?」
  宣怀风对林奇骏压抑已久的郁怨头一次爆发出来,酒后带了气,拳头巴掌颇重。
  白雪岚却是挨一下,乐一下,伸着脸让他拍,一个劲说:「来,乖乖,打得再用力一点。尽管打,把林奇骏捶死,以后你好好跟着白雪岚就对了。」
  此时夜已极深,寻常人都早睡了,何况宣怀风喝了酒的?
  闹了一会,宣怀风力气用完,渐渐手不动,身子也不挣扎了。
  头往前靠,半边俊脸贴在白雪岚热乎乎的胸膛上。
  就这样沉沉实实地睡过去了。

第八章

  第二天宣怀风和白雪岚在一张床上醒了,睁眼一看,枕边就是白雪岚的脸,唬了一跳,脱口就问:「出什么事了?」
  白雪岚苦笑道:「你还问我?昨天你到底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宣怀风惊诧得瞪大了眼:「我弄的吗?」
  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坐起来,发觉被子下身子竟然是光的,一愣,瞥一眼白雪岚,双颊顿时红了。
  白雪岚也坐起来,有趣地问:「你喝醉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宣怀风仔细回忆昨晚,自离开年宅大门,接下来就水影梦痕般,偶尔一闪的模糊影子,居然真的醉到万事尽忘的程度,尴尬起来,悻悻地说:「喝醉的人,如何记得这么许多?倒是有人,没有喝醉,却趁人之危。」不满地瞪着白雪岚。
  白雪岚薄唇扬起,微微地一笑。
  宣怀风更气了,责问他:「你得意什么?这样的行为,难道值得你高兴吗?怪不得你脸上身上有这些伤痕,原本就是你该得的。」
  白雪岚好脾气地说:「你以为我昨晚趁着你酒醉,就占了你的便宜吗?非也,非也。再说,你又不是没有经过这些事的人,难道我昨晚有没有做那种事,你身体上会毫无感觉?」
  宣怀风半信半疑。
  试着感觉了一下,果然不像。
  白雪岚气力大,耐力又过人,要和他过一夜,第二天早上都会像浑身快散架似的,更不用提下身的窘迫难受了。
  看来,的确是冤枉了白雪岚。
  这样一来,宣怀风更尴尬了。
  闷闷了好一会,心虚地瞄了白雪岚一眼,问:「我喝醉了,就这么暴力吗?我倒从不知道。」
  白雪岚有趣地问:「你这是不认账了吗?」
  就凭他这张俊脸上的若干指印,想不认账也不行。
  宣怀风素来不是厚脸皮混赖的人,口舌又没有白雪岚厉害,窘迫起来,讷讷道:「怎么不认账?我向你赔罪吧。」
  白雪岚早盼着这一句,问:「你打算怎么赔罪?」
  宣怀风说:「赔钱吗?你估计是不肯的。」
  白雪岚说:「那当然,你打了人,赔几个钱就想了事吗?况且我也不缺钱……」
  「好了,知道你不缺钱。」宣怀风听他腔调里那股禁不住的得意,生怕他又得寸进尺,截住他说:「我们不谈钱,但你也不要尽提些别人做不到的要求。说正经的,先叫听差弄点药来,我帮你擦一擦。」
  白雪岚说:「用不着叫听差,我上次不是在那头抽屉里放了一些清毒止瘀的好药吗?本来打算备着你的,这倒好,倒是我自己先用上了。」
  故意叹了一大口气。
  宣怀风不禁好笑:「算你有自知之明,以后我喝了酒,千万离我远一点。」
  说着,就用被子环着肩膀,裹着身子下床。
  白雪岚一把拉住他:「不是说帮我擦药吗?想到哪里去?我绝不放你逃走的。」
  宣怀风怕他胡闹起来,把身上的被子也拽下来了,忙把被子拉到脖子根,指节紧紧捏着被角,说:「难道我还能跑了不成?我当然要先穿了衣服,再去抽屉里给你拿药,再给你擦脸上这些道道。」
  白雪岚嬉皮笑脸地说:「拿药就拿药,穿衣服干嘛?」
  这话居心实在太明显了,宣怀风一阵狼狈,狠狠瞪他一眼,要去床头柜里拿衣服。
  白雪岚哪里肯让他走,这人兴致一来,什么礼法都不顾的,干脆跳下床来大刺刺地搂搂抱抱。
  宣怀风看他光溜溜的过来,惊叫一声:「你又疯了?」
  眼睛不好意思往他身上放,下意识闭起来。
  如此一来,顿时失了反抗,不一会就被白雪岚抱回床上去了,三两下把被子拉开,露出里面裹着的白嫩嫩的身子。白雪岚低着头,饿极了般对着上头两颗软红豆又亲又咬。
  吸吸这颗,吮吮那颗。
  宣怀风像被电流打得一阵细细哆嗦,呼吸猛地乱了。
  脖子长长后仰,喘息着道:「别别……你别……」
  两手抵着白雪岚胸膛,好不容易推开一点,忙道:」你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也这么乱来!」
  潮红满脸。
  白雪岚因为昨晚关系大有进展,也不想破坏辛苦经营的成果,忍着下面一团火似的热,抱着宣怀风,一边挨挨蹭蹭,一边问,「这时候不可以乱来,什么时候可以?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还是晚上七点八点?全天二十四个钟头,宣大爷您就给个准点吧。」
  宣怀风对这种不正经的问题向来不擅长应答,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说:「再看吧。」
  白雪岚道:「不行,老搪塞我,把我当傻子敷衍了。你再这样,我就只能先下手为强,把你一大早的就地正法了。」
  宣怀风急道:「那你要我怎样?」
  白雪岚一副谈判的口吻:「要照我说,吃过晚饭后,就属于那个时候的范围了。」
  宣怀风被他抱在怀里,两具身躯毫无阻隔地贴着,大谈这等话题,简直羞不可抑,抗议道:「我不和你说了!」
  白雪岚立即笑了:「那就是默认了,很好,我们就照这个执行起来。」
  宣怀风没想到他这般强词夺理,刚好开口,白雪岚咬着他耳朵,哀哀怨怨地低说:「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不吃个饱饭呀。你摸摸,硬成这样我都认了,难道真要我为你憋坏了这命根子,你心里才舒坦?」
  宣怀风被他抓着手往下一按,果然,掌心触到那东西又热又硬。
  早就蓄势待发了。
  真这样要他忍着,也够难为他的。
  不由心里起了一丝内疚,扭着脖子,回眸瞅了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趁这时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笑着说:「定好了,现在听你的,晚饭后全听我的,可不要不讲信用。」
  不等宣怀风说话,主动把两只臂膀松开了。
  白雪岚下床,到衣柜里翻了一套衣裳出来,丢到床上,说:「换上吧,我好些天没去衙门了,你陪我一道。」
  清朝虽然不复,但年日毕竟不远,现在的人说话常常还带一些老词。他说的衙门,指的自然就是海关总署。
  宣怀风一看,是很齐整的一套军装,按海关总署专门的新款式制的,颜色样式都很洋气。
  他生在军阀之家,倒是第一次穿军装,慢慢从里到外穿起来,最后把外装套起来,显得身子修长,配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鼻梁高挑笔直,一股逼人的爽利英气直从骨子里出来。
  白雪岚的军装在自己房里,随便取了一件长衫套上,抬头一看,不由喝了一声彩:「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一家的少年司令呢!等一下,你不会弄这军装配套的皮带,我来帮你。」
  过来抢了皮带,假公济私地帮宣怀风系在腰上,少不了揩了几回油,啧啧道:「你这腰杆也太细了,多出来几个扣眼呢。」
  宣怀风说:「闹够了没有?难得有一天勤于公务,你就正经一点,快点回房换公服吧。」
  一边说,一边光着脚丫子下床,找了袜子穿上,又要找鞋子。
  白雪岚早跑去把鞋柜里放的崭新澄亮的长筒靴取了来,放到他脚下,让他坐在椅上,要帮他穿。
  宣怀风一个劲地缩着脚不肯,连说:「不敢,我当不起。」
  坚决不就。
  白雪岚只好作罢,一脸惋惜地看宣怀风自己把鞋子穿了。
  随后,白雪岚也回房把公务军服穿了起来,一样的高筒皮靴,紧身皮带。
  两人到了厅里一碰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对方这副形象十分新鲜漂亮。
  宣怀风把上次剩的那瓶好药膏取出来,给白雪岚脸上抹了一番,不愧是好药,吃完半个小时的早饭,再抬脸一瞧,痕迹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和没事人一样。
  外面大门上司机和护兵都早做好了准备。
  两人共乘一辆轿车,宋壬等坐着另几辆车,前前后后的护卫,排场很大地开到海关总署。
  正好在署的几位处长副处长听说总长来了,都忙忙迎了出来,七嘴八舌地问好。
  白雪岚颇有一阵没过来,况且他也知道最近海关总署人心不稳,只好温言细语抚慰了这些下属一阵,站着寒暄了足足快半个钟头,才把众人都打发了,领着宣怀风到自己宽敞豪华的总长办公室。
  不料,一进门,两人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敲门声又响了。
  白雪岚不耐烦道:「又是哪个混账过来问候?拿着国家的钱,也不老老实实做事,总做些假惺惺的虚文章,不让人安生一会。」
  宣怀风劝他:「你还没见到人,怎么知道人家是来问候的?再说,就算问候一下总长的枪伤,也是一番好意,不算什么过错。」
  白雪岚一哼:「你揣度别人都这么和善,就揣度我坏心眼。」
  宣怀风知道他偶尔会闹这种小孩子脾气,微微一笑,不和他理会。
  把敲门的人请进来,都出了二人意料。
  居然是孙副官。
  白雪岚问:「是你过来了?昨晚不是和我报告了,说你今天要去视察下面,怎么,没去?」
  孙副官抹着额上的薄汗,笑了笑:「本来是要去看看下面的,因为一些急着发出去的文件需要我签名,就又赶回来了。一到总署,好几个人和我说总长来了。」
  他转头打量了宣怀风两眼,也叫了一声好,赞赏有加,说:「宣副官,你这一身够精神,让人眼前一亮了嘛。」
  宣怀风回以一笑,说:「过奖。孙副官穿起军服来也是很精神的。」
  孙副官问:「宣副官,您最近都在公馆里忙,也难得过来一趟,今天正好熟悉一下。等一下要是有需您办的公文,我都叫他们送副官室去吧。副官室就在一楼。」
  宣怀风名义上是海关总长的副官,其实对总署很是陌生,正想走动了解一下,听孙副官这么一说,正合自己的意思,便说:「这个主意好,那你们先忙,我且去逛一逛。」
  出了总长办公室,当然另有口舌灵便的职员充当引导,带他一处一处地观看介绍。
  那头宣怀风一走,这一边,白雪岚就叫孙副官把门反锁上了。
  白雪岚在真皮大靠背椅上坐下,沉声道:「说吧,什么事让你急得赶回来了?」
  孙副官说:「属下今早到几个缴收仓库看了看,叫管仓库的把记录本拿出来看看,有两笔记录对不上。当时属下就奇怪了,索性把本上登记的挑了后面新的两页,一项一项对着仓库里的实物核查,这一查倒好,五六批没收的东西没了影子。」
  白雪岚问:「管仓的怎么说?」
  孙副官说:「管仓的直叫冤枉,说他们十几个人轮的班,各处又常常会调东西,因为公文来不及发到,有时候只要打白条就能取走东西,管仓库的也不敢拦着。问题还不止这些。连一些有记录有公文调出去的没收品,也叫人不放心。尤其是一些走私商手里缴来的烟土,登记上面写署里提出去做销毁处理了,但里面来来去去,经手的就这么几个人名,叫人瞧着很不放心。这些天不是有风声吗?前阵子大烟馆都断货了,这两个礼拜,似乎货又供应上了。焉知不是海关下头出了纰漏?」
  白雪岚一边听,一边冷笑,问孙副官说:「烟土销毁的,谁经手最多?」
  孙副官欲言又止,抬着眼偷瞧白雪岚脸色。
  白雪岚说:「用不着躲躲藏藏的,说白了,是怀风的姐夫,对吧?」
  孙副官点头,但他手上没证据,也不敢把话说死了,犹豫地道:「现在都是猜测,未必就是这么回事,具体的还要再查。年亮富现在当的是稽查处的处长,销毁稽查到的烟土等违禁品是他职份里头的事。也许他真的精忠报国,把烟土都按规矩给销毁了。」
  白雪岚一哂道:「少给他脸上贴金,这人也能精忠报国,那满大街都是岳飞了。」
  孙副官问:「照总长这么说,该怎么处理他才好?」
  「这有什么不好处理的?」白雪岚一丝踌躇也没有,痛快简单地说:「先秘密地查,查到确凿证据就给我拿过来。等我有空腾出手来,拽着这条虫尾巴,把他连血带肉地抽出来。那就干净了。」
  孙副官笑笑:「干净是干净,就怕宣副官那头不好交代。」
  他考虑的也有道理。
  宣怀风对自己很不在乎的,唯独对他姐姐,那是一千一万个关心照顾。
  宣代云现在正大着肚子,万一瓜熟蒂落时,丈夫却出了事,宣代云抱着小婴儿找弟弟哭诉起来,宣怀风岂有不急的?
  白雪岚把手果断地往下一挥,说:「宣副官那里,我自然会给他交代。你别管多余的事,先办你的事去吧。」
  孙副官答应一声,出去办事了。
  白雪岚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抬头望着天花板,轻拧着眉头。
  出起神来。

  正巧,白云飞这日也是早和年宅约过了的。
  一吃过午饭,白云飞就换了衣裳,坐黄包车往年宅去。
  他这阵子来得次数多了,门房也认得他了,让他直接进去。
  宣代云正在屋子里,听见外面小丫头说了一声:「太太,白老板给您教唱曲来了」,掀开窗纱,隔着玻璃一看,便走到门边,两手矜持地交握着,笑看他过来。
  白云飞忙道:「不敢当,怎么劳动您这样等了?」
  宣代云大肚子已经挺出来了,脸色却很红润,说道:「不妨,德国大夫说了,我也该时常走动一下才好。」
  在侧厅坐下,宣代云就说:「白老板,我前儿学的那两句,水殿风来秋气紧,月照宫门第几层,练了许多次,总是不得劲,正想请你听听,指教一下。」
  说着,咳了两声,端着手,敛眉肃容地转着腔子唱了一遍。
  白云飞听了,笑着说:「年太太,您已经是很有天分的了,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不满意吗?我听着就很不错。」
  宣代云对着这么一个年轻俊俏,言谈又很优雅的男人,心情也甚好,态度更可亲起来,微笑道:「你也只说不错而已,可见并不是很好。我只是学着玩的,不指望有资格登台,多少也学出点样子,以后就算当个票友,也不至于被人笑话……」
  说到这,忽然顿住。
  眼睛在白云飞脸上停了一停,疑惑地道:「你脸上这两道痕子,是怎么了?」
  白云飞微一愕,心忖,她心倒细。
  昨天林奇骏都没瞧见,倒是这位没什么干系的太太一瞥眼,就瞧出蹊跷了。
  可见人心之不同了。
  他暗地里轻轻一叹,用手掩着半边脸,强笑着问:「怎么,还看得出来吗?昨晚就该全消的了。」
  宣代云更吃惊,问:「是别人打的吗?」
  白云飞把身子侧了侧,躲着她的视线,说:「哪的话?昨天练功,不小心滑了一下脚,脸碰在凳子背上,你看,这不正是凳子背那两道杠杠?」
  宣代云看他尴尬,知道不该再问,说:「你这行也不容易,只练个功……以后还是多小心才行。」
  深深瞅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这时,听差送了热茶来,便一人端了一杯茶,把心思放茶水上头。
  宣代云啜了一口,忽然蹙起眉来,转过半边身子对听差说:「我不是说过了,白老板过来的时候,不要上俨茶,备点润嗓子的冰糖菊花。怎么总是记不住呢?」
  白云飞忙说:「无妨,我也常喝茶的。」
  宣代云说:」这些人,总不为别人着想的,你用不着替他们说好话。」
  要听差把茶撤了,另取好菊花过来沏。
  她体贴到这份上,白云飞心里先有了几分感激,尝着新沏上的菊花,满嘴噙香,另有一番滋味。
  宣代云见他不做声,不禁问:「怎么了?这菊花不适口?」
  白云飞说:「不,不。」
  顿了片刻,慨叹着说:「我只在想,一样米,能养出百样人来。有那么些可恨可恶的,又有年太太这种既美又善的。」
  宣代云受他这样夸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可当不起这样的话,不过是个终日吃吃穿穿的妇人罢了,现在外头的女子,还有一种有能力的,会到社会上赚钱养家。像我这般安坐家中,不事生产,对社会也无益,是属于老式的旧女子了。」
  白云飞说:「若照您这样说法,那像我这样唱戏的人,又对社会有什么益处呢?既不能种出一粒米,也织不出一匹布,不过供有钱人消遣时光而已,更是老式社会的糟粕了。」
  宣代云猛听了这一番话,用眼把对面淡雅俊俏的男人一打量,想到他际遇之不佳,倒涌出一股又怜又爱的伤感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掩饰着说:「哎呀,我们怎么讨论起社会这种大题目来?怪无趣的。」
  转了话题,问白云飞:「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白云飞答道:「下面有一个妹妹,正读书呢。」
  宣代云便说:「我小时候,最羡慕别人有哥哥,挨了欺负就可以找哥哥帮忙。可惜,偏我排了老大,下面只怀风一个弟弟。」
  白云飞说:「我倒是很羡慕宣副官,有你这么一个姐姐。若我有这么一个,便父母不在了,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可见同人不同命。」
  宣代云情不自禁,陪他叹了一口气。
  两人喝了一会菊花茶,到小花园后练了几句腔子。
  白云飞知道她是有身子的,不敢让她多唱,怕伤了气,教了两句就让她歇了,自己倒应了宣代云的请求,给她唱了一支《牡丹亭》里的《写真》。
  宣代云坐在铺了褥子的石凳上,略歪着身子靠着清凉圆石桌子,酥手托着腮帮。
  阳光透过枝叶零零散散地落下来,照得人好舒服。
  优婉腔圆的声音钻进耳里。
  「这些时把少年人,如花貌,不多时憔悴了。「
  「不因他福分难销,」
  「可甚的,红颜易老……」
  勘勘一曲,哀哀怜怜,宣代云也要为那杜娘子落泪了。
  年家请白云飞过来教唱曲,定的是每次两个钟头。如今请师傅到家里学戏,都按着戏圈里各角的等级,看钟点给钱。有那么一等红角,因为有些身份了,又想着赚外快,去人家家里坐坐,敷衍两三句,常常不到点,得了钱就走了。
  白云飞却在这方面甚有操守,说好了几个钟头,必定坐到点的。
  因为宣代云不能多唱,时间又未到,他唱过了一曲,仍陪着宣代云,给她细细的讲台步做手。
  到后来,倒是宣代云不好意思起来,请他歇一歇,说:「这些功夫,也不是一朝一夕学得会的。我们宅子里刚变了个样呢,还有些西洋玩意,若不嫌弃,赏玩一下如何?」
  便邀他在院里厅里四处逛逛看看。
  白云飞现在虽落魄,从前却也经历过富贵的,应宣代云之请看了一遭,大大方方的,见到西洋大家具,或中国式的金玉摆设,随口赞叹几句,不过应景儿的事。
  在客厅转了一圈,却忽然脚步一顿,脸色动了动。
  宣代云见他这样,也留了心,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原来他正盯着古董架子下面一个格子,倒有些怔怔的。
  那里头摆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宣代云拿起来,才弄清楚是个山形笔架。
  宣代云笑道:「怪不得,让白老板见笑了。这劳什子也不知道是哪个送的,灰不灰,黑不黑,红不红,古里古怪,看起来不像石头,倒像长了铁锈。我也说它难看,正要收起来放杂物堆里去呢,可巧这几天没空,乱搁这了。」
  白云飞怔了一会,才回过神,低声说:「恕我直言,年太太,您可看走眼了,这是个好东西。」
  「嗯?」
  「这叫铁锈红釉,确实像铁锈,又有一个名字,叫酱色釉。这种做法从宋、明宣德时就有了,宫廷匠人特意用铁着色。上年岁的好东西,如今这世道,认得的人也不多了,大家都只认识黄金珠宝,乾隆朝的官窑,竟也当不值钱的东西办了。」白云飞指着那笔架:「您看,这仿的是石山子,颜色逼真,形态亦很自然,石头的肌理和孔洞俱现,不容易啊。」
  宣代云对古董是不在行的,听这么一说,再仔细看看,原觉得古怪难看的,现在竟真的觉出几分雅致精妙来,奇道:「看不出来,你倒是一位古玩大师。这样年轻,戏唱得好也罢了,难得有这份见识。」
  白云飞苦笑道:「哪里。我也只是因为一些前缘,认得它罢了。」
  「怎么?」宣代云因为爱白云飞的戏,也常听一些戏子的新闻,大略听过白云飞是大家少爷沦落下来的,惊讶地问:「难道是白老板家中的旧物不成?」
  白云飞说:「它当日在我书桌上搁了好几年,那时候年少轻狂,不爱读书,也不在意这么个小玩意。只现在猛然一见,勾起多少往事来……」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收敛了,淡淡笑道:「从前的事,不要提了。」
  又对宣代云说:「它能落到年太太手里,也是它的福分,您这样善心的人,总能保全它的。如果让那些不识货的小人砸坏了,怪可惜的。」
  宣代云正想回答,听差年贵正好跑进来,说:「太太,老爷的汽车回来了。」
  白云飞一看墙上的西洋钟,刚巧够两个钟头了,便不再久留,向宣代云告辞了。

第九章

  这边宣怀风被恭领着,在公署里逛了大半个来回,这些政府机关都差不多,门扇加上玻璃窗子,几张办公桌,上面都摆着台灯文件,公署里的人看见总长的汽车时,早就做好有长官巡视的准备,处处都收拾妥当。
  这样做法,任是谁来了,一时也瞧不出个究竟。
  倒是宣怀风自己,穿着一套整齐簇新的军服,精气神俱佳,相貌俊雅,身子高挑,每到一处,目光所及,部员们便个个低头,奋笔疾书,直似有一辈子也干不完的活计,其实门外窗外,不知挤了多少双眼睛偷瞧这位总长身边的红人,等宣怀风过去,大家都抛了文件纸笔,凑到一块嘀嘀咕咕。
  与其说他视察各部门,倒不如说是他被各部门视察了。
  看了多时,宣怀风也觉得没什么意趣,就叫那领路的部员带自己到副官室去,到了副官室,就多谢了那部员,请他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宣怀风自己推门而入,却发现原来孙副官还没回来。
  不知道和白雪岚聊什么要紧公事,聊到现在还没完?
  他便打算边批阅点文件,边等孙副官回来,到桌边一看,整整齐齐一叠,都是批过的,大概待批的还没有送过来。
  如此一来,连能做的事也没有一件,宣怀风又不想呆等着,索性自己出了副官室,按照刚才记得的路线上楼去找白雪岚。
  刚到楼梯拐角,上面忽地一抹紫影冒出来,要不是宣怀风收步得快,差点直直撞上。
  那紫影正急急忙忙往下赶,又东张西望,猛地见了宣怀风,恍了一下神,步子没刹住:「啊」地轻叫一声,身子一歪。
  「小心!」
  宣怀风蓦地伸手把那人扶住,一看,不由惊讶:「是你?」
  居然是舒燕阁的梨花。
  这也算半个熟人了。
  梨花穿着一袭半新的紫缎旗袍,提了个绸面金把的小手提包,朝着宣怀风一笑,又忽然蹙起双眉,露出痛楚的表情。
  宣怀风一惊,忙问:「怎么?伤着哪里了吗?」
  梨花点点头,轻声道:「好像脚崴了。」
  一边说,一边往四处看,悄悄对宣怀风说:「我可不想被人看见,宣副官,您哪里有个方便的地方,我略坐一坐就走。」目光里带了一点恳求。
  一位女子受了伤,又这样相求,凡是有风度的男子都不能置之不理的。
  宣怀风只好搀着她去了副官室,让她坐下。
  正打算去给她找一点药来,梨花说:「别弄这么些大动静,唯恐人家不知道吗?您看那办公柜上有个玻璃凉水瓶,劳驾您,把它取过来,我用这水敷一敷就好。」
  宣怀风把凉水瓶取过来,梨花用自己的手帕子湿了,贴在右脚踝上,权当冷敷。
  宣怀风看她脱了高跟鞋,把一只雪白的脚丫子横在对面椅子上,把眼睛别到另一边,隔了一会,才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梨花早猜到他有此一问,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瞅了片刻,笑答道:「换了是另一个,我准不说实话的,随便找个什么缘由搪塞过去就好了。不过既然是您开口,我只好如实相告,只是有一件,我说出来,您可不能追究到底。」
  宣怀风道:「你说吧,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能追究什么?」
  梨花抿唇一笑:「您有所不知,我刚才匆匆下楼,躲的正是您呢。」
  宣怀风更奇:「你躲我干什么?」
  梨花这才悄悄说:「您也知道,像我们舒燕阁那样的地方,须得常有一群熟客捧场,才支撑得下去。既是熟客,不但会到阁里,偶尔也会叫姑娘到外头来会面的。今天贵部里,就有一位官老爷,叫了我的条子。谁知道我刚到,您和您那位总长大人就到了,倒把我那客人唬了一跳。这事要被上司知道,他这官还当不当了?就为了这个,他急急地要我藏起来。您刚才巡视的时候,我就躲在柜子后头看呢,哎呀,您穿着长官的衣服,前面有人领路,谁见了您都不敢抬头,可真威风极了。」
  满是赞叹羡慕的眼睛,往宣怀风身上一溜。
  宣怀风反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
  梨花说:「等您一走,我为了不牵连到我那客人,自然要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没得白坐着让人揭发。没想到在楼梯上就被您抓个正着。可见啊,人不能心虚,总是越怕什么,越撞什么。」
  她虽这样说,脸上却没有惧色,笑盈盈的,似乎这件事很有趣味。
  宣怀风问:「你那位客人,是哪个部的?」
  梨花嘻地一笑,用手指按在自己唇上:「您不是说不追究吗?怎么说话不作数?我要说出来,他少则挨一顿骂,多则说不定连公职也没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宣怀风问:「部员在公署里叫姑娘,难道这样的事常有吗?」
  梨花说:「有一句老话,叫天下老鸹一般黑。您就没听过?」
  宣怀风听她这样说,知道这种事是常有的了。
  心下一叹。
  不管上面怎么三申五令,下面阳奉阴违,也够呛的。
  梨花看他不吭声,偷偷打量他神色,心里蓦地有些发虚,想了一会,一只玉手轻按在他臂膀上,柔声道:「您别生气,现在哪个当官的不这般呢?说是民国,我看啊,和从前皇帝老子在的时候差不多几分,就算原本是好人,只要当了官,手里握了权,眼睛里见了钱,就都成了色心坏肠。世道如此,您何必和世道生这划不来的闷气?」
  她停了一停,神色忽然一动,似乎想起什么来,说,「对了,我和您说另一件事吧,这事倒和您有点干系。」
  宣怀风问:「什么事?」
  梨花问:「上次您和白总长来舒燕阁,有个唱粤调子的女孩子,叫小飞燕的。您还记得她吗?」
  宣怀风立即想起来,说:「怎么不记得?她和我还是老乡呢,她怎么了吗?」
  梨花便先叹了一口气:「依我看,她要是那一日随了您去,就算当个端茶递水的丫头,也是有福的。可叹您这高风亮节,执意不肯要,她干爹王老板恰好有点事要求人,转手就把她送给了一个姓张的团长。」
  「竟有这样的事?」宣怀风吃了一惊:「糟了,这岂不是我害了她?那团长对她很不好吗?」
  梨花说:「唉,一个只会带兵的大老粗,得到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女孩子,哪会不喜欢?那团长开始待她倒是不错的。可他的家眷是常年随着他的,现就在城里,这样一来,事情就糟糕了。团长不待见她还好,一显出喜欢她,团长的正房太太自然不高兴。」
  宣怀风问:「那个团长管不住他太太吗?」
  梨花一哂:「人家是原配老婆,正经在家乡明媒正娶的,伺候了公婆好些年,和丈夫一同熬了苦日子过来,又生了两个儿子,这么多的功勋在那摆着,哪一点不比小飞燕这种半路进门的高上几筹去。团长虽然是粗汉,对上他这糟糠之妻,却是束手无策。一来,他对小飞燕也过了新鲜,在外面又常有更新鲜的野味,二来,家里太太为了小飞燕的事,一连吵了几场,于是他一心烦,索性就把小飞燕交给太太管,自己丢开了手,只管在外头快活。因此,太太更把气撒在小飞燕身上,名分上是个妾,实际上只把她当三四等的丫头使唤,要骂就骂,要打就打,常只为了一件小事,要她在大日头底下罚跪,吃的也是有一顿没一顿。」
  宣怀风听了,难免内疚懊悔,不禁又问:「不过别人家的事,你怎么就知道了?」
  梨花说:「我本来并不知道。就是前几日,有个小姑娘被人送到阁里了,哭哭啼啼地告求,我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她。也是我多事,走过去问了问,她就一边哭,一边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原来那团长太太还是容不下她,说她偷了钱,要把她卖到舒燕阁。她这样年轻漂亮,又学过弹唱,阁里的妈妈倒是挺想收下的。可还没付钱,团长家的人又回来了,说要把她接回去。大概是想着把个小妾卖了进窑子,名声不好吧,临时改了主意。唉,要是我,倒甯愿卖进来算了,起码有吃有穿,谁不是人生父母养?我瞧她瘦得小胳膊上那么一丁点的骨头,真是怪可怜的。宣副官,您是有权有势的人,能不能帮一帮她呢?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满怀期待地看着宣怀风。
  不消她说,宣怀风也起了义愤之心。
  但事情却不能无头无脑地去做。
  他沉吟一会,皱着眉说:「如果是可以用钱赎她出来,那不在话下,要多少钱,我只管去筹。不过,她现在是人家的妾,就算我们肯花钱,人家也未必肯让我们赎她。想把事情办干净,先要过了她丈夫那关才行。你有没有问小飞燕,那位团长全名叫什么?带的是哪里的兵?在哪里办公?」
  梨花笑道:「我们就见那么一下子的面,哪能问这么多。不过她有和我说,团长和她是一处家乡的,还常夸她唱粤曲唱得好呢。所以我想,那团长多半也是广东那头的人。对了,最近城里广东来的军大爷特别多,别的地方不算,光我们舒燕阁就几乎晚晚都有说着广东腔的客人,穿着军装,领着护兵,凶神恶煞的。不过,出手很大方呢。不知道小飞燕的那个张团长,是不是也是那一伙的。」
  宣怀风听说是广东来的,心里早想起了昨日遇到的那一伙人。
  要是这样,倒可以找三弟打听一下。
  想到这里,宣怀风便对梨花说:「你放心吧,这事有我一份责任,我不会袖手旁观的。先让我打听一下消息,等确实了,我看看有什么办法帮她。」
  梨花也非常欢喜,说:「若真是这样,我可也算帮衬着做了一件好事啦。」
  这时,她脚踝上的痛也减了不少,就说要回舒燕阁去。
  宣怀风问:「要不要我叫车送你回去。」
  梨花忙摆手:「您可别忘了,我现在是个不该在公署出现的人呢,叫起车子来,岂不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不必,您只管放我一个人悄悄地出去,自己雇一辆黄包车,无声无息地走了才好。」
  宣怀风无缘无故,反成了掩护的帮凶,自己也觉得好笑。
  没办法,只好把梨花搀到门边,给她开了门。
  梨花写了一张小纸条,大有情意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您要是把小飞燕救了出来,给我一个准信,让我也为她高兴高兴。舒燕阁也有电话的,号码写在这,可别不当一回事的丢了。」
  把纸条塞在宣怀风上装口袋里,咬着下唇一笑。
  这才跨出副官室的房门,扶着墙慢慢走了。

  宣怀风让梨花走后,自己在副官室里思忖了片刻。
  上次见到三弟,宣怀风写了白公馆的电话给他,却走得太急,没记得问三弟要电话。
  早知道,就该要个联络的方法。
  现在可好了,有事要找三弟,一时反而不得。
  不过既然梨花说了,最近城里带广东兵的人多,估计也不会太难找的,宣怀抿现在好歹也是军长的副官,应该一问就能问到。
  要是孙副官有空,这件事倒可以拜托他。
  宣怀风想到这,干脆出了副官室,上楼到总长办公室去。
  举起手,才敲了两下门,房门猛地一下子从里面拉开了。
  白雪岚就站在门前,一边握着他的手臂,带他进办公室,一边问:「逛哪去了?花了这么大半天的。再不回来,我可要亲自找人了。」
  宣怀风说:「我在副官室等孙副官,可他一直没下来。」
  「他啊?我叫他到外头办一点公务去了。」
  「怪不得。」
  宣怀风本来想暗里请孙副官帮忙的,现在只能暂时不做声。
  白雪岚让宣怀风坐在他的椅子上,端了一杯半温的茶给他:「喝一点吧。」
  宣怀风见他不避嫌,径直拿了自己的杯子共用,倒有些羞涩,又不好拂他的好意,便低头喝了一口。
  白雪岚笑着看他喝茶,手举起来,顺着他的额头抚上面的几缕黑短发,一边问:「各处都看了吗?有看见什么好玩的事没有?」
  宣怀风刚想张嘴说小飞燕的事,猛一想起这人惊天动地的醋劲来。
  要说小飞燕,先要解释和梨花的相遇。
  若解释了相遇,恐怕副官室两人独处那一段,也就少不了解释了。
  如此接二连三的解释,在别人也许没什么,在白雪岚,却不知又能生出多少古怪的猜疑来。
  宣怀风越往下想,越觉得不宜开口,敷衍着说:「都差不多,一时片刻看不出什么。」
  顿了顿,又说:「不过,防患于未然,我觉得各部里一些规矩还是要重申,办公时能做些什么,不能做些什么,都要说明白。免得有的人到了公署里,总忙着做些私事。」
  白雪岚邪魅地一笑,问:「你倒猜到我的心,知道我打算在这办公室里和你做些私事?」
  宣怀风不料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歪话,猝不及防,耳根子都红了。
  白雪岚一歪身,半边坐在办公桌上,低头看着他:「别怕,你猜到我的心,我自然也能猜到你的心。这样才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宣怀风被他轻薄话说多了,总不能老是忍着,反抗似的问:「你猜到我什么心?我有什么心思让你猜?」
  白雪岚说:「你心里想着我们应该吃过晚饭才办私事的,要是现在办,既不是场合,又不是时候,对不对?」有趣地低笑。
  宣怀风当然明白那些晚饭后的「私事」是什么,原来白雪岚时时刻刻不忘的。
  竟像是等着钟点到了。
  真等过了晚饭,还不知道这人会怎么无法无天起来。
  越往里想,脖子里越有一股热热痒痒的气往上冒。
  他猛地缩缩脖子,原来白雪岚手绕到后面,正逗猫似的轻挠他的颈根子。
  宣怀风啪地打掉他不正经的手,瞪他一眼:「别闹了,亏你还是总长,身在公署里,也不知道以身作则这四个字。原来你那些下属们,都是学了你的榜样。」
  白雪岚自大地一哼:「有人能学到我这样的榜样,那是国家之福了。」
  宣怀风说:「少自吹自擂啦,认真做点实在事再说。对了,今天待批的文件什么时候送过来?我自己也该先把要办的事办了。」
  正说着,桌面的电话铃铃响起来。
  白雪岚半挨半坐在桌边,长臂一伸,很麻利地把话筒抓了起来,老气横生地「喂」了一声。
  宣怀风见他有了正事,赶紧站起来,把椅子空出来给他,再一看茶杯,刚才不知不觉喝得见底了,索性到门外找了暖水瓶,又找了公家的茶叶罐子,重新泡了一杯。
  端着大半满的杯子回到办公室,推门抬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白雪岚脸上一抹阴冷电光火石般地从他眼底掠过。
  那凛寒刺骨,让人脊背一阵发毛。
  但只惊鸿一瞥而已。
  转眼就全消匿无踪了。
  宣怀风心里暗暗吃惊,把杯子放到桌上,问他:「怎么了吗?」
  白雪岚把话筒挂回原处,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事。」
  端起宣怀风新冲的茶,低头吹了吹,沿着杯缘抿一口,咬着牙冷笑。
  也不知在思忖什么。

第十章

  宣怀风原想去找些公事来办的,见了白雪岚如此,担心起来,也不好走了,却又不好再问,索性取了桌上的当日报纸,在窗边木椅子上坐下,装作低头在看。
  不一会,白雪岚走过来问:「有什么新鲜趣事,看得这样入神?让我也瞧瞧。」
  好奇地斜了半边身子,蹭到他身后,笑着看他手里那报纸版头。
  宣怀风说:「能有什么新鲜趣事?现在的报纸大多只为了挣钱的,无非吹捧吹捧各界名流,感慨感慨世风,空骂两句世情,不过如是,出不了一点实在的主意。现在的社会,缺的倒是肯做实在事的人。」
  把报纸放下,回过头,打量了白雪岚一眼:「刚才那一通,是哪里来的电话?」略一想,又说:「算了,我也不过白问一句。要是不方便,你也不必要和我说的。」
  白雪岚笑道:「你这傻瓜,你我彼此难道还有不方便的地方?刚才是警察厅打过来的电话,向我报告一声,说那几个埋伏我的匪徒已经正法了,就这么一件小事。」
  宣怀风觉得奇怪:「那几个匪徒不是招供说受火焰帮姓周的指使吗?现在杀了他们,怎么追究幕后那些人?」
  白雪岚说:「他们在公馆说的那些,一回警察厅就立即翻了供,按警察厅的说法,就算他们不翻供,有人证没物证,也不成事。何况又翻了供?如今更连人证也没了,还追究谁去?反正,天下老鸹一般黑,咱们睁大眼睛瞧好了。」
  说完,把半边身子挤过来,和宣怀风同坐了一张椅子,把他方才放下的报纸拿起来,百无聊赖地翻看。
  天下老鸹一般黑……
  宣怀风一天之内,连听了两遍这话,心里大不是滋味。
  明明被人拿钱买命,胳膊上还吃了枪子儿,白雪岚倒事不关己似的。
  宣怀风就此不问,觉得不甘心,这世道真是太没天理了,如果连白雪岚这样的人尚且无法为自己伸张正义,那一般的小百姓更没出头之日。
  只是,若要再问,事实明摆着,警察厅和黑道都勾结好了,没有证据,能奈何得了哪个?口里嚷嚷两句,又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主意来,只能让白雪岚更堵心而已。
  可见当这海关总长,外面光鲜威风,其实想做一点于国于民有利的事,大不容易,每时每处的绊脚石。
  不由对白雪岚生出几分同情之心。
  白雪岚正翻着报纸,听见宣怀风愤懑一叹,剑眉斜过来,瞅他一眼,说:「好好的,叹什么气?你与其为那些烂了心的龟孙子叹气,还不如把这些功夫省下来,都用我身上,待我好一点。划算着呢。」
  宣怀风问:「我待你很不好吗?怎么算待你好一点?」
  白雪岚下巴朝桌上一扬:「喏,那边的茶,你端过来喂我一口罢。」
  宣怀风又好笑又好气:「原来你说的待你好一点,就是要人端茶递水的伺候。可见你虽然留过洋,骨子里却还是遗老遗少的派头。」
  白雪岚暧昧地扫了他一下,笑得颇有几分微妙,慢慢地说:「我连肉食动物都当了,又怎会在乎再当个遗老遗少。我真的渴了,你不帮我,我就自己起来了。」
  宣怀风被他看得脖子热热的,怕他越发说出邪话来,就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两手轻轻拍了拍:「不敢劳动您起来。做副官的帮总长端茶递水,原是分内的。」
  调侃一句,走了过去。
  那茶是宣怀风新斟的,放了一会,半温半热,正适口的时候。
  他想着白雪岚受了警察厅的龌龊气,便存心想让白雪岚高兴一些,取了茶,又踏着长筒靴不疾不徐地回来,姿势很帅气端正,微笑着说:「总长,您请用。」
  头一低,脊背微躬,中规中矩地,双手奉给白雪岚,
  白雪岚却故意地脸一板,说:「我不喝。」
  宣怀风奇道:「这算什么?让人辛辛苦苦拿过来,却忽然端起了架子?」
  白雪岚道:「你这副官给总长端的茶,不过看薪金的脸上做的分内事,满杯子的无情无义。我要喝,也只喝有情有义的。」
  宣怀风认识他久了,知道不能顺着他的胡话,不小心接错一句,定被他牵着鼻子绕到糊涂了,所以并不踩他设的圈套,只淡淡地说:「原来如此,看来伺候人也是有学问的,可惜我学不来了。我也正渴了,你不喝,我自己喝吧。」
  才要把杯子凑到嘴边,手上忽然一轻。
  白雪岚已经把茶杯抢走了,笑着喝个精光,把杯子喝空了,仍旧还给宣怀风,嘴上说:「有劳,有劳。」
  宣怀风也不禁莞尔,拿着杯子,又到外头重斟了一杯。
  回到办公室,白雪岚正低头看那份不曾好生看过一眼的报纸,听见宣怀风回来,抬起头朝他一招手,指着面前的报纸说:「你来瞧瞧,现在专有一种无耻之辈,借大官员的名头敛财捞好处,竟借到我头上了!」
  宣怀风十分惊讶:「咦」了一下:「有这种事?谁这么大胆子?」
  把热杯子放到桌上,快步走到白雪岚身边,偏着头,目光在报纸上一过,读清楚上面十来行字,颜色隐隐一变。
  只见上面半粒花生米大的,加深颜色的黑字,醒目写道——
  「海关总长白公,留学法兰西,归而为国效命,年轻有为,且极热心公益。
  有新生小学,为孤儿提供免费教育,因教学资金匮乏,校长尝闻白公好善之名而登门求援,即获白公肯定赞誉,并施以援手,捐助三千两百元,使众孤儿不致陷失学之虞。
  海关居高位者,劳心国事之余,亦有此光辉公益之心,吾辈又岂能坐视?
  现号召社会各高尚人士,为新生小学之孤儿再筹集学款若干。
  诸君慷慨解囊,共举善行,此实社会开放文明之风气也!」
  竟是借了白雪岚来当号召的榜样,要大家来捐款的。
  白雪岚不屑道:「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最厌恶这种空口扯谎的小人。如此人品,就算拿了捐款,能用到孤儿身上去?白让他们得了便宜,做些偷鸡摸狗的事。等我打个电话到报社,痛批这写文章的记者一顿,再要他务必明日出一篇更正声明,追究说谎者的责任。否则,叫这狗屁报社开不得门。」
  说完霍地站起来,就要去拨电话。
  宣怀风忙按住话机说:「你先别生气,这倒不是他们扯谎。」
  白雪岚说:「不是他们扯谎,是我扯谎了不成?」
  宣怀风瞥了白雪岚一眼,讷讷道:「是我惹出来的。」
  一边说,一边双颊便默默红了。
  白雪岚微愕,审视宣怀风一下,重新拿起报纸来,又看了两眼,忽然领悟过来,说:「是了,我说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新生小学,上次舒燕阁里遇到那个土包子校长,不正是新生小学的吗?原来你瞒着我,偷偷给他们捐了款了。」
  宣怀风点了点头,又分辩道:「你见到的男的,是副校长,他有个妹妹,才是正校长。那一天那正校长到公馆了,提起捐款的事。我看她那模样,不像是骗人的,应该是认真办教育,所以捐了。」
  白雪岚立即就留神了,说:「那女的模样定然很不错。」
  宣怀风问:「你又没有见过,怎么知道?」
  白雪岚古怪地笑了笑:「不然,你这么节俭的人,三千两百块,怎么就二话不说地出手了?为什么见了一个漂亮的女子,又要故意瞒着我?」
  宣怀风听这醋味极浓的话,心里忽然生气起来。
  寻思道,听你这意思,以后不管见谁,都是理所当然地要报备了,否则就有故意隐瞒的嫌疑。
  但我是你买回来的奴隶么?
  就算关系亲密了一些,也不等于把自由人权通通交给你了。
  别说关系亲密,即便外头合法的夫妻,也没有这一个禁止另一个交朋友的道理。
  再说,难道我在你心里,就这样的人品不堪,只要见了一个女人,不管好歹,就立即色令智昏了不成?
  宣怀风一边想,一边越发气。
  若在从前,他早对白雪岚指着鼻子大骂了。
  可现在两人已不似从前那样的关系,关系一复杂起来,滋味便不同了。
  气里带了一股伤心,心窝像被小刀慢慢剐着似的痛,虽然气得比从前更厉害,口齿却比从前糟了不止十倍,心里翻腾着一堆恶话,无奈死咬着雪白的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站在那儿,攥着两个拳头,肩膀微微发抖。
  白雪岚看他脸都青了,大吃一惊,赶紧站起来,手伸过来说:「我说的玩笑话,你别当真!」
  宣怀风啪地一掌,打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办公室门走。
  白雪岚手忙脚乱把他从后面抱住,硬拖到一边的沙发上,按着他坐下,连哄带劝地说:「开错了一句玩笑,你看你,气得这么样,多不值。是我错了,你生气,尽管甩我耳光好了。」
  话音刚落。
  啪!
  脸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下。
  打得白雪岚一下子没了声。
  宣怀风见他盯着自己,也回瞪着他,昂着头说:「怎么?以为怕我舍不得打吗?我知道你是强盗,你尽管用强盗的手段对付我好了!」
  白雪岚苦笑道:「反正也不是没挨过。」
  不知不觉地,把昨晚挨了打的大人情轻轻祭了出来。
  宣怀风打了他一耳光,却没有痛快的感觉,反而更觉得不舒坦。
  要说再动手,被他这样搁一搁,已没了刚才扬手时那股不假思索的愤怒。况且,自己也不是那样暴力的人。
  此时唯有一走了之。
  可是想走人,却挣不开白雪岚两只臂膀。
  无计可施下,只好把脸狠狠别到一边,使出无视的战术,
  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
  白雪岚见他倔强地沉默下来,双臂把他抱得紧紧,不管宣怀风愿意不愿意,一个劲地耳鬓厮磨,凑到他耳边细声软语地求饶,「我确实知道错了,好宝贝,你一向大人有大量,饶了这一次罢。我怎会不知道你的为人?你要是那种见一个喜欢一个的,我也瞧不上你了,何必追得我这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有十条命,十条都要丢你手上了。」
  又道:「至于,报纸上为什么说那款是我捐的。我猜想,该是你捐款的时候,用上了我的名字。这是你一片心地为我,花的是你的钱,买的是我的好名声,对不对?就是想到这个,我一时高兴坏了,忍不住和你开起玩笑。好好的气氛,倒让我给弄坏了。我也恨我自己这张嘴可恶,你若是要打,就重重打吧,也给我长个记性。」
  温温柔柔哄了半日,宣怀风脸色才慢慢回转,开始沉默着不说话,后来被白雪岚百般纠缠得受不了,才冷冷淡淡地说:「钱是我捐的,那人误会了是你,也没什么。我疑惑的是既然钱应该已经够用了,怎么又在报纸要募捐?这件事,你就算不问,我也要弄清楚的。他们曾给过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他们联系的电话和小学的地址,倒是亲自过去瞧瞧才行。」
  说到这个,猛地想起梨花给的写了电话的小纸条,正放在上衣口袋里,不知怎么心虚起来,情不自禁用手在口袋外摸了摸。
  白雪岚心细眼尖,一下子看见了,想问口袋里藏了什么,话到嘴边骤然刹住了,又吞回肚子里,拿着闲话打发时间。
  宣怀风和他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记挂着工作,便辞了出去,到楼下副官室去。
  原来待批的公文已经送到副官室了,就放在办公桌上。
  宣怀风坐下,一份一份看过,边看边提笔记录。
  不知不觉,整整一摞子文件弄完了,放下笔,才发觉肩膀酸酸的,眼睛也有点花。
  正在揉眼睛,房门忽然被人直接从外面推开了。
  白雪岚不敲门就大模大样走进来,含笑问:「饿不饿?我的公务已经办完了,这就回公馆吧,早点吃饭也好,可以早点休息。」
  后面这句,完全是司马昭之心了。
  宣怀风说:「我今天的事情也做完了,倒真的有些想吃东西。不过不想吃油腻的,很想吃点果子冻。」
  白雪岚说:「那有何难,快起来,带你到番菜馆去。」
  把宣怀风从椅子上拉起来,叫了护兵,几辆汽车气气派派地从海关总署大门前开出去了。

  宣怀风和白雪岚坐在一处,朝车窗外闲看风景,原也不在意,后来发觉汽车往城外开,才问:「这是去哪里?」
  白雪岚说:「自然是枫山。」
  宣怀风说:「城里这么多番菜馆,跑郊外大老远的干什么?若说看风景,这月份又没有枫叶。」
  白雪岚说:「就算现在没有枫叶,别的景致还是有的,总比城里清爽。我知道山上有一家番菜馆,厨师是专门从意大利请过来的,做的甜点很好吃,果子冻想必也不错。再说……」
  说到这里,眼睛朝宣怀风一瞟。
  微笑着抿嘴。
  宣怀风问:「再说什么?」
  白雪岚笑道:「如今我在你面前说话,可不敢不小心,不然,什么时候又挨耳光。有的话可说可不说,我还是省在肚子里吧。」
  宣怀风把头转回来,在他脸上瞅一眼。
  倒真是英俊帅气,仪表堂堂的一个年轻长官,偏偏半边脸上多了几道指痕,虽然淡淡的,仔细瞧还是瞧得出来。
  想着白雪岚的高傲心性,能这样忍受自己打骂,也算匪夷所思了。
  宣怀风暗暗纳闷。
  自己素日对别人都不如此的,再大的脾气也按着人情规矩来办,怎么对着白雪岚,就放肆到扬手就打了?
  难道真是……
  持宠生娇,这四个字,放自己一个大男人身上,恶心极了。
  宣怀风连想也不愿多想,便把这念头从脑中霍地抹走,反省着对白雪岚说:「我这动不动就打人的习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出来的。你从前也认识我,该知道我从前并不如此。大概是自我爸爸去后,没人教导训诫的缘故吧,脾气也变坏了……」
  白雪岚没想到他立即慎思己过起来,一边好笑,一边心里尊敬钦佩,不等他往下说,伸手轻轻捂在他嘴上,说:「如果连你这样规矩的人都需教导训诫,我这样无法无天的,岂不活该被家里长辈打死了?你脾气再坏,也比我脾气好上百倍。」
  宣怀风挤出一个酸楚的笑容,说:「你比我好,至少家里头还这么些长辈在,换了我……」没往下说。
  轻叹一声。
  白雪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柔声道:「带你出来吃饭,是要你高高兴兴,怎么提起这个了?你这人,心地太柔软了,我就怕你在这上头吃亏。」
  也不忌惮前面司机从倒后镜上看见,搂住宣怀风的腰肢,把他带在自己怀里,双唇腻在滑如脂玉的脸颊上,亲昵厮磨。
  宣怀风没他那么疯,红着脸把他推开,起身和他坐开一点,一边整理领子,一边不满地瞅他一眼。后来等呼吸平缓下来了,才接着前面的话头:「你刚才,到底要再说的是什么?」
  白雪岚哪怕只和他小小亲密一番,也够欢喜了,当年宣怀风眼里只有林奇骏之时,哪有这样的好处?虽然亲了脸被推开,但宣怀风还肯主动与他和和气气地说话的!
  见宣怀风问,白雪岚笑道:「是你问的,那我就真的说了。你可不要又怪我的玩笑话得罪了你。」
  宣怀风说:「你快说吧。」
  白雪岚满面春风地拍拍手,说:「再说,我看别的年轻人,一旦有了亲密朋友,总要常常地去玩,有数不尽的花样。公园戏院,逛大马路,看外国新电影,都是例行的节目了。现在时兴的,又有城外爬山,江边坐船钓鱼,办古诗社……」
  没说完,宣怀风就不禁笑了:「你忽然研究起这个来了。」
  白雪岚道:「我不过研究了一下下,就惭愧得不得了。自从我们在一处,哪有过游玩的机会,每天都被琐碎俗事困扰。亏你我还都是外国留学回来的,竟然没有一点罗曼蒂克的情怀。所以,我们以后该时常出来玩玩,大大的罗曼蒂克一番,方不辜负了大好人生。」
  宣怀风问:「照你这么说,大好人生都是该用来玩的了。」
  白雪岚含笑看着他:「酸甜苦辣俱有,才是大好人生。没了玩乐的甜味,只有酸苦辣,又算什么呢?我这人,只要吃够了甜,就挨得住苦。你越让我得了乐趣,我做事就越有劲。别人不知道我,你总该知道的。」
  宣怀风虽然知道他说的话带了淫靡之气,但也隐约另有一番深意。
  把这些话细细咀嚼了一回。
  默默垂下眼,不肯接口。
  白雪岚等了片刻,把头别过来看他的脸色,低声问:「怎么忽然不做声了?」
  宣怀风好半日没回应,后来,才冷冷地说:「我不爱听这种话,让人心里不舒服。酸甜苦辣,都只是你一个人的?说起来,似乎你要是受了苦,别人就不痛不痒了?别人就不会难受,不会伤心?」
  白雪岚心窝砰地一下涨开了,眯起眼,暧昧地问:「别人?别人是谁?这样为我难受伤心的。」
  一边低语,高大的身子一边不动声色地靠过去。
  宣怀风没地方躲,猛地被抱紧了。
  额头、鼻尖、脸颊、双唇、下巴,热吻狂风骤雨似的卷过。
  白雪岚热情如火,又覆上去,嘴对着嘴深吻。
  宣怀风被他按在车后座的皮椅子上半仰着,只觉得白雪岚舌头在口腔里横来扫去,没放过任何一处,舌根牙肉上,酥痒搔痛都滋味都全了,胸口越来越炙热,和白雪岚紧贴着的双唇微微发起颤来。
  好不容易,白雪岚头才往后略略一松,转过去咬住他的耳垂,喷着热气喘吁吁地说:「亲亲,索性改改规矩,现在就给我尝一回。」
  宣怀风已经被吻得七荤八素,抓住机会大口地喘息,胸口猛烈起伏,感觉下面被人隔着衣服按住了抚摸,急得用手捶白雪岚的胸口,头频频往左边转,一脸担心。
  白雪岚明白他怕被人看见,笑了笑,抬起头对着司机说:「把车停路边,我和宣副官在这里看看风景。你们都离远点,别吵吵嚷嚷的,坏了我们看景致的气氛。」
  司机早知道身后的动静,听见白雪岚这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看风景」命令,立即把车停到了路边一大片的绿地里,靠近十来丛半高不高的灌树,确实也是个景致不错的地方。
  白雪岚一等司机下了车,手就去扳宣怀风的崭新光泽的皮带扣。
  宣怀风还想拦,哪里拦得住他这样如狼似虎。白雪岚一边剥,一边软声说:「好人,别欺负我了。让我摸一摸,要是一时三刻你还是不愿意,不敢强迫你,大不了我再忍吧。要是讨得你高兴了,你就让我尽兴一回,好不好?」
  话说完,手已经探进衣料下,不问三七二十一,只管使尽温柔,轻揉重搓。
  宣怀风被他这样握在掌心里,就像命门被捏住一般,挣扎不得,不一会下面硬邦邦的,霍霍跳着似的发起疼来,一股麻痹直从胯间射上腰腹。
  这时再也说不出「不」字来,微张着嘴,后仰着脖子喘息。
  白雪岚看他眼角含春,双腮赤红,说不出的风流标致,无法再忍耐,熟练把彼此身上军服内衣一并脱了,分开细嫩白皙的大腿,毫不迟疑地压上去。
  本想着缓缓来的,不料这种时候的冲动,多少自律也派不上用场,憋了多日的强壮身体就像有自己的想法,顶端一触那柔软甜蜜的入处,犹如饿疯的狼见了小羊羔似的,腰杆不自觉一送,直顶到深处。
  「呀!」宣怀风吃疼地叫了一声。
  眼角覆上一层薄薄水汽。
  白雪岚被他紧紧含着,快活得几乎上了天,一边欲望澎湃,一边又觉得心疼,哄着道:「好几天没碰着你了,劲有些大,好宝贝,你忍一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一下下摆动腰身,往深处抽送鞭挞,顶得宣怀风魂飞魄散,连呻吟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十一章

  枫山因为景致好,是城中有钱人喜爱的游玩去处之一,山上除了一干有钱有势者盖的气派别墅,也有不少商人在此投了本钱,建下许多高档饭馆,因为既有景色又有美食,合了那些少爷小姐们的兴趣,常有人肯花钱去帮衬。
  偏偏这一天,林奇骏约了几个绸缎庄的老板谈生意,定了在枫山一道吃晚饭,也是这个时分出城。
  坐在汽车上别无他事,自然就瞧着窗外的景色,看着看着,忽然眼里闪过一色地几辆汽车停在路边绿地上,旁边几个大兵背着长枪或蹲或站。
  其中一辆最醒目,虽然停得最远,车头前面竖着的一杆旗子随风招展。
  那嚣张跋扈的款式颜色,一眼就能瞧出是海关公署的了!
  林奇骏仿佛后脑勺被人狠拍一下,猛然叫道:「停下!」
  把前座司机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油门减低速度,一边请示:「少爷,是要停车吗?」
  林奇骏一楞,即刻就转了口,说:「不用停,你开慢点,别这么飞沙走石的。」
  心不在焉地说着,直转过头在后面玻璃窗上使劲地看。
  琢磨着细想,那海关总署的长官用车,应该是载着白雪岚了,他难道也是去枫山?
  如果是枫山上游乐,不知道他有没有带上宣怀风。
  要是带上宣怀风,这样无缘无故地停在路边,又是在做什么?莫非他们两个……
  林奇骏心肝猛地一扯,简直要从座位上跳起来,气愤得像被人当面赏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他又努力按捺着愤怒,在心里连连地摇头。
  不对,不对。
  就算白雪岚要,怀风那样腼腆的人,怎么可能会答应?这样岂不是成了淫乱的畜生了?
  可不过一瞬,又有新的声音冒出来,呐喊着反问。
  怎么不对?
  怀风看起来是不错,谁又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他要是对爱情坚贞,就不该忘记了从前,投向了有权力的海关总长。
  再说,如果是正经人,从前怎么处处给我暧昧的暗示呢?那样的主动,要吻他,他也不抗拒,可见外头玉洁冰清,里面未必就好?
  不!不!
  从前他对我,必定是真心实意的,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瞧得出来。
  可是他现在却被白雪岚熏坏了。
  千万个想法排山倒海地涌过来,林奇骏一边看着海关的汽车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变成一个不可见的小黑点,心里却像被人凿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窟窿,一下子空了,再一口气填满了冷冽的酸液。
  都是白雪岚的错。
  想当初,他和怀风坐着汽车到郊外玩耍,何等无忧无虑,何等甜蜜快乐。
  本该是他命里的缘分,握在掌心的东西,被人连皮带骨地撕出血肉地强抢了!
  如今,竟是拿着小刀子在他心上一道道地割。
  那刀刃似的酸楚惨痛,让他活生生倒抽一口气,痛苦得几乎落泪,又恨不得噬人之骨肉。
  林奇骏坐在车后面,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样极端的情绪中,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汽车停下,司机过来给他开门。
  见他呆呆地坐在后座上不动,司机说:「少爷,已经到雅丽番菜馆了。您请下吧。」
  说了两遍,林奇骏才失魂落魄地摆摆手:「我要在车上想些事情,你别吵我。你到别处逛一圈去吧。」
  打发了司机,独自在车上,伤心一回,叹息一回。
  慢慢的,总算稍转回来一点。
  又自我安慰地想,还是古人说的对,儿女情长最害英雄,功成名就才是实在。
  现在虽然伤心,但今晚的约定要谈洋行的生意,是不能临时改的。
  可见人生之无奈,每每要强颜欢笑,不得自在。
  林奇骏大叹了一口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条精致的手绢,把眼角的湿痕拭了拭,又往倒后镜照了一下,把西洋理发师为他新修理的头发整饰一番,满意了,才下了车,风度翩翩地走进番菜馆去。
  他约的人都已先他而到了,报上姓名,一个西崽(注①)便把他引进一个小包厢内。
  林奇骏一进门,就遭了其他人的笑,纷纷道:「要罚,要罚,怎么约我们来,你自己又迟到?」
  又有人说要罚酒三杯。
  林奇骏先是诚心诚意道了歉,然后说:「既然在番菜馆,可否按西式的方法办。」
  别人问:「不知洋人是怎么一个规矩?」
  林奇骏道:「洋人是不弄罚酒三杯这种事的,诸兄饶过小弟吧。」
  这俏皮话说得众人都笑了,便不再提罚酒的事,请林奇骏落座。
  拿菜牌子,叫西崽下了菜单,又寒暄谈笑了几句。
  等大菜端上来,大家都端起刀叉来。
  王老板是在座人中较老成的,刀叉使得很不习惯,用力捣腾碟子里的牛排,不禁摇头,苦笑着说:「我就不明白,这洋人什么都好,就是吃饭够笨的,又是刀又是叉,这么多劳什子,还不如我们老祖宗两根细木头一双筷子。」
  周老板嗤咕吞了一块带血的半生牛肉到嘴里,一边吧唧一边说:「这玩意儿现在时兴,你不见城里到处开着番菜馆吗?我看啊,倒不是番菜好吃,实在是洋人一吃香,洋货也跟着吃香。」
  另一个说:「林老板可要大赚了,如今开大洋行的,生意最旺。」
  「那是,林老弟最近风光得紧。」
  「老周,你别尽说别人,若说风光,你也不差,有了染布厂,最近又新开了绸缎庄,全天下的钱都让你一个人赚完了不成?」
  几个人谈谈笑笑,说了一番不要紧的话,吃得有七八分了,王老板才试探着问:「林老弟,今天约我们来,不是只为了吃番菜吧?」
  林奇骏刀叉用得好,吃相也最为斯文,把牛排切成小块,银叉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了,才说:「各位老兄最近有没有听见海关的新消息?」
  这些老板们自从白雪岚走马上任,就没少吃亏,一听林奇骏提起海关,都脸色一变。
  周老板凝重起来,索性放了刀叉,询问起来:「难道海关那头,又有什么新花样?」
  「是新税制的事?」
  「不对,不对,我得了准信,说新税制的事耽搁下来了嘛。是我海关里的熟人悄悄透的风。」
  「好了,」王老板朝两个嘀嘀咕咕的人把手一挥:「少乱猜了,等林老弟把话说全了。老弟,你说。」
  众人都看向林奇骏。
  林奇骏说:「我也只是听见一点风声。大概海关那头,要开始查船了。」
  大家顿时松了一口气。
  王老板说:「还以为你说的什么,唬我们一跳。要说查船,海关什么时候不查呢?每到码头都要上船看的,这是例行公事。」
  林奇骏叹道:「有这么轻松,那我还愁什么?我听来的并不是这么回事,以后不是从前那样走走官样文章,而是随机抽查。」
  「什么?什么鸡?」
  这种听不懂的字眼,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了。
  同桌的几个老板都情不自禁把身子微倾过来。
  林奇骏说:「随机,那是洋人的字眼,就是随便挑几船瞧瞧,谁也不知道会被挑中,抓阄差不多的事。这规矩要是一改,不再是官样文章了,海关的人要是挑中你的船,上船来查,那可是翻箱倒柜,一样一样对着公文上的来,一样货物勾一笔,稍有一样数量不对的,或夹带了一两样东西,整船都给你扣下,还要追究责任。」
  周老板惊道:「哎呀,这可不和抄家似的?一船的货物这样查,还有谁经得起这样折腾?」
  张老板戳了一块生番茄,丢在嘴里咬着,冷冷说:「不用说了,这些又是那位白总长想出来的招儿。养不乖的狼,喂了多少钱都不足,先前借机要改税制,弄了一大笔钱,才消停了几天?现在又来个什么鸡抽查,他不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给弄死了,心里就不舒服!」
  周老板附和道:「那是,那是,那些海关的都不是好东西,好好一船货,要是让翻一翻,弄坏了算谁的?」
  对面那一位冷笑一声:「周老板,能弄坏你什么?都是一匹匹的布帛,摔也摔不坏。我可惨了,做的日本玻璃生意,要是没能把那些检查的人伺候舒服,装作不小心,能把我一箱子货给砸碎了。」
  「他娘的!这世道做规矩生意,谁都活不了!」
  众人脸色沉重。
  现在船只过海关,哪一家不偷着少报不报,哪一家不或多或少夹带些高价洋玩意,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商人重利,看重的是钱银,不这么干才怪呢。
  但如果真动起真格的搜,谁都要担惊受怕。
  王老板老奸巨猾,看群情激昂起来,自己没吭声,左右瞧瞧,看见林奇骏翘着二郎腿,端着咖啡,很有派头的慢慢喝着,不由笑道:「林老弟,你虽然年轻,但在我们这群人里,你是数一数二的了。你何不给大家出出主意?」
  林奇骏反问:「我要有主意,还用得着心急如焚地请大家来这么一趟?」
  周老板说:「你和那海关总长不是同窗吗?你们的情分,总比我们深厚。老弟,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就别卖关子了。」伸过手来,拍拍林奇骏的肩膀。
  林奇骏涩涩地说:「不瞒你们说,要是别人,我还敢卖一卖这个同窗的面子,但这位白总长的为人……唉,对着这人,那么一点薄纸似的同窗之情,算不上什么。」
  他叹息了一阵,又留了个话锋,轻描淡写道:「不过呢,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张老板顿时来了精神,把脸凑过来:「有什么妙法?」
  林奇骏低声说:「现在毕竟是民国了,就算总理,我看,总不能完全不理会商会的抗议吧。」
  一言惊醒梦中人。
  「对啊!」张老板一拍大腿:」请商会向总理抗议!」
  「有道理,商会这些年,给政府做了多少贡献。要打仗,要买武器,当官的摊着两个手掌向我们募捐,一募就是几万几十万,要是总理不为我们做主,以后国家再有什么难处,我可管不了了。老子连自己都顾不上,还顾得了国家?」
  周老板眼睛斜着往旁边看,叫着王老板:「王兄,兄弟们可要仰仗你了。你和商会里欧阳会长的交情,那可不一般,有您一句话,欧阳会长一定鼎力相帮。」
  王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帮大家的忙,就是帮我自己的忙,我绝不推脱的。不过有一件,要抗议,也得有抗议的理由。我这样空手去找商会,能叫欧阳会长向总理抗议什么?抗议人家海关打算抽查我们的船货?那可是人家的公职,说出来堂堂正正的事。所以呢,就算抗议,也要找点适当的理由。」
  张老板怪异地「啧」了一声,道:「要告状,还能找不出理由?姓白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收礼受贿,玩戏子,他哪一样不做?出门就一溜的汽车,带着护兵招摇过市,气焰嚣张到天上去了。依我说,王老哥先去欧阳会长面前说说,引起他重视。我们几家呢,各自搜罗一些证据送到商会去。」
  「对!这样才显得是群情,大家都受他的害。」
  「舆情一起来,就算总理也不好庇护他。」
  「再怎么样,也让姓白的知道一点轻重,别老把咱们当软柿子,爱捏就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异常积极。
  只有林奇骏在一边,把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喝干了,整个儿局外人似的。
  王老板看向他:「林老弟,瞧你这样,若有所思啊。我们谈得有不周到处,你也提醒提醒。」
  林奇骏放不下来时遇到的事,心绪始终有些不甯,正说着要紧事,居然无端端就岔了神,被王老板一语惊醒,强笑道:「各位老兄虑事周全,我自然全心全意的附议。」
  正要继续聊下面的,房门被人敲了敲,打开来。
  一个穿着西装侍服的西崽进来,走到林奇骏耳边,弯了弯腰,说:「林少爷,隔壁包厢里有位先生,说是您的朋友,请你过去见一见。」
  林奇骏也感到糊涂,想不出是谁,皱眉问:「哪一位?要见我,怎么他不过来呢?」
  那西崽原是得了小费的,自然要把事情办严密些,听林奇骏问,又把腰弯得更低一些,凑到他耳朵边,低声说:「那位先生说,要是见您不愿去,就要我和您说,他姓周,是您一位极熟的朋友。」
  周?
  林奇骏一怔,接着便浑身一冷,已经猜到七八分。
  懵了几秒,知道躲也躲不过,站起来勉强笑道:「有一位故人,请我去见一见,要失陪片刻。各位见谅,见谅。」

  西崽领着他到了另一个包厢。
  门一开,包厢里一股子臭烟味直涌出来,钻进鼻尖。
  林奇骏少不了一阵厌烦。
  往包厢里看,两个高大汉子穿着短褂站着,桌子旁只坐了一个塌鼻子的秃头男人,正酒足饭饱地拿着一根牙签懒洋洋剔牙,两只脚放肆地搭在白蕾丝桌布上,浑身的泼赖跋扈气——正是卖烟土的火焰帮大当家周火。
  周火看他来了,把牙签咬在嘴里,指指桌边,说:「啊,来啦?坐。」
  林奇骏不想坐,呆站着,不无埋怨地小声说:「不是说好了,彼此不见面,免得让别人瞧见。我们打交道,总不好让人家知道。」
  周火嘿道:「林少爷,你也别小看人。我姓周的走出去,也是规规矩矩开铺子做生意的,和你说几句话,辱没不了你。况且,我不是也留神了?要不怎么特意叫西崽去请你?要是我叫这两个兄弟去你那包厢里,又如何?」
  林奇骏不想和他起冲突,忍着气问:「你叫我过来,有什么要紧事?」
  「自然是好事。」周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桌上啪地一丢:「你的。」
  居然是一张日本银行随时可取的定额存票,仔细一瞧,金额还颇大。
  林奇骏不解:「这怎么是我的?」
  周火说:「老子虽然是粗人,但做事一向公道。你既然帮了忙,就少不了你一份。这是上几次的花红,拿去。」
  林奇骏明白过来了,摇头说:「不不,我帮这些忙,不是为的钱。我只是个生意人,求个出入平安罢了。这些你收回去吧。」
  「你不要?」
  「不要。」
  周火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霍霍扫了两眼,狞笑起来:「林少爷,我看你白长了一脸聪明相,真不怎么上道。老实告诉你,我周火拿出来的钱,你要得要,你不要,也得要!」声音蓦然凌厉。
  林奇骏被他一双恶眼瞪得脊背发毛,心猛地一紧,垂下眼,犹站着不做声。
  周火拔高了嗓子问:「怎么,真的不肯收?姓林的,你少把自己当个玩意儿。」
  身后两个壮汉也撩袖竖眉地吆喝:「给脸不要脸!我们当家的拿你当兄弟,你摆他奶奶的什么臭架子?」
  「不拿钱,你照样是私运毒品的罪,别他妈的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小心惹火了我们当家的,把你干的事捅出来,倒看看大洋行的老板怎么下场!」
  骂得林奇骏又惧又悔,脸白得纸似的,缩着头不敢动弹。
  「你们这些小畜生给老子闭嘴。」周火喝止他的手下,站起来走到林奇骏身前,拍拍他肩膀,换了一副和气面孔,说:「兄弟,老哥也是为你好,有钱大家一起赚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以为毒品害人,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你看,那些犯了瘾的,要是没有毒品,哭着满地打滚,多惨啊。有我们,他们才有舒服的日子过,哪一天我们不卖了,任凭他们瘾头发作,那才叫作孽呢。好啦,何必和钱过不去?拿着,拿着。」
  拿起存票,硬塞到林奇骏手里。
  林奇骏迟缓地看看他的笑脸,又看看他后面两个牛高马大的跟班,咬咬牙,默默把存票塞到口袋里。
  周火笑道:「哈,这可不就好了。」
  招呼林奇骏坐下,问他:「听说海关打算抽查船只,你想到应付的法子没有?」
  林奇骏叹了一口气,说:「我正在办,不过办得成办不成,可不敢打包票。」
  周火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奇骏说:「叫商会出面抗议,给总理施压。」
  周火哂笑:「你们这些做生意的,身上一股钱味不奇怪,怎么还有一股穷酸味?什么抗议啊,施压啊,顶个鸟用!倒不如花点钱,把查船的人都买通了,管它船上装了什么,只报告上头是棉花就好。」
  林奇骏冷笑道:「这人精明着呢,如果要换查船方式,自然会有防着收买下属的后招,你怎么知道他下一步不弄海关内部整顿呢?周当家,你也要小心点,上次他被埋伏,中了一枪,这人爱记仇,说不定哪一天他就找到你头上。」
  周火不屑地说:「我怕他个屌,就算知道是我干的,又能拿我怎么样?警察厅长还是我拜把子兄弟呢,没凭没据的,他敢动我?喂他一颗枪子,是老子好心教导教导他,以后不要吃饱了撑着,专找老子麻烦。不然,嘿嘿,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林奇骏本来懦弱胆小,这一阵和黑道的人打了交道,见识了另一番世面。
  偷运毒品是一件,宣怀风又是一件,左左右右算起来,他和白雪岚之间的对立是很严重的了。
  每每想起白雪岚,嫉恨难当,那种痛恨竟是不曾对别人有过的。
  恨得厉害,怒气就盛。
  怒气盛了,居然胆子也不知不觉大起来。
  林奇骏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再来一次,利落点把事情办了,以后万事方便。」
  周火诧异地看他一眼:「你这小子,怎么忽然转性,敢闻血味了?」
  林奇骏尴尬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不要当真。」
  周火说:「那混蛋中了一次埋伏,胆子都吓破了,出入带这么多人,哪有这么好下手。你也别以为老子是道上的,动不动就打人埋伏,没有那个必要,老子干嘛拿兄弟们的命去拼?只要那姓白的学了教训,别碍老子的事,这事就算过去了。要是有必要,能打打交道也不错,冤家宜解不宜结,以后有事也好谈。」
  林奇骏相当惊异:「这怎么可能?他挨了你的枪子,还肯和你打交道?」
  周火哈哈笑道:「老弟,这你就不懂了,但凡当官的都怕死,我们对付他们,就像对付狗一样,打一棍子,打得他怕了,乖了,再给一颗糖吃,摸摸脑袋,顺顺毛。到时候每月送些钱给他用,交情自然就有了。这就叫先苦后甜。要是交道打得好,连带你这查船的难事,也不在话下。」显得很得意。
  林奇骏恍然大悟。
  仔细一想,他对付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番行事,如今自己竟和他成了一条绳上的两只蚱蜢了。
  林奇骏满心不是滋味,一味苦笑,说:「周当家的,你厉害。」
  他本来就和周火没什么别的好谈,又想起另一个包厢里还有几位老板在等,把原因和周火说了,很快地走了。
  回到原来的包厢,几位老板早就吃饱了,又就商会抗议的事议论到差不多,只为了礼貌等林奇骏回来打个招呼。
  看见林奇骏回来,几人七嘴八舌把商量出来的主意说了,一顿饭便告结束。
  林奇骏自然做了东道。
  张老板耽于风月,身子失了保养,有个尿频的毛病,临上车前去总要去一趟小解,小解完了,回来包厢里,拿忘在椅子上的一件外衣,正巧看见林奇骏给了西崽小费,打算离开。
  张老板说:「你说巧不巧,那姓白的今晚也到这里吃饭来了。」
  林奇骏问:「你怎么知道?」
  张老板说:「我刚才从茅房出来,在走廊那一头正看见他进番菜馆,还带着一个副官,好些护兵在后头跟着。那个副官我上次吃饭时见过,姓宣。」
  顿了一顿,又把声音放低了些,色迷迷道:「我瞧他们两个定有一腿。那副官,连白云飞都能比下去。那么好的模样弄到身边,当什么副官?能办得上几件公事?还不是摆个虚名。这姓白的可真会享受。」
  林奇骏听得心里难受,像刀割的伤口上被人加泼了醋一般,虽恨宣怀风变心,亦憎张老板这副嘴脸,正色道:「可不要这样说,别人我不敢担保,这个宣副官当年是我同窗,我深知的,为人很正派,又好学,书念得极好,当年先生都夸奖他的。去英国学了真本事回来,到了海关里办事,也很兢兢业业。并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人。」
  张老板讨了一个老大的没意思,说:「没想到姓白的身边,也有这样不错的人,呵。」
  和林奇骏告辞,拿了东西就讪讪地走了。
  林奇骏本来吃完饭就想回城去看看白云飞的,此刻却多了一番心事。
  去见宣怀风,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宣怀风身边必有白雪岚在,看了他们成双成对,只是给自己找难受而已。
  但就这样走了,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回家去恐怕会翻来覆去地乱想事。
  他像有一只猫伸着爪子在心里乱挠,疼而且乱,恍然觉得,这就是失去所爱的滋味了吗?
  这样一想,更添了一分伤心。
  从前宣怀风对他何等重视,知道他有一点不痛快了,宣怀风便感同身受,比他更不痛快十分。
  如今又如何?
  他在这里枉自痛断肝肠,那一位却和白雪岚在优哉悠哉地享受牛排大餐。
  不行。
  他这种遭到背叛的伤痛,也该让宣怀风知道才行。
  怀风是个软心肠的人,也许看见了他的痛苦,会愧疚怜惜,把从前两人的爱情,想起几分来,也未尝不可。
  林奇骏想着,心里又生出一种希望,仿佛寻找失踪的爱人一样的忧思缠绵,情不自禁走出包厢,在番菜馆里寻找起怀风的身影来。
  (注①):「西崽」。指在外国人家里或店里帮佣的中国人。

第十二章

  宣怀风被白雪岚哄得一时昏了头,破天荒地在汽车里翻云覆雨,本以为是一次的事。
  不料白雪岚却没这个浅尝即止的打算,既然入了巷,少不了做了一次,又要一次。
  因为这两天总忍着,憋出了火,一开禁,劲儿出奇的大,时间也长,一连弄了几回,把宣怀风从中间掏得连肉带骨都全碎了一般,最后看宣怀风酥软如泥,连喘气呻吟的力气都没了,两只黑眼珠里全是求饶之色,白雪岚才心疼起来,不得已暂停了。
  此时天已经略晚,白雪岚知道宣怀风浑身无力,想今晚先到枫山的别墅,就在别墅里叫厨子烧点吃的,早早吃了睡下,好让宣怀风休息。
  至于番菜,可以明日再吃。
  和宣怀风一商量,宣怀风却不肯。
  倒不是宣怀风嘴馋一定要吃番菜,他想着自己和白雪岚在汽车里待了这么久,外面司机和护兵都等着,估计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如果临时改了主意,直接去别墅,脸面上实在过不去。
  说不定被人在背后嘀咕,半路上做那种脸红的事,竟做到连饭都没力气吃了。
  所以坚持要去。
  白雪岚知道他的心思,暗笑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又觉得这害羞的个性,很是可爱,就依了他。
  找了近处一处山脚下的清泉,两人随便洗了一下。
  白雪岚应酬多,车里常备着临时要换的衣服,这时候刚好拿出两套休闲的洋衣裤来,和宣怀风一人换上一套。
  宣怀风和他个子差不多,裤子是合适的,就是胸背没有白雪岚厚实,上衣穿起来有些宽,但问题不大。
  都弄好了,就叫司机开车,直往雅丽番菜馆去,到的时候,恰好是一般客人吃毕结账的时分,空位很多。
  白雪岚问宣怀风想坐哪里。
  宣怀风说:「这里是山上,空气很清新,我们不要坐包厢了,坐露台吧,还可以看月亮。」
  西崽便把他们引到一个大露台,露台上摆着精致的长形小桌,上面摆着西洋款的黄铜烛台并一个水晶长颈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
  两边各放了一张双人连座软沙发,又漂亮又舒适。
  宣怀风看了很喜欢,笑着说:「这里很好。」
  他被白雪岚弄得很累,腿上乏力,一边说就一边赶紧坐下了,身子挨在软软的沙发靠背上。
  白雪岚刚要坐,宣怀风警醒得很,立即拦住了,说:「你干什么?」
  白雪岚笑着说:「这是个双人座位。」
  宣怀风说:「不行,哪有两个人吃饭挤一个沙发,空着对面的?你坐对面那一张,我不想和你挤。」指着桌对面的沙发。
  白雪岚对他挤挤眼睛,说:「我缩着身子,不挤到你。这样可以一起看月亮。」
  宣怀风知道,刚才自己死去活来,其实对白雪岚来说是不够的,如果再挨挨碰碰,不知道又惹出什么事来。
  既然如此,当然分开坐比较安全。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你坐对面,就看不见月亮吗?月亮是在天上的呢。我们俩不要吵位置了,快点东西吃吧,我饿坏了。」
  白雪岚怕耽搁下去真的饿着他,只好放弃,坐到宣怀风对面去。
  两人点了餐,先有头盘和热汤、小面包送过来,他们随意吃着,聊着天等大菜上来。
  白雪岚问:「上次瞧见你在看《乱世佳人》,看完了吗?」
  宣怀风点头:「看完了,不过看得很匆忙,囫囵吞枣的。细论起来,倒是一本好书。」
  白雪岚说:「你看书,绝不会囫囵吞枣的,既然说它是好书,定有一些心得,何妨说出来让我也长长知识?」
  一只手搁在桌上,支着头,优雅地笑着。
  漆黑的眼睛盯在宣怀风脸上,像要从他表情里瞧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宣怀风知道他想诱自己说些罗曼蒂克的事,正因为知道,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装糊涂地说:「女主角虽逢乱世,但是很顽强,我的心得,就是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总要靠自己实实在在的活着,才有意思。」
  白雪岚问:「那你偏向白瑞德,还是郝希礼呢?」
  宣怀风一怔,绕了一个圈子来答:「要是白瑞德不要那么咄咄逼人,我想斯嘉丽会对他好一点的。」
  此话一出,白雪岚就笑了。
  开始是微笑,后来像控制不住似的,咧着嘴只是合不拢,用手掌遮在眼睛上,低着头看着桌布,笑得肩膀一阵阵微颤,仿佛这真是一件开心得不得了的事似的。
  宣怀风大窘,轻拍着桌说:「收敛一点吧,别人以为你发疯了呢。快别笑了,你的大菜来了。」
  果然,西崽远远地端着一道大菜过来。
  放在桌上,揭开盖子,喷出热热的烧汁香,牛排还在一层薄薄的烧汁中嗤嗤发着响声。
  白雪岚问西崽:「这一位点的羊排呢?」
  西崽说:「正在制呢,弄好就给您送过来。」
  白雪岚掏了十块钱一张钞票,递给他,吩咐:「叫他们快点,饿着我朋友了。」
  西崽得了钱,赶紧答应着去厨房催了。
  白雪岚问宣怀风:「羊排还没好,你吃不吃牛排?」
  宣怀风说:「我吃了,你怎么办?况且等一下羊排来了,我吃不完又浪费,等一等算了。」
  白雪岚笑道:「不值什么,我不够吃,就再点一客。你怕羊排吃不完浪费,我也能帮你吃。我食量大着呢。」
  切了一块牛排,手横过桌子,用叉子送到宣怀风嘴边:「快吃一口。」
  宣怀风体力消耗很大,早就饿了,闻着牛排很香,又见露台上只有他们一桌客人,不再和白雪岚争辩什么,乖乖张嘴咬了。
  白雪岚兴致盎然地看他斯文地咀嚼完一块,又切了一块喂他。
  宣怀风说:「你吃啊,你也饿了。」
  白雪岚说:「那好,你一口我一口,这才有趣。」自己吃了一块,再送一块到宣怀风嘴边。
  两个肚子饿的人,越吃越香。
  一块牛排,这样你来我往,霎时吃了大半。
  后来西崽把刚做好的羊排也送过来了,摆在宣怀风面前。
  白雪岚探过头来看一眼,也是色香味俱全,诱人垂涎欲滴,说:「你也喂我几口吧。」
  张大嘴,待哺小雀似的等着。
  宣怀风吃了他的牛排,不好意思拒绝,就切了一块送到白雪岚嘴里。
  白雪岚犹如吃了老蜜一般,直夸好吃,央求再来几块。
  宣怀风已经喂了一块,也不在乎再喂第二块,索性像刚才那样,也是切一块给白雪岚,再切一块给自己。
  白雪岚也不闲着,把自己面前的牛排,一样你一口我一口地送。
  林奇骏找到露台上,一抬眼,正瞧见两人面对面隔桌而坐,谈笑着互喂牛羊排,蜜里调油一般,气得一腔血涌上头,差点栽倒。
  他似梦非梦地呆站了片刻,才走过去,强笑道:「雪岚,怀风,原来你们也在这里吃饭。真是巧了。」
  宣怀风猛然听见他的声音,手一抖,羊排几乎送到白雪岚鼻子上,赶紧撤了回来,说:「啊,是奇骏……你也在这里吃饭吗?」窘迫得手足无措。
  心忖,怎么这种轻佻的所为,偏偏让这个人看见了?
  白雪岚态度很轻松自在,抬起头笑着打量林奇骏,问:「你是吃过了,还是刚来?」
  林奇骏说:「虽然吃过了,但是很想再吃一个果子冻,刚才吃了一个,很好吃,觉得一个不够呢。不知道你肯不肯请这个客?」
  白雪岚哈哈笑说:「我要是连一个果子冻都不肯请客,那也太吝啬了。请坐,请坐。」
  林奇骏正要坐到宣怀风边上,白雪岚霍地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打了一个标准而殷勤的手势,笑着说:「你是客,这宽敞的位置,来,来,请上座。」
  请了林奇骏坐下,自己和宣怀风合坐了一张双人沙发椅,和林奇骏对着面。
  宣怀风本担心林奇骏坐到自己身边来,看白雪岚机灵,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往深处想想,这样一来,仿佛当着林奇骏承认自己和白雪岚的关系似的,又生出几分尴尬,垂着眼用银叉戳碟里的食物,没怎么说话。
  白雪岚叫西崽过来,要他把菜单拿来给林奇骏看。
  林奇骏说:「不用看了,不过就是果子冻罢了,点一客黄桃味的吧。」
  白雪岚转头看宣怀风,问:「你今天不是吵着要吃果子冻吗?想吃什么味的,一并叫。」
  宣怀风还没做声,林奇骏就说了:「怀风也爱黄桃味。」
  白雪岚问宣怀风:「是吗?要黄桃味的?」
  宣怀风说:「肚子太撑,吃不下果子冻了,你帮我要一杯热咖啡吧。」
  白雪岚便叫西崽一一记下,又为自己点了一份小奶油蛋糕。
  等甜点时,三人就随便聊聊。
  白雪岚问林奇骏:「你家生意最近如何?都顺利吧?」
  林奇骏说:「做来做去都是这个样,反正顺应着有钱人的爱好就好,现在的有钱太太和小姐们,很爱西洋人的小首饰,而且烫发的人越来越多了,烫了发,也常常需要一两款外国的精致夹子,好衬出烫发的美丽。带花边的长手套,和各种样式复杂的花边,也正时兴,买的人多。」
  白雪岚笑笑:「你呀,现在俨然是一副大老板的模样了,一开口就是整套儿的生意经。」
  林奇骏说:「怪了,这可是你问我,我才答你,你不问,我也不会说。另外,我正有一件事想问你呢。」
  白雪岚说:「什么事?」
  林奇骏问:「是不是以后海关要抽查船上的货呢?」
  白雪岚说:「你也听到消息了?不错,是有这样的举措,好防范那些借着合法生意名义乱来的家伙,我知道你不在此列的,所以这样做,对你也并没有什么影响。」
  林奇骏说:「我又没有在船上夹带东西,也不少报数量,并不怕你查。不过听说消息传出来,不少和进口船有关的老板心里发急呢,雪岚,自你当了海关总长,可得罪了不少人。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到底众怒难犯呀,要是大家都闹起来,海关脸上也不好看。」
  白雪岚听了,偏过脸,用手在宣怀风肩上轻轻一拍,说:「怎么样?我说这样做得罪人吧,你偏不信。现在连奇骏也担心起来了,你还不信吗?」
  林奇骏听了,才知道这事原来是宣怀风的提议。
  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蠢,早该想到的。
  随机这种词,可不就是数学上的玩意儿吗?刚好怀风就是学数学的。
  暗暗懊悔自己提了这件事,倒好像要和宣怀风过不去一样。
  宣怀风一遇公事,不免认真起来,说:「一项新举措,必会伤及一些做暗事的人的利益,当然就会有人出来反对。如果得罪人的事就不做,那海关还有什么用处?你要是怕事,就和外头说,这些都是我的提议,哪些人不满意的,让他们对付我好了。难道他们也花金条请人打我的埋伏?就算打我的埋伏,我也不怕,大不了为国捐躯罢。」
  白雪岚听得极畅快:「说得极是,可惜没有酒,不然用这番豪言下酒,值得喝上三壶,不过你为国捐躯,我可绝对不批准……」
  凑到宣怀风,压低了声音,喉咙里沙沙地说:「你只为我一个人捐躯就好。」
  宣怀风愕了一愕,才明白他竟是在说轻薄话,顿时双颊飞红,当着林奇骏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霍然转头,狠狠瞪他一眼。
  白雪岚被他瞪了,更得意地扬起唇角微笑。
  被林奇骏看在眼里,酸味直冲鼻尖,恨不得冲过去把白雪岚一把从宣怀风身边扯开,丢到露台外面去。
  一时甜点上来,林奇骏看着那黄桃果子冻,也觉得面目可憎,一口一口吃着,仿佛掺了醋做的,酸得牙齿都是软的。
  偏偏白雪岚还小声问宣怀风:「我这奶油蛋糕很好吃,你要不要尝一点?我勺一口给你试试味。」
  宣怀风情不自禁瞥林奇骏一眼,摇头说:「我不吃。」
  这一个举动,对宣怀风来说只是为了避免尴尬,让林奇骏看来,却宛如绝境中看见一丝光明,心又猛地霍霍大跳几下,激动地想到,怀风心里还是有我的,他在白雪岚面前,少不了虚与委蛇,但是这样偷偷瞧我,估计是怕我见他们亲密,心里会难过。
  他还会担心我难过,自然是不曾真的把我抛弃。
  这就如白云飞到了恶客手里一样,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虚应承着。
  现在的宣怀风,比那样的白云飞更可爱可怜。
  现在的白雪岚,自然也比一般的恶客更可恶可恨。
  陷在情感纠葛中的年轻人,总容易被想象蒙蔽头脑,林奇骏恨起来,觉得怀风背叛了自己,伤害了自己,一时看见怀风玉人似的坐在自己面前,似远非远,仿佛触手可及,又忆起从前的甜蜜亲昵,不敢相信他已成了别人的爱人。
  便一味地往自己喜欢的方向上想,又充满希望和期待了。
  白雪岚开始见林奇骏脸色灰白,还以为已经把这个情敌打败得不能再起身了,没想到后来,林奇骏忽然眼睛又冒出光芒。
  他是极会观察情势的人,略一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由暗中生起一点不满。
  一头,觉得林奇骏愚蠢可厌,不知道急流勇退,放弃对怀风的纠缠,另一头,又觉得宣怀风也有不是。
  你狠心绝情一点,在林奇骏面前表现得和我亲密,把关系彼此承认了,岂不是很好。
  也不至于让林奇骏以为他还有希望,
  难道你不敢对林奇骏承认你喜欢我?
  还是,你对他还有余情,所以这样藕断丝连?
  白雪岚这个患得患失的毛病,对着宣怀风是常常犯的,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就情不自禁担心自疑起来。
  吃完饭结了账,和林奇骏分道扬镳,白雪岚生了闷气,不自觉地想宣泄出来,就把宣怀风带到枫山的别墅去,纠缠着要把半路上未满足的那部分补足。

  宣怀风和林奇骏见了一面,难免想起从前那些年少单纯的岁月,纵然现在已经不爱林奇骏了,心里始终有些酸楚感慨,说不出怎样一番滋味。
  这样的夜晚恐怕多梦,如果能和白雪岚两人打开窗户,吹吹晚风,谈笑着纾解心郁,倒也不错。
  不料刚进了别墅的睡房,白雪岚不但没有体贴的表示,反而立即提出色欲的要求,让宣怀风顿时更难受起来。心忖,难道我们之间,就只有肉体上的关系不成?不分时间地点,只想到这件事上。
  白雪岚身子一贴过去,被宣怀风一掌推开了。
  宣怀风说:「发什么疯?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我腰都要断了,骨头断了几根似的,要人的命吗?」
  白雪岚最在乎的,是宣怀风见了林奇骏后,心思又有活动。
  身体上这档子事,白天在汽车里都能做了,怎么见了见林奇骏,就变成了禁忌,不能做了呢?
  他心里越在乎,面上越是嬉皮赖脸,笑道:「可不是,迟早不是你要了我的命,就是我要了你的命。」
  宣怀风露出正色说:「别尽说这些难听话,我可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白雪岚说:「只是一句顽话,你何必多心?」
  宣怀风说:「说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像你这样,一会要死在我手上,一会我要你的命,时时刻刻不离口,是我多心,还是你存心?」
  白雪岚淡淡微笑着吐了两个字:「奇怪。」
  宣怀风问:「奇怪什么?」
  白雪岚说:「我奇怪怎么你和别个男人见一见面,转头就看我不顺眼起来,连我开句玩笑也不放过,非要从里面挑出刺不可。」
  宣怀风最受不了他皮笑肉不笑的习惯,一时恼了,和他硬扛起来,说「人家嘴里至少没这么多不中听的话,做人行事规规矩矩的。」
  白雪岚最听不得他夸林奇骏,闻言脸色一变,从沙发上霍地站起来。
  这一下动作很猛烈,宣怀风吃了一惊,眼睛一扫,瞧见他两个拳头都攥起来了,气愤地问:「你嘴上说不过了,要打人吗?」
  白雪岚恶狠狠瞅着他,站了足有十来秒,拳头攥得越来越用力,指节几乎发白,可最后,猛一下把拳头松了,一声不吭掉头往门外去。
  宣怀风刚想问,到哪去?
  话到舌头尖,又忽然缩了回去。
  看着白雪岚踏着重重的脚步出了睡房,知道他是负气而去,自己莫名其妙地更恼起来,索性把睡房门关上,从里面锁死了。

  白雪岚正顺着小楼梯往下走,听见睡房门啪嗒一下关上,很快,里面还轻轻卡哒一声,知道宣怀风把房门给锁了,一股憋闷酸气直冲脑门,忍不住猛地转身,要回去一脚把房门踹个稀巴烂。
  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脾气,恼起来动了手是不知道轻重的。
  把门踹了不要紧,可万一踹开了门,进入又吵两句,急起来真的动手打伤了人,那可怎么办?
  怀风个子虽然高,身板却顶不结实的,挨得住他几下子?
  这样一想,白雪岚就硬生生把自己勒制住了。
  但就这样走开,又万分地不甘心。
  这是他的男人,他的别墅,他的睡房,居然把他关房外头!
  天理都到哪去了?
  白雪岚站在门外,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紧,牙齿磨得吱吱作响。
  他娘的平等!
  他奶奶的爱情!
  外国人这套玩意就是要命。
  换了咱们中国老传统,一家之长,夫为妻纲,何等痛快!
  在心里叫嚣得翻天,毕竟,白雪岚还是没有抬腿踹门,站了半日,自己也难免泄气,匆匆下了楼梯,在客厅的西洋小吧台里找了一瓶酒,拔了瓶塞,正要往嘴里倒,忽然又想起自己答应过戒酒。
  怔了一怔。
  更满心窝地火气,举手一甩。
  砰!
  把酒瓶砸在地板上,玻璃碎和酒珠四溅。
  外头两个护兵听见这么大动静,赶紧进来,探头一看,居然是总长在扔酒瓶子,瞧总长那脸色,就知道正发脾气,连忙缩着脖子回远处。
  白雪岚把他们叫住,问:「今天汽车上换下来的两套衣服呢?」
  一个护兵说:「不知道,大概还是车上放着吧。」
  白雪岚说:「你去找司机,叫他开车门,把宣副官那套军装拿过来给我瞧瞧。」
  护兵问:「那您换下来的那一套呢?」
  白雪岚不耐烦道:「叫你拿什么就拿什么,啰嗦这么多干什么?」
  护兵被得肩膀一缩,赶紧去了。
  不一会,果然把宣怀风当日穿的那套军装取了过来。
  白雪岚接了,挥挥手把护兵打发走,自己翻着军装,在上衣口袋探手一摸,摸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电话号下面三个娟秀小巧的字——舒燕阁。
  白雪岚看了一愣。
  白天已经瞧出宣怀风口袋里藏了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还以为是和公务有关,或是心软的毛病又犯了,答应了哪个部员帮什么小忙。
  难道宣怀风这样的人,也忘不了那销魂蚀骨的风月场?
  那也保不准。
  对着会婉转奉承的风尘女子,当然比对着自己这种凶蛮霸道的大男人要惬意。
  而且,哪一次欢爱的时候,他不是眉头直皱,一副吃了亏的样?
  虽然不是冬天,山风却还是凉的。
  晚上从外面掠进来,凉风拭着凉心,白雪岚上上下下都是一阵凉凉的。
  他本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这一刻,想起争取了这么久,那个人也没把自己当一回事,堂堂一个留学归国青年,海关总长,混得连舒燕阁的女子都不如了。
  顿时心灰了一般。
  坐在沙发里,连叹气的劲也没有,哭又没脸哭,全身没一处毛孔是舒展的。
  都憋着。

  宣怀风却全不知道白雪岚这些心思。
  他锁了房门,本来只是一时气愤,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头。
  在附带的小浴室里匆匆洗了澡,便坐在睡房里等着白雪岚来敲门。
  在宣怀风心里,是觉得他迟早是要过来敲门的,如果白雪岚来敲门,自然是要帮他开的,毕竟都是大人,为了琐事这样吵一场,好没意思。
  不料等到半夜,门外都没有动静。
  越这样,宣怀风越知道白雪岚气大了,便心里越黏黏糊糊地难受,要认真说为什么难受,又说不出个究竟。
  回头一想,又很是不甘。
  下午已经闹了那么一大场,他是舍命陪君子了,吃饭时还不怕丢脸的亲手喂了,这般迁就,还是不足,为着几句斗嘴就发这么大的火。
  这男人,这辈子都要压在他头上吗?
  宣怀风一这么想,立即把打开房门下去瞧瞧白雪岚的主意给打消了。
  只挨在床头发愣。
  他白天被白雪岚捣腾得够呛,吃饱了,又无端吵一场架,人更疲倦。
  坐等了两个多钟头,双眼不禁怔忪起来,身子渐渐斜过来,往床垫上略略一倒。
  不自觉就睡过去了。
  等耳边听见山里鸟鸣,睁眼一眼,窗外淡淡白光隔着半帘轻纱透进来,野雀儿叫得正欢。
  原来天已经亮了。
  宣怀风怔怔片刻,从床上翻坐起来。
  哎呀,他真把白雪岚在房外关了一夜!
  这间大卧室,怎么说也是该属白雪岚的,为着发脾气把原主人赶了,真的很不应该。
  自己怎么说睡就睡了呢?
  也不知道白雪岚有没有来敲门,要是因为睡着了没听见,恐怕他更气了,只道自己是存心的。
  宣怀风一边懊悔不迭,一边打开房门。
  下了楼梯,鼻尖闻到客厅一股子酒味,又看见一个护兵正低着头,在扫地板上的酒瓶玻璃碎。
  宣怀风问那护兵:「看见总长没有?」
  护兵说:「总长喝了一碗粥就爬山去了。」
  宣怀风有些愕然,想了想,又问:「知道总长昨晚在哪睡的吗?」
  护兵说:「没睡。他在客厅里待了一个晚上,还发了老大的脾气。弄得我们都不敢歇呢,这别墅不同公馆,没有听差,恐怕他半夜叫人。万一没人伺候,总长生气了,可有我们好受的。你看。」苦笑着,用手朝簸箕里那堆玻璃碎一指。
  宣怀风也猜到白雪岚在客厅发了大火,听他这么一说,更笃定了。
  心中揣揣。
  为了这么几句话,竟不知道他要气到什么时候。
  如果借酒消愁,更要伤身的。
  宣怀风问:「总长昨晚喝酒了吗?」
  护兵摇头说:「没有喝酒,倒是砸了一瓶子。」
  宣怀风猛一想起白雪岚曾经说过戒酒的话来,便又黯然。
  呆等始终不是办法,宣怀风就问护兵总长是往那一边爬山去了。
  护兵也是一脸迷糊,说:「我没跟着,看着总长从小后门出去了。那小后门正对着一个小山头,估计是上哪里去了吧。」
  宣怀风回房随便梳洗一下。
  他临时过来,也没带换洗衣服,打开衣柜找了白雪岚一套日本牌子的运动装出来穿了。
  下到客厅,正打算出小后门找找,孙副官忽然到了。
  宣怀风奇道:「你怎么一大早到枫山来了?」
  孙副官说:「正是过来专程请你们的,趁着天还早,快回城里公馆换了正经衣服去。别人不去犹可,你要是不到,天可是要塌下来了。」
  宣怀风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惊问:「公务上出什么问题了吗?」
  孙副官笑道:「你只记得公务,别的交际倒一概抛之脑后了。上次才和你说的,政府公办的同乐会要开,你要代表我们海关总署拉梵婀铃呢,怎么就忘了?你算算日子,今天是几月几号?」
  宣怀风仔细一回想。
  果然,可不正是今天。
  前几天还暗中想着别忘了的,不料一连几天事情不断,昨天竟是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晚上牛排羊排闹个不停,还平白无故和白雪岚吵了一场,哪有心思记这些无聊的事去?
  被孙副官一提,不好意思起来,歉疚道:「对不住,真的忘了。我这记性真不好。连累了你一早赶过来。早记起这档子事,我昨天也就劝总长不要出城了。」
  孙副官倒没有什么不乐意的,早上起来,坐着轿车到枫山一趟,呼吸一下带着绿意的软湿空气,也不失为一件乐事,笑道:「宣副官,你是记大事的,我就记这些琐碎小事罢了。对了,总长呢?」
  宣怀风把眼睛朝小后门方向上一扫,说:「听说一早爬山去了,我正要去找。」
  孙副官是在公馆里混熟了的人,早知道他和白雪岚里头的关系,瞧宣怀风脸上淡淡的,似乎心里藏了什么事,当下就有点明白,两人八成又是拌嘴了。
  孙副官对这种事历来很识相,从不追问,只一味装糊涂,嘴里说:「总长倒是好兴致。听说他在国外留学时就爱运动,好身体就是锻炼出来的。」
  说着,提起手看看腕表,就和宣怀风商量:「宣副官,您今天是要上台表演的,不如先坐了我的轿车,回城准备准备。梵婀铃还在公馆,您要取了来,另外,上台前,您总要拉两下子练练手,是不是?至于总长这边,就由我上山去找,估计他只在附近,不会去太远的。找到了总长,我陪他一道回城。时间赶得及呢,就在公馆和你碰面,要是赶不及呢,就在大会议堂碰面。这个主意,你看怎么样?」
  宣怀风本来就想着漫山遍野地去找白雪岚,会有些尴尬。
  何况白雪岚又在气头上,就算找到了,保不准给自己看脸色,说点不三不四的话,若是趁势提出别的要求,岂不更难堪?
  倒不如等孙副官去把白雪岚找回来,大家在城里碰头,等有空说上两句话,趁势把昨晚关他在门外的事道了歉,也免了尴尬的场面。
  宣怀风便说:「你考虑得周到。既这样,我就先回城去准备准备。你找到了总长,就快点和他一道回来。」
  孙副官说:「你放心吧。」
  两人果然分头行事,宣怀风当即坐了车往城里赶了,孙副官叫了宋壬带着一半护兵跟着保护。
  等宣怀风坐的轿车去了,孙副官就行动起来,唯恐自己一人,一时找不到,叫了一个护兵留守别墅,剩下的护兵都分头去找,自己也挑着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山路往上寻去。

第十三章

  因为是政府举办的同乐会,一般的规矩,举办前几日,也有给在京的各省知名人士派送请柬,算一个与众同乐的意思。
  办事的人听闻有一位展司令,在广东势力很大,最近也正在城里松闲,便按例也送了一份请柬来。
  这种大大小小的同乐会,一年中不知有多少回,况且展司令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斯文人,去那种场合,见的都是扭扭捏捏的阔太太小姐,看起来人美花娇,要想真弄一两个上床,一来不好得手,二来就算得了手,总有多少麻烦的事情在后头。
  与其花时间去参加这个,倒不如正经叫条子,喝一桌花酒。
  因此副官才把请柬递上去,展司令就把手往外一摆了,说:「狗屁的同乐会,没点乐子,上次本司令到广西出公差,广西政府也搞了这么一个,那些女人摸又不能摸,睡又不能睡,就知道扯着母鸡脖子唱洋曲,闷出个鸟来!不去!」
  他那副官姓张,是个想事周到的,觉得这样不妥,便劝他说:「司令,这好歹是首都政府的请柬。同乐会里面那些阔太太,虽然都是娘们,可都会吹枕头风的。我们这边,不正是要在城里做点大事吗?事情还未做好,先和首都政府存了一点芥蒂,也对咱们无益。您要是实在不想去,咱们是不是也给个面子,找一个人代去?」
  展司令说:「那也行,你是走不开的,你不能去。随便找个闲着的人去吧。」
  张副官说:「既这样,也要找一个有点职分的人,而且,听说这同乐会是按西式的方式办的,也要懂一点洋人的礼仪。不然,若是找个小土兵,出了洋相,咱们面子上也不好看。」
  展司令最近新学了桥牌,对这种洋玩意儿很觉新鲜,而且又是可以下赌的,瘾头更大。
  他正忙着看牌,又被副官在旁边唠叨,未免就不乐意了,转过头来,对着张副官一瞪:「你他娘的什么都好,就是呱噪。不是说了你自己去办吗?你是聋了还是想和本司令对着干!」
  张副官见他这样,知道问不下去了,赶紧敬个礼退下来。
  拿着请柬出来,便思忖起来,有职分的人有几个,偏偏都忙着,而且就算他们有空,这些当兵出来的连长营长,也没一个能出席那种西洋场合。
  他烦恼着人选的空当,正巧对面宣怀抿睡眼惺忪地过来,顿时眼睛一亮。
  这个宣怀抿,张副官是知道底细的,名义上是展军长的副官,实际上这副官的工作都在床上,都晌午了才爬起来,走路脚步也发虚似的,可见昨晚又做足了荒唐事。
  如此一个人,可不正是有职分又吃饱了闲着,正该派个差事。
  何况他也是大家子的少爷,洋人的玩意多少也懂一些。
  张副官想定了,迎上去笑着和他打个招呼:「宣副官,有空吗?耽搁你一会,和你说两句话。」
  宣怀抿平日只跟着他那位军长,并不怎么和别人打交道,尤其张副官,因为是跟着司令的,眼角也比别人高,很少和他打交道的,不知今天怎么忽然主动打起招呼来,奇道:「张副官,你找我有事?」
  张副官和他走到院子一角,便说:「兄弟有一件小事,想请宣副官帮个忙。」
  宣怀抿更奇:「张副官这样的能人,还有事要我帮忙?」
  张副官说:「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僚,总有彼此帮忙的时候。拜托,拜托。」
  于是,便把同乐会发了请柬来的事说了一番。
  又笑着道:「兄弟想了好久,到底只有宣副官最适合。别的都好说,单只西洋宴会这种玩意儿,实在除了宣副官精通外,这里再没别人了。」
  宣怀抿明白过来,不免嘴角有些上扬,装作不在意地说:「原来是西洋人的玩意,从前家父在日,朋友很多,也常有这样的请柬。我不敢说精通,但是过去一趟,也不至于输了场面。」
  张副官说:「那是。」
  宣怀抿平时只要应付了展露昭,其他时间都是闲着的,也正觉得闷,对同乐会也不禁有了兴趣,就问:「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举办?」
  张副官把请柬递给他:「都写在这里了。」
  宣怀抿就打开抽出来看。
  这请柬虽是提前几日发的,但送过来用了一日,因为不重要,在门房那里又呆了一日,后来到了张副官手里,张副官把一堆文件放着满满处理,又耗了一些时间。
  现在一看上面的日期,明天就是正式举办的时候了。
  宣怀抿瞧着请柬用的纸张,顶名贵的,知道是费了心思准备的,看完了,正要折好塞回信封,忽然一样东西掉下来,落到地上。
  原来信封里面还另附了一张带着花香的彩色信笺纸。
  这同乐会的筹备还真的周到,竟把节目单也抄了一份,用毛笔端端正正写在信笺上,和请柬一道送过来。
  宣怀抿弯腰把那纸捡起来展开,眼睛扫到最后一行,眉毛猛地一跳。
  张副官看他神色奇怪,问:「怎么了?」
  宣怀抿掩饰着说:「没,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同乐会,会有这么多节目。」
  张副官说:「也是。我看那纸条上,古古怪怪的节目不少呢,很多东西我竟是没听过。对了,有个叫什么铃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别是咱们中国说的杂耍吧?」
  宣怀抿笑道:「哪里是,差远了。这梵婀铃是一种西洋乐器,真的要比,倒可以用我们中国的二胡来作比方,也是拿着弓拉弦的。」
  张副官释然道:「原来如此。实话说,洋鬼子虽然长相丑,但做出来的东西还是实在不错的。」
  宣怀抿说:「当然是顶不错的。要不是这样,司令又怎么会整日想着和洋鬼子做生意呢?」
  张副官忙道:「宣副官,你可不要乱说,你是军长的副官,说这些没根据的话,让别人听见了可不好。」
  宣怀抿也知道说漏了嘴,点头说:「我知道。」
  张副官说:「司令还有事吩咐我去办,就不和你多聊了,以后有空一块喝酒。同乐会的事,就拜托你了。明天一早,我吩咐司机在门外等你。」
  叮嘱两句,快步走了。
  宣怀抿拿了请柬回房,无聊地过了大半日,展露昭才从外头回来。
  晚饭时,宣怀抿把张副官拜托去同乐会一事说了。
  展露昭说:「什么同乐会,不就是一群官老爷娘们吃吃喝喝,闲人干闲事。」
  宣怀抿问:「你要是不许我去,我就不去了。」
  展露昭说:「你不就是个十足的闲人,你去正好。」
  宣怀抿应了一声,别的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展露昭吃过晚饭,练了一个钟头的长拳,出了一身大汗,洗过澡,便抱了宣怀抿上床。
  做完事,压在宣怀抿身上喘气,问:「你什么时候把你哥哥约出来?」
  宣怀抿也被弄得胸紧气促,闷闷地说:「今天往海关总长的公馆打过电话了,听差说他不在,一早就到海关总署办事去了。」
  展露昭哼道:「别和老子耍花招,你早上打了电话,晚上就不能打吗?老子没那么好敷衍,你就是个下三滥吃醋精,欠揍。」一边说,一边往他腰背上狠狠拧了一把。
  宣怀抿疼得眼泪直淌,求饶道:「真的没有敷衍,我晚上也打电话过去了,听差说他没有回来,好像和上司到枫山去了。你要是不信,你打电话去问,电话就在外间,你拨过去。要是我说谎,你就割了我的舌头去。」
  展露昭松了手,随手拿过被套帮他擦擦脸,笑道:「瞧你这熊样,拧两把就哭得小娘们似的。好啦,老子又没有真把你怎么样。」
  宣怀抿因为展露昭哄他,就趁机把头扭一边。
  展露昭劝了几句,见他一脸露着委屈不肯说话,没多久也恼了,沉下脸冷冷说:「宣怀抿,你少摆臭架子。不想跟着老子你直说,现在你就可以卷铺盖滚蛋。难不成缺了你,我就弄不到你哥哥?我展露昭就不信了!」
  宣怀抿见他生气,不敢再逞强,胡乱抹了眼泪,挤着笑说:「我哪里摆架子了?你拧得人家疼嘛,总要让我歇一会。」
  展露昭说:「现在歇够了吧,来,赏你吹吹箫。仔细点,要是咬着点皮,老子揍死你。」
  宣怀抿说:「我一向仔细的。」
  说着钻到被子底下,便「仔细」起来。
  如此反复,乐了大半夜。
  次日醒来,床边空空的,展露昭又已经不在了,宣怀抿也忍着腰疼背痛爬起来,梳洗换衣服,拿上请柬,坐着汽车去参加同乐会。


  白雪岚一夜不眠,看着窗外天色渐蒙,心反而更沉下去半分似的,便和护兵打个招呼,要独自到山上走走。
  他从后门子出来,沿青草径往上走。
  风从青绿叶子上掠过,再拂过皮肤,倒十分清新舒凉,让人精神一振。
  白雪岚像被这好山风增加了一些活力,双足便有力了许多,脚步迈得更大了。
  憋着一股劲上了一段,头上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他一边喘着气,一边驻足远眺东边,山峦后正升着半轮新日,那光芒不能只用红白形容,咋一看,却是极灿烂的金色,金光照耀下,远处山上一片绿海碧波,活生生的绒织锦绣,近处枝叶芳草,也份外娇绿青翠。
  白雪岚看得心怀大开,不自觉把昨晚的愁苦丢开了大半。人生苦短,余生要享受这天地壮阔之美尚怕时间不够用,何必自寻烦恼?
  又觉得可惜,要是带了怀风来瞧,说不定能让他有一番惊喜。
  他一向不睡懒觉,如果醒了发觉我不在,也不知道是否会为我担心。
  要是他担心了,一定会上来找我。
  白雪岚一边这样想,一边唇边已经微弯起来。
  他存着一点坏心,很想知道宣怀风到底对自己有多少重视,能这样对宣怀风偶尔耍点小孩子的任性,也是非常快乐的一件事。
  何况这山上的景致如此清新动人,怀风来了,和自己一同观赏,也是很不错的一个际遇。
  因为,他虽然惦记着,却不许自己就此回别墅去。
  欣赏了好一会日出,觉得眼睛有些疼了,转头去看四周如荫绿树,忽然瞧见二十多步开外,几丛绿色如撑开的绿绒大阳伞,数不尽的紫红点缀其中,像阳伞上嵌了或红或紫的小宝石。
  白雪岚走过去看看,果然,是几株野桑树。
  一串串晶莹透亮的桑葚结了满树,从绿叶间密密麻麻的诱人地垂着,半熟的红中带青,已熟的变成紫色,有一种熟得太厉害了,甚至成了暗紫色、紫黑色,里面的果液饱满得仿佛快溢出来。
  白雪岚一乐,摘了一颗熟透的放嘴里尝尝。
  甜而多汁,很是好吃,便又再摘了一颗。
  若是换了常人,既然满树果实,自然只摘紫色、黑色的,又熟又甜。
  偏偏白雪岚不是常人,先吃了一颗黑的,便接着吃了一颗青的,在齿间一咬,又酸又涩,舌头竟有点苦酸得发麻。
  他吃了这一颗青的,也不以为戒,来了兴致,索性按着顺序,青红、红、紫红、紫色、暗紫色、黑色……一一尝了尝。
  忽然心道,原来人情绿树大抵如此,都有一个从酸到甜,由涩到香的过程。
  没有这酸涩难忍的初期,又哪里酝酿出最后香甜甘美的果子?
  要是只有甜美而无酸涩,反倒不真了。
  白雪岚哈地一下,放声而笑,惊得附近在树梢啄食果实的鸟儿簌然展翅高飞。
  他一边笑,一边撩起两袖,也不嫌脏,把衬衣下摆用一只手抓了提着边,当个临时的布兜,另一只手在树上来回,采了好些桑葚。
  虽说也想让宣怀风常常这由酸到甜的过程,但白雪岚想宣怀风是不能吃酸的,青的只摘了小小的一两串应景,其余都挑熟得暗紫发黑的采。
  弄了满满一大捧果实,便带着这战利品沿着来时的小径大步下山。
  下到一半的路程,忽然前面树后闪出个人影,正打算迎着面过来的模样。
  白雪岚心里乍然一喜,集中眼力往那人一看,脸上骤然沉了,一层失望覆上来。
  孙副官也瞧见他从上面下来,一边擦着汗,一边赶过来,笑着说:「您真精神,一早就爬山上了,叫我们好找。」
  白雪岚问:「怎么你过来了?宣副官呢?是还没有起床?」
  孙副官说:「宣副官早起来了,我到别墅的时候,他正急着要到山上找总长您呢。不过倒是我,自动接过了找您这项任务。」
  便把今天同乐会,宣怀风要先去准备的事说了。
  白雪岚一听,正是早盼着的,居然不知道就在今天,心里便有些活动了,脸色也比先前的好,微笑道:「今天瞧天气必是极好的,倒很适合办有趣的节目。走,我们也去同乐同乐。」
  孙副官笑着建议:「总长,我看,您也得去梳洗一下。」
  白雪岚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瞅,可不是。
  衬衣下摆兜里装了一堆零碎果子,摘的时候总有不小心,蹭破了皮,果汁流出来,染得白衬衣斑斑点点,有紫有红。
  白雪岚呵笑起来,说:「在山上看见,长得很漂亮,颜色好,味道更好,忍不住摘了一些。等洗干净了拿碟子装起来留给怀风,又好看又好吃。」
  孙副官啧啧两声,说:「宣副官真真好福气,不过,他也真是不错的,帮总长办事也是尽心尽责。」
  白雪岚说:「尽心尽责的时候当然不错,只是一时发起火来,脾气也是吓人的。现在我倒要尽让着他。」
  孙副官说:「那是当然的。」
  白雪岚故意咦了一声,反问道:「怎么就是当然的?」
  孙副官说:「宽容这个词,本来就是上对下的。譬如长辈对下辈,又譬如上司对下属,还譬如,嗯,照顾者和被照顾者。您是上司,宣副官是下属,当然只有您做长官的对他宽容一些,照顾着他的。」
  白雪岚不禁失笑:「我算是明白了,你和他一样做副官的,都站一个阵线对付起我来了,先拿这种宽容的道理给我戴一顶大帽子。」
  心里渐舒畅起来,和孙副官谈笑着一同下山。
  回到别墅,白雪岚把怀里的桑葚都交给了护兵,要护兵在客厅里把一个摆饰用的大琉璃碗装了,放车里带回公馆区。
  自己到楼上客房,冲一个澡,清清爽爽地出来。
  孙副官正在客厅里等着,见他从楼梯上下来,站起来问:「汽车已经准备好了,您是直接过去会堂?」
  白雪岚想着宣怀风那个人的认真个性,既是要上台,自然会好好穿一身,弄得整整齐齐的,以示尊重听客,那个时候,不知道怎生的俊挺漂亮。
  因为这个缘故,自己便不能穿得太随便,不然到时候站一块反显得不般配了。
  他瞧瞧手腕上簇新的腕表,说:「虽说只是同乐会,政府里的人都要去的,还是回去换一件正经衣裳。可惜这别墅里只放着寻常几套便装,早知道就该也放一些正经场合穿的,也免了跑这一趟。」
  孙副官笑道:「这种临时的事,谁想得到呢?枫山的别墅是预备游玩的,所以只预备轻便的衣服。」
  想了想,又说:「您是怕换衣服迟了,错过宣副官的表演?这个更不用急,我已经和当总筹划的廖太太说了,我们海关总署的节目,必须要总长到了才开演的。况且,她也说了,梵婀铃是个新鲜玩意儿,政府里会的人可不多,要把这个当压轴呢。」
  白雪岚这才放心,坐上轿车和孙副官先一道回了城里的白公馆。
  到公馆一问,果然宣怀风已经回来过一趟了,他担心表演迟了到,让海关总署脸面上不好看,因为换好衣服就提着梵婀铃箱子匆匆坐车到会堂去了。
  白雪岚把给他报告的听差叫到一边,问:「宣副官走之前,和你留了什么话没有?」
  听差说:「他走得急匆匆的,并没有说什么。」
  白雪岚问:「什么都没有说吗?」
  听差还是摇头:「没有。」
  他瞥了白雪岚沉吟的脸一眼,小声问:「总长,是不是宣副官有什么要紧事,他忘了办?」
  白雪岚说:「没有,你去吧。」
  心底愤愤地一下。
  这可恨的人,连叮咛都没有一声,哪怕是一句「如果总长回来了,叫他……」
  他出门的时候,自己可是被他关在门外一夜后郁愤地登山未归,也不见他有一分担心。
  这么没心没肺。
  只是这个时候,一个人气苦也不过自寻烦恼。
  为了这个,不去看宣怀风难得的梵婀铃表演,又未免代价过大。
  白雪岚只好又问:「宣副官出去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听差年纪只有十七八岁,是最近托了亲戚关系才被招进来当使唤的,听白雪岚问,就说:「穿了一套簇新的白色洋鬼子装,还挂着一条脖子布,看起来很精神爽利呢。」
  白雪岚被他逗乐了,笑骂着说:「没见识,你以后这样和来拜访的客人说,连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什么洋鬼子装脖子布,那叫西装领带。」
  听差连连点头,自己也笑了,挠着头说:「正是呢,小的也觉得该有一个好听的词,就是刚才你一问,就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白雪岚说:「那就对了,梵婀铃是西洋乐器,该要穿着西洋服装才配得好。」
  他便到房间,自己也翻了一套新西装穿上,把领带打得规规矩矩的,脚上蹬一双油光漆亮的皮鞋,领着孙副官坐车往办同乐会的政府会堂上去。

第十四章

  这一次的同乐会,果然办得很热闹,光是各位参加筹备委员会的太太们,首先就回家向自己当政府官员的先生募了不少捐,下属们听说上司的太太小姐都这样热心,不免也凑趣搭一份子;因为有公办的名义,各部又少不了拿出一笔公款。如此,左左右右凑起来,倒有一大笔。
  白雪岚的轿车进了大会议堂的外墙大门,就看见连外面的绿草地上插了十几把太阳伞,各处飘着彩旗彩绸,另还新搭了一个方形大薄绸棚子,下面放着四五张大长桌,铺了带蕾丝的桌布在上面,摆了许多碟西洋点心,看起来很新鲜好玩。
  廖总长因为太太当了同乐会筹备委员会的头儿,自然也要尽一份心力,老早就过来捧场,正和几个老熟人在布置一新的会堂里谈笑,看见白雪岚进来,赶紧过去拉了他,呵呵笑道:「白总长,你总算到了,内子刚刚正念叨呢,生怕你贵人事忙,没空理会这种小事。」
  白雪岚还未说话,身后一股香风掠过,原来廖太太远远瞅见他到,也赶着来了,人未站定就笑出声来,说:「赏脸,赏脸。我们还是第一次弄这种西洋的同乐会,我呢,又是被人赶鸭子上架,当了这筹备的会长,不知道到底做得如何,很怕什么都不懂出了丑,正想请教真正去过外国的人呢。白总长,请你评点评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说。」
  白雪岚虽然很想早点看见宣怀风,这些官场上的寒暄却不能不做,微微一笑,说:「评点我可不敢。依我实在话说,就是外国主持惯了宴会的贵妇来操办,也只能做到这程度了。」
  轻轻一句恭维,廖太太便相当受用了。
  她今天穿了一袭绸花旗袍,手里拎个银色时髦小包,脖子上挂一串圆润润的珍珠项链,显然花了不少心思打扮。一边笑,一边打量白雪岚,目光中透出十二分的满意,啧啧道:「您瞧瞧您这一身,笔挺笔挺的,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夸了,真真漂亮。」
  又笑吟吟地问:「我这人孤陋寡闻的,也不知道白总长在家乡有夫人没有?」
  白雪岚说:「没有的。」
  廖太太问:「哎呀,怎么竟然没有?」
  廖总长嗔怪他太太道:「你也是的,问出这种古怪的话来。白总长年轻有为,自然也要挑一个称心满意的夫人,好过神仙眷属的时光。既然是挑,总不能不花点时间。何况他又这样年轻,也不愁这个。」
  廖太太还是笑吟吟的,只对她的丈夫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愁?就算他不愁,我们既是朋友,也该为他筹划筹划。正巧,我这里有个极好的人选,年纪配得上,家里根基也很好,模样更是一等一的。」
  白雪岚听她一副做媒的口吻,已经生了反感,面上仍是很随和地道:「能得廖太太这样夸奖,一定是很难得的。只是我尚未立业,海关这么多事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哪有余力理会别的。对了,我一个副官今天也要表演,该是早就来了,怎么这会子还不见?」说着四处转头张望。
  廖太太问:「是不是那位姓宣的拉梵婀铃的年轻人?」
  白雪岚说:「就是他。不知道到哪去了。」
  廖太太羡慕地说:「你真本事,哪里去找这么个出众的人物,他一进门,直把我们筹备会里的几位小姐看得眼睛都不会眨了。偏他又非常的老实可爱,见了女孩子反而腼腆,不愿多说话,借口说要在表演前练习一下,抱着那琴盒子就不见了。估计这会子正在什么没人的地方练手吧,不是会堂后头的小屋子里,就是上面的天台。」
  白雪岚听了,心更热起来,向廖总长夫妇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到后面的小房子一间间地找。
  不料小房子找遍了,都不见宣怀风的影子。
  他便又跨上楼梯,往天台去找。
  正走在楼梯上,忽然听见一丝轻轻的琴声,只是一瞬间的事,就仿佛谁拿着琴弓不小心在梵婀铃上划了一下子,但在白雪岚耳里却异常清晰。
  他心里一喜,虽然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去,又不禁按捺着自己的性子,矜持从容地往上走。
  等登上最高那层,目光从只开了半扇的木门深深地探过去,果然,一个俊挺颀长的身影跳进眼底。
  宣怀风穿着一套簇新笔挺的白西装,背倚在缠了蕾丝花带的雕花栏杆,两手潇洒地插在口袋里,头微微斜着,似乎很有趣地看着什么。
  这一幕,真是如诗如画。
  白雪岚每逢看见这样的场景,这样精致诱人的宣怀风毫无防备地一个人待着,浑不知世事险恶,心里总泛起一股压不住的冲动,要一把将他狠狠搂了,亲上几口,咬上几口才可以宣泄这蓄得满满,几乎涨开来的心情。
  本来按捺着的,现在也不按捺了,急急地赶前两步,刚要开口叫怀风。
  忽然,一丝不成调的琴声又钻进耳里,下一刻,便听见一个娇美迷人的声音又笑又自怨道:「呀,我怎么这么笨,拉得一点也不好听。」
  白雪岚猛地一怔,毫不迟疑伸手去推挡住视线的另半边木门。
  木门咿呀开了,视野里跳进一个妙龄窈窕女子,正一手提琴一手提弓地偏头朝着宣怀风笑呢。听见身后的动静,她似乎吓了一跳,头往后一转,时髦的卷发随着风轻轻顺起,十分好看俏丽。
  宣怀风看见白雪岚来了,站直了和白雪岚打招呼,说:「你来了?我正在这练琴……」
  说到一半,便察觉白雪岚闷闷的不言语,又见白雪岚把目光停在那女孩子身上,唯恐他又把无辜之人连累到了,忙介绍道:「这位欧阳小姐,恰好也在这里忙些别的功夫。她写的一手好字,实在是看不出。你看,那边桌上就是她的手笔,这同乐会许多布告都是请她写的呢。欧阳小姐,这一位就是……」
  那女孩子只是初时猝不及防被唬了一下,看清楚是白雪岚,倒比宣怀风还镇定,笑道:「宣先生,不劳你介绍,谁不认识海关总署的白总长?白总长,好几个月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一边说,一边落落大方地伸过手来。
  「欧阳小姐,」白雪岚很绅士地伸手和她握了握,微笑道:「怎么不见令尊?」
  欧阳倩说:「家父原本今日要来的,可巧临出门前来了一个电话,一位世交的伯伯病了,他说他必要亲自去看看才安心。因此就派我做代表了。」
  白雪岚说:「令尊这样辛劳,自己也要保重一些。」
  和欧阳倩寒暄两句,才转头去看宣怀风,笑道:「你的梵婀铃练得如何?等一下要登场了,你可不要砸了我们海关总署的招牌。」
  宣怀风说:「我只敢说尽力而为,本来我就不想登台出丑的。」
  正说着,廖太太也找了上来,拍着两手道:「快快下去吧,表演要开始了。尤其是宣副官,你可是压轴的,千万别到了时候找不到人。」
  几人便下去。
  大厅里果然已经人头涌涌,都在交头接耳地闲聊,端着西洋酒杯等着节目开场,白雪岚和宣怀风两个从楼梯上并肩下来,一般的英俊出挑,立即夺了众人的目光。
  廖太太说:「宣副官,虽然你的节目最后,可这里这么些人,乱哄哄的,我们还是准备得妥帖一点才好,请你先随我去后台,好不好?」
  宣怀风很随和,说:「悉听您的吩咐。」
  白雪岚问:「我这个不表演的,想跟着去后台参观一下,欢不欢迎呢?」
  廖太太还未答,刚巧孙副官正四处找他,此刻看见了,迎上去说:「总长在这里呢,刚才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倒去外面草地上找了老大一圈。」
  白雪岚见了他,知道是有事要谈,只好把去后台的打算搁下,看着廖太太带了宣怀风往后台去,才问孙副官:「什么事?」
  孙副官看看左右,低了声说:「今天这同乐会,警察厅的周厅长也来了,他身边的张副官和我打过几次交道,颇熟的。张副官刚才找了我,嘀嘀咕咕了几句,我瞧他的意思,大概周厅长想和总长您谈谈事,让他先来摸摸总长的想法,愿意呢,还是不愿意?」
  白雪岚把这事情在脑子里一过,已经大致明白了,不冷不淡地说:「警察厅长也不是傻子,不想当真把我得罪到底。现在三个犯人杀也杀了,他这是想摆一桌子酒,抹了这笔帐。」
  孙副官有些惊讶:「您的意思是愿意了?」
  白雪岚咬着牙轻轻笑道:「这有什么,三国还有孙刘联手抗曹的时候呢。要是和警察厅把脸皮撕破,对海关总署又有什么好处?」
  孙副官试探着问:「要是总长愿意,我就去透点风给张副官。等一下周厅长过来,大家彼此寒暄寒暄?」
  白雪岚略一颌首,他就去办了。
  不一会,白总理也带着一位漂亮姨太太并两个副官到了,场面顿时为之沸腾,台上一阵鼓响,廖太太也跑出来,几位筹备会的太太小姐们,众星捧月似的把白总理请上台发表了一番演讲,演讲结束,各部的节目才正式开始。
  头几个节目都平常得很,不外是业余的吹吹笛子唱个曲儿,台下的人都没认真欣赏,凡是围着几个官场上的红人打转说笑。
  白雪岚见堂哥身边围了一圈子人,懒得凑这个热闹,自己在碟子里取了个果子放嘴里慢慢咬着。
  反而白总理瞧见了他,亲自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问:「你怎么躲这里了?这么多的漂亮小姐,你也不去谈谈天。」
  白雪岚懒洋洋地笑,说:「我要是把漂亮小姐都搭讪走了,堂兄您可怎么办呢?伯伯上次还打电话来,说你不该当了总理还娶新姨太太,问你什么时候回山东把堂嫂带过来呢。」
  白总理眼睛往新姨太太那头一瞥,摆着兄长的款儿说:「怪了,我不教训你,你反教训起我来了?听说你有一个极出色的副官,今天要在这台子上表演?我正要瞧瞧怎么的出色呢。」
  白雪岚站直了正要说话,忽然耳边哄地一阵叫好。
  他以为宣怀风出来了,连白总理也懒得理会,连忙转头伸着脖子去看,却猜错了,原来是欧阳倩被邀着上台露了一手字,众人因为她生得漂亮,是交际场中的名媛,父亲又当着商会会长,便使劲地给她喝起彩来。
  白雪岚见是她,不以为然,便又把身子转回来。
  白总理仍在说:「漂亮副官什么的,还是小事,我只怕你年轻气盛,还是要逞强。你这阵子给我老实一点,要是再惹出事来,我可不管你了,别怪我这当哥哥的没和你打招呼。」
  正说着,他那十八岁不到的新姨太太娇滴滴地过来,撒着娇说:「怎么抛下我一个就跑了?这里的人我老大半不认识,你也不介绍介绍。」挽着他的手就走了。
  白雪岚乐得姨太太把堂兄领走,自自在在吃了两个新鲜果子,便想起他今早亲手摘的桑葚来。
  想起桑葚,免不了又想着宣怀风。
  便打算到后台去探访探访。
  还没挪步,身后一个人笑道:「哟,这不是白总长吗?」
  白雪岚一转头,含笑点头:「周厅长。」
  正是警察厅长带着副官过来了。
  周厅长一见了白雪岚,很是热情,先把手伸过来,使劲地握了两握,歉疚道:「白总长这阵子身上欠安,我本该登门探访的。实在忙不过来,该死,该死。」
  白雪岚说:「说到这个,正要多谢周厅长呢。」
  周厅长问:「多谢我?这怎么说?」
  白雪岚一笑:「我那案子,警察厅不是花了大力气吗?这么快就审明白了,又枪毙了犯人,帮我出了一口恶气。胳膊上就算有伤,疼也少些。」
  周厅长不由也有趣地笑起来:「白总长,还是你想得开。其实我正为这事头疼呢,担心这案子审了,你有些不满意的地方。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放心了。不过,你我都是一个政府里办事的,我又虚长你几岁,有几句话,交浅言深,不知当说不当说。」
  白雪岚问:「什么话?」
  说到这,周厅长身边的副官便装作有事,踱到另一边去了。
  留他们在角落里私下密聊。
  周厅长压了压嗓子,语重心长道:「海关总署里有职员路上被打的事,我也知道的,警察厅很是义愤填膺。你看这世道乱的。只不过,老弟,听老哥哥一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
  白雪岚再聪明不过的,当即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刚刚上任,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现在是骑虎难下了。但是又能怎么办呢?说句实话,再这样下去,老担心被人打埋伏,我这个海关总长就索性不当了。」
  周厅长说:「别急别急,就算是冤家,也有化解的时候呢。譬如你在外头有不和睦的人,要是能见个面,喝上两杯,交个朋友,岂不很好?」
  白雪岚脸上显出思索之色,低头想了半日,才问:「周厅长,我知道这些事里,那个叫周火的掺和了不少。不过这个人我还真的没见过,不知道为人到底怎么样?」
  周厅长笑道:「这个人我还是有几分熟的。我知道,你心里怀疑就是他打你的埋伏,这个我可以拍脑袋给你保证,绝无此事。周火这个人,生意做得大,手下兄弟多,保不住有几个惹事的,所以总是使他的名誉不太好,也就难免常常被人怀疑。其实要是认识他,就知道他也有他的好处,出手大方,是个极会做人的。你要肯抽空见一见,少不了发一笔小财。」
  白雪岚说:「发什么财?难道他要对我行贿?我可不吃这一套。」
  周厅长更是哈哈大笑,因为台上正在表演,不少人转头瞧这边,他便敛了笑,拍拍白雪岚肩膀,低声说:「白老弟,你这年轻人的脾气,倒很像我当年。不过,人家做生意的,拿点诚意出来,也不过是想彼此交个朋友。你要不愿意,那也算了,难道他还敢逼迫你吗?」
  白雪岚便不再多想,说:「既然这样说,我倒要见一见他了。只是不好约上。」
  周厅长这两天和周火聊过,知道周火有要笼络海关的意思,正准备了一大笔银钱要收买白雪岚,要是事情办好了,自然少不了自己一份重重的谢礼,听白雪岚口气有所松动,忙道:「这个好办。我明晚做东,在京华楼定一桌席面,你抽空过来就好。」
  白雪岚点头应诺。
  刚看着周厅长带着副官走开,四周一直嗡嗡不断地谈笑声仿佛忽然断了一断。
  白雪岚若有所觉,转头去看,果然,宣怀风已经站在台上,一套白色西装贴身裁度得一寸不差,把整个身腰都显出来了,手里提着梵婀铃,抵在腮帮子下。
  那风采风度,倒像一尊美得无可挑剔的美男子塑像。
  他在台上这么一站,下面便忽然安静了下来,或赞、或惊、或羡、或嫉的视线交织在他身上。人人只顾着看,全不知报幕者说了什么。
  众人屏息等着。
  宣怀风拿着琴弓,轻轻一拉,便有一丝微微的乐音从空中浮起来。
  很轻盈。
  不一会,旋律越发轻快,仿佛有个小人儿从哪里钻出来,愉快地绕着圈打转追逐。
  大家虽然不懂梵婀铃,但被这音乐所感,嘴角也不由露出微笑。
  白雪岚瞧着台上的宣怀风,实在美好,一点瑕疵也没有。
  这么高贵干净,生生的不像这世道的人,连他奏出的琴声,也干净得令人耳目一新。
  他眼角一扫,看见台下一干女性,都入了迷一般,只顾着往台上看,尤其是那个欧阳倩,原来就在自己右边不远处,此时仰起那一头时髦卷发,满脸的如痴如醉。
  白雪岚心情顿时为之一变。
  他原本颇为骄傲,看着自己的宝贝在众人面前露脸,这样受人仰慕,多少有些得意,此刻,却平白泛起一股狠狠的不甘心,好像家里藏着的珍宝被外人多看一眼,吃了大亏。
  可恶,可恶。
  怀璧有罪,自己怎么笨得竟忘了这句话呢。
  让怀风出一下场,光招惹的这些女人,就有得烦了,何况他脸皮嫩,又从不在交际场中玩,如何抵挡得了这些狂浪蜂蝶?
  正琢磨着,身边一人忽然开口赞道:「真是拉得好,这曲子叫什么?」
  白雪岚回头一看,白总理不知何故,又走到他这头来了,手上还挽着新姨太太。
  新姨太太也伸着脖子往台上看,大概没见过这么俊俏的男儿,一双大眼睛亮亮的,仿佛并没听见白总理说话。
  白雪岚说:「这都是外国曲子,我不知道。」
  白总理奇道:「你不是外国留学过的吗?怎么不知道?」
  白雪岚笑道:「这个我就难答了。堂哥你读过中国的学堂,难道中国的徽剧、京剧、越剧,你通通都懂不成?」
  新姨太太被吵得不耐烦,转过头来扭了扭腰:「呀,人家正听着呢,偏你们不好好听,还要闹。」
  白总理对这位新姨太太颇为喜爱,大度地道:「好,好,我们不吵你,我们小点声。」
  不料话音刚落,乐声便停了。
  掌声雷动。
  白雪岚抬头一看,宣怀风正朝着台下彬彬有礼地一鞠躬,风度之好,惹得不光是年轻未嫁的小姐们,甚至连一些太太们也扬声叫好。
  他知道宣怀风是要先下后台的,心痒痒地要往后台去,刚挪步,旁边欧阳倩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和白总理笑吟吟攀谈起来,说:「我耳朵尖,刚才听到您问,只是正为听表演,不忍打断了,所以这会子才过来。其实这个梵婀铃曲,叫《美丽的罗丝玛琳》。」
  白总理说:「这个名字倒很有洋味。我知道洋人起名字,总是很热情的,动不动就把情人的名字放到戏里曲子里,这位罗丝玛琳前面既然加个美丽的形容词,想必是位洋美人了?」
  欧阳倩大方地笑道:「这您可猜错了。这罗丝玛琳,听说不是什么洋美人,而是一种香花,外国人常常用它来表达忠贞的爱情。」
  白总理的新姨太太便也嘻嘻笑了,说:「洋人就是古怪,给花起个名字也怪里怪气的。不过欧阳小姐,你懂得可真多,不像我,没见过世面,什么也不懂的。」
  这新姨太太没读过多少书,话说得很不上场面。
  欧阳倩只矜持一笑:「我也是什么都不懂,这些都是宣先生教我的。」
  白雪岚留步没立即走,本来就是想探听一下她在天台和宣怀风如何,现在一听,心里大不是滋味。
  想象宣怀风在天台上和她独处这么一会子功夫,既教她拉琴,又和她说自己演奏的曲目,可算是一见如故了。
  当下心里就酸酸的沸着一道火。
  新姨太太对年轻的演奏者很感兴趣,不由追问:「哪一位宣先生,是刚才表演的这个年轻人吗?」
  欧阳倩说:「是的,就是他,姓宣,名叫宣怀风。还是英国留学回来的呢。」
  新姨太太啧啧羡慕道:「真是个厉害的人,难得还会拉这洋玩意。」
  白总理忽然有些不满意了,说:「你这个意思,是非常仰慕别的男性了?」
  新姨太太对白总理,自然有自己一套对付的手法,朝着白总理甜甜一笑:「看你这吃醋的样。只是你想想,如果我心里真的仰慕别人,怎么敢在你面前说。我心里最仰慕的男性是哪一个,难道你又不知道吗?」
  一番话,反而把白总理说笑了。
  白总理说:「既然这样,我就索性气量再大一点。告诉你,这个俊人儿是我堂弟公馆里的人,现在当的是雪岚的副官,你要是闷了,想再听一曲。我拉个老脸去请求一下,说不定可以遂你的心愿。」
  姨太太喜道:「真的?」
  白总理说:「怎么不真?你尽管问雪岚。雪岚,你那位副官……」
  转头去找,愣了一下。
  原来白雪岚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第十五章

  宣怀风下了台,立即受到后台又一阵热情夸奖。
  廖太太深感他为自己脸上增了光鲜,对他笑容很是灿烂,直说:「宣先生,您表演得实在太好了,不若让报幕员上去,宣布请你再奏一曲,大家一定极欢迎。」
  众人也一哄地说好。
  宣怀风却很不喜欢这样出风头,连忙推辞,最后说:「这也不是一时可以将就的事,我只练了这一首曲子,临时表演另一首,我可要垮台的。」
  正被这些脂粉香浓的太太小姐们围得额头冒汗,忽然从另一边走了一个穿军官服的年轻人过来,朝他叫了一声:「二哥。」
  宣怀风抬头一看,原来是宣怀抿,便说:「三弟,怎么你今天也来了?」
  众人见他兄弟来了,不便掺和,而且各自在后台也有各自的事要做,都识趣散开了。
  两人就走到后台一个角落谈话。
  宣怀抿说:「同乐会也送了我们展司令一张请柬,他没有时间,就叫我代他来了。恰好,就看见你在台上大展风采。」
  宣怀风说:「你也来笑话我?这梵婀铃当初只是学着玩玩,谁想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演,我在上面战战兢兢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上次匆匆见面,我只给你留了一张条子,你怎么都不来找我?」
  宣怀抿心里冷冷的,脸上却笑着说:「何尝没找?我打电话过去白公馆,说你出门去了。」
  宣怀风问:「你住哪里?钱够不够使?」
  宣怀抿说:「钱很够使,他们都对我很好。」
  在宣怀风心里,一向都觉得兄弟们该老实读书,有本事来再出来谋事。
  宣怀抿这样弃了学业,在天的爸爸未必喜欢。
  本来想劝三弟不要跟着带兵的胡混,回心一想,自己爸爸也是带兵的,也不能就说跟着带兵的不好。
  何况这个弟弟从来和自己不怎么亲密,既然他说展司令他们很好,自己就算劝,也未必劝得听。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如果爸爸还在,他不会答应你不读书的。如今……你要真的喜欢跟着他们,那也罢了。只是万一受了欺负,千万来告诉我。二哥就算再没出息,供你吃穿读书总是可以的。」
  宣怀抿只点点头,嗯了一下。
  宣怀风见他不为所动,只是不冷不热地假笑,这笑脸和父亲那位姨太太如出一辙,心里也无可奈何,又叮嘱一句:「现在姐姐家境不错,她快当母亲了,你也该去看看她。」
  宣怀抿也只是继续嗯了一下,说:「二哥,那你忙吧,我先走了。等我得空了,约你出来,你可不要推脱,出来陪我吃一顿饭。」
  宣怀风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说:「等一下,刚好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便把小飞燕的事大概说了。
  宣怀抿皱眉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张,叫我怎么找?」
  宣怀风说:「这女孩子的事,我也有责任,请你多少看着我的面上,花点功夫去问一问。」
  宣怀抿不知想的什么,忽然咧嘴一笑,问:「要是找着了,你怎么谢我呢?」
  宣怀风问:「你要我怎么谢你?喜欢什么东西,我给你买,成吗?」
  宣怀抿说:「那倒不用,我手头的钱,恐怕比你还多呢。」
  这一句,倒是一颗不软不硬的钉子。
  宣怀风怔了一怔,想着爸爸一去,家也分了,三弟和他妈妈当年大概常常受嫡庶之分的压制,现在松了束缚,自然不再小心翼翼,露出点不满的口风也属正常。
  如此一想,也就不介意了。
  宣怀风说:「那好,等你帮了我这个忙,你要我怎样谢你,你就说吧。」
  这时,眼前忽然转出个步履匆匆的人来,英气勃勃,高大挺拔,很惹人视线。
  一见宣怀风就霍霍大步过来,沉着声说:「你表演完就罢了,怎么到处乱跑?这后台乱得很,三教九流都有,你别尽和不知来路的人说话。」
  原来白雪岚在后台已经找了宣怀风好一会,好不容易看见宣怀风缩在角落,走过去一看,居然还有半个穿军服的男性背影,更是心里被猫爪狠狠挠了似的。
  一开口,声音就透着不高兴。
  宣怀风被他无头无脑说了一番,不满地往他一瞪眼:「哪个不知来路了?你连我三弟都不认得了?」
  白雪岚转头仔细一看。
  果然,是宣怀风在家里的三弟,当年白雪岚在广东读书时见过一面的。
  心里那股醋意,立即就消退了不少。
  醋意一退,他又担心宣怀风趁机闹起脾气来,赶紧缓和气氛,微笑着道:「原来是你三弟啊,许久没见,人长大了不少。我只看着背影,没瞧出来。」
  宣怀抿也是经过事的人,只听这几句话,就知道白雪岚和宣怀风关系不浅,故此心里更冷冷凉凉的,笑道:「我们本来就不熟,看不出来有什么要紧?两位,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宣怀风还想和他说两句,他却摆摆手,就这样走了。
  白雪岚看在眼里,说:「你这个三弟,不大喜欢和你打交道。」
  宣怀风说:「怎么?你看我处处不顺眼,现在看我弟弟也处处不顺眼了。」
  白雪岚见他肯主动和自己私下说话,又嬉皮笑脸起来:「哪里,我看你处处顺眼。」
  宣怀风对昨晚本来就没有什么余怒,见他故意讨好,心里也生出一种吵架后和好的快乐来,脸上不禁露了一丝笑容,问:「你不和我生气了?」
  白雪岚说:「你不和我生气,我已经谢天谢地。怎么还敢和你生气?」
  宣怀风反问:「那昨晚是谁砸了别墅客厅一地的玻璃碎?又一大早耍脾气跑上山,不见踪影?」
  白雪岚从来不是被人问得无话可说的角色,一提起上山,顿时笑道:「正要说爬山呢,我在山上弄了好东西给你。」
  宣怀风问:「什么好东西?」
  白雪岚说:「你看到就知道了,自然喜欢。来,我们坐车回公馆去。」
  一手拉住宣怀风。
  宣怀风被他拽得站不住,一边被他拖着一边说:「你疯了。同乐会才表演过,没结束呢。总理和各位总长、政府官员们还要聊天说话的,你……」
  白雪岚哪里管这些,无所谓道:「那些人天天见,有什么好聊的。把你留在这,好皮好肉的,生生给那些嫁不出去的女人给吞了。我听见那些小姐们商量要找机会摸你那会拉梵婀铃的手呢。」
  这里是在后台,前后到处有人的,白雪岚虽然说得声音不大,还是急得宣怀风几乎想去捂他的嘴,挣红了脸低声骂:「你胡说什么?叫人家笑话我。」
  白雪岚回头问:「你跟不跟我回去?」
  宣怀风说:「我还没有收拾好呢,那梵婀铃……」
  白雪岚说:「那还不容易。」
  带着宣怀风过去,把琴盒匆匆收好。
  有几位小姐也跑过来后台想找宣怀风攀谈,恰好撞上,被白雪岚鹰似的眼睛一扫,不禁都把话簌簌缩了回去,眼睁睁看着他把漂亮斯文的梵婀铃王子带了走。
  直到背影不见了,芳心儿还一个劲地轻颤。
  宣怀抿回到宅子,和张副官打了一声招呼,告诉他自己去过同乐会了。
  张副官问:「有遇到什么新鲜玩意?」
  宣怀抿咧嘴笑笑:「没什么新鲜的,都是一群中国小姐穿洋装,香味熏得人头晕。现在的小姐们都开放,要是张副官去了,说不定真能搭上一两个。」
  张副官不置可否,说:「别笑话了。」
  没什么别的可问,就此分头走了。
  宣怀抿交了差,没别的事可做,便回展军长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忽然听见厢院那头琵琶曲声隐约飘过来,大概是展司令又叫条子,正搂着姑娘们取乐。
  展司令是每日都要乐上几回的人,这里闻得曲调也是常有的事。
  偏偏宣怀抿今日心里不畅快,听见这曲声,一阵烦腻,就想起宣怀风在台上拉梵婀铃的身姿来,又想起台下那些惊艳仰慕的目光。
  更为愤愤。
  这人才学过几天,会拉一首不成调的洋曲,三四流的功力。不过长了副较好的模样,就这样受追捧起来?
  世间不管男女,都这样肤浅。
  什么宣家嫡子,当日被爸爸宝贝得凤凰蛋似的,多少人献殷勤,到头来爸爸死了,还不是只能靠着脸蛋屁股吃饭?那姓白的要是没把他弄上床,我宣怀抿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贱货!
  亏他还一脸的清白。
  宣怀抿往地上啐了一口。
  掏出同乐会请柬上附的那张节目单,对着海关总署宣怀风梵婀铃演奏几个字,使劲瞅了几眼,两手嘶嘶几下,把节目单撕个粉碎。
  还不解恨,又用力揉成一团,狠狠砸到窗外。
  从厨子抽屉里取了烟家伙,烧了个烟泡,身子一横,倒在罗汉床上。
  抽着大烟,压抑郁恨的心情总算才稍好起来。
  过了多时,门外响起铿锵有力的军靴底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宣怀抿一听,就知道展军长回来了,他正过瘾,也不管谁回来,还是挨在罗汉床上。
  展露昭进门,看见宣怀抿正拿着烟枪吞云吐雾,眼睛一眯,走向前,把烟枪一抽,霍地一挥,打在宣怀抿身上。
  那烟枪头正烧得火红,烫得他一跳,叫道:「好端端,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展露昭伸手给了他一耳光,审问起来:「你今天到哪去了?」
  宣怀抿见他这样狠的目光,心里也有些害怕,不敢叫了,捂着挨打的半边脸申辩:「我去了政府举办的同乐会,张副官叫我去的。昨晚已经和你说了,你难道不知道?」
  「已经去过了?」
  「去过了。」
  「遇见什么人了?」
  宣怀抿听他这样问,知道瞒不住,忙忙地说:「可不就在这里等你回来,要向你报告吗?今天真巧,在同乐会上遇见我二哥了,他代表海关总署,还上台拉了个什么曲儿,很受欢迎呢。」
  展露昭哼道:「现在才说,有个屁用!」扬手又要打。
  宣怀抿一边两手护着脸,一边嚷:「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他今天会去?我也是见他上台了才知道的。你别不识好人心,我还辛辛苦苦帮你约了他。」
  展露昭听了,果然放下手,问:「怎么约的他?」
  宣怀抿只管抱着头,咬牙说:「我不说,你打死我,咱们一拍两散!
  展露昭拉住他的胳膊一拽,把他丢罗汉床上,高大的身子压上去,咬了他脖子一口,笑道:「小淫货,你张大腿就好了,学人家吃什么醋?快说,怎么约的他?」
  宣怀抿还是不肯开口,展露昭急起来,伸手到他胯下,抓住命根子就是狠狠一捏,捏得宣怀抿痛叫起来。
  展露昭威胁道:「你说不说?不说我就扯断它了。」
  宣怀抿这才含着眼泪,把宣怀风求他帮忙小飞燕的事说了。
  展露昭喜道:「这还不容易,我立即叫人去查,看是哪个王八蛋惹得他不高兴了。」
  宣怀抿酸溜溜道:「他就那么矜贵?惹得他有一点的不高兴,你就非这么紧张不可?」
  展露昭说:「我们的事,你少插嘴。快,给老子滚起来,打电话和你二哥说,这事已经办妥了,明天请他出来见面谈谈。」
  宣怀抿实在厌恶了去做这个,推搪着说:「急什么,你好歹也查清楚再打电话。万一打了电话,那个什么团长却不是咱们这边的,又怎么办?」
  展露昭不屑道:「一个狗屁团长不要的妾,算什么玩意?就算那团长不是咱们这边的,我展露昭也能摆平他。快去打电话!」
  啪!在宣怀抿屁股上响亮地拍了一掌。
  宣怀抿无奈,只好打电话去白公馆。
  宣怀风被从同乐会上硬拉回了白公馆。
  一进门,白雪岚就急着叫人把摘的桑葚洗干净了装过来。
  宣怀风笑道:「着什么急?我又不饿又不渴。」
  白雪岚说:「这是我亲手摘的,你不当一回事吗?」
  他的霸王脾气,在这两句话里隐约冒出点端倪来。
  宣怀风刚刚才与他和好,不想又闹起来,微微一笑,也就不做声了。
  不一会,听差把桑葚端过来。
  白雪岚说:「你快尝尝,比街上买的好多了。」
  宣怀风看着那透明玻璃碟子里,红的红,紫的紫,偶尔几颗青翠的点缀其中,倒非常好看,也来了食欲,捏起一颗放嘴里。
  一咬,果汁四溢,满口清甜。
  白雪岚问:「好不好?」
  宣怀风说:「果然很好。你怎么不吃?」
  白雪岚说:「我为了摘这个,还要跑到山上去,两只膝盖都疼了,你慰劳我一下。」说着,张大嘴,露出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样来。
  宣怀风问:「你到底几岁?总这么胡搅蛮缠。」
  拿起一颗晶莹圆润的,往他嘴里一丢,订立合约似的说:「只此一颗,下不为例。」
  白雪岚甜甜蜜蜜地吃了,笑道:「你虽然只此一颗,我这边却是开放主义,不止一颗。」拿了一颗放自己嘴唇上咬着,伸手过来搂住宣怀风,往他唇上凑去。
  宣怀风惊了一下,双唇已经碰到一个冰冰软软的东西,略一挣扎,熟透的桑葚皮就蹭破了,汁水沿着唇角淌下来。
  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西装,溅上几滴紫红汁水,顿时被点了睛似的妖艳起来。
  宣怀风虽然富家出身,却从不糟蹋东西的,不由皱眉:「你快起来,好好一套白西装,弄成这个样子。」
  白雪岚说:「是的,是的,怪可惜了,快脱下来洗洗。」
  打蛇随棍上的把宣怀风西装外套给脱了,又指着衬衣上染的一点紫红:「这也该洗。」
  宣怀风知道他存心乱来,手忙脚乱地要挡,根本挡不住,上身渐空时,不料白雪岚又做出更可恶的事,把他往沙发上一按,嘴里衔了一颗桑葚,咬破了,双唇贴着宣怀风下身一阵乱拱。
  深色的汁液沾得白西裤星星点点。
  白雪岚笑道:「不好,裤子也要洗。」
  宣怀风气结,叫道:「你不安好心!我不上当的!」
  白雪岚只当听不见,假装着急:「快脱,等一下就洗不干净了,可惜了这么贵的料子。」
  两手一阵乱翻,当下把宣怀风上下都脱干净了,得意笑道:「吃了一上午的酸果子,我这个肉食动物该吃肉了。」
  低下头,首先把宣怀风底下那脆弱之物含在嘴里,用力一吮。
  正在反抗的宣怀风「呀」地一声,仿佛浑身脱了力,身子往后一倒仰,挣了挣,软倒在沙发上直喘气。
  白雪岚诡计得逞了,甚为高兴,像蜜蜂遇上最爱的花朵一样使劲地吸吮顶端的蜜液,偶尔松开一点,啾啾有声地亲吻。
  每弄一下,就有一股热流直涌上宣怀风腰背,又痒又酥,让他受不了地扭腰蹬腿。
  白生生的脚踝落入白雪岚眼里,也成了有趣的猎物,白雪岚一把抓了,一时在大腿根部小咬一口,一时又在白皙的脚背上啃一下,把宣怀风戏弄得眼角迸出湿意。
  白雪岚还不足,欺负似的问:「宣副官,我伺候得好吗?」
  宣怀风脸上如喝了两瓶伏特加似的通红,咬着下唇不断喘息,半晌,低声说:「你就是个打家劫舍的强盗。」
  白雪岚哈地笑了:「你放心,我这强盗很有原则。对人家只劫财,对你只劫色。」
  把头埋进他两腿之间,收拢着嘴唇牢牢一收,吸得宣怀风身体猛然抽动。
  只片刻,尽泄在白雪岚舌尖上了。
  宣怀风正失神,白雪岚二话不说,把他整个儿在沙发上翻了过来,笑道:「今天我可不要半途而废。」
  身子压上来,只在入口轻轻打个旋,就热热硬硬地插进入半截,顶得宣怀风身体骤然往上一窜。
  下一刻又被白雪岚抱紧了,也不许他再乱闪,腰杆使力,深深地进到里头。
  宣怀风觉得白雪岚仿佛完全跑到他身体里了,整个脑袋都发麻,连舌头都难以控制了,一边反抱着白雪岚,一边闭着眼说:「你别太用劲,我怕受不了……」
  白雪岚哭笑不得,说:「小傻瓜,这个时候,哪有不用劲的?」
  一边亲,一边着实鞭挞起来。
  不多一会,痛快倾泻出来。
  歇一口气,又半赖半强的要一回。
  做了两三次,宣怀风身上斑斑点点都是吻痕,腰酸得碎了一般,连尾指都没力气动弹,只剩赤裸横陈沙发上,随着他摆布的份。
  看见白雪岚还要覆上来,宣怀风勉强瞪了瞪眼睛,一边喘一边抗议:「你这是存心的吗?」
  白雪岚唇边带了点邪气,笑着贴上他的脸,低声说:「我问你,你和那个欧阳倩,到底如何?」
  宣怀风这才知道他刚才并不是冰释前嫌,而是引而不发,等着现在报复,不由又惊又气,说:「我和她才认识了一会,能如何?你这是审问我吗?」
  白雪岚淡笑:「我哪舍得审问你。」
  手覆在玉色般的胸膛上,用指头去拨两颗红豆,慢悠悠说:「只是,一个才认识了一会的女人,你就把连我不知道的事,都和她说了。」
  宣怀风问:「我把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和她说了?」
  白雪岚手上不紧不慢地玩弄着,说:「怎么她就知道你拉的曲子名?为什么我天天和你一道,你就不告诉我?」
  宣怀风胸前又痒又疼,不一会,感觉下面和白雪岚紧贴着的地方又渐渐热硬起来,简直欲哭无泪。
  他知道白雪岚的脾气,穿着衣服的时候大概还有点理智,脱了衣服却是比较接近野兽的。
  现在绝不是能和白雪岚拧着来的时机,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她想学梵婀铃,问到这个,我才随口告诉她的。你要是问我,我也一定告诉你。」
  白雪岚哼道:「原来你还想给她当老师呀?」
  宣怀风一听就知道他又吃了无聊的飞醋,这醋劲现在却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赶紧摇头否认:「我哪有那个功夫?海关总署的事还忙不过来。」
  白雪岚说:「难得你还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好吧,这次原谅你。」
  冷冷的脸,忽然绽出笑容,又变成原来那满胸满腔的高兴满足。
  宣怀风一看他又要行动,用力气叫道:「你不要再来,我要生气了!」
  白雪岚分开他两条修长的腿,身子挤进去,才和他装模作样地商量:「现在不做也行,我大概还能忍一忍。不过这么一忍,晚上的份额就要增加了。你愿不愿意呢?」
  宣怀风不料他居然还妄想有晚上的份额,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不愿意!」
  白雪岚道:「那就是了,还是现在做的比较划算。别慌,我担保这次不用劲,慢慢地磨到你欢欢喜喜,这一招就叫滴水穿石。」便开始动起腰来。
  宣怀风被他做了几次,后面早是热软一片,很容易就侵进去了。
  这次果如其言,慢慢细细,滴水穿石。
  宣怀风纵使心里不甘心,身体上受到这样温柔的对待,却不得不投降,只能在白雪岚怀里又欲仙欲死了一回。

第十六章

  两人闹了大半日,连午饭都错过了。
  宣怀风在白雪岚怀里睡了一觉,醒了才觉得肠胃仿佛都凌空提着蜷起来了,空得难受,尽管腰腿酸得无力,还是勉强从白雪岚身上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又叫白雪岚起来,把衣服穿上。
  白雪岚在沙发上大模大样躺着,睁开眼睛,微笑着看宣怀风背着自己扣纽扣,背影纤长俊秀,说:「你也知道饿呀?也该让你知道知道挨饿的滋味,以后别老把我动不动就晾一边饿上几天的。」
  宣怀风穿了一件干净上衣,正拿着那弄脏的西装在看,闻言霍地转过身,把西装往白雪岚头上一摔,不满道:「你什么时候饿过几天?昨天下午在车上吃的是什么?」
  看见白雪岚瞅着自己乐滋滋的笑,顿知自己失言。
  这样说,岂不是甘心当这条白眼狼的食物了?真是岂有此理。
  既有些尴尬,又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忍不住逸出一丝笑,便不好再摆出黑脸,无奈地摇头,说:「我上辈子定是做了天大的错事,才遇上你这么个天煞星。」
  白雪岚从沙发上坐起来,拍拍手道:「你总算笑了。这才对嘛,我们好不容易乐一下,何必好端端地又生气?」
  其实宣怀风腰上身下,无处不酸痛交加,想起刚才他那样蛮不讲理,借着体力过人随便欺负人,自觉很有生气的理由。
  只是白雪岚这人,口才是一流的,和他斗嘴,只能被他再调戏一番罢了。
  况且,做已经做了,这个时候再生气有何用。
  自己也没那多余的体力。
  宣怀风懒得和他胡搅蛮缠,只问:「我是真的饿了,你饿不饿?要是你不饿,我就叫听差端了饭到我房间吃吧。」
  白雪岚说:「你吃饭,怎么可以丢下我?」
  起来隔着窗户吩咐听差准备饭菜,又换了一套干净衣服。
  不一会,饭菜都送到白雪岚房里。
  说起来,白雪岚真的有点动物的本能,冲动全凭食欲主宰。刚才狠狠吃了一顿饱的,此刻果然就老实多了,见宣怀风走路的样子有些别扭,赶紧在椅子上加了两个厚坐垫。
  两人对着坐下,总算相安无事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了,白雪岚问:「你还是累的吧,既然吃过了,等会在我床上再睡一下。」
  宣怀风问:「为什么要到你床上睡?」
  白雪岚笑笑:「你不觉得在我怀里睡得特别香吗?」
  宣怀风知道他只是故意要惹自己脸红,好心里快活,便警告地瞪他一眼。
  正要说什么,管家忽然从外面进来,报告说:「宣副官,有您的电话。」
  不等宣怀风做声,白雪岚先问了:「谁打过来的?找宣副官什么事?」
  管家答道:「是一个男的,说是宣副官的三弟。」
  宣怀风一听,估计八成是小飞燕的事有着落了,想不到宣怀抿对着他的时候冷冷淡淡的,回去做事却很利落。
  小飞燕的事和梨花有些关系,他唯恐白雪岚再详问下去,连二拖三,万一把梨花的事问出来,又有一场飞醋要吃,赶紧接着管家的话说:「是的,我正等他电话,想和他约了一起去看姐姐的。我这就去接。」
  他一站起来,白雪岚也跟着站起来。
  宣怀风正担心他跟过去,回头看他一眼,冷冷地说:「难道我和自己弟弟说一个电话,你也要在旁边监视不成?」
  白雪岚回心一想,自己管得确实太严了点。
  如果连和兄弟姐妹接触都不得自由,宣怀风一定受不了。
  白雪岚笑道:「我不过是吃饱了,出去散散步,谁要监视你呢?」
  说完,自己先转身出了房。
  宣怀风这才松了一口气,到电话间接了电话。
  过了一会,挂了电话,出了电话间,没走几步,恰好碰上散步的白雪岚从右前方小路上过来。
  宣怀风对他扬了扬手,自己走近过去,问:「我想明天告一个下午的假,可以吗?」
  白雪岚问:「你约了你三弟去看你姐姐?」
  看姐姐云云,是刚才一时敷衍的话,没想到白雪岚倒记得很清楚。
  宣怀风也不想全骗他,说了一大半的实话:「这个倒还没有定下来。电话里先约好了明天见面,我做东道,请三弟在新南路的江南馆子吃一顿饭。看时间吧,要是吃完了馆子,还有空儿,我就和他去一趟年宅。你可准我的假?」
  白雪岚明日正好有事,不想宣怀风参与,便很大度地点点头:「准。我索性明天放你一天的假,让你好好和家里人聚聚。不过,出门一定要记得带护兵。」
  宣怀风却不肯受他这份人情,摇头说:「我只要一个下午,你何必放我一天?我可是领着海关总署薪金的。今天为这同乐会,已经浪费了一天,我明天还要把今天欠下的公文也做好。这样吧,我明天上午还是跟你一块到海关总署去,多少做些事,到了中午我再去新南路。」
  他愿意多半日在白雪岚身边,白雪岚当然愿意,笑道:「这样更好。」
  当下就这样说定了。
  第二天,两人同一个时辰起床,因为要去海关总署办公,还是把海关那套军服给穿了。
  白雪岚准备好了,蹬着长筒军靴来找宣怀风,见他正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前前后后地看,好奇地问:「在弄什么呢?」
  走过去一瞧,原来他正摆弄配这身军服的枪套。
  白雪岚微笑起来:「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宣怀风说:「翻衣柜的时候见到的,我爸爸从前也配着有,不过扣扣没这个好,每次拔枪都要先解一会子扣,耗功夫。这个扣扣倒很方便,这样一弄就开了。」
  白雪岚说:「那当然,一弄就开,拔枪才方便嘛。怎么,你想配上枪去办公?」
  宣怀风说:「没有,只是觉得有意思,看一看。」
  白雪岚却忽然想到他今天是要出门见人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到了外头,总没有公馆里安全,宣怀风多少也懂开枪,倒不如叫宣怀风把枪带上,遇到危险也可以自保。
  他就劝宣怀风:「我不是送了你一把勃朗甯吗?你拿出来,配在腰上,又精神又威风。」
  宣怀风笑道:「照你的看法,佩枪只是为了表面上的精神和威风了?」
  但他确实很喜欢那把勃朗甯,虽这么说,还是赶紧找了出来。
  一身笔挺威风的军装,腰上再加一把银光澄澄的手枪,顿时就显出几分犀利来了。
  白雪岚上下打量一番,很是满意,又问:「你会拔枪吗?」
  宣怀风说:「这有什么不会?我看过我爸爸的部下拔过很多次,有窍门的。」
  把手放在腰边,拇指一挑套扣,手握着枪柄往后轻轻一转,很轻松就拔了出来。
  这样一气呵成,连白雪岚也有些诧异,说:「你真是头一次玩这个吗?」
  宣怀风对他这样惊讶,心里觉得挺高兴,唇角也不禁微微往上掀了一下,转头去看桌上摆的小闹钟,脸色一变,说:「原来已经这个时候了,亏我们还在这闲聊。快走吧,不然你这总长就要做个迟到的坏榜样了。」
  两人便并肩出了房间往大门走,坐上汽车往海关总署去了。
  这一天,其实起得最早的人是展露昭。
  天才蒙蒙亮,他就已经精神十足地起来了,一起来,便朝床上的宣怀抿用力推了几把。
  宣怀抿翻个身,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展露昭说:「今天不是约了他吗?你怎么还睡得猪似的?」
  宣怀抿说:「军长大爷,我们约的是吃午饭,又不是吃早饭。这才几点钟呢?」
  展露昭说:「总要准备准备。」
  宣怀抿问:「准备什么?」
  展露昭刚要说,忽然打量着床上蜷成一团的宣怀抿,皱了皱眉:「喂,还赖着干什么?老子都起来,你装什么死?起来!」
  往床脚砰地一踢,发出好大一个声响。
  宣怀抿睡意再重,这样也睡不成了,只好呆着脸起来,坐在床边,往下空悬着两条白生生的腿,摊着手说:「我已经起来了,现在又怎样呢?」
  展露昭便问:「你说我今天穿什么好呢?」
  宣怀抿猛地嘴一张,几乎嗤笑出来,但看见展露昭表情很严肃,又不敢真的笑。
  只这么略一耽搁,心里簌地又生出另一种感觉,像往黑黑涩涩的泥潭里沉了一沉似的,憋得满胸的郁气。
  不过,人倒是立即全醒了。
  展露昭看他抿着唇不做声,说:「你平时话那么多,怎么问你,你就变哑巴了?说话呀。」
  宣怀抿心里冷笑,脸上却不敢全露出来,只讪讪地说:「你平时这么有主见的人,怎么今天连穿什么衣服都没主意了?」
  展露昭说:「我不是没主意,不过是问问你的意见。你从前对着你哥哥那么久,总该知道他的喜好。军装好呢,还是长衫好?对了,他是洋人那留学回来的,说不定喜欢穿西装的。可恶,我这里偏偏没做几套好西装。」
  他忽然生起气来,对着床脚又是狠狠一脚,吼着宣怀抿:「你这一言不发的,装副小娘们样给谁看!」
  宣怀抿这才给了个建议:「你就穿长衫吧。」
  展露昭问:「为什么?」
  宣怀抿说:「你穿军装的样子,他在你当爸爸护兵的时候早见过了,也没见他对你有什么深刻印象。穿西装,你又没有洋墨水在肚子里,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反而别扭。还是穿长衫吧,咱们中国人老式样,又好看又舒服,况且……」
  忽然嘴一闭,没了下面半句。
  展露昭追问:「况且什么?」
  宣怀抿说:「我说了,只会挨骂的。我不说。」
  展露昭说:「快说吧,我不骂你。」
  宣怀抿这才慢吞吞道:「况且,我喜欢你穿长衫的样子。」
  展露昭哼一声:「我穿哪一件你会有不喜欢的?我不穿你更喜欢呢。」
  伸过手来,扭了他嫩嫩的脸蛋一把,转身去把大衣柜开了,背对着宣怀抿问:「喂,你二哥喜欢别人穿什么颜色的?什么料子?别傻坐着,过来帮我挑。」
  宣怀抿肚里怄气,对着展露昭这个霸王军长却无可奈何,只能下床拖着步子过来,看了半晌,指着一件蓝色的说:「就这件吧。」
  展露昭问:「为什么挑这件?」
  宣怀抿看他对一个会面重视到这样,简直不像平日那个厉害威风的人了,对宣怀风更恨得咬牙,不耐烦起来,胡诌着说:「他最喜欢蓝色,你从前没见过他穿蓝色长衫吗?」
  展露昭回想一下,竟然表示赞同,说:「似乎有这么回事,他穿过好几次蓝色的,冬天的时候脖子上还挂一条白围巾,真是极漂亮。」悠然神往。
  林奇骏这天恰好中午也约了人,吃了早饭后,忽然想起这两天心神沉溺于怀风的事中,竟没去听戏,一时挂念起白云飞来,打电话到天音园,问白云飞的戏什么时候开,要定一个最贵的包厢。
  电话里却答他:「这两天白老板都没戏。」
  林奇骏问:「这是为什么?」
  那一头说:「林少爷您不知道?白老板病了,要歇几个天吧。」
  林奇骏听了,不由诧异,看看天色还早,便到店里找了几件新鲜洋货,又买了一匹绸缎,坐汽车去白云飞家探望。
  到了宅子门口,正撞见白云飞的舅舅白正平提着个鸟笼出门。
  他对白家来说是个很大的财神,白正平笑得脸上开花似的过来招呼:「哟,这不是林少爷吗?最近几天都没见您,云飞正念着呢。」
  林奇骏从车上下来,问:「听说他病了?」
  白正平叹了一口气:「晚上贪玩,受了一点凉,说是怕坏嗓子,就不肯到天音园去了,一定要养好了才去。我倒想说说他这懒怠的脾气,不过算了,随他。好歹他现在是红角,不少人捧着,要怎样就怎样吧。」
  林奇骏心里很嫌弃他这个舅舅,听他话里有抱怨的意思,也不再问,敷衍两句就抱着礼物进去了。
  进了宅门,隔着天井看着白云飞穿着一袭白衣,坐在屋里,侧身看过去很是安详怡然,知道病得不厉害,心里也放心了许多。
  「云飞,我看你来了。」林奇骏走过去,把礼物随便往桌上一放,从白云飞后面一探头,问:「怎么病了也不告诉我?」
  白云飞知道他来了,站起来让了让,请他坐,说:「不是什么大病,犯不着到处打电话地宣扬,我只是刚好趁着这个借口,想歇几天。」
  林奇骏点头:「是的,你也该歇歇了,过几天我带你到城外玩玩,如何?」
  一边说,一边打量。
  白云飞穿着家常衣服,天井传来的风微微一拂,显出一丝腰身,若隐若现的,比台上舒雅多了。
  虽说病了,脸上神情却非常愉悦快乐。
  林奇骏问:「你今天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手上拿的是什么好东西?」
  白云飞说:「朋友送的一件礼物。」
  林奇骏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白云飞想了想,把东西递给他
  林奇骏接过来一看,不过是个模样奇怪的摆设,似石非石,似铁非铁,拿在手里前后翻着看了一会,说:「这是个笔架吧?」
  白云飞提醒一句:「小心点,不要跌下来打坏了。」用手虚虚在下面防着。
  林奇骏心里有些不乐,说:「看来你这位朋友一定很要紧的了。我送你多少东西,也不见你这样小心。这样的古董笔架,最近很值钱吗?」
  白云飞说:「你不知道底细。一来,这位朋友对我确实盛意拳拳,见我在她家看了这东西,当时就说要送我,我因为不好意思就拒绝了,谁知道她竟然把它包好了,又特意叫听差送到我家里来,让我很是感激。二来,这东西对我而言,异常珍贵。它是我从前家里的旧物,没想到几经周折,又让我见到了。你说,是不是该小心翼翼?」
  林奇骏恍然大悟,说:「果然,是很应该小心。不知道这位好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对你这样好,我也承他一份情。」
  白云飞说:「和你也是熟人了,就是宣副官的姐姐,年太太。」
  林奇骏向来感到年太太对自己不如何喜欢的,从前打电话去年宅找怀风,不知受了她多少冷待,知悉了谜底,声音便没有刚才那样热情了,只说:「原来是她。」
  这一说,顿时又想起宣怀风来。
  肠子像别人不经意掐了一把,酸酸楚楚的痛了痛。
  白云飞犹在夸赞:「正是她,这一位年太太,真是一名大家闺秀,斯文大方,尤其的心肠好,更可贵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存偏见。」
  林奇骏听了这番溢美之词,原本探病的殷切关怀之心,立即去了大半。
  默然半晌,冷冷道:「这样说来,你是和她非常熟悉了?」
  白云飞一愕,不晓得他哪里不高兴了。
  两人这两天都没联系,好不容易见一面,没想到因为宣代云闹出了一点不开心,场面也冷淡下来。
  林奇骏没心情长坐,心不在焉聊了几句,就托辞有约要先走,临行前问白云飞:「我今晚在华夏宾馆开个房间,你来不来?」
  白云飞又是一怔,其实和林奇骏去宾馆,也不是没有做过的事,但此刻听来,却份外刺心,不由倔强地抿了抿唇,问:「你不是来探病的吗?」
  林奇骏被问得一呛,脸庞尴尬得有些发白,干巴巴道:「那你好好养病吧。」
  转身就走了。

第十七章

  宣怀风做完了手头上的工作,和白雪岚打个招呼,从海关总署出来。
  今日因为白雪岚要用宋壬,另指派了几个护兵给宣怀风,对宣怀风来说没有区别,中午吃饭时候,一行人就坐了两辆汽车到新南路的江南馆子去。
  这江南馆子是新开张的,窗帘桌椅一律都是新布置,十分干净清爽。
  宣怀风的汽车刚停,就有一个穿军装的士官似的男人跑过来,敬了一个礼问:「请问是宣怀风公子吗?」
  这公子两个字用得奇,宣怀风听了,不禁觉得有趣,点头说,「我就是宣怀风,可不是什么公子。」
  那士官是惯于打仗的粗人,也很不懂这些斯文的词,呵地一笑,说:「我们军长要我这样叫,我就这样叫了。既然就是您,请您随我来。」
  宣怀风约的是宣怀抿,听他口口声声称军长,也感到诧异,寻思道,难道三弟的上司也过来了?
  一边跟着那带路的士官往里面走,几个护兵就在后面跟着。
  经过馆子一楼,居然是空荡荡的,宣怀风大为奇怪,说:「这家江南馆子看起来挺不错的,怎么连一个客人都没有?」
  士官转头看了看他,回答说:「我们军长今天把这里全包下来了。」
  宣怀风问:「这是为什么?」
  士官只说了一句:「我们军长讨厌吵嚷。」便不再说了,做着手势请宣怀风上楼。
  宣怀风上了楼,跟那士官去到一个包厢门口。
  士官帮他开了门,朝里面立正,大声说:「报告!军长,宣怀风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里面一个男人沉声呵斥:「吵嚷什么?叫你说话斯文点,没长耳朵吗?」
  宣怀风好奇地往门里把脸一探,宣怀抿已经走到门前了,嘻嘻笑道:「总算来了,正怕二哥失约呢。」把宣怀风手腕一握,拉着往里走。
  到了里面,原本坐在饭桌旁的展露昭已经站起来等着,见到宣怀风,微笑颌首。
  宣怀抿见宣怀风打量了展露昭几眼,便轻推了宣怀风一下,说:「这位展军长是我现在的上司,前阵子二哥不是见过吗?说起来,他还是爸爸的老部下。这次小飞燕的事,都亏军长帮忙。」
  宣怀风也认出了展露昭。
  不过上次在京华楼,展露昭一身戎装,今天换了一件蓝色长衫,脸上带着微笑。这样一来,连气质似乎也有了微妙的不同。
  不由让宣怀风多瞧了两眼。
  展露昭一早起床找合适衣服,又特意把脸干干净净刮了一遍,还理了个发,正为了这个良好的第一印象。见宣怀风多瞧了他两眼,心里已是非常自傲,含着笑,把手一挥:「坐下说话,宣公子,请坐。」
  宣怀风坐下了,宣怀抿就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他们一个军长一个副官,刚好把宣怀风一左一右给夹了。
  宣怀风便对展露昭说:「展军长,公子这个称呼,很叫人不好意思的,你叫我宣副官,或者宣先生,宣怀风,都无妨。」
  展露昭斟酌着笑道:「你不是我的副官,我叫你宣副官,很容易引人误会,而且也不知道是叫你,还是叫宣怀抿。我要是叫你宣先生呢,恐怕别人又以为你是教书先生了。连名带字的叫,更不礼貌,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不高兴这样做的。既然这样,不如我叫你怀风,你看怎么样?」
  他平素说话,当然并不这样斯文。
  唯独宣怀风一露面,好像能洗涤万物似的,甚至连筷子碗碟都高雅清丽了几倍,自然而然就拼出吃奶的劲,温文尔雅起来。
  对于他的提议,宣怀风倒是微微一愕。
  他这个人,并不容易和人熟悉的,尤其展露昭这种,算是刚认识的陌生人,竟然这样自来熟,一见面就要指着字来称呼,觉得有几分突兀。
  不过想起宣怀抿刚刚说小飞燕的事,他是出过力气的,又不好意思让对方难堪。
  宣怀风淡淡一笑,说:「那好,就请你叫我怀风吧。」
  展露昭立即就叫了一声:「怀风。」
  宣怀风问:「不知道小飞燕的那位团长,找着了吗?」
  宣怀抿本想答话,猛地一想,要是这时候坏了展露昭搭讪的机会,回去岂不又挨一顿狠揍?自己索性什么也别说,乐得清闲,回去还让展露昭欠自己一个人情。
  当即就把要说的话都吞回去了肚子里。
  展露昭果然就主动和宣怀风搭起话来,说:「不但找到了,而且事情我也已经解决了。」
  宣怀风就上了当,真的顺着他的话问:「哦?怎么解决了的?」
  展露昭说:「说来惭愧,那位团长,正是鄙人的下属,叫张雄。昨天听了令弟回来说的事,我立即叫人去查了出来。他家里确实有一位厉害的原配太太,最近收了人家送的一个女孩子,从前的艺名就叫小飞燕。我一查清楚,就叫人把张雄带了来,痛骂一顿,赏了他一顿马鞭,革了他的团长职位。」
  宣怀风没料到事情闹成这样,吃了一惊,皱眉道:「这样不好吧。本来是别人的家事,我们插手已经很说不过去了,只是出于同情,硬着头皮为之。怎么对人家动起马鞭来?又革了他的职位?这不是公私不分了吗?」
  展露昭大刺刺一笑:「我还算惩治得轻的,要在别处,枪毙他也没话说。他这样的人,因为一时好色,收了人家女孩子在家里,等满足淫欲了,却不好好爱护,任由太太糟蹋。身为男子而不保护女子,身为强者又欺凌弱者。既不知廉耻,也不知责任,连当个男人的资格都没有,还配当团长?再说,自己家里的私事都管不好,又怎么管得住一个团?白浪费了我的兵。」
  这几句话说得果断,倒显出一个军长的彪悍烈性来。
  宣怀风听了,默默地想想,果然也有几分道理,对他印象便加了一分。
  点点头,又问:「那现在小飞燕怎么办呢?」
  展露昭说:「这个不用你担心,人今天早上我已经叫人接过来了,现在就住在我的宅子里。医生来帮她把过脉,说是受了惊吓气恼,休养一阵子就好。要什么补身子的东西,尽管给她吃就是了。」
  宣怀风不由扫了展露昭两眼。
  这位军长出手相助,做事雷厉风行,固然很不错。
  但他无缘无故这样热心,宣怀风总觉得有些疑惑,沉思了一会,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展露昭年轻气盛,小飞燕又是年轻美貌的女孩子,这里面除了同情,说不定又另有一种感觉在里面,才让这位展军长更为热情。
  只是不知道小飞燕是否愿意?
  如果她愿意,可以呆在这位展军长身边,倒也不错。
  宣怀风说:「展军长,你这样热心地帮助一个苦命的女孩子,我非常钦佩。不过,等她好了之后,你打算如何安置她呢?」
  展露昭忙纠正道:「我都已经叫你怀风了,你还叫我展军长吗?这可是不平等条约。」
  宣怀风脸微微一笑:「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展露昭说:「本来叫露昭也无妨,只是有些拗口。我读书时,私塾先生帮我起过一个别字,叫文龙。你叫我文龙好了。」
  宣怀抿一听,忍不住沉了脸。
  怕被人看出来,别过脸,假装喝水,拿起茶杯抵在嘴唇边。
  牙齿默默咬着杯缘。
  宣怀风也被展露昭这一手弄得很不好意思,他又岂是随便和陌生人亲亲密密叫起别字的个性?掩饰地笑了一笑,仍是问:「等小飞燕好了之后,究竟打算如何安置呢?」
  展露昭对他仰慕已久,只想借着机会和他亲密起来,此刻当然不会强迫他什么,摆出一副民主的温和模样问:「怀风,依你看,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宣怀风对此是曾经认真考虑过的,便说:「我原本打算,要是能把她从那个团长处赎回来,先让她养好身子。等养好了,不然就给她一些钱,让她回家乡去和亲人团聚。只是,现在全国都兵荒马乱的,离散人多。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亲人,就算有,又不知道她找不找得到。又或者,我代她求个情,央我的上司把她留在公馆里,给她一份帮佣的闲差。好歹让她有个吃住的地方,不至于流离失所,受人欺负。」
  他提起上司,展露昭就知道是海关总长了。
  上次宣怀抿和他吵嘴,言语中提及宣怀风或许已经和别的男人不干不净,此事要是真的,对象八成就是那个混账上司。
  展露昭一想到宣怀风被别的男人碰过了,就算是假设吧,也恨得心里火直冒。
  奶奶的!
  要在前线,老子二话不说就带着精锐兵直捣黄龙,把那混球抓出来点天灯!
  心里狠狠骂着脏话,嘴上却不得不收敛着点,使劲让自己说话声音更平和点,问:「你的上司,就是海关那位姓白的?」
  宣怀风说:「是的。我们总长姓白。」
  展露昭说:「对这位白总长,我也听过一些新闻。似乎是个厉害得过头的洋学份子,对商人们不太友善,就算是对属下,大概也不如何体贴。」
  宣怀风在白雪岚面前,虽然常和白雪岚吵吵嘴,指出白雪岚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在如展露昭这样的外人面前,是绝对维护白雪岚的,当即正色道:「实情绝非如此。所谓对商人不友善,是因为他正努力改革一些海关里的弊病,损害了一些不老实的商人的利益,故此有人造谣中伤他。但正是这样,才显得他是真心为国效力的。至于对下属,他也一向体谅照顾。」
  展露昭问:「这么说,他对你也非常体谅照顾了?」
  宣怀风说:「那是当然。」
  说完,忽然想起那人的体谅照顾,居然到了跑去枫山上为自己摘回甜甜的桑葚的地步,若是说出来,恐怕展露昭这位当军长的也会目瞪口呆。
  当然,这种两人之间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对外人说的。
  仅限两人彼此记忆而已。
  宣怀风一边想,一边在唇角不经意地逸出一丝微笑。
  这下意识的笑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看在展露昭这个有心人眼里,却如坐实了他和白雪岚的奸情一般,心肝仿佛被人猛地一拽给摘了,连坐在椅子上的身子都忍不住往上一挣。
  宣怀风见他面色有异,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展露昭说:「没什么。」声音也有些粗了。
  宣怀抿猜到是怎么回事,一半儿心里凉快,你总算知道心目中的圣人也不过如此了吧?他还不是和男人乱搞到一块去?
  一半儿又觉得展露昭可怜,痴痴一份心肠,都被人踩泥地里了。
  何况,这时候不出面帮忙,回头事情全砸了,展露昭一发火,自己也是要跟着受罪的。
  「二哥,」宣怀抿开口叫了一声,等宣怀风把头转过来看着自己,慢条斯理地问:「你刚才说的两个打算,都还很实际。不过,为什么要说是原本的打算呢?难道现在,你又有了新的打算?」
  宣怀风说:「不能说是新的打算,只能说,有一个新的想法。」
  宣怀抿问:「什么新的想法?」
  宣怀风说:「那女孩子已经遇过很多惨事,我所能给予的,也只能是一个朋友道义上的帮助,或帮她找一份事做,或给她找一个地方住。可是,心上的伤害又怎么安抚呢?说到底,她找到一个对她好,有担当,又有能力照顾她的男子,那才是最好的。」
  宣怀抿问:「你说的有理。可是这样的男子,到哪里去找呢?」
  宣怀风便微笑,说:「我怎么知道呢?不过她既然有逃出魔掌的幸运,那么,或许老天爷保佑她,也给她找到另一半的幸运。在中国的戏曲中,就有不少受了人恩惠的女子,以身相许的故事。何况,她确实是个不错的美貌女子,脾气也温顺,是不是?」
  问的时候,转过头来,看展露昭有何表示。
  展露昭完全地一愣。
  他从没想过宣怀风会忽然转到这样的话题上来,好像被人在头顶狠狠敲了一棒子,一脑袋的疼肿气恼,只是不好朝宣怀风发作,苦苦忍得嘴角一阵抽搐。
  宣怀抿的反应也是一愣,不等展露昭开口,首先就噗地一下笑出来,打趣地问:「原来还有这么一说。那么二哥,我们军长这次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就该以身相许呢?」
  这话转得颇有急才,恰好挠到展露昭痒处,说了展露昭最想说又碍于形象不能说的话,顿时把展露昭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展露昭满意得几乎想拍着宣怀抿的脑袋叫一个好!
  这就轮到宣怀风自己一愣了。
  不过这话是自己三弟嘴里说出来,兄弟之间,万万想不到轻薄的地方去,充其量只是不怎么正经的调侃,宣怀风一愣之后,也不怎么恼火,只是尴尬地看了展露昭一眼,对宣怀抿说:「自己的上司在,还这么口不择言。」
  又对展露昭说:「我这弟弟在家就常爱乱开玩笑,你不要当真。」
  展露昭恨不得对他低吼一声,老子就要当真!
  可是知道这句话如果说出来,今天辛辛苦苦在宣怀风心里总算建立起来的一点形象算是全毁了,只能憋着。
  展露昭苦笑:「我自己的副官,我还不清楚他吗?」
  他这耐着心,憋着气,装和顺温柔的模样,比刀子还剐宣怀抿的心。
  宣怀抿看得心里冒黑烟,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嚷道:「二哥,我饿了。」
  宣怀风说:「是了,一来就忙着聊正事,这一顿应该我请。」
  便扬声叫伙计送菜牌子过来。
  展露昭忙止道:「不必要菜牌子。怀风,忘了和你说,我刚到的时候,仗着熟这家馆子的菜色,已经自作主张点过几道菜了。因为怕做好放着冷掉,先让厨房里备好了料,等你来了才上。既然你饿了,现在叫厨子即刻做了送上来。菜是我点的,这一顿你可千万不许会账。」
  宣怀风不肯,说:「这怎么行?哪有请人帮忙,还叫帮忙的人请客的道理?」
  展露昭不容置疑道:「既不是你请客,也不是我请客。这馆子是我朋友开的,我在这里吃饭,他绝不会收钱,我们要是给钱,他就要生气了。」
  宣怀风还要说,宣怀抿拿筷子在瓷碟边上乒乒乓乓敲了几声,不耐烦道:「二哥,你也太啰嗦了。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再请我们一顿就是了。何必纠结这种吃饭的小事?」
  宣怀风一想也是,点头说:「那下一顿,必定要让我做东了。」
  展露昭平白又和宣怀风约了下一顿,就如叫花子走路踢到了金元宝,兴奋得满脸放光,眼睛点了灯似的发亮。
  不一会,菜已经做好了。
  这江南馆子很不同一般,请的不是普通伙计,找了一班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端菜。厢房门一开,就看见她们端着大盘子窈窈窕窕地进来。
  客人只有三个,菜却极多,八盘热菜,四盘凉菜,凑成十二的数,还要外加一坛子熬得浓浓的乌鸡汤,满满占了整个大圆饭桌。
  展露昭跟着叔叔展司令混了这阵子,有权有势,早习惯了这样阔气,自以为很显出一番情意,殷勤地劝宣怀风动筷:「怀风,别客气,请,请。」
  宣怀风也不是没见过场面的,往桌上一扫,已知道都是现时能找出来的最名贵的材料,鲍参翅肚尽有,还有一味熊掌,估算下来,这顿饭可要花掉不少钱。
  他既吃惊,又疑惑。
  自己和这位展军长并不相熟,却平白无故受他偌大一份人情,算怎么回事?
  展露昭见他还不动,又劝:「怎么?菜不合适?要是不喜欢,我叫他们照着你爱吃的口味重做。」
  宣怀风还没说话,宣怀抿就在他隔壁笑了,和展露昭说:「军长,你忘了,我二哥留过洋的,洋人最怕细菌的,对馆子里面的碗筷信不过。你看,要这样先涮涮才能动筷。」
  一边说,一边示范,拿茶水把自己面前的杯碗筷子热热地烫了一遍。
  展露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帮你。」就伸手过来。
  宣怀风忙拦着,说:「别听怀抿胡说,没有这样的事。我只是觉得菜太丰盛了。」
  展露昭却代宣怀抿说话:「他说得也对,也不知道馆子里面洗碗的人经不经心,烫了总比不烫好。是我想得不周到。」
  提起热茶,亲自帮宣怀风烫碗杯。
  他如此殷勤细致,倒让宣怀风更为尴尬,连连说:「不客气,我自己来就好,我自己来。」手忙脚乱地去拦。
  展露昭正提着热茶壶倾水,被他一碰,手禁不住微微一斜。
  宣怀风忽然「呀」了一声,身子往椅背猛地一缩。
  展露昭大吃一惊,赶紧把茶壶给放一边了,迭声问:「烫了?烫哪里了?快给我看看。」
  宣怀风说:「没事。」
  展露昭见他右手按在左小臂上直蹙眉,当然不信,硬扯着他的手过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二话不说解了袖扣,撩起袖子一看,手臂上红了一片。
  宣怀风还想说没事,还没开口,展露昭已经转头叫外头的勤务兵,狮子般的嗓门震得宣怀风耳里一阵嗡嗡响:「快去车上拿药!要烫伤的药!」
  他的勤务兵无头无脑地跑进来,愣着说:「军长,我们车上哪有烫伤的药?药箱里面金疮药倒是有的。」
  展露昭气道:「王八蛋,你脖子上顶着的是脑袋还是尿壶?!没有不会去买吗?给老子跑着去!」
  勤务兵被他这么一吼,拔腿就去买药。
  人刚出去,门外立即又进来了几个穿军装的,原来却是海关总署的护兵,今天跟着宣怀风过来的。
  这群护兵最近被白雪岚训诫得多了,都出奇地伶俐,守在门外听说宣怀风烫到了,立即有两三个冲下楼,把汽车上的备用药箱整个抱了上来,大声说:「这里有药,什么药都有!」
  他倒没有夸大。
  药箱一打开,里面完全是满的,瓶瓶罐罐排得整整齐齐,上面都贴着小纸条,用钢笔写着用处。
  里头有一个扁平盒子,上面写着「烫伤」的,展露昭看着护兵取出来,一把就抢了过去,拔开瓶塞。
  宣怀风说:「我自己来。」
  展露昭充耳不闻,完全地自作主张,把药膏涂到他手臂上那红红的一块上。
  宣怀风不好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好不说话。
  展露昭刚开始是正儿八经地涂药,慢慢地揉着药膏化开,指尖触到那肌肤,晶莹而柔软,比婴孩的皮肤还好摸。
  被烫到的地方,淡红的诱人,再看没被烫到的地方,又透白如雪。
  骤然心儿一跳。
  原本是一个指头在揉的,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三个指头并拢着揉了,视线扫着宣怀风的俊脸,低声问:「好点了吗?」
  宣怀风说:「好多了。多谢。」
  不言声地把手臂抽了回来,转头看自己带过来的护兵,问:「你们怎么知道今天会出这档子事,在车上放了这么多的药?」
  护兵很担心他烫得厉害,回去被总长知道了要挨打的,看见情况很轻,悬起的心才放了下来,笑着答他:「这些药是总长叫放车上的。每天都预备着呢,说是万一出个状况,至少可以应急。您看,这不就被总长说中了吗?果然出了状况。」
  宣怀风多少也猜到是白雪岚的吩咐,不禁有些感动。
  这个人虽然很霸道,但心也是很细的。
  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表露什么,只是看着那满满的药箱子,默默点了点头,并没有瞧见展露昭脸色已经沉下去了。
  宣怀抿从他二哥烫到起,一直都没什么表示,此时才打了个哈欠,强笑着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吃饭了?」
  展露昭忽然朝他冷冷一瞥:「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宣副官,」宋壬没来,这个送药箱上来的护兵就成了一个临时的护兵领头,他看看厢房里的几个人,走近了宣怀风一步,低声和宣怀风商量:「您别笑话我没见识,今天我看过黄历的,上面写着不宜出行。果然,一出来您就出了状况。这饭……能不能别吃了?您瞧,您的手烫着了,吃东西也不痛快。不如让我们先送您回去,想必您的朋友也是可以体谅的。要吃饭,选个好日子再和他们另约。您看成吗?」
  展露昭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是他的兵,早被他拔手枪毙了。可恨却是宣怀风带来的人,总不能不给面子,只能黑着脸,铁铸的雕像似的坐一边。
  宣怀风也早觉得这顿饭吃得够难受的,点头说:「好,就照你说的办。」
  把袖子放下来,扣好了袖扣。
  站起来,向展露昭道歉,说:「今天这一顿,不如还是我会账……」
  展露昭把手一挥:「别说这种没意思的话。是我做事出了差错,害你烫着了。不过,过几天我还要弄一桌好席面请你,补今天这一顿,你赏不赏脸?」
  宣怀风想着为了小飞燕的事,终是要再见一次的,说:「我们过几天再约一顿,当然没问题,但不能你请。我该请你一桌的。」
  展露昭说:「也行,反正我们约好了。」
  亲自把宣怀风送到楼下,直看着他在护兵簇拥下上了小轿车,扬起尘烟,开得远远。
  展露昭这才上楼,到了厢房,扫一眼满桌原封未动的菜肴,脸色阴沉。
  宣怀抿见了,便不敢显得太高兴,也把唇抿起来,叹了一口气,摊开手说:「唉,辛辛苦苦布置的一桌好菜,可惜。军长,你坐下吃一点吧。」
  把椅子搬过来,请展露昭坐下。
  又斟了一杯,送到展露昭手里,说:「喝点酒,消消气。」
  展露昭抬起眼,冷冷瞅他一下,一仰头,喝到酒杯见底。
  放了杯子,说:「你坐下。」
  宣怀抿干干脆脆地在他身边坐下了,拿起筷子问:「想吃什么?我夹给你。」
  展露昭没答,忽然握着他的左手腕拉到自己眼前,把袖子掠上去,盯着他露出来的手臂看。
  闷闷地不做声。
  宣怀抿低声说:「急什么?等吃饱了,什么时候不由得你?」
  展露昭默默地看着他白皙的手臂,半晌,把掌心贴在肌肤上面,慢慢摩挲。
  宣怀抿被他摸得痒痒,忍不住嘻地一笑,抬眼看着展露昭那心醉沉迷的表情,霎时明白过来了,顿时把笑容僵在脸上,瞪了展露昭好一会,才展着难看到极点的笑容,悻悻地说:「得了,摸上一万遍,这胳膊也长不到他身上去。」
  说是这么说,却没有把左手抽回来,仍由着展露昭把玩摩挲,右手拿起筷子,板着脸夹了一块冷掉的熊掌塞进嘴里,恨恨地嚼起来。

第十八章

  宣怀风坐上汽车,远离了江南馆子,才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在厢房的一阵子,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倒有些高兴被烫到了,可以托辞先走。
  司机在前面摆着方向盘,一边问:「宣副官,我们是回公馆吗?」
  宣怀风看看天色,现在只是午饭光景,不知道白雪岚吃了没有,说:「到海关总署去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办。」
  司机便往海关总署的路上开。
  到了海关总署门口,宣怀风从车上下来,直接往楼上的总长办公室去,到了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半日都没有声音。
  一个部员刚好经过看见了,说:「宣副官,你找总长?」
  宣怀风说:「是的。」
  部员说:「总长出去了,你不知道?」
  宣怀风问:「他是吃饭去了?」
  部员说:「大概是的。好像是警察厅一个什么人过来请的,总长就带着几个护兵走了,他们下楼的时候,我还听见依稀说了一句什么京华楼的菜色不错。恐怕是去京华楼吃饭吧。」
  宣怀风听了,不由注意起来。
  白雪岚上次被埋伏挨了一枪,警察厅处理得不明不白,又有传闻说警察厅长就和那个火焰帮的当家有勾结,怎么今天警察厅的忽然和白雪岚约了一道吃饭?
  必有蹊跷。
  他心里默默地就有些急了。
  这人也太不在意了,自己好歹是他的副官,这样的事也不吭一声。
  要是自己知道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把和三弟的约往后推一天的。
  宣怀风转身下楼,快步出了大门,一猫腰钻进车厢里,对司机说:「开车,去京华楼,快点。」

  白雪岚带着两个护兵上了京华楼的包厢,警察厅长已经先摆了一桌酒菜,见他进来,站起来笑面相迎,拱着手说:「白老弟,你来得好快。来来,先请坐。」
  白雪岚朝他一笑,在桌旁坐下。
  宋壬和另一个护兵走过去,目不斜视地站在他身后,仿佛两尊门神似的。
  白雪岚问:「周老哥,不是还有别人吗?」
  周厅长笑道:「不急。人已经约好了,只是还没到,这里凉快,我们一边吃着一边等。」
  他自己便也坐了,夹了一颗花生米丢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一边说:「哎呀,白老弟,说句实在话,上次的事,我真是顶佩服你的。」
  白雪岚笑道:「佩服我挨枪子吗?」
  周厅长说:「不不,我是说,为国家挨枪子,那才是为国为民的榜样,你这种人,我佩服。」
  朝着白雪岚,把大拇指竖了竖。
  放下手,他又叹了一口气:「但是呢,这如今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难啊。」说着,摇了摇头。
  白雪岚想了想,也叹了一口气,说:「老哥,你的意思,我有什么不懂的?我年轻气盛,当初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回想一下,何必呢?白白把命丢了,也不得一声好。在外头,我的名声是怎么一个样,你多半也是听闻过的,为了一点税金,商人们把我恨得半死。禁烟,我本来是为了他们好,但是那些抽大烟的更恨我入骨。说是因为我一禁烟,烟土的价格涨了几倍,他们原本能抽五天的,现在只能抽一天。倒像是我逼得他们倾家荡产似的。」
  周厅长附和道:「所以说刁民难缠,他们哪知道你的苦心。」
  白雪岚冷笑着说:「我现在也没这么蠢了,有苦心我也不花在这些废物身上。要抽大烟,随他们去吧,抽死了活该!本总长犯不着为这些窝囊废伤神。」
  周厅长把手掌在桌上啪地一拍,慨然道:」正是这话!他们自甘堕落,我们管他们死活?那白老弟,你如今又打算怎么处置眼下的事呢?」
  白雪岚微微一停,思忖着问:「老哥有什么建议?」
  周厅长小心地打量了他两眼,看他一脸淡然,很好商量的样子,试探着说:「本来你们海关的事,我是绝不该多嘴的。不过有一件,和我警察厅的责任范围有些牵涉……」
  白雪岚问:「怎么?」
  周厅长笑道:「老弟啊,你那头海关的下属,似乎有几个做事太急躁了。前阵子,是不是无缘无故封了人家的大烟馆?这会惹起治安纠纷的,让我们警察厅也卷进去,我看是你那头的人,想着别把事情闹大了,特意叫人去调停,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只是,长此以往,总会出岔子的。」
  白雪岚蹙眉道:「有这种事?」
  周厅长说:「我看你的为人,不像纵容这种事的。」
  白雪岚说:「这事等我回去,好好的问一问,看是谁这么不规矩。」
  周厅长说:「你肯过问,那最好不过。其实烟土,就算在首都,现在都是半禁半不禁的,真的要禁,哪里禁得住?难道那些抽上瘾的人,说一声禁,就不抽了?有几家大烟馆在,也算是开门做正当生意,他们也没有硬是拉人去抽大烟吧?总比暗巷子里的黑窝好,那些黑窝常常以次充好,吃死不少人。大烟馆,一来好管制,二来,不管怎么说,人家也给你交不少税金,是不是?对国家还是有功劳的。」
  白雪岚点点头:「这话很有道理。」
  周厅长很满意,说:「这些话你可以听得入耳,我也就算没白说。来,吃菜。」
  两人吃了几筷子菜,周厅长又问:「那你现在,想好怎么处置没有?」
  白雪岚慢条斯理把一块鹿肉嚼碎吞了,微微一笑:「有老哥开导,我还能不开窍?容易。大烟馆,我以后不封了,就算真的要封,也先和老哥你打个招呼,免得海关反而和警察厅打起架来,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吗?」
  周厅长说:「极是,极是。」
  白雪岚又道:「不过呢,烟土是赚厚利的事,这方面我可不敷衍,该交的税,还是要交。至于那些人爱抽不抽,我也懒得管了。」
  周厅长说:「那当然,税金一分也不少你的。如果他们敢拖欠,不用你开口,我警察厅就先砸了他们的场子。」
  白雪岚笑道:「以后就依仗老哥了。」
  周厅长油光滑亮的脸也绽出笑来,高声咳了两下。
  包厢的门立即打开了。
  周火其实老早就待在隔壁包厢,早贴着木隔墙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发现周厅长打暗号,带着两个跟班的彪形大汉过来这边包厢,见到白雪岚,显得非常镇定,笑着把手一拱:「白总长,咱们总算见面了。」
  昂着头,把下巴一扬。
  后面一个大汉就捧了一个檀木盒子上前,放在白雪岚面前的桌上,把盒盖子一掀,默默地走回到周火身后。
  白雪岚看着那檀木盒子,伸手进去翻翻。
  最上面一张薄薄的支票,金额上写着五十万,掀开支票,下面便是半盒子的珍珠,每一颗都有小拇指大小,颗颗雪白莹润。
  一汪翠绿大半埋于珍珠中,只露出一个雕得神骏精神的马头,正是上次白雪岚不肯收下的翡翠骏马。
  白雪岚若有所思地拨着珍珠,抬了抬眼睑,问:「周当家的,你送这么一份大礼,我不太懂啊。」
  周火嘿地一笑:「白总长,前阵子咱们俩不认识,彼此间颇有些误会。这些见面礼,给白总长消消火气。以后做了朋友,自然还有长期的往来。」
  周厅长在一旁拍拍白雪岚的肩膀,笑道:「白老弟,老周这个人,性子豪爽,出手大方。你慢慢交往,自然就知道了。」
  白雪岚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要是收了,不知道要还什么样的人情?」
  周厅长好笑地说:「做朋友的事,要还什么人情?只要你们冰释前嫌,彼此不要再闹误会,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周火说:「就是。」
  周厅长又对白雪岚说:「你是海关总长,老周是正经商人,虽然他开的是大烟馆,但也是良民啊。二者正应该官商合作,为国贡献。你说是不是?」
  说完,就等着白雪岚表态。
  周火背对着门站着,连着身后两个大汉,三双眼睛都盯在白雪岚脸上。
  白雪岚却很有闲情地拨弄着盒子里面的珍珠,似乎在斟酌什么,隔了一会,才抬起头,打量了周火两眼,淡淡道:「既然是要冰释前嫌,就不得不先说说那些前嫌了。周当家的,你我之间的嫌隙,似乎不止是封了你几家大烟馆吧?你大概也对我做了不少好事。」
  周火不慌不忙说:「白总长,你要说哪一件事,我知道。那三个被抓到的混蛋,说是我指使的,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我操他祖宗!不过,说句实话,要是咱们早点交个朋友,你也不至于出这么一档子糟事。」
  周厅长忙道:「哎哎,周老弟,说话留神点,白总长可是斯文人。」
  周火从鼻子里哼一声,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胸口,大刺刺地说:「这城里少说几百号兄弟跟着我吃饭,都是刀刃上讨生活的热血汉子。谁敢动我朋友,哼,先摸摸他自己的脖子够不够刀硬。白总长,只要咱们当了朋友,以后别说你的安全,就是你们海关部员的安全,你也放心吧。」
  白雪岚不咸不淡道:「哦?这么说,如果我不交你这个朋友,以后我和部员们的安全,就不可以放心了?」
  周火枭笑道:「这个,可就不好说了。」
  周厅长故意正色道:「老周,你可别拿这种事开玩笑,白老弟刚被人打过埋伏,开不起玩笑的。你这个人啊,交朋友就交朋友嘛,提什么安不安全的事?」
  白雪岚对周厅长说:「老哥,这不妨事,我也不是这么胆小的人。」
  转过头来,又看着周火,缓缓道:「周当家的,说起来,我也顶佩服你的。」
  周火问:「你佩服我什么?」
  白雪岚说:「你既然知道那三个犯人指认你是唆使者,怎么还敢到这里来和我见面呢?」
  周火哂道:「那三个犯人是诬告,警察厅查的清清楚楚,不是早就杀了吗?我还犯不着为了几个兔崽子胡说八道,就趴在窝里不敢出来。」
  白雪岚声音不高不低地吐了两个字:「是吗?」
  他本来在隔壁听了白雪岚的话,里面很有懊悔的意思,想着只要一过来,送上礼物,说上几句场面话,这留洋的软蛋自然就顺水推舟了。
  敲一棒子,再给一颗糖,这策略虽然粗了点,对当官的却十分管用。
  没想到五十万支票连着一盒子翡翠珍珠送过去,白雪岚却不哼不哈,别说表态了,连一句实在话也不说,如同一块老橡胶,嚼不动吞不下,让人心里憋屈。
  周火暗暗发恼,想着不能不说点狠话,镇着这个姓白的,竖起浓眉,嘿嘿笑起来:「白总长,姓周的今天是诚心诚意来交朋友的,你要是嫌弃,不想交姓周的这个朋友,没关系,你给句话,我立马就走。」
  白雪岚说:「你涉嫌唆使匪徒谋杀海关总长,以为可以轻易走吗?」
  周火脸色猛地一沉:「怎么,你还想抓我?」
  白雪岚微笑道:「这个,可就不好说了。」
  周火哼了一声,身后两个大汉不动声色把手探进外衣里。外褂腰间微微往外鼓起,看那形状,不用问,就知道是枪了。
  周厅长脸色微变,皱眉道:「白老弟,这个案子,警察厅可是已经结了案的。无凭无据,不能随便抓人。」
  白雪岚脸露微笑,一言不发,把目光盯在周火身上。
  周火扫白雪岚和他身后两个护兵一眼,哈哈大笑:「好!有点胆量!」
  猛地脸一沉,掏出身上的手枪,啪地往桌面上一摆,瞪着白雪岚说:「白总长,姓周的在道上混了几十年,不是好唬的。今天这京华楼,几个包厢连着下面大厅,坐着我上百号兄弟,人人身上都带着防身的家伙。你现在凭着三个死人的诬告,想把我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带走,先问问我的兄弟答不答应!」
  周厅长站起来,低吼道:「老周!你别胡闹了!好好的拔枪干什么?你这是交朋友还是砸场子?粗人!」
  又转过来劝白雪岚:「白老弟,你也太气盛了些,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聊到痛快了就好,何况我已经作保,你被埋伏的事,老周绝无参与,他是诚心来交你这个朋友的。你这样,难不成是连我们警察厅也不信任吧?」
  周火冷冷说:「既然白总长瞧不起我们,我们也不勉强做这个朋友。兄弟们,我们走。」
  摆出一副掉头就要出门的阵势。
  白雪岚瞧着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一个送礼物,一个谈交情,配合得天衣无缝,心里也觉得好笑,唇角往上一掀,笑了笑,轻松地看看左右,说:「周当家,你是一条汉子,不过呢,就是缺了一点耐性。既然礼物都送过来了,何必急着走?我们总该喝上一杯,是不是?」
  周厅长见他回心转意,大为欣慰,笑道:「正是,正是,总要喝一杯。不,化干戈为玉帛,要连喝三杯才痛快。」
  亲自持壶,倒了三杯酒。
  周火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把白雪岚笼络到自己这边来,看见白雪岚有几分被镇住了,当然顺着下台阶,首先走过来端了一杯起来,隔着桌子对白雪岚敬了一敬,说:「白总长,我没读过什么书,说话冲撞了你,别放在心上。但我这人对朋友,向来两肋插刀,喝了这一杯,咱们就是自己人了,以后但凡要钱要人,和兄弟我透个声,没有做不到的。」
  一仰头,干了。
  这一手豪气干云,周厅长也不禁喝了一句彩:「好!有气魄!」
  啧啧两声,转头对白雪岚说:「老弟,新仇旧恨一笑泯,这样的汉子,值得一交吧?」
  白雪岚点头:「确实,值得一交。」
  含着笑,把满斟的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手往身上一掏,闪电般掏出一把手枪来,扣了扳机。
  包厢里砰地一声巨响,周火眉心中间冒出一个血洞,带着一脸不敢置信往后直直便倒。
  他身后两个大汉被枪声震得一恍神,刚要掏枪,白雪岚身后的两个早有准备,一人一枪,砰!砰!两下,把他们也打发去见周火了。
  枪声一响,四周厢房和下面就响起动静。
  宋壬满脸杀气,低声说一句:「总长,我出去料理一下。」
  握着枪就出了厢房。
  外头顿时响起乒乒乓乓的枪声,不绝于耳。原来白雪岚早就暗中派人把京华楼包围了,存心要打周火的埋伏。
  这一手行云流水,不过几秒间的事,周火就血溅包厢成了一具尸体,周厅长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煞白,等宋壬出去了,才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白雪岚:「白老弟……」
  白雪岚闲坐着,又去把檀木盒子里的珍珠当玻璃球似的拨弄着玩,不在乎地笑笑:「老哥,我们海关和警察厅通力合作,把这罪大恶极的匪徒诱出洞穴,为民除害,这是一件大功啊。」
  周厅长此刻看了他的笑容,如见了阎王的阴笑一般,脊背直发毛,看看地上三具尸体,颤着唇说:「可是,他们的罪名……」
  白雪岚轻松笑道:「罪名多的是,贩卖烟土,诱人吸食,走私牟取暴利。嗯,还有,企图谋杀海关总长,我说的不是上一次,是今天,在我面前,连枪都拔出来了,还不是罪证。老哥你亲眼看见的,可要给我作证哦。」
  周厅长经过今天,才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无法无天,胆大心狠,白雪岚那扳机是说扣就扣的,万一不顺着他的意,说不定就在这里被他宰了,到时候还能把谋杀警察厅长的罪名栽到周火身上去。
  此情此景,怎敢逆着白雪岚的话,一边掏出手绢抹汗,一边唯唯诺诺道:「是的,是的……我亲眼看见他拔了枪……」
  白雪岚笑道:「我就知道老哥是秉公执法的。」
  对身后那护兵使个眼色。
  护兵立即掏了一份文件出来,摆在桌上,还在旁边放了一支钢笔。
  白雪岚和善地说:「这是证词,请老哥签个名吧。」
  周厅长一看,上面用的竟然是正规的警察厅作证人的文字格式,白纸黑字,写着周火在京华楼企图谋杀海关总长,穷凶恶及,海关总长为求自保,当场击毙匪徒云云。
  明明白白,一切都是白雪岚早就筹划好的。
  至少白雪岚从海关总署出来吃饭前,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只好自叹倒霉,草草签了个名。
  白雪岚把文件收起来,安抚他道:「老哥也不必不痛快,为国做事,哪能计较小节?再说,周火这些年,也给警察厅惹了不少麻烦,他这样一死,老哥就不用总帮他擦屁股了。这家伙,贩烟土赚的一定不少,到时候再查查他的家底,警察厅不是就多了一笔收入?就算查不到贼赃,就是那些大烟馆,宅子也可以换钱,是不是?我白雪岚,其实是帮了老哥一个大忙呀。」
  周厅长说:「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叹了一口气。
  厢房外,京华楼整个就像过年似的,枪声放炮仗一样的连续不断,人临死前的惨叫不断响起,听得人胆战心惊。
  白雪岚却比听戏还畅快,笑道:「斩草除根,大快人心。可惜,周火只带了一百多个人来,要是他把几百号人都带来了,一锅烩了这群硕鼠,更痛快。来,周老哥,我们吃菜。」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正要放进嘴里。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宋壬的惊吼:「宣副官受伤了!」

第十九章

  白雪岚一愣,筷子连着鹿肉啪一下掉到地上。
  他飞扑出厢房,也不管歹徒清剿完没有,疯了似的往楼下冲,大声问:「宋壬!出了什么事?」
  宋壬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总长!在这!」
  几个顽抗的周火手下还缩在大厅的死角还火,几颗子弹簌簌地从白雪岚身边掠过。
  白雪岚冲到京华楼大门,令他眼眶欲裂的一幕顿时跳入视野。
  门前停了一部小汽车,车门还打开,宣怀风就倒在离门不远处,手上握着那把勃朗甯,军装上染了不少血迹。
  白雪岚嘶吼起来:「怀风!」
  扑过去把宣怀风抱在怀里,拼命摇晃:「怀风!怀风!」
  宋壬在旁边着急地说:「总长,不能这样,宣副官中枪了,快送医院。」
  白雪岚这才醒过神来,把宣怀风抱上车,把拳头往车门上一砸,命令:「开车!快开车!迟了一点,我剥了你的皮!」
  宋壬担心有人趁乱害了白雪岚,赶紧也带着枪跟在车上。
  司机载着宣怀风到京华楼一趟,就遇到了枪战,犹自吓得魂不守舍,被白雪岚一骂,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哆哆嗦嗦地问:「总长,到哪间医院去?」
  白雪岚脑子虽然凌乱,这个还算知道的,毫不犹豫地说:「枪伤德国医院最好,赶紧到德国医院。你给我狠狠地踩油门。」
  子弹打在宣怀风腹部,鲜血不断从军装里透出来,白雪岚解开他的外套,里面白衬衣染得鲜红一片,血还在潺潺往外流。
  白雪岚几乎急疯了。
  宋壬说:「总长,要先给他止血。」
  白雪岚就在自己袖子上扯了一截下来,按在宣怀风伤口上。
  宋壬看着他那模样,实在太温柔了,只好低声说:「总长,你得按紧一点,压住伤口。」
  白雪岚点点头,英气的脸几乎要扭曲起来,拧着眉,咬牙往伤口上一压。
  宣怀风呜了一声,反而疼得醒了。
  白雪岚看他睁开眼睛,勉强压住喉间颤抖的感觉,很温柔地问:「怀风,你忍着点,我送你到医院去。你觉得怎么样?」
  宣怀风恍恍惚惚地移动了一下视线,虚弱地说:「不怎样,就是有点疼。」
  白雪岚哄道:「不怕,等到了德国医院就给你打吗啡,立即就不疼了。」
  那司机听了白雪岚的恫吓,知道没有及时到医院自己小命是保不住的,在大马路上开得横冲直撞,偶尔擦到黄包车的边缘,或小贩的水果框子,汽车就猛地挫一挫,牵得宣怀风伤口剧痛,蹙眉发出轻轻地痛楚声。
  白雪岚心疼欲死,对着司机痛骂一声:「小心点开!」
  一边牢牢抱紧了怀里的宝贝。
  宣怀风躺在他怀里,怔怔看着头顶上方的白雪岚,露出一丝苦笑,低声说:「我真对不住你。」
  白雪岚问:「你对不住我什么?」
  宣怀风说:「从前你中枪,说疼,我总疑心你是骗我的。现在算是自己知道了这滋味。」
  白雪岚眼眶一热,几乎滴下泪来,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汽车在德国医院门口停下,白雪岚抱着宣怀风疯跑进去。
  海关总长的身份一亮出来,医院也立即重视起来,很快就有两个德国医生带着几个护士小跑着过来,白雪岚不肯交人,只叫他们带路,亲自把宣怀风抱进手术室,放在手术床上,焦急地说:「一定要给他用吗啡,他不禁得疼的。」
  德国医生知道他的身份,吗啡虽然珍贵,还是用得起的,点点头答应了,就请他出去。
  白雪岚说:「不,我陪着他。」
  德国医生用一板一眼的中国话说:「不行,你,在这里,我,不好工作。你,阻碍我,拯救病人。」
  宋壬瞪起眼说:「干你的去,我们碍不着你……」
  还没说完,白雪岚说:「好,我们不阻碍你,你一定要救他。」
  带着宋壬往外走,到了门口,忍不住又掉头霍霍地走过来,再叮嘱一次:「一定要给他用吗啡,我知道现在这个东西紧缺,常常要省着用。你要是敢对着他节省,别怪我不客气。」把枪拿出来,在医生和护士面前挥了挥,眼里闪着凶光,一字一顿说,「不,客,气。懂吗?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陪葬。」
  说完就转头出去了。
  白雪岚到了走廊,像快发狂地雄狮一样走来走去,走了十来圈,才停在宋壬面前,恶狠狠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问:「说!到底怎么回事?」
  宋壬脸色也很难看,摇头说:「我也搞不清楚,就知道宣副官的车忽然到了京华楼大门,刚好几个周火的兔崽子逃到门口,正撞到宣副官下车,他们看见了宣副官身上的军装,以为也是围剿他们的,当场就朝着宣副官开枪了,还打死了宣副官身边的两个护兵。」
  他看看白雪岚,那张平常总带着微笑的脸上,从容不迫的表情都不见了,只覆着一层浓浓的心痛不安,像被刀子剐了心肝似的。
  宋壬叹了一声,安慰道:「总长,宣副官一定吉人天相。说到底,还是您有远见,前一阵子教会宣副官用枪。我刚刚看汽车前面的歹徒尸首,有两具是眉心中枪,两个护兵枪都没有来得及端起被打死了,这两枪,不用问,是宣副官开的。他枪法真是极准,要不是够机灵,还击又快,毙了那两个匪徒,恐怕等我们赶到大门时,就已经……」
  白雪岚看着关起来的手术室,仿佛自己的魂都被关在里面一般。
  勉强站了一会,实在受不住这种煎熬,一转头又走到墙角那边,冷冷瞅着那给宣怀风开汽车的司机,沉着脸问:「今天宣副官不是去江南馆子吃饭吗?怎么到京华楼来了?」
  那眼神,几乎是要择人而噬了。
  司机不敢和他对望,低头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宣副官说回海关总署,回了海关……海关总署又,又说到京华楼。」
  白雪岚问:「京华楼在响枪,你是不是聋了?不知道绕道走?」举起手,刷得扇了他一个耳光。
  司机被打得半边身子歪在墙上,捂脸哭着解释:「我……我也说听见京华楼里有动静,想停一边看看状况,是是……是宣副官听见好像是枪声就急了,说总长有危险,我要是不听命令就毙了我……」
  白雪岚听得心如刀绞,脚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把头朝着天上一仰,闭上眼睛,无力地说:「走吧。」
  司机赶紧缩着脖子走了。
  白雪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上,把拳头塞到嘴里用力咬着,久久没动静。
  白雪岚在医院的走廊上,也不知道时间是如何般黏滞地走走停停,他一直把脸朝着墙壁,心里藏着一股恐惧,不敢去看表,也不敢回头去看手术室的门。
  每每有几次,眼前仿佛闪过一幕,手术室门打开了,医生们低着头出来,如丧考妣……白雪岚心猛地一抽,赶紧把这一幕的想象狠狠打消,就像将一大桶冷水泼在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哗!
  火灭了。
  可那一大桶冷水里仿佛还装着碎冰的,不祥的火苗虽然灭了,剩下的满地残骸却冷得刺骨。
  无缘无故地,白雪岚忽然记起了宣怀风刚到白公馆时做的傻事。
  他喝了烟土水,倒在白雪岚怀里,那一次好不容易救活了。
  这一次呢?今天又如何?
  还有,他不是曾经为了那些话生气吗?还和自己在枫山吵了一架,就因为那一句什么谁死在谁手上。
  他这样敏感,是感觉到命运的悲兆?
  难道,他真的会死在我手上?
  我到底发了什么疯,说出那些不祥之言?!
  白雪岚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他怕自己一直做的许多事都在把宣怀风往死路上带,也许是的。他不逼着宣怀风到自己身边,宣怀风就不会去喝烟土水;他不逼着宣怀风当副官,不得罪那么多的人,宣怀风就不会挨子弹。
  白雪岚站在那,如立身于狂风骇浪中。
  忽然,身后某种动静把他的神经猛然牵动了。
  他霍得转过身,乌黑的瞳子盯着手术室的门。
  可那门纹丝未动,反而是走廊另一头,伴着凌乱的脚步声闯来几个人。
  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年太太走得太快,随时要摔倒似的,被身边的人抢着搀住了,到白雪岚跟前,她才仿佛把吓掉的魂魄找回来几缕,抬头对着白雪岚,颤着唇问:「白总长,怀风呢?他人呢?」
  白雪岚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逃避了一个女人的目光,垂下眼说:「正在做手术,腹部中了子弹……」
  话音未落,宣代云发出一声呻吟,闭着眼睛就软倒了。
  「年太太!」
  几人赶紧把她扶着,让她坐在走廊一张长椅上。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陪她来的人竟是白云飞,见她急得晕倒了,一圈人围着,有人唤医生,有人掐人中,自己插不上手,白云飞便赶紧去找护士要一杯温水。
  等他端着杯子赶回来,宣代云被掐了人中,悠悠醒来。
  她睁开眼,无神地看看他们,只问:「出来了没有?」
  白雪岚料她是不知道自己只晕了一会,生怕宣怀风已经做好手术了,回答说:「没有,只怕再等一会就会出来了。年太太,你千万保重身体,不然怀风知道了,更要担心的。」
  宣代云点点头,气若游丝般道:「我不碍事,一时急得血冲头了。」
  又看了周围一圈,迟疑了一下,问张妈:「怎么,姑爷还没过来吗?」
  张妈一脸凄惶,说:「司机已经去打电话了,兴许这会就要到了。小姐,你可别吓唬我,你刚刚一这样,我的老命都要吓没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宣代云知道她慌起来,是要唠叨个没完的,截住她道:「我知道了,你歇一会吧,这是医院,吵着医生动手术可不好。我们就在这里,都等等。」
  说完,便闭上眼睛,半边身子挨在椅上,忍耐着什么似的默默等着。
  张妈听见说会吵着医生,被唬得果然不敢做声,就在宣代云身边不安地站着。
  白云飞到了这时,才到了白雪岚身边,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宣副官没大碍吧?」
  白雪岚其实早瞧见他,但刚才顾着宣代云,没和白云飞说上什么,见白云飞相问,脸上掠过痛楚之色,低声说:「他一定吉人天相。治枪伤,这德国医生是最好的,而且药也齐全。」
  这与其是说给白云飞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
  白云飞善于观人的,瞧白雪岚的神色,知道白雪岚心里也正惶恐,便不往下问伤情了,只说:「我听说,等手术是很折磨人的,里头动刀子,外面的人等得一颗心掰成几瓣,其实大多数是自己吓唬自己。等伤者从里面一出来,那就是拨开乌云见青天了。只是宣副官受了伤,到时候怎么调养呢?也不知道枪伤是不是要忌口,不过,参汤大概是无碍的,就是现在真正的老野参不好到手,外头卖的恐怕不地道。」
  白雪岚知道他是怕自己胡思乱想,故意找点别的话头,让时间好熬一点,强笑道:「他要养伤,别说人参,就算天上的月亮我也能弄来。倒是你,怎么今天和年太太一道了?」
  白云飞直言相告:「我这阵子教年太太唱曲,很得她的照顾,这两日她送了一件礼物给我,我就登门拜谢去了。就在年宅的时候,年太太接了电话,说宣副官出事了,送到德国医院里。我和宣副官也算朋友,就过来看看。」
  正说着,一个人忽然从走廊那头过来,走到宣代云面前,就说:「太太,先生不在衙门里。」原来是年宅的司机。
  宣代云问:「别的两个常去的地方呢?也不在吗?」
  司机说:「不在。」
  张妈在一旁说:「你也不问一问别的人,看看是到哪里去了?大白天的,姑爷总该有去办事的时候吧?」
  司机说:「有问的,人人都说不知道,说先生很忙,总不见人的。」
  宣代云多少也猜到,听了司机这样说,俏脸覆了一层严霜,仿佛一口气顶在喉头,可待要开口,又瞥了一眼前面紧闭的手术室门,一口气仿佛就泄了,叹了一声,说:「算了,这会没工夫理他,由他快活去吧。」
  张妈说:「唉呦,小姐,这怎么行?小少爷好歹是他小舅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该来看一眼。」
  宣代云说:「你别唠叨了,听得我头疼。」
  又把眼睛闭上了。
  众人在走廊继续默默地等着,这手术仿佛永远也不会完,不管怎么难耐,那白色的门硬是没有一点动静。
  过了一会,走廊那头又来人了。
  这次是孙副官,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在医院这种地方,又知道宣怀风受了伤,孙副官也不敢放声说话,到了白雪岚跟前,压着嗓子问:「总长,宣副官还在动手术?」
  白雪岚沉重地点点头。
  孙副官说:「总长,京华楼那边的事,总理……」说到一半就停了,沉吟着把身子闪到一边,让出路来。
  后面两个穿制服的就是总理府的人,走上来,煞有介事地向白雪岚敬了个礼,说:「白总长,总理指示,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请您去一趟。」
  白雪岚说:「麻烦两位先回去和总理报告一下,等这里事完了,我马上过去。」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便说:「白总长,这样……不好吧?总理要见谁,谁不是立即去的?总不能让总理干等。这是总理的指示,您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白雪岚脸往下一沉,冷冷说:「现在就算是玉皇大帝也请不动老子。」
  这两人为总理办事,向来很威风的。
  但白雪岚的身份特别,他们也不敢太强硬,况且今天震动全城的京华楼事件,他们也已有耳闻,知道面前这位总长可不是什么斯文人,不好招惹。
  想了想,便敬个礼,自行向总理报告去了。
  这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丝丝的声音仿佛从手术室那边飘过来。
  众人都仿佛被在脑门敲了一下,刷地转过来盯着那白色的门,可那边的动静又停了。
  正当大家都以为是另一次错觉时,猛然,手术室的人砰地一下被打开了,那么大的力度,就仿佛门是被踹开了似的,吓得每个人心里一跳。
  医生和护士簇拥着一张床从里面哗啦啦地出来。
  宣代云一急,骤然从椅上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张妈和白云飞赶紧来搀。
  「怀风!」白雪岚一个箭步上去,拼命低头唤,但宣怀风闭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护士说:「您让让,我们要送病人去病房。」
  白雪岚简直就像自己做了了不得的错事一样,很紧张地让开了,一回头,截住了跟在后头的德国医生,问宣怀风的情况。
  医生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没有穿透,幸好,腹壁肌肉层里,嵌入了。子弹,已经,取出来了。」
  宣代云抢进来问:「他会好起来吧?身上不会留什么毛病吧?」
  医生说:「这,只是轻伤。没毛病。」
  一说完,宣代云便如全身的重量都不见了似的,反而哭了出来。
  张妈扶着她,也是捂着嘴喜极而泣。
  白云飞就在一旁柔和地相劝。
  白雪岚这时候顾不上别人,一直跟着到了病房,见护士要把宣怀风移到固定的床上,便想帮忙,被拒绝了,站在一边,一个劲地叮嘱:「小心!小心!别碰到他伤口了,他刚动过手术的。」
  护士瞧他的气势很厉害,也不敢太无礼,只是心里实在嫌他啰嗦,瞥他一眼,说:「我们知道的。」
  好不容易把宣怀风安置好了,护士们便要走,白雪岚不放心,抓了一个护士的手腕,问:「怎么就走了?好歹也该有个医生看护,快,把医生叫一个过来。」
  护士说:「医生忙得很,多少比这重得多的伤,还没叫医生专门看护呢。」
  孙副官在一旁说:「总长,她不知道您的身份,我这就找医院院长,要他安排一下。」
  白雪岚想想,一个护士也不懂什么,就算宣怀风有什么状况也用不上,倒是实在点安排一个医生来才好,就把护士放了,让孙副官去处理。
  自己走到床前去看宣怀风。
  不料走到床头,目光一探,竟发现宣怀风睫毛轻轻动着。
  白雪岚赶紧叫他:「怀风?怀风?」
  宣怀风手术时用的是吗啡,人醒一阵昏一阵,耳边总听见各种仿佛从遥远处传来的声音,现在,听见白雪岚的声音,却隐隐约约在身边似的,努力地把眼睛睁开了一点,好一会,才找到视野中的那张脸,轻轻嗯了一声。
  白雪岚听见他这一点点细若蚊鸣的声儿,如同从漆黑地狱里蓦然射进一道光,刹那间感动地几乎要落泪了。
  胸口涨得满满的,又不敢高声说话喊叫,怕把那分重生的喜悦都放跑了。
  他把声音放缓和了,低着头,把脸和宣怀风的挨了挨,问:「伤口还疼吗?」
  宣怀风因为身上用了药,显得有些迟钝,怔怔的,半日才说:「不疼,就是困困的。」
  白雪岚说:「困就睡一睡吧。」
  歪着身子,坐在床边,一边伸手摩挲宣怀风的脸庞。
  忽然,毫无预兆地,房门那头一个人推开门急急地进来。
  白雪岚瞧见是宣代云,猛地缩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宣代云也看清楚了,怔得定在原地,直勾勾瞪着白雪岚,像见了鬼似的。
  白雪岚暗道糟糕,缓缓站起来,脸上露了微笑,柔声说:「年太太,请这边坐。」朝床边指指,自动让了刚才坐的位置出来。
  宣代云这才走前去,却没有坐,探头往宣怀风脸上瞧了瞧,低声问:「他睡着了吗?」
  白雪岚说:「嗯,医生给他用了止疼的吗啡,人迷糊着,刚刚睡了。」
  宣代云轻轻地哦了一声,伸出白皙的手,似乎想抚摸宣怀风安甯俊俏的睡脸,但不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在半空猛地停住了。
  半晌,把手慢慢收了回来,低头沉吟着。
  白雪岚鼻尖嗅到风雨欲来的气味了。
  果然,不一会,宣代云便说:「白总长,既然怀风睡了,我们都别吵他。请您随我来,有几句话,我想对您说的。」
  白雪岚瞅一眼被单下的身影,说:「好。」
  就跟着宣代云出了病房。
  宋壬在外面候着,见白雪岚出来,也想跟上,白雪岚打个手势,不要他跟,又对着病房一指,要他看顾着宣怀风。宋壬点点头,便停住了脚。
  宣代云和白雪岚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一个小房间,横竖里面没人,宣代云就走了进去,等白雪岚也进来了,她把门轻轻掩上,转身对着白雪岚。
  白雪岚安静地等她开口。
  宣代云很矜持有礼的,开口便道谢,说:「白总长,您对我们的恩惠,我心里是明白的,自然,也是很感激的。」
  白雪岚听着,心里又涩又麻,苦笑道:「年太太,你身子不方便,站着说话也累,客套话我们就免了。刚才,你说有几句话要对我说的,请你直说吧。」
  宣代云说:「那好,我就直说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说:「我要代怀风向您请辞。」
  白雪岚问:「这是为什么?是薪金不满意?那尽可以商量的。」
  宣代云说:「您方才说,客套话我们都免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说那些虚伪的话,究竟为着什么原因要请辞,您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
  白雪岚轻描淡写道:「总不成是为了刚才我帮他擦了擦汗,年太太你就误会了吧?」
  宣代云缓缓扫他一眼,说:「并不只为这个误会,我还有别的更大的缘故。我知道,您是很栽培我们怀风的,但不怕您恼,我实话实说,我们怀风福气薄,实在承受不住您这样看重。从前他们说海关总署里当差危险,我一来不太相信,二来怀风又劝我不要胡思乱想。因为这两样,本来想让怀风请辞的,也就算了。可是,您看看现在?我今天吓得魂魄都散了。虽然医生说伤情还算轻,但认真想想,能不后怕吗?宣家就怀风这么一根独苗,他要有什么事,死去的爸爸妈妈会怎么骂我这个当姐姐的?白总长,我们欠你的,日后总要还你的恩。但你现在在外头得罪了这么多的人,要怀风当你的副官,给你挡枪子儿,那可说不过去。你说我宣代云无情也好,忘恩负义也好,落井下石也好,我都认了。总之,求你高抬贵手。」
  当你的副官,给你挡枪子儿……
  这一句话,把白雪岚心上割得血淋淋的,一道一道血坎子,这痛却一分也说不出来,脸上逞强笑着说:「年太太,领公差的人就算不想干了,好歹也递个辞呈,从没有哪一个的姐姐代为请辞的。」
  宣代云说:「这样,你是不答允了?」
  白雪岚此刻也深恨自己连累了宣怀风,想到宣怀风也许将来还会亲自请辞,伤心得难以形容,又暗知若如此,为着宣怀风的安全着想,是不该强留的。
  难受之极处,恨不得一咬牙,给宣代云一个答允。
  可是话升到喉咙口,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如果松了口,以后宣怀风请辞,就真的能放他走吗?白雪岚不信自己做得到。
  一走,恐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辛辛苦苦才和他这样断断续续地连起了几根丝线般的感情。
  好不容易。
  白雪岚脑子里又转了一圈,喉咙口的那个词就重新咽回去了,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是不答允,是实在没这样的规矩。今天开了你这一例,日后部员们的亲戚都到海关总署代为请辞,那我这个总长又怎么处置呢?」
  宣代云见他这样说,分明是不允了,不禁生气,却又不好撕破脸,说:「照您这样说,要是不代为请辞,本人自己请辞的,就可以答应了?」
  白雪岚一听,就知道她有叫宣怀风辞职的打算,说:「也要看看情况。」
  宣代云问:「看什么情况呢?」
  白雪岚说:「就是他请辞的时候,海关总署里的各种情况。」
  宣代云气得好一会没说话,后来,才道:「我只听过政府里开除公差,没听过公差不许请辞的。」
  白雪岚说:「难说,新官上任,总得有些新规矩。」
  这下,宣代云总算发现他强盗和无赖的面目了。

第二十章

  两人从房里出来,正巧又有一批新的人到了医院。
  这次来势汹汹,可不是一般人,居然是总理带着几个护兵过来了。
  白总理显然心情大不好,周围人朝他敬礼问好,只没瞧见似的,直朝白雪岚大步过来,到了白雪岚面前停下,沉声说:「你,给我进来。」
  不等白雪岚回答,黑着脸就先进了房里。
  白雪岚只好跟进去。
  房门一关上,白总理劈头就问:「我派人来叫你,怎么不肯去?你现在是完全不把我放眼里了?」
  白雪岚见他堂兄亲自到了,知道这雷霆之怒是躲不过的,索性破罐子破摔,说:「去了横竖也是挨骂,我又何必巴巴地赶过去?」
  「混蛋!」白总理吼着他:「叫你别惹事,别惹事,你两只耳朵干什么用的?明知道现在时局敏感,老子花多大功夫才维持这局面,你倒好,专挑着不能惹的惹!我叮嘱你的话,你他妈全当放屁!瞧瞧你在京华楼干的什么好事?你存心要把城里弄成一团糟,像山东战场一样每天杀人放火的才舒服?你这混账王八羔子,我真恨不得大耳刮子抽你!你给我滚!我现在就撤你的职!滚回山东去!见着你就来气!」他一向自觉很守传统礼义的,这次也被白雪岚气得爆了粗。
  白雪岚扬着脸说:「你要抽就抽,我反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过,你要撤我的职,我可不干。」
  白总理鼻孔直喷气:「什么?你不干?我管你干不干!我说撤就撤,现在就撤,立即生效!」
  白雪岚说:「那好,你只管撤。等我回山东了,各位伯伯们问起来你为什么撤我的职,我就说,因为我杀了一个卖烟土的。倒等他们来问问你,杀那些祸国殃民的烟土贩子怎么就有错了?」
  「王八羔子!」白总理气得跳起来,一个耳光往下扇。
  白雪岚虽然说了打不还手,却没说打不躲避的,一低头就闪开了,叫道:「你还真动手?」
  眼看白总理眼睛都红了,换了表情,扶着他堂兄劝道:「好啦好啦,瞧你急得。我虽然惹了一点事,好歹也算立了一功,是吧?」
  白总理气道:「惹了一点事?你把偌大一个京华楼都给拆了,这叫一点事?」
  白雪岚说:「区区一个京华楼,值几个子?就比我白雪岚还矜贵?」
  白总理说:「你懂什么?捅了篓子,残局谁收拾?海关总长公然酒楼杀人,闹市枪战,还有王法吗?现在的报纸多厉害,你不是不知道,亏你读了这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白雪岚笑道:「您说了半天,不就是头疼怎么收拾烂摊子嘛。我早就想好了,您放心。」
  把京华楼里逼着周厅长签名的一段说了,道:「周火死了,他那些兄弟自然树倒猢狲散,偶尔有一两个想报仇的,也掀不起多大的浪。老周是个怕死的货,他签了字,不敢翻供的。这一次行动,警察厅为主,咱们海关总署为辅,这警察厅闹市抓烟土贩子,引发枪战,很正常嘛,而且也是为国为民。只是要借堂兄你的面子,让政府给老周发一块什么荣誉勋章,给他压压惊,事情自然就过去了。这事要是上了报纸,大家都光鲜。」
  白总理听了直皱眉,责骂道:「你也太胡闹了!」
  白雪岚说:「不闹也闹了,难道你真要把我绑上法场?」
  白总理狠狠瞪他一眼,叹了一声。
  实话说,白总理过来,也不过是气不过,要痛骂他一顿消消气罢了,这白雪岚自小在家里极得长辈们喜欢,如果真把他怎么样,回家也不好交代。
  过了一会,白总理问:「听说你那个副官中了枪,现在如何了?」
  这就轮到白雪岚叹气了。
  白总理问:「怎么?伤得很重吗?」
  白雪岚摆摆手:「别提了,总之让人心里难受。」
  白总理悻悻道:「你这兔崽子,老让别人心里不舒坦,就该有人出来治治你。别忘了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还有,这阵子老实点呆在公馆里,少给我惹麻烦。这次耳朵竖直点,听着,我可和你说明白了,再捅篓子,我也懒得管你死活。别以为我干不出大义灭亲的事来。」
  打开房门,领着他的几个护兵走了。
  等白总理走了,白雪岚才从房里出来,宋壬和孙副官赶紧迎上去。
  白雪岚淡淡笑道:「没事,总理气已经消了。医生派过来了吗?」这是向着孙副官问的。
  孙副官说:「德国医生刚刚亲自来看过了,说不碍事,情况很好。怕妨碍病人休息,他先出去,万一有事,随时要护士叫他来。」
  白雪岚点了点头。
  宋壬报告说:「警察厅也有动静了,在追剿那厮剩下的人。这里我怕不稳妥,难保有恶狗临死前要反咬一口,又调了一队护兵过来。」
  那边张妈受了宣代云的吩咐,亲自回年宅给宣怀风熬黑鱼汤去了,只有白云飞还很有道义,仍守在走廊上。他起初并不言声,等白雪岚和孙副官他们都说完了,才和白雪岚递个眼神,两人走到一处。
  白云飞问:「你和年太太是怎么了?我看她的神色,对你很气愤似的。」
  白雪岚轻描淡写道:「她弟弟受了伤,心里对我这个做上司的积点气,也是该当的。」
  到了病房里,推门一看,原来怀风已经醒了,微微张着眼睛。
  宣代云就坐在床边,正低声对怀风说着什么,发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见是白雪岚,脸往下一板,也没了站起来的礼节,便把头转回去,朝着宣怀风,又密密叮嘱了一句。
  宣代云就坐在床边,正低声对怀风说着什么,发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见是白雪岚,脸往下一板,也没了站起来的礼节,便把头转回去,朝着宣怀风,又密密叮嘱了一句。
  白雪岚猜也知道宣代云在说什么,此时上前,徒然引发冲突而已,恐怕宣怀风是不会弃他身怀六甲的姐姐意愿于不顾的,反而他白雪岚这一头比较吃亏。
  便默默一笑,退出了病房。
  孙副官正等在走廊里,见总长进去不一会,旋即又出来,朝自己使个眼色,赶紧过来应了,问:「您有吩咐?」
  白雪岚问:「年处长如今在何处,你清楚吗?」
  孙副官说:「那是当然,我们的人时时盯着他的。他最近得了不少钱,在外头很阔,和一个年轻的坤角正打得火热呢。」
  白雪岚说:「看不出,他倒是个多情种,从前为着处长的位置,把那女子狠心断绝了,现在倒又吃了回头草。」
  孙副官摆手,神秘地一笑:「哪里,那是旧人,叫小凤喜。这个是新的,比从前的模样还青嫩,艺名叫十里香。年处长很疼她的,若不是怕太招摇,让年太太知道了闹到宣副官那头,又威胁到官位,早就大撒金钱地肆意捧了。如今只是秘密地做个情人,自然,也是砸了不少钱。」
  白雪岚似笑非笑:「你这情报工作,也做得太仔细了。我也不管别的,你既然知道他在哪里,快让他过来,请走他家里这尊神。」把下巴往病房里一扬。
  孙副官会意,点点头,赶紧去办了。
  白雪岚这才又进去病房。
  宣怀风刚才明明已经见他进来,以为他会走到床边,不料他只在门口站了站,就转身出去了。
  便也诧异,这人今天怎么如此老实。
  反而心里有些不定起来,姐姐在耳边叮咛的话,倒三句有两句没有入耳。
  现在看见白雪岚复再进来,不由自主就把视线转了去白雪岚处。
  白雪岚见宣怀风瞧着自己,露出极好看的笑容,从门边走到病床边,站住脚,低着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宣怀风。
  这种打量,从前宣代云是不留意的。
  现在却不得不留意了。
  宣代云本来打算对他采用冷漠的方式,现在只好站起来,正色道:「白总长,您来得正好。我们怀风有几句话,需要对您正式地提出。」
  「哦?」白雪岚明知故问:「什么话?」
  目光停在宣怀风脸上,仿佛是和很熟悉的人彼此间有着小秘密似的,微微带着笑。
  宣怀风唇角略略一动,依稀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宣代云不由道:「怀风,你说话吧。」
  连催了几次。
  宣怀风说:「姐姐,你想我说什么呢?」
  宣代云说:「难道我刚才和你说的,你全当成耳边风吗?」
  宣怀风静静一会,简单地说了几个字:「我是为国做事。」
  宣代云便有点气了,瞅了白雪岚一眼,大概因为白雪岚唇边勾着一丝笑意,情绪更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问:「这么说,你不肯请辞,是要我每日为你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你倒忍心这样对我!」
  一边说,一边表示生气,把手在床边上一拍。
  宣怀风猛地双眉皱起来,倒抽了一口气。
  白雪岚急道:「怎么了?伤口疼吗?」一手就要掀被子看。
  宣怀风拽着被角不肯让他掀,龇着牙抽气说:「不碍事。」
  宣代云不料竟会这般,也花容失色,结结巴巴道:「我只是拍一下床,没想到……力气这样大……是牵到伤口了吗?」
  白雪岚还是要看伤口如何,又打算叫医生来。
  宣怀风央道:「别闹了,让我消停一会,比什么神医都好着呢。」
  白雪岚只好安静下来。
  宣代云的声音,此刻自然也低下去了,说:「怀风,疼吗?你别恼姐姐……」
  宣怀风把眼睑垂了垂,脸上显出一丝慰抚而无奈的苦笑,说:「姐姐,我现在脑子昏沉的,有什么事,等我歇两天再说,好吗?」
  宣代云说:「那自然,你歇,歇好了再说。」
  宣怀风又说:「你是要做母亲的人,不该在医院留太久,先回家吧。我没有大碍,不必天天来看的。」
  白雪岚在一旁,听见这句,心里实在高兴。
  不禁想咧嘴笑。
  又一想,这实在太招摇了,可能要惹出麻烦来,便用力把双唇抿了。
  在别人看来,反而像有点不满意似的。
  宣代云说:「这不行,我必定天天来看的。要是我不来,在家里牵肠挂肚,更加难受。」
  宣怀风劝她先回去,她也不听,就要陪在病房里。
  白雪岚恨不得她快点走人,只是宣代云不愿走,自己又不能赶她走,只能在旁边当陪站。
  有着这个肚子高高鼓起的女人在,连和宣怀风说句话也是很不方便的。
  宣代云原本想着自己在,白雪岚多少会有点不好意思,自然应该离开的,不想这总长大人身居高职,脸皮也厚的很,竟站着不动。
  她忍耐了一时,向白雪岚问:「白总长,您不用去忙公事吗?」
  白雪岚说:「都办好了。」
  宣代云问:「那您辛苦了,也该回府休息休息。」
  白雪岚微笑道:「不急。」
  便如一根钉子似的立在床边。
  宣怀风知道这两人已经有矛盾了,此时却没精神给他们化解,只当什么都听不见,闭着眼睛装睡。
  如此僵了小半个钟头,忽然门外有人敲了两敲,不等里面的人答话,就有人扭了门把,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来,瞧见白雪岚在里面站着,惊叹般地低声道:「呀,原来总长也在这,我真是该死,该死,来迟了。」
  年亮富边说着,边推门进来。
  白雪岚只朝他略一点头,没什么反应,宣代云可不同了,听见他的声音,立即把身子霍地转了过来,那速度之快,真让人担心她肚子中的婴孩是否会扭到小小的脖子。
  宣代云把两道柳眉都竖起来了,问:「你到底人在哪里?衙门里找不着。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连影子都不见!」
  年亮富受了她的责备,并不生气,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我也是糊涂,什么时候不巡查,偏偏挑了今天巡查呢?可不是我够糊涂?我刚刚回到衙门,听说怀风受了伤,我还骂人家乱传消息呢,没想到是真的,惊得我不轻,问明白了是哪个医院,就脚不点地地过来了。你看,我这满脑门的汗,一半急的,一半吓的。」
  伸着脖子往病床上斜了一眼,瞧清楚宣怀风闭着眼睛,似乎睡了。
  他声音更压低了点,关切地问:「怀风现在怎样?我听外面的孙副官说,手术很成功,真是老天爷保佑。」
  宣代云对于他的事,早已听见一点风声,并不相信所谓巡查云云,恨恨道:「你哪里是关心他,你不过是关心他这副官的照拂罢了。」
  年亮富因为顶头上司就在旁边,一脸地尴尬,嘿笑道:「太太,您这玩笑,可开得过分了。」
  宣代云也正因为白雪岚在听着,反而要说得决断一些:「我下面的话,可不是玩笑。你好好听着吧,我已经和怀风商量过了,等他这伤一好,就要立即向海关总署请辞的。」
  年亮富吃了一大惊,问:「这是为什么?」
  宣代云硬着脖子说:「有什么为什么?他这样受了伤,难道还不是一个教训吗?」
  年亮富瞧这阵势,似乎是真有其事了,更如遭了雷打一样,看看宣代云,又看看白雪岚。
  白雪岚知道自己碍着人家夫妻说话,很绅士风度地往门外去了。
  背后听见两人果然争执起来。
  年亮富说:「太太,这可不妥。」
  宣代云说:「有什么不妥?难道你一个大男人,又有这些年资历,在别的地方就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差事不成?」
  白雪岚出到走廊,叫了一个护士来,指着病房说:「里面两个人吵得厉害,病人都不能休息了,请你处理一下吧。」
  那些护士虽然是年轻的女孩,但因为懂得些微的知识,在一点也不懂的病人家属面前,向来气焰颇高涨的,尤其这里是德国医院,认得几个德国医生,气焰便又比平常的护士更高涨三分,一听有人在病房里吵闹,立即就进去了,冷着脸数落:「你们这是怎么了?这么多的地方,偏挑着病房吵,这病人刚刚做过手术呢,正需要安静,这样吵架,让他怎么休息?快都出去。」
  宣代云第一次来德国医院,也不敢和穿着白褂子的护士争执,软下来说:「我们不吵了,我就在这陪他。我是他姐姐。」
  偏偏年亮富又在旁边插嘴:「这请辞的问题,非要说清楚不可。」
  护士不耐烦道:「看,看,还说不吵。你们在这里,病人受了骚扰,恢复得不好,有个意外,究竟是你们的责任,还是我们的责任?」
  连说带赶,硬把年家夫妇逐出了病房。
  白云飞本来打算走的,他和宣代云同来,想请人代自己打个招呼,想起宣代云待自己之拳拳盛情,又觉得不妥当,在走廊里踌躇了好一阵,见宣代云出来了,便迎上去说:「年太太,我该回去了。」朝年亮富点了点头。
  宣代云便也和他友好地道别。
  年亮富等白云飞走了,脸色不好看起来,问:「他怎么和你一道了?」
  宣代云气道:「我不查问你,你倒查问起我来了?」
  她一气,声音就忘了压小,顿时大家都往这头看。
  年亮富自觉丢了面子,拉着她说:「有话慢慢说,我们回家去。」
  宣代云说:「我不回。」
  年亮富却是再也不愿呆在医院,又要继续谈那未完的重要话题,又哄又劝,又发狠又哀求,终于把宣代云拽上汽车,回家去了。
  白雪岚一见,如得了放生一般,脚下生风地进了病房,走过去,就坐在宣代云刚才的位置上,笑道:「还装睡吗?这下子可要让我好好看看你。」
  把手放宣怀风脸上细细摸着。
  宣怀风睁开眼,说:「用丈夫来对付妻子,这样的手段也太不道德了。」
  白雪岚反问:「既然不道德,怎么你刚才不出言发对呢?」
  宣怀风一时倒不好回答了,想了想,叹了一口气。
  病房四面墙壁,连着床单被套,都是雪白的,于是躺在这一片雪白中的宣怀风,双颊更在虚弱中显出一种别致的玉一般的晶莹来。
  这晶莹中,唇便如淡色的温润的两瓣红宝石了。
  白雪岚喉咙蓦然焦干起来,低声道:「我现在想吻你,你答应不答应?」
  宣怀风正想着姐姐的头疼事,忽然听见这个,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愣了一下,便觉得好笑,说:「你怎么忽然这么绅士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在乎别人答应不答应呢。」
  白雪岚又靠得近了一些,问:「那你到底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宣怀风说:「当然是不答应。」
  说了这几个字,倒觉得脸上有些微热,便把目光微微一低。
  白雪岚笑道:「这口头上的回答,和身体上的回答,我还是相信身体上的回答。」
  凑过来,就在宣怀风唇上轻啄了一口。
  他这个人,向来不知足的,啄了一口,又要再吻一下,再深一点,舌头渐渐探进去,发出啧啧的濡湿之声,宣怀风毕竟脸皮薄,用手在他身上推了两推,反而让他把一只手腕给握住了,亲亲手腕上透明如玉的肌肤,又转去吻他的脸颊。
  宣怀风说:「别闹了,我正受着伤呢。」
  白雪岚只管甜蜜地亲他,喃喃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受的伤,我白雪岚一辈子欠你的,一辈子当牛做马地还。」
  他的动作,自然是一万个温柔和小心的。
  宣怀风反驳:「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去履行职责,出了意外,不是为着谁才去受伤。」
  白雪岚问:「那你明明听见枪声,怎么不躲开?」
  宣怀风说:「就是因为听见枪声,才知道事情不好,才要过去。」
  白雪岚问:「司机说,你拿着他的性命做威胁,要他把车开过去,这是真的吗?」
  宣怀风不料司机立即就把这些都向白雪岚汇报了,只好道:「这叫近墨者黑。」把眼睛闭上,做出一副不想争论下去的样子。
  白雪岚笑意更深了。
  他见宣怀风脸上有倦意,怕妨碍了他休养,便不再做些出格的举动,只用指尖轻轻在他脸上颈间爱抚,仿佛哄孩子入睡似的。
  病房里静静的,只偶尔从窗外传来一声远远的汽车喇叭声。
  宣怀风眼看着真要睡了。
  不料,咚咚两下,又有人敲门。
  宣怀风眼睛就睁开了。
  白雪岚很不高兴,转身去看,问:「是谁?」
  一个人答道:「雪岚,是我。」
  一边说着,一边自行把房门打开了。

第二十一章

  林奇骏一身灰色西装,匆匆进来,脸上比谁都急,双眉都锁在一处了,连着说:「怎么?怎么?伤得重吗?我出城去了,这时候才得了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可见现在世道乱了,再规矩的人也保不住平安。怀风,你这人,真是,让我怎么说呢?子弹乱飞的地方,你去做什么?太让人放心不下了。现在好点了吗?身上疼得如何?」很自然地,握了宣怀风垂在床边的一只手,裹在自己两掌中,深情地望着他。
  他如此关心,又有老同学的立场,宣怀风只能勉强撑着精神应对,微笑道:「好多了,现在也不怎么疼。」
  那只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不由担心白雪岚又惹出旧疾,偷眼去瞧白雪岚。
  白雪岚也正盯着两人握手的地方,嘴角隐隐往下一撇,故意懊悔似的说:「这是我的错,早知道他会到京华楼,我也不至于那么冲动,一枪把周火给崩了,惹出一场枪战来。」
  林奇骏顿时注意起来,忙问:「周火真是你杀的?」
  白雪岚说:「你认得他吗?怎么听你的意思,竟是个熟人?」盯着林奇骏,一双眼瞳带了电似的在他脸上扫。
  林奇骏心一虚,连宣怀风把手从掌中抽走了也没反应,掩饰着反问:「你当我是什么人,会和那种人认得?不过这人也算恶名远播,我当然是听过的。雪岚,你这是为社会除了一恶,快哉,快哉。」
  白雪岚冷笑:「你先别说快哉,这事还不算完。」
  林奇骏浑身一冷,问:「怎么不算完?你还要追查什么吗?」
  白雪岚说:「那当然,周火下面这么多的兄弟,必定还要逃窜的。亡命之徒最可怕,都是横了心不怕死的,现在估计只想着绑票勒索钱财好当盘缠,哪些人平日若是和周火打过交道的,家里又有几个钱的,可要小心了。」
  林奇骏听他说的不是周火同党的事,反而松了一口气,点头说:「你考虑得周到,不愧是当总长的人。」
  在林奇骏心里,周火之死,当然是一件痛快事。
  他为周火私运毒品,虽然得钱,却成日提心吊胆,以林家的实力,又哪里缺钱了?
  白雪岚倒是为他制造了脱离这犯罪苦海的绝好机会。
  宣怀风见他们你来我往,说的话都是让人要仔细想一想的,毕竟刚做手术,没这么大的精神,就说:「奇骏,多谢你来看我。我没大碍的,就是想先睡一会。」
  眼睑半垂下来。
  林奇骏忙放柔了声音:「那你睡,我不吵你。」
  他原本的心思,是想留在宣怀风这里看顾的,无奈白雪岚一尊门神似的矗在眼前,被白雪岚高深莫测的眼神审视着,一颗心就扑腾扑腾坏了事一般乱跳,竟是待不住。
  不一会,林奇骏就对白雪岚说:「我也不久留了,免得让他休息不好。先告辞,明日再来看。」
  白雪岚说:「多谢你来这一趟。」
  林奇骏又恳切道:「要是情况有变化,请千万告诉我一声。」
  白雪岚说:「一定。」
  等林奇骏一走,白雪岚立即走到门外,把宋壬叫过来,沉着脸吩咐:「新调的护兵到了没有?叫他们把走廊前后守了,不许闲人靠近。好好一个医院,病人静养的地方,不管张三李四都能进来,还像话吗?」
  宋壬啪地立正敬礼,应了一声「是」,便指挥起自己的手下来,这处站一岗,那处站一岗。
  正在安排护兵们设岗位,忽然走廊靠着楼梯的那一头,呼啦啦上来几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军装,款式却和宋壬他们颇为不同,冲着里面就去。
  护兵往前一拦,吆喝着问:「站住,干什么的?这里闲人不许靠近!」
  对方几个护兵也不是吃素的,话音刚落,他们也对喝起来:「你他妈才是闲人呢!没长眼呀?这是我们军长!让路!」
  「我们只认得总理总长,不认得什么军长?」
  两边都不是斯文人,话头一对,三言两语就见火了,差点对骂起来。
  宣怀抿知道那是海关总署的服色,站出来喝止了自己这边几个护兵,朝那边的护兵说:「你们是海关总署的?宣副官你们认得吗?那是我二哥。」
  这样一说,护兵的脸色才好了点,说:「原来是宣副官的弟弟,对不住,我们不认得您。」
  宣怀抿说:「听说我二哥受了伤,是真的吗?」
  护兵说:「那是真的,就在病房里躺着呢。」
  宣怀抿的身后,立即就有了一点动静。
  他回头,看看展露昭的脸色,又把头转回来,对护兵说:「既然如此,我可要瞧一瞧他。麻烦你们让个道。」
  那护兵瞅瞅宣怀抿,又瞅瞅展露昭和那一群外地兵,面露难色,笑着低声说:「宣少爷,不是我不肯让您的道,我们总长再三吩咐了,宣副官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展露昭一直没做声的,这时候冷冷一哼:「笑话,天下还有亲哥哥受伤了,不许亲弟弟探望的理?这是海关哪门子的规矩?」
  他是当军官的,这么一发话,当然很有威严。
  偏偏那护兵也不是寻常人,他是跟着宋壬从山东那边调过来的,上过沙场杀过人的老油兵,自以为天底下白司令最大,哪里会被一个没听过名的军长唬住。对宣怀抿略和气一点,那还是看在宣副官面上,对展露昭这看起来似乎是宣怀抿上司的人,反而不卑不亢地,说:「对不住呢,这是我们海关总长立的规矩。小的只听海关总长的吩咐,他说任何人不能打扰,就是不能打扰。总长说了,要探望,一律等过些日子,宣副官好些时再探望,现在不接待。您请回。」
  展露昭问:「要是我不回呢?」
  那护兵笑道:「那您就在这站着等吧。」
  一说这明显是不尊重军长的话,展露昭那头的几个护兵便叫爹骂娘的喝起来。
  孙副官听见这边骂声,从病房门口赶过来问:「怎么了?这么吵吵嚷嚷的?」
  护兵报告:「孙副官,他们要见宣副官,我把总长的话和他们说了,他们不听,硬要和我们吵。」
  宣怀抿也不想吵起来,听护兵的意思,来的这个也是能做点主的,忙自我介绍:「宣怀风是我二哥,我叫宣怀抿。」
  宣怀抿这名字,孙副官是听过的,哦了一声,说:「原来是宣副官的弟弟。」态度友好。
  宣怀抿便道:「我想探望二哥,可以行个方便吗?」
  孙副官抬头间,不经意先扫了一下高高大大,沉着脸不说话的展露昭,朝宣怀抿笑道:「原本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德国医生说了要静养……不如这样,我先去问一问,请您在这等一会?」
  宣怀抿说:「有劳。」
  孙副官就往里面走了。
  如此的闭门羹,吃得也够窝囊的,宣怀抿也不用眼睛看,光嗅也能嗅出展露昭身上一股想杀人似的暴戾气味。
  不知为何,宣怀抿心情却挺好的,站在军长身边,忽然小声和他聊起私话来,说:「你也不用担心,瞧这个阵势,有人把他当宝贝一样疼着呢。就算受了伤,自然也是受最好的照顾。何必我们这样心急火燎地来看。」
  展露昭看着他脸上挂着那一丝笑容,冷冷瞪他一眼,把头转到一边去。
  不一会,孙副官就回来了,后面跟着白雪岚。
  宣怀抿正讨了无趣,见到白雪岚来了,主动招呼道:「白总长,还记得我吧?宣怀抿,同乐会上见过面的。」
  白雪岚说:「记得,怀风的三弟。这位是……」
  目光便落在展露昭身上。
  宣怀抿忙道:「来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展军长。军长,这位就是海关总署的白总长,我二哥的顶头上司。」
  白雪岚问:「二位过来,有何贵干呢?」
  宣怀抿说:「那还用问,当然是看望二哥呀。」
  白雪岚一眼见了展露昭,心里就很起疑,不过副官的哥哥受伤,何至于本人亲自带着护兵到医院来,这是绝说不通的,便笑道:「你的来意,我自然明白。不过这一位展军长,我就不大明白了,难道也是来看望怀风的?我们怀风可担不起。」
  这我们两字,他是故意说的。
  果然,就如在展露昭心里将一把熊熊烈火点起来,大恨这姓白的嚣张可恶。
  宣怀风难道是你海关总署的物件吗?还你们我们的!
  展露昭是个桀骜不驯的,被白雪岚扫视着,视线毫不客气地迎上,沉声说:「白总长是要调查调查吗?实不相瞒,我和怀风是故交,从前宣司令在时,我们就已经认识了。这次听说怀风受伤,我们是老朋友了,他有事,我总不能不照顾。我话说清楚了,请让道吧。」
  白雪岚本来就看他觉得碍眼,再一听这话里意思,不是探望,竟是打算「照顾」,那简直就可列为敌人了,便占着道不肯让,上下打量着展露昭,慢悠悠道:「原来是故交,怀风离开广东好一段日子了,你们应该很久没见了吧?」
  宣怀抿说:「哪里?今天才约了一道吃江南馆子呢,我们展军长可是很好客的。」
  白雪岚气管里顿时冒出一股酸味。
  宣怀风今天出去见宣怀抿,他是知道的,怎么这次会面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自己压根不知道的男人?
  本来以为还不错的防护,竟如此的不严密。
  居心叵测的男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怀风一个桌子吃饭去了!
  白雪岚心里不高兴,脸上却不带出来,还是笑道:「医生有吩咐,怀风刚刚动过手术,不能被打扰,现在连他亲姐姐都回家等消息了。不如这样,等过几天他好一点了,再请二位过来见一见?」
  展露昭冷冷道:「你这是和我闹着玩?让我解说了半日,到头来还是不许看。」
  白雪岚说:「这是医生的吩咐,我也是听医嘱。」
  展露昭对着宣怀抿把下巴一扬:「你,去把医生找来,我问问。」
  白雪岚说:「不必了,那位主治的德国医生,此刻就在病房里。他负责时刻照应怀风的,实在不宜请出来。」
  展露昭盯着他问:「真的见一见都不可以?」
  白雪岚哪怕他的锐利目光,闲闲地说:「不可以。」
  展露昭下死力瞪着白雪岚,脸色蓦然挣红,手似乎打算往腰间摸,白雪岚身后的护兵们一见,顿时端起枪来,枪口指着展露昭。
  宣怀抿赶紧一把拽住展露昭的右臂,叫道:「军长息怒!」
  劝着展露昭说:「就算今日见不到,过几日还是可以见的,这里是医院,闹出动静来,连病人也休息不好。」
  白雪岚却不把这当一回事,笑了笑,转身就往走廊另一端走了,只剩下孙副官和护兵们守着入口,将广东这批人隔在外头。
  宣怀抿生怕展露昭真的拔枪,抱着他的手不敢松,又压低了声音在他耳朵边说:「司令说了,在城里绝不许闹事,尤其不许和海关起冲突,军长,现在是关键时期,你可别坏了司令的大事。来日方长,等他养好了身体,自然还要见面的,就算他不见我们,总不能连那个女的都丢了不管。忍一忍吧,忍一忍。」
  那个女的,指的就是小飞燕。
  展露昭盯着白雪岚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唾了一口,阴沉道:「迟早讨回来。」
  一阵一阵难受,像肉连着筋被人剐了。
  宣怀风在他心目中是金玉一样的人,对于宣怀风在首都和什么人来往,他是不愿知道,更不愿多想的。
  但如今,现实却邪恶恼人地都告诉了他。
  这个姓白的……一定把宣怀风怎么样了!
  白雪岚回到病房,犹在生闷气。
  怀风那么清高的脾气,和别的男人吃了一顿饭,怎么和自己见了面连说也不说?难道是故意瞒着?
  那家伙一脸戾气,一看就不是个斯文人,居然张口就叫怀风,连姓也省了,倒是好熟!
  这股气闷着,越让人不自在,简直要顷刻爆发出来才舒服。
  他走到床边,宣怀风却还在睡着,长睫毛覆于眼睑,若有一阵微风从不知名处抚来,便会可爱地轻颤;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双唇,在梦中都显出孩子般的无防备来。
  这样一看,心里有多大的气,又都发不出来了。
  白雪岚坐在床边,撑着腮帮子,凝望着他的睡态,心里不免琢磨等一下怎么盘问为佳。
  等了多时,宣怀风还未有醒的意思,倒是孙副官蹑手蹑脚地进来了,附耳报告:「总长,年宅的那个老妈子来了,让不让她进来?」
  白雪岚说:「我出去看看。」
  和孙副官一道往病房外去。
  原来护兵们知道张妈是宣怀风亲姐姐的老佣人,已经准她到了走廊上,按这个到达的地点,她所受到的待遇级别竟比当军长的展露昭还高一等。
  见到白雪岚出来,张妈把手里的篮子往上一提,说:「我是给小少爷送汤来的。」
  那模样,这篮子里瓷碗里装的汤,似乎比圣旨还大些。
  一边说着,一边眼睛往白雪岚脸上扫了两眼。
  宣代云回家后和年亮富的争吵,她也听了两句,知道这次小少爷是为白总长吃了枪子。
  这还了得?!
  她疼爱宣怀风之心,和宣代云向来是不分上下的,从前既为了宣怀风而痛恨林奇骏,现在便再一次同仇敌忾起来,视白雪岚为宣怀风的重大威胁。
  扫视白雪岚的目光,自然也就不如早前那样和善了。
  白雪岚说:「很好,汤给我吧。」
  伸手要接。
  张妈把篮子往后一缩,摇头说:「不行,汤我要给小少爷亲自送去。再说,小姐吩咐了,我今晚要陪着小少爷,一步也不离的。」
  白雪岚说:「那可不行,医生叮嘱了,他伤后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更别说陪夜了。汤给我吧。」
  宣代云想用个老妈子就把他和宣怀风隔绝开,那可真是笑话了。
  张妈抗争道:「什么不行?从小到大,小少爷生病,哪一回不是我伺候的?我不在,他就不肯吃东西。」
  白雪岚撇着唇,不屑地一笑,把脸偏到半边。
  旁边一个护兵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横眉竖眼喝道:「总长说给他就给他,你一个老妈子,啰啰嗦嗦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到海关总署的牢房里蹲几天?」手一拎,背上的长枪发出咔嗒的一声。
  张妈从前在宣司令家里听使唤,后来跟着宣代云,还不曾受过这样严厉凶狠地呵斥,身子畏缩一下,抬起头,带着无限委屈道:「我是小姐叫来的,再说,我们家小少爷……」
  护兵又喝一声:「闭嘴!哪来这么多废话?没长眼睛吗?这里戒严了!东西拿来,赶紧走人!不然真的捉起来了!」
  从张妈手里把篮子一夺,转过半边身子捧给白雪岚:「总长,小心,热着呢。」
  白雪岚接过来,对张妈笑了笑,和蔼道:「回去吧,和年太太说,不劳她费心,我会照顾好怀风的。」
  提着篮子,转身就悠哉游哉地进了病房。
  张妈看着房门在自己眼前关上,气得两眼一阵发黑,心里道,小姐说这混账的白总长故意要我们小少爷替他挡枪子,看来是真的了。现在他又把我们小少爷这样看守起来,难道是不愿意让小少爷听小姐的话辞了差事,这是为什么?哦,对了,他是要小少爷再替他挡一次枪子呢!
  真真是个黑透了心的!
  她直想闯进去,把小少爷从这恶人手里解决出来,但门前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兵,她是绝闯不过的,再逗留下去,恐怕还要被抓去蹲几天大牢。
  张妈又恨又怕,无可奈何,只能两眼蓄着老泪,一腔悲愤地回家找她的小姐诉苦去了。

第二十二章

  白雪岚进了病房,思忖着等怀风醒了再让他喝,把汤碗从篮子里取出来,还特意用一块毛巾包裹起来,免得冷了。
  刚把汤碗包好,床那边传来低微地一声:「刚才谁在外面吵嚷呢?」
  原来宣怀风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白雪岚的方向。
  白雪岚笑道:「把你吵醒了吗?那些护兵,都是粗人。喝汤好不好?张妈熬的,应该对你的胃口。」
  宣怀风问:「张妈人呢?」
  白雪岚说:「送了汤来,我先让她回去了,不必陪夜。」
  宣怀风说:「倒也是,她年纪大了,整夜的辛苦,我也不忍心。」
  白雪岚过来,在他肩下塞了一个枕头,体贴地说:「才动过手术,我不敢挪动你,先这样躺一躺,我喂你喝吧。」
  宣怀风知道自己受了伤,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好逞强,微笑道:「那就有劳了。我受这一枪,似乎有些后福,竟然要总长来喂我喝汤呢。」
  白雪岚笑道:「这是什么话,你平日只要说一句,我保准肯喂的,就是别的,我也乐意为你做。」
  宣怀风很知道他的脾气,顺着这个说下去,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让人窘迫的话,便笑而不语。
  白雪岚漫不经心地问:「听说你三弟,现在跟了个姓展的军长?」
  宣怀风受伤后醒醒睡睡,触觉没平日敏锐,也没想到别处去,随口道:「是的。这人从前还当过爸爸的护兵。」
  白雪岚问:「你认识他吗?」
  宣怀风说:「也不算认识,见过一两面吧。今天和三弟在江南馆子碰面,他恰好也在。」
  白雪岚问:「说了些什么?」
  宣怀风终于察觉到什么,问:「我都躺在病床上了,还要接受你的盘查吗?」
  白雪岚一笑:「哪里?这不是闲着吗?就问问你今天做了些什么事。再说,那个姓展的好歹是个军长,说不定以后会和我们海关总署打交道呢,了解一下,有备无患嘛。你们聊了些什么好玩的事?」
  宣怀风老实地道:「话不投机,和他没说几句。」
  白雪岚听了这句,不由欢喜,更尽心尽责地给宣怀风喂汤。
  白雪岚喂汤,很讲究步骤,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拿着小银勺,先挨着自己嘴唇试试热度,再把勺子送到宣怀风嘴边,喂不上三四勺,还要放下小银勺,用干净毛巾在宣怀风嘴角边轻轻拭一拭。
  动作比经过专门训练的看护小姐还要地道些。
  宣怀风忍不住笑,说:「用不着这么麻烦,每次都要试温度,我又不是小孩子,烫不烫难道自己还不知道?」
  白雪岚说:「不麻烦,我喜欢这样。」
  宣怀风问:「这话什么意思?」
  白雪岚便邪魅地一笑:「我唇上蹭一下,再喂到你嘴里,你看,每这么一个来回,不就像我们亲了一个小小的吻吗?」
  宣怀风大臊,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茬,红着脸默默喝汤,才喝了几口,就说:「我不喝了。」
  白雪岚很温柔,问他:「你生气吗?那我道歉好了。」
  宣怀风说:「不是,我饱了,喝不下。」
  白雪岚看看,果然已经喝了大半碗,也不再逼他,又说:「饱了就睡吧,好好休息。不过,你喝了这些汤,要不要小解呢?要是想小解,你不能乱动的,我帮你拿尿壶吧。」
  宣怀风更加不好意思,连耳根处都通红了,摇头说:「我不需要。」
  白雪岚看得有趣,说:「受伤的人难免如此,用不着害羞。你若不方便,我还可以一手递尿壶,一手帮你扶着。」
  宣怀风双眉紧蹙,叫道:「你这样乱说,是存心刺激病人吗?」
  白雪岚唯恐他激动起来,牵动了伤口,忙哄道:「好,好,我不乱说了。不过,就只再说一句实在的话,今夜我就在这里陪你,万一真要小解,你别害羞,一定要叫我。」
  宣怀风诧道:「你要陪夜吗?那怎么成?你明天还有不少公务要办的。我这里随便叫个什么人陪着就好。」
  白雪岚说:「就是我陪夜。」
  把手一挥,以示做了决定,不会更改。
  宣怀风知道说不动他,索性接受,说:「那你弄张小床,在旁边歇一歇吧,不要一直坐着,太辛苦了。」
  自己闭上眼睛,又沉沉睡了。
  白雪岚果然叫人拿了一张小折叠床进来,自己和衣躺在上面,虽然闭着眼,都在听宣怀风的动静。
  但宣怀风睡得很好,呼吸平缓悠长,白雪岚白天和周火周旋就耗了不少心神,又遇上怀风受伤的事,现在观察了大半夜,渐渐地眼睑沉重,也不知不觉入睡了。
  这一睡,竟然直睡到天半亮。
  白雪岚睁开眼一看,赶紧从小折叠床上起来,边笑边往床边走:「我这个陪夜的不及格,睡死了。你要吃喝点什么吗?」
  到了床边,顿时吃了一惊。
  宣怀风双眼紧闭,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同涂了两团胭脂。
  白雪岚赶紧伸手,一探肌肤,手就猛地一缩,额上脸上颈上,都烫得如火烧似的。
  白雪岚急忙叫道:「怀风!怀风!觉得怎么样?」
  使劲在宣怀风肩上推了两下,宣怀风两片唇瓣紧紧合着,一点声也没有。
  白雪岚慌了,冲出去打开门就叫:「医生!快叫医生!病人不对劲了!」
  外面的护兵赶紧哗啦啦地四处去找医生护士,片刻,不管是不是该照看宣怀风的,如拉夫般硬拉了七八个穿白大褂的来,都推到病房里。
  恰好里面就有那个给宣怀风开刀的德国医生,被白雪岚认出来。
  德国医生摸摸宣怀风的额头,拿着听筒在他胸前听了一会,便抬起头,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白雪岚,耸了耸肩。
  这无奈的耸肩,就是外国人表示遗憾的典型方式。
  白雪岚急得抓狂,差点想捏这洋鬼子的脖子,吼道:「说话!你说中国话!竖着张鸟脸,谁知道你弄什么鬼?」
  那德国医生就用不流利的中国话说:「很遗憾,现在,我们要,听上帝的安排了。」
  白雪岚气道:「什么上帝的安排?你说的什么鬼话?我问你他到底怎么了?」
  德国医生说:「他,感染了。」
  「什么?什么感染?」
  「枪伤后的感染,」德国医生做了一个危险的手势,来加强自己的语气:「很多士兵受伤,感染了,就只能……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听天由命。不过,这通常是很危险的,会得到最不好的结果。」
  白雪岚心里剧颤,咬牙说:「去你娘的不好结果!他结果不好,你的结果也绝对好不了!我就不相信,这病难道就没有办法治吗?你们不是德国医院吗?」
  德国医生想了一下,转过头,和身边被一起推进来的某个穿白大褂的嘀嘀咕咕用外国语说了一通,才说:「有一种药,应该可以治。」
  白雪岚忙问:「什么药?」
  德国医生说:「这种药,比黄金还贵重……」
  未说完这一句,白雪岚已有想生生勒死这混蛋的冲动,气急之下,反而笑了,说:「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怕我姓白的付不起账。这药要多少钱,你说!只要你立即治好他,我按十倍价给你!」
  德国医生两手交叉地大大摆动着说:「不,不,不是钱的问题。这种药,盘尼西林,是军队才可以有,管制的,很严格。我们医院,现在,没有这种药。」
  这盘尼西林是一种极新的药,白雪岚本来也不会知道的,恰好前阵子手上挨了一枪,反而就对这有些了解了。
  白雪岚听了,也不和德国医生说什么,一转身径直出了病房。
  孙副官就在走廊另一头和宋壬商量今天护兵们怎么分派,瞧见白雪岚出来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人,赶紧过来问:「总长,是要找谁吗?」
  白雪岚说:「就是找你。上次我中了枪,你和那医生说什么要领几支盘尼西林,我当时人迷糊,没仔细听,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孙副官说:「那是总理批条子让我们去指挥部领的,说是为您做万一感染的准备。这东西,打仗的军官们都叫它神仙药,可惜就是太金贵了,听说就算是外国军人受了伤,官位稍低一点的也用不起。这一次,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功夫才从外国定了一千支回来,统一交在指挥部处,宝贝得眼珠子似的。管你是天王老子,拿一支都要总理亲自批条,还要登记得明明白白。上次给您领的四支,因为没用上,指挥部那边追着讨,说要归库,我后来就都还回去了。」
  白雪岚皱眉道:「早知有今日,就不该还。你立即到指挥部去一趟,要十支盘尼西林过来,就说是我急用。」
  孙副官面露难色:「要是别的,说是总长急用,问他们要,他们必定给。但这盘尼西林,只怕还是要总理的批条才行。」
  白雪岚说:「现在哪去找他弄批条?我这边耽搁不起时间。你拿纸笔来。」
  孙副官便找了钢笔和一张政府公务纸笺来。
  白雪岚拿着钢笔,刷刷写了几行,拿着那批条一抖,说:「这笔字,和总理的也差不多了。」
  孙副官苦笑道:「像是极像,可是……」
  白雪岚心急如焚,脑子却仍转得极快,见孙副官踌躇,就已了然,说:「是了,这事总理以后追究起来,你不好交代。那就让宋壬拿着批条去。」
  宋壬是山东那边白司令下面调过来的,白总理就算再生气,也不能对他家长辈派过来的人太如何发落。
  是个极妥的人选。
  白雪岚就叫了一声:「宋壬!」
  宋壬用当兵的步伐啪嗒啪嗒小跑过来,站住还敬了个礼,说:「总长。」
  白雪岚吩咐他:「你坐我的车子,拿这批条到指挥部一趟,要十支盘尼西林。人命关天的事,给我办利索点,要是有人敢说废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壬接了批条,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是!」
  转身就走。
  白雪岚还不放心,追上去再加了一句叮嘱:「这东西很要紧,你一定亲自捧着。」
  宋壬说:「总长放心,弄坏了一点,我把脑瓜子拧下来给您当尿壶。你,还有你,都给我来!」
  点了两个人的名,一点也不敢耽搁地去了。
  白雪岚办完这档事,忙又回到病房里。
  宣怀风烧得厉害,护士在他额上不断换着凉毛巾,两颊还是热得通红,像隔着一层玉似的肌肤下正起着火。
  白雪岚叫了一声:「怀风?」
  不见宣怀风有一点动静,竟如完全没了知觉。
  白雪岚暗暗害怕。
  本来,他知道了是需要盘尼西林,这是可以弄到手的,已经有点笃定,但如今这样一看,却又不怎么笃定了,隐隐地心肝乱颤起来。
  白雪岚又连叫了几声,宣怀风还是昏沉地闭着眼。
  反而是旁边的护士说:「您这位先生,病人都这样了,就算耳边打雷也不会睁眼,他哪听得见您叫唤呢?」
  白雪岚眼睛抬起,逼视得她簌然一惊,低下头讷讷不敢再言声,才又重新把目光转回来,拿着宣怀风垂在床边的手,放在自己掌中。
  那长指尖放在掌心里,越发显得葱似的细,却是格外冰凉。
  他别无他法,只能一分一秒地熬时间,坐等宋壬把盘尼西林取来。
  正等着,孙副官忽然进来了,向他报告说:「总长,年太太来了,让她进来看看吗?」
  白雪岚脱口道:「不让。」
  孙副官听他声音这样沉,知道他正心烦,应了一声,刚要走出去,身后白雪岚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改口说:「等等!」
  孙副官就停住了。
  白雪岚站起来,在床边快快地踱了两步,才转过身来,对孙副官说:「叫外头的别拦着了,请年太太进来。」
  孙副官果然出去请,不一会,宣代云就被张妈微颤颤地搀着进来。
  她为了昨日张妈送汤来,却连宣怀风的一面也见不着的事,对白雪岚的不满意又深了一层,隐约明白,这恶霸是要把她的亲弟弟当成犯人一样软禁了!
  因此一进门来,脸色就很不好看。
  见到白雪岚站在房里,竟像没见到这个人似的,也不打招呼,径直就到了床边,低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惊道:「呀!怎么脸上这样红?」
  伸手一摸,如触了热炭一般,更觉心慌,忙叫着说:「怀风,你听得见姐姐吗?怀风!这是怎么回事?」
  此刻房里的德国医生已经到外面去了,只留着两个护士。
  一个护士说:「病人发高烧了。」
  宣代云急道:「谁不知道他正发高烧?医生哪里去了?怎么不想办法治呢?」
  护士说:「医生已经来看过,这怕是伤口感染了。」
  宣代云倒吸一口气,脸色骤然纸般的白。
  当初听爸爸随口说,感染是会要人命的,他军队里为了这个外伤上的感染,死的人就不少。有一次还死了一个师长,也是身上中了一枪,还不是中在什么要紧地方,原本不该丧命的,偏偏包扎好的伤口,不知为什么感染了,流脓,烂到骨头里,最终送了命。
  张妈虽不懂什么叫感染,唯其不懂,所以更为恐惧,小心翼翼地问:「这不是洋人医院吗?总该有什么洋人的法子?」
  护士嫌她说话土气,撇她一眼没说话。
  宣代云几乎站不住,一屁股在床边坐下。
  孙副官走过来安慰说:「年太太,您不要着急。宣副官年轻,大概能熬过去。医生说了,要是明天烧退下去,也许还有机会。」
  如此两句,更是雪上加霜。
  他话音未落,宣代云眼泪就刷刷两行淌了下来,凄然地说:「天啊,天啊,我万万不相信会这样……难道现在连德国医院,也没有一点先进的法子?」
  孙副官说:「先进的法子,倒不是没有。有一种新药,叫盘尼西林,极灵验的。要是有这个,事情就不难。」
  宣代云如抓了一根救命稻草,忙说:「那实在好,请赶紧拿了来,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孙副官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到处都打仗,这药竟是有钱没处买的。就算那些英国军、德国军,也是争得几乎打破头,何况这里?我只听说总理最近努力外交,和美国政府狠狠打了一次交道,才购进了那么一点。」
  宣代云听了总理二字,目光情不自禁往白雪岚的方向一飘,声音低了几分,说:「那您的意思,是我只能求总理了?」
  孙副官叹气说:「年太太,不是我泼您冷水。您就算去求,大概也是求不着的。」
  宣代云便觉出几分屈辱,忍着心头一口闷气,低声说:「我知道,在总理面前,我这种普通妇人是说不上话的。那么,大概我就只能央求白总长,替我求这个情了?为了怀风的性命,就算要我下跪求他,我也是愿意的。」
  白雪岚背对着他们,环起两手,站在窗边看下面的街景,恍若未闻。
  孙副官说:「不不!您这可冤枉我们总长了,宣副官这个模样,他哪有不着急的?一大早就亲自过去求了呢。您看,我们总长和白总理,关系一向很和睦的了,他亲自过去求,还被总理打了回头票。总理说,那些药只有一点,都是为着打仗时受伤的指挥使、大帅、司令准备的,只用在为国家做大奉献的人身上。其他的人,不管远近亲疏,一概不给。把我们总长气得够呛。」
  宣代云开始只以为白雪岚是打算要挟,听孙副官这样说,似乎又不像,反而是真的拿不到那救命药似的,更慌了神,没主意道:「怎么?连白总长亲自去了,总理也是不给吗?」
  张妈也是浑身一哆嗦。
  想着,竟然连白总长这样的大官也拿不到,那可真难比登天了。
  顿时老泪纵横,抹着眼泪哭起来:「我的小少爷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这样一来,把宣代云也招惹得痛哭起来。
  白雪岚这才像打定了主意似的,霍然转过身来,沉声说:「都别哭了!这时候哭有什么用?我就不信,海关总署怎么就比不上那些司令大帅了?怀风是为了杜绝毒祸挨的枪,难道他就不是为国立功?凭什么不给药?」
  他这两日的所作所为,宣代云是极不满的。
  但此时一番话,却正正中了宣代云心坎,竟比宣代云自己说的还烫贴一些,道:「是的,是的,您说的实在有理。」
  孙副官却迟疑道:「可总理那边的意思……」
  「不管总理不总理的,反正我海关总署的人,不能这么白白送了性命。」白雪岚双眼如要冒出火光来,走前两步,到了宣代云跟前,清清楚楚地说:「年太太,你只管安心等着。我这就再走一趟,恳切央求总理,他若是还不肯给,我这个海关总长也不当了,看我当场掀了他的总理府。」
  宣代云惊道:「这怎么成?他不是您的堂兄吗?」
  白雪岚冷冷道:「他能不论远近亲疏,我也只能不论远近亲疏了。」
  这一刻,白雪岚正义的形象,在两个妇人心里的光辉高大,实在无言语可形容。
  张妈感动之下,哭得更是说不清话,只断断续续道:「白总长,我……我们家小少爷就全拜托您了,我以后日日为你烧高香,求菩萨保佑你公侯万代……」
  宣代云也哽咽着说:「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为了怀风……这样的……」
  断了断,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好一会,才幽幽地说:「白总长,您是个好人,请千万保重。我昨日……」
  白雪岚把手决断地一摆,制止了她的话,很豪气地说:「年太太,怀风是我的下属,他在海关总署里一天,我总要保他一天平安,这是我份内的事。你大概以为我要借这个来要挟你,那么,你也太小看我白雪岚了。」
  一番话,说得宣代云满脸通红,自愧不已。
  白雪岚便请她们两人稍坐,自己领着孙副官走出房门,看似要立即坐车子到总理府去,其实是去了一楼,在大门处心急地等着,频频远眺。
  过了许久,才瞧见前头插着海关旗子的汽车急急地开回来。
  打开门,宋壬两手抱着一个匣子从车上下来,白雪岚冲上前,两只手稳稳接了,话也来不及说,立即一脸郑重地上楼。
  救命的药既然到了,那走廊里气氛就格外紧张起来,德国医生是早就待命的了,领着两个护士带一个实习医生风风火火地往病房里闯,唬得宣代云直从床边跳起来,瞪着众人如临大敌地进来,一时不敢做声。
  后来见到白雪岚在德国医生后面,双手还小心翼翼捧着一个匣子,宣代云就知道药弄到了,又惊又喜地问:「呀!您真的要了来?」
  白雪岚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朝她一颌首,就没再看她。
  这一边,医生和护士都忙起来,又开匣子,又开药,又弄蒸馏水,又弄针管,看得人眼花缭乱,不敢轻举妄动。
  宣代云和张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边担心宣怀风状况,一边又很怕自己碍着抢救的事。
  孙副官趁机把她们请出了病房。
  到了走廊上,孙副官低声说:「年太太,这一次宣副官真是吉人天相。您不知道,我们总长几乎闯了大祸才要到这盘尼西林呢,以后还不知道怎么个后果。」
  白雪岚拿到盘尼西林,其实是伪造了总理批文的,说出去也是重罪。
  所以孙副官的话,倒也不全是假话。
  宣代云刚刚看见白雪岚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脸色铁青的背着枪的护兵,很是严重的样子,听见孙副官这么一说,更信了十分,又感激又担心,忐忑地说:「白总长惹恼了总理吗?这可怎么办?」
  「总理毕竟是总理,要打要罚,我们总长也只能挨着。」孙副官叹着气摇了摇头,忽然道:「不过,年太太,我私下求您一件事,希望您能够答允。」
  宣代云说:「您请说,只要我力所能及。」
  孙副官说:「这一阵子,还请您放心让宣副官静养,不要过来探望。病情好转,我亲自给您府上电话汇报,您看如何?」
  宣代云问:「这是为什么?」
  孙副官看看左右,把声音压了压,才说:「最近有人在白总理跟前,提起年处长的一些所为,很是进了一些谗言,似乎还牵涉到金钱上的操守。没想到今天总长去求情,白总理忽然想起这个来,问这个宣副官,是不是和那位年处长有什么关系?白总长自然竭力为宣副官作保,说虽然是亲戚,但并不大来往,总算去了总理一点疑心。不过,依我看,这种要命的时候,宣副官又在伤中,还是暂时和年家关系不要太密切的好,最好是连您也少往来,大家且过一过清净日子。等事情过去了,总长自然会替你们慢慢周旋。」
  宣代云着实吃了一惊。
  年亮富自从当了处长,手头阔绰了不止十倍,她是知道的,心里也觉得他花钱如流水,很是古怪。
  现在看来,果然不妥。
  要是连总理也听闻了风声,岂不性质严重?
  这样一看,昨日这般得罪白雪岚,真是鼠目寸光的举动,非常不该。
  现在不但弟弟的性命,要人家花大功夫抢救回来,就连自己那不争气的丈夫,恐怕也指望他照拂一二。
  想到这里,宣代云胆气先怯了几分,便十分的善听善纳起来,点头道:」您说的,当然都是很有道理的。」
  张妈忍不住小声道:「我不懂,那怎么我们就不能来瞧小少爷了?」
  宣代云瞪她一眼,说:「官场上的事,连我都不敢说懂,你又插什么嘴?」
  张妈只好讷讷地闭了嘴。

第二十三章

  其实此时此刻,病房那头,也不过是打一针的功夫。
  白雪岚面上强做镇定,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盯着医生把那贵比黄金的盘尼西林注进去,忽然问:「这就好了?」
  德国医生现在,已经知道他是很性急的人,微笑道:「你,不用急。」
  把空针筒放一边,让护士们去收拾,拍拍白雪岚的肩膀,说:「你,陪陪他。」
  白雪岚瞧他的神色,似乎轻松得很,不禁心里也觉得松了一点,等护士们都收拾好了,说:「你们出去吧,这里我照顾着。」
  那几个护士,见他一会功夫就弄来了极难到手的盘尼西林,还是一口气的十支,便证实了这人在政府里很有分量,语气更为恭敬了,说:「您亲自照顾吗?那我们可就偷一会懒了。不过,他现在烧未退,这额头上的小毛巾是不断要换的。您晓得怎么换吗?」
  白雪岚说:「我晓得。」
  护士见他这样坚持,便倒了一盆凉水来,搁在床边,又在盆边上搭了两条干净的小毛巾,就都出去了。
  不一会,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四周一安静,彼此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许多,白雪岚无端地,心就狠狠地跳起来。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宣怀风的脸色,双颊还是殷红,不知道是不是那盘尼西林给予的心理上的安慰,他觉得那殷红可爱多了,不再是病危时的不祥的红。
  如此接近地细看,真是眉目如画,一点瑕疵也没有。
  白雪岚正出着神,唇上却忽然感觉一片柔软温热。
  这才知道凑得太近,居然偷亲了宣怀风一口,心里暗道,趁人之危,这样可真不好,怀风要是知道了,一定又要板起脸的。
  不过,只要他平平安安待在身边,就算板着脸,那也是美事一桩。
  而且,他现在正睡着,怎么又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只是,如果爱一个人,而又要在他面前装一个假面目,耍各种的伎俩,这爱情要如何产生呢?
  白雪岚暗暗回想,自己在宣怀风跟前,可是洒下不少欺骗的种子的。
  例如,年宅那一天晚上,明明是自己,宣怀风到现在,恐怕还以为那是林奇骏。
  又例如,那天宣怀风请假出门,自己为了拖着不让他出门,在被窝里放了暖水袋,装作发高烧热得浑身发烫。
  可是,撒谎又未必就是坏事。
  譬如现在,如果怀风也不过是撒了个谎,只是在被窝里藏了暖水袋,自己岂不高兴坏了?
  白雪岚忍不住把手探进去,摸了摸。
  当然是没摸着热水袋,只触到怀风身上的衣物和一点肌肤,柔滑得像热热的羊脂似的。
  陪病人是件很苦闷的事,但对于白雪岚来说,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一边,一条接一条地换着额头上渐渐温热的毛巾,另一边,放任着脑袋里稀奇古怪,傻里傻气的想法,那时间就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地过去,仿佛在混沌中悠悠荡过一艘失了舵的船。
  而他,就坐在船头,痴痴地等着。
  这样浮浮沉沉,总算等到病床上的宣怀风,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怀风!」
  白雪岚立即就精神了,伏下头靠得近近的,大掌抚着他的脸,问:「你醒了吗?」溺爱地一笑。
  宣怀风缓缓转了转眼珠,沙哑着小声说:「渴极了。」
  白雪岚忙去窗边的小茶几上取了一杯凉水,只是宣怀风躺着,那玻璃杯稍一斜,水就乱淌,白雪岚怕呛到宣怀风,又去找勺子。
  茶几上倒是预备着一个勺子,却很不好使,取了一勺水,送的时候略不小心,就滴了一滴在宣怀风颊上。
  宣怀风反倒觉得有趣,微微地笑,
  白雪岚自他醒来,就开心得很,又见他笑,心更快活得会飞似的,顿时那失了舵的精气神都回来了,浑身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劲,故意凶凶地瞪他一眼:「你笑什么?是笑话我笨吗?这可要罚你。」
  把嘴咬在玻璃杯边缘,含了一口水,然后也不管宣怀风同不同意,唇抵着唇,送到宣怀风嘴里。
  宣怀风虽然觉得这样的举动,未必太惊世骇俗,但白雪岚这人做事,倒没几件不是惊世骇俗的,况且喉咙里渴得烧着了似的,便受了这一口。
  白雪岚想不到他这样乖,喜出望外,笑道:「用这种科学又经济的方法来喂病人喝水,真是再好不过。来,我再喂你几口。」
  他一雀跃起来,那脾气就像小孩子似的,也不考虑对方愿不愿意配合。
  宣怀风被喂了好几口,趁着喘气的功夫说:「等等,我问你……」
  不等说完,白雪岚又抵住唇,喂了他一口,这才惬意地问:「你要问什么?」
  宣怀风不过是为了让他停下才随便说的,想了一会,才道:「你说这种方法经济,我猜大概是说不会浪费,把水弄得乱淌。不过何以就科学了呢?」
  白雪岚失笑:「你这一醒过来,倒成了个学究了?这个我可以作答。外国报纸上说,原来人的口水,是有消毒的功效的,既然如此,我就先借我的口,给水消消毒,再渡给你。从此推论下来,要是以后吃饭,我也先给你消消毒……」
  宣怀风听得直露出嫌恶的表情,说:「够了够了,你倒越说越高兴。」
  白雪岚说:「好,这话题我们略过不表。我看看你的烧退了一点没有?」把宣怀风额上已经滑了一点位置的毛巾掀开,手背按在额头上停着。
  宣怀风问:「我发烧了吗?」
  白雪岚说:「是的,早上烧得厉害,你人都昏沉了。现在还有点烧,不过比早上好多了。盘尼西林真是好药。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宣怀风说:「你这么一说,我果然觉得骨头里面有点疼。头倒没有昨天那么晕。盘尼西林是什么?」
  白雪岚说:「难得,连你这个喝过洋墨水的也没有听过吗?这是外国人发明的新药,专治外伤感染,疗效真是惊人,你这样的高烧,一针下去,几个钟头就开始退烧了。可惜,我们中国没能制出这个,都要和外国人买。不然,我山东老家的军队里,因为这伤口感染死的人多着呢,如果能有几万支盘尼西林,可真是活人无数。」
  宣怀风便又微微一笑。
  白雪岚问:「你又笑什么?觉得我在说傻话吗?」
  宣怀风说:「你这个人,疑心病太重了,我笑一笑,为什么就往不好的地方想?」
  白雪岚锲而不舍,追着问:「那你为什么笑呢?」
  宣怀风说:「我只是觉得你这忧国忧民的言语,和往常强盗土匪似的形象很不同,所以笑了一笑,不过是欣赏的意思。」
  他高烧刚退了一点,嗓子有些沙,低低的,听起来反倒很诱人。
  一句话,听得白雪岚心坎里都酥了,看着他的眼神,也带了一点痴意。
  半日,白雪岚才柔声问:「你还要喝水吗?要不,吃点东西?」
  宣怀风说:「水我喝够了,现在也不饿,不必吃东西。」
  白雪岚说:「那不行,好歹喝点白粥,不然,我要人煮新鲜的鱼汤过来。」
  宣怀风摇头:「你也不能这样一直照顾我,回公馆去洗澡睡一觉,明日再来吧。我这里,随便叫个人看顾一下就好。或者你把宋壬留下,他你总该信得过吧。」
  白雪岚说:「你在医院里,我就一直陪着。别人照顾,又哪有我贴心……」
  正说着,忽然发现宣怀风脸颊透出一点赧意,把视线垂到下面去,蓦然明白过来,露出一丝狡黠地坏笑:「原来如此。你是想小解了吗?」
  宣怀风正是内急中,被他一语道破,大为窘迫,说:「我可以自己下床的。」
  白雪岚说:「不许你下床。」
  取了尿壶来,笑道:「请吧,宣副官,我今天亲自伺候您了。」
  这种贴身猥亵之事,居然在白雪岚帮助下去做,宣怀风羞得无地自容,但眼下伤情,别无他法,只好慌慌张张解决了,擦了身,便赶紧地说很倦,闭起双眼装睡。
  听着房门一关,白雪岚似乎出去了,没过多久,又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在自己身后窸窸窣窣,不知忙着什么。
  后来,便有人在自己耳边轻轻说道:「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宣怀风只好张开眼,头一扭,倒闻到一股清爽的香皂味,再一看白雪岚,换了一身外国牌子的休闲衣,头发也是湿漉的黑亮,竟是已经洗了一个澡过来,干干净净的,瞧着很是英气精神。
  宣怀风说:「这么一点的功夫,你把头也洗了,可真神速。」
  白雪岚一哂:「你以为我就只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吗?我打小就敢跟着伯伯们到前线呢,在军队里,洗个澡还许你磨蹭?动作都很麻利的,拖拉了还要挨鞭子。」
  宣怀风说:「你小时候一定很调皮捣蛋的,也该挨挨长辈们的鞭子,才会老实点。」
  白雪岚和他这样说着小情话,连病房里都春意盎然起来,眯起眼笑道:「你现在也常常调皮,和我捣蛋,那要挨我一点什么,才会老实呢?」
  这话邪气入骨,宣怀风便不肯接,转了话题问:「不是说要我吃东西再睡吗?吃的呢?」
  白雪岚看破了他心思似的打量他两眼,说:「都弄好了,我帮你端来。」
  宣怀风忙道:「如果你要……消那个毒,你就不要端了。」
  白雪岚笑起来:「我用勺子喂,还不行吗?」
  果然端了一碗温热的碎肉粥过来,喂宣怀风吃了。
  见宣怀风又沉沉睡了,他才出了病房,和宋壬说:「宣副官吃了东西睡了,他这样子,大概该要睡上三四个钟头,你在外面带人守着,里面叫上两个护士照应一下。我须去料理一下公务,三个钟头左右就回来。」
  他昨日才在京华楼闹了一场,一整个烂摊子在那,不料理还真的不行。
  种种通缉追捕落网者,防范恶徒反扑,查抄周火的烟土馆,追查货源,都是待办的要事。
  警察厅的周厅长受了他的挟制,不知到底听不听话,有没有在暗中捣鬼。
  这是一个隐患,也要警惕小心。
  因此,虽然很想寸步不离宣怀风,也没有办法,白雪岚便带着孙副官,亲自回海关总署一趟,做他的布置去了。

  林奇骏今日出奇地烦闷。
  一早起来,原是满门心思地想着去医院看宣怀风,可是一回想昨日白雪岚的嘴脸,又仿佛衣服里别着几根刺似的,浑身的不自在。
  要是不去医院吧,一来坐在家里,更为烦闷,二来,洋行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办。
  踌躇了一遭,混了一个上午的时光,想起白云飞来,就吩咐司机备好汽车,去找白云飞。
  上次和白云飞,算是不欢而散的,平日都总是带着礼物去,今天更不能空手,他又叫司机开去洋行,挑了一匹日本绸,并一个放小玩意的玳瑁匣子,带去讨白云飞的欢喜。
  到了白宅,屋子里却只有白云飞的舅舅一人在。
  白正平见林奇骏又带了东西来,当然很高兴的,忙把林奇骏让到里面来坐。
  林奇骏问:「不是说他病了吗?怎么又出了门?」
  白正平谄笑道:「就是,没什么大病,却连正经戏也不唱了,还说要一连歇上四五天。你说,要歇就歇吧,却又不好好歇,整天不见人影。昨儿后晌他还出门了呢,说去见一个什么年家的太太,那户人家有给一点月银,请他教戏。」
  林奇骏不由上了心,问:「是不是一位海关里做事的年处长家?」
  白正平说:「他的事,我哪敢多问?多问两句,他就以为我要伸手掏他的银子。」
  一边说,一边把手举在脸上,哼哼唧唧地醒了醒鼻子。
  林奇骏看着他瘦得两肩高耸,双腮浮肿,带着一层鸦片烟黝,暗暗皱眉,心忖,白云飞那样的人,他舅舅也该是大家子出身,怎么就堕落邋遢到这种地步?听说最近又抽上了别的玩意,似乎更费钱。
  也可怜白云飞,和这些人做了亲戚,每月所得都被剥得不剩一点。
  白正平还说要煮水倒茶,林奇骏心里很瞧白正平不上,便摇头说:「不用,我也不口渴。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在这里坐着等他。」
  白正平正犯着瘾,打个哈欠,笑道:「那就不好意思,劳您在这等着了。这屋子里乱糟糟的,也没人收拾一下,您带来的这些东西,我先帮他拿去放好吧。」
  拿起那匹日本绸和玳瑁匣子就出去了。
  林奇骏在小客厅里等着,大概小半个钟头,才听见外面大门被人推开。他起来,站在厅门前的台阶往外看,果然瞧见白云飞从外面慢慢走进来。
  林奇骏笑道:「到哪里去了?让我好一场苦等。」
  白云飞正匆匆往里走,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倒有些惊讶,抬起头来看了看,说:「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林奇骏说:「听你这个意思,是不欢迎我了?」
  白云飞温和地一笑:「哪里?我是说,要是你先告诉我一声,我自然会早点回来,也不至于让你等了。」
  他态度很是友善,大概已把上次的不和都遗忘了。
  这正是林奇骏极喜欢他的一个长处,寻常的戏子,只要略红点的,便喜欢拿小事来闹脾气,非让人买东买西哄上几日才算,白云飞却是性子很好的,从不撕破了脸大吵大闹,偶尔有点不满意的事,过一两天,也不用人赔罪,自自然然地就恢复了。
  林奇骏见了白云飞,心里烦闷似乎去了两分,不由多了一点温柔。
  等白云飞到了厅里坐下,林奇骏反客为主,到白云飞房里走了一趟,把他常用的小铜壶装了白开水送过来,说:「在你家里,我找不到热水壶呢,只有凉水,喝一点吧。」
  白云飞道了一声多谢,拿过来,对着嘴喝了一口,苦笑道:「你说起热水壶,我原有两个,是一个女戏迷特意送的。一个,我拿去给我妹妹使了,剩下一个,本来在我房里的,只是前几日又不翼而飞了。」
  林奇骏叹道:「令舅家里要钱,真至于此吗?」
  白云飞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真的急着用钱,他们现在抽的那个海洛因是极贵的,偏偏又比鸦片更容易上瘾,断个一天,好像要了人的命一样。又也许他们本不到这个地步,只是恨我最近都没有出去赚点钱回来,嘴上不好抱怨,就拿着我房里的东西出气。」
  林奇骏听着海洛因三个字,心里无端地一跳。
  白云飞见他默默的,打量着他问:「你就站着,也不坐下,也不说话,想什么出了神?」
  林奇骏回过神来,掩饰着说:「我刚才带了一匹好日本绸给你,想着这个时节了,正好该给你做一套薄长衫,另还有一个玳瑁匣子。令舅说帮你收起来,就拿走了,不会是……」
  白云飞笑一笑:「大概这会子,不知已经进了哪一家当铺了。」
  林奇骏跺脚道:「早知道我就不让他拿。」
  白云飞说:「没什么,你既然送过来,多半是要到他们手里的。」
  说着,捂着嘴,一阵轻咳,竟然好一会不停。
  林奇骏原以为他是想歇几天,托辞请假,现在见他这样,似乎真的生病了,关心地问:「到底怎么了?我看你的咳嗽一直没好,要去医院看看才行。」
  白云飞停了咳,略喘了喘气,微笑道:「咳嗽是小事,我只担心我的嗓子,最近一开腔,都有点不对劲。所以请假,是想着歇歇嗓子。所以,我有事,也懒得和我那舅舅舅妈吵嚷,吵坏了嗓子,谁又替我唱呢?」
  他一阵咳嗽喘气之后,两腮自然添了一点红晕,眼神又明亮柔和,很是引人。
  林奇骏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把手抚着他的脸,说:「这里乱糟糟的,我带你去宾馆里,开个房间,让你舒舒服服歇息一下吧。就是吃饭,也可以在宾馆里吃,避开你舅舅舅妈,你也清闲几日。」
  白云飞一怔,笑容便有些不自然,淡淡道:「我连医院都懒得去,又怎么会想去宾馆。」
  林奇骏听着这话,也是一愣,知道他有谴责自己的意思。
  但自己的原意,却并非白云飞想的那样,要满足肉欲,确实是只想白云飞有个清静养病的地方,自己又方便在身边作陪。
  就算做情人之间亲密的事情,自然也是等白云飞身体好了再说的。
  林奇骏便觉得自己含了冤,莫名其妙的,人格竟被个戏子置疑了。
  但是林奇骏的脾气,却是很少当场发作的,虽然心里不高兴,也没有拂袖而去,在半旧的沙发上坐了,换个话题问:「刚才,你到底到哪里去了?让我这样的等。」
  白云飞问:「你的那位老同学,海关总署的宣副官,受了伤,你知道吗?」
  林奇骏说:「当然知道,我昨天还赶去医院看了他呢。」
  白云飞说:「是吗?昨天我也去了医院,可能和你错过了。」
  林奇骏奇道:「怎么你也这么快知道了消息?」
  白云飞说:「我和他姐姐年太太有来往,昨天在年宅做客,恰好宣副官受伤的消息传过来,年太太吓得不轻,我自然也跟着去关心一下。」
  林奇骏悻悻道:「你和那位年太太,现在可是熟人了。」
  白云飞笑道:「人家现在身怀六甲,就算再熟,也不会上宾馆的。」
  白云飞和别人的交往,林奇骏一向不怎么理会,白云飞这么小小一句刺话,林奇骏只是脸红了红,叹道:「你总是误会我的好心,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无耻下流,趁病逞欲的人吗?」
  白云飞笑着说:「不敢,你这样的大少爷,肯捧我的场,已经是我的贵人了。我难道还敢指责你什么吗?」
  这个话题,再说下去,难免双方闹出不愉快。
  白云飞又问:「你今天去医院看过宣副官没有?」
  林奇骏摇头:「没有,正打算去的,不过怕打搅他养病了。等他好一点,我再去。」
  白云飞说:「听说他今天早上,忽然烧得很严重呢,似乎是伤口感染。」
  林奇骏吃了一惊,忙问:「你哪里听的?伤口感染,可不是小事,他现在怎么样了?」
  白云飞说:「你刚才不是问我,我到哪里去了吗?就是去年太太家。承蒙她赏识,请我教她几出戏解闷,我这几天歇着,就约了每天下午都往她哪里去。没想到今天去了,刚好遇见了年处长也在……」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今天去年宅,因为和门房熟,是直接进大门的,却刚好遇见年氏夫妇在客厅里吵嘴,声音传到外头来。
  白云飞不想惹事,本来打算掉头回去,没想到还未走,年亮富已经摔帘子从客厅里出来,气冲冲往大门走,差点和他撞到一块。
  年亮富当时正在气头上,见撞了人,也不道歉,反而跺脚咒骂了一句。
  这样一来,宣代云便知道他来了,反而叫张妈请他进客厅里坐,对着他垂泪,说了好些话……
  这是人家家事,白云飞只说了一句,想起宣代云待自己不错,不该和旁人说这些,便停下不说了。
  林奇骏也不在乎年亮富,追着问:「那年太太是怎么说怀风的病呢?」
  白云飞答道:「年太太说,她早上过去看时,宣副官正发着高烧,说是感染,很严重呢。幸好白总长有魄力,带着人闯去总理府,直接问总理要了一个外国药来。要不是白总长,这次可真的为难了。那药也真的很好,年太太回家后,白总长另一个副官有打电话来报告,说宣副官高烧已经退了不少,人清醒了。」
  林奇骏满脸紧张,听后松了一口气,说:「那真是太好了。」
  白云飞有些好奇:「我就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为什么还要闯总理府才可以弄到?也太矜贵了吧。」
  林奇骏家里是开洋行的,对外国各种东西都还比较有些认识,想了想,说:「要是说感染要用到的,应该就是盘尼西林了,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有钱也买不到的。听说这东西现在只给军用,连我家这样的大洋行,也进不到一支。你说矜贵不矜贵?」
  白云飞叹道:「原来是这样,那真的是很矜贵了。宣副官真是幸运,有这么一个敢作敢为的上司,又有一个疼他的姐姐,比我强了百倍。要是我受了这伤,还不知道谁来帮我弄一支药。」
  林奇骏被他勾起昨日在医院的记忆,想到宣怀风在病房里,正受着白雪岚严密的看管,他受了伤,人在手术后,大脑昏沉,身体上又没有力量,白雪岚要对他做什么,宣怀风当然无法反抗,而且也没有谁能管得了……
  想着想着,心里撕痛起来。
  仿佛一个出征的战士,得知自己在家的情人受了恶徒欺凌一般。
  白云飞见他忽然咬着牙不说话,脸颊上绷得紧紧的,不由问:「怎么了?好像忽然生谁的气似的。」
  林奇骏说:「没有。只是听见老同学的病情,情绪有点不好罢了。」
  至此,对着白云飞就淡淡的,聊了半个钟头,说要去处理洋行的事,从口袋里掏了一百块给白云飞,叮嘱他去看看医生,便坐车走了。

第二十四章

  林奇骏离开白宅,一个人坐在后车厢,看着窗外倒飞的街景,一边将种种想像中的宣白两人在病房里的丑事,在脑里不堪地放大,这样一来,更觉噬心惨痛。
  从前宣怀风离自己那么近,简直是唾手可得的,怎么就蠢得以清纯的名义放过了呢?
  现在看起来,城中就算有长得好的,也没一个比得上他。
  那肌肤、嘴唇,气度、优雅,竟是无人可比的。
  可恨白雪岚,不声不响的把人给抢了,还看食似的寸步不离地看顾着。
  他也算厉害,背后有个总理堂兄,竟然还敢带人闯总统府去要东西……
  林奇骏心里忽然一动,不知捕捉到什么玄妙。
  他默默坐着,思索着,隔了一会,身子簌地起来,猛然坐直了。
  神情兴奋。
  什么带人闯总理府要药?完全是胡扯!
  昨晚和总理府参事陈东升一起吃晚饭,陈东升不是说了为了京华楼的事,总理一天都在外头,跑东跑西,忙得满头冒汗,最后到警察厅安抚受惊的警察厅长去了吗?白雪岚去总理府,找得到哪一个?
  盘尼西林可是军用药,数量稀少,就算是海关总长也不能直接拿的。
  白雪岚凭什么一个上午就弄到手了?
  林奇骏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
  早就知道,这姓白的,一向是胆大妄为,罔顾法纪的。
  好啊,手脚动到军用物资上面去了!
  林奇骏往车座上一拍,叫道:「停车!」
  汽车嘎一下煞住了,司机回头过茫然地看着他。
  林奇骏叫停车,也是一时过于激动,叫了之后,反而半晌没做声,心口怦怦跳着,脑子乱了套的急转,好一会,吩咐说:「先回洋行。」
  到了洋行,他赶紧打个电话,打听了一些消息后,又忙查了一个熟人的电话,打过去问:「指挥部的何必胜参谋在吗?」
  电话那一头回答:「何参谋午饭后就请假出去了,你明日再找他吧。」
  林奇骏心里有事,不想久等,又问:「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
  那边说:「听说他出城去枫山那边,参加什么朋友的婚礼去了。」
  林奇骏一听,就想了起来。
  是了,上个月老何还说他一个认识的朋友,姓张的小姐,也是新女性,和一个留洋回来的男子结婚,不肯走旧礼节,学外国人的习惯,要在枫山上的西餐厅请朋友们一顿饭,权作婚礼呢。
  想必就是今日了。
  白雪岚的手段,林奇骏是知道的,做事又快又准,难得拿到他的把柄,可万万不能拖延错过。
  这事早点通知老何,要他越早注意越好。
  林奇骏打定主意,又坐了汽车出去,上车就吩咐:「出城,到枫山去。快,快。」
  汽车一溜烟出了城,到了黄土大路,朝着枫山方向走,司机被他催促着直往前开,根本没注意一出城,后面两辆黑轿车就缀着尾巴了。
  走了一会,城外的路上来往车辆更少,两辆黑轿车忽然加速冲上来。
  司机也是经过事的,一看那阵势,知道不好,说一声:「妈的!」
  踩着油门想逃,却已经被两辆车一前一后挟持着,林奇骏的车右越越不过,右越也越不过,前面的车猛一减速,他为着不撞上,也只能减速。
  最后就逼得停在了路上。
  他一停,前后两辆车也停下,从里面钻出七八个大汉,手上都拿着黑壳子的手枪。
  林奇骏曾经被绑过一次的,见到他们打开车门,一枪柄狠狠砸在头上司机头上,把司机砸晕了,又弯腰到后车厢来抓人,吓得完全瘫在车里,抱着头道:「别别,各位好汉,有话好好说,盘缠不够,尽管给个数目……」
  话未说完,已被人老鹰抓小鸡似的抓到了黑轿车上,蒙上了眼睛。
  林奇骏在车里目不能视物,耳听着汽车引擎发动,身子在后车厢里东倒西歪,完全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才停下。
  等他被带下车,蒙眼睛的黑布解下来,强光忽来,射得他一阵头昏眼花,好一会,才勉强看到眼前站着几个人。
  一个较瘦削的男人,老朋友般拍拍他的肩膀,嘻嘻笑道:「林大哥,对不住,这些人粗手粗脚的,委屈你了。」
  林奇骏仔细看了看,是有些面熟,想了一会,才惊道:「你不是怀风的……」
  宣怀抿道:「你现在才想起来吗?从前你可总来我家找我哥哥玩的,那时候你还送过我一支英国钢笔,记得吗?」
  林奇骏惊魂未定,说:「我当然记得你,但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宣怀抿似乎觉得很有趣地打量着他,笑说:「事情简单得很,我们知道,林大哥和周当家一向是有合作关系的,而我们呢,恰好也和周当家有点关系。如今既然他死了,自然我们双方要结合起来,也当当志同道合的伙伴。你别担心,这你绝对不吃亏的。我们的实力,比周火强了十倍百倍。你看,这就是我们展军长。」
  说着,用手朝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指。
  林奇骏暗暗叫苦,在他心里,一百二十分的不想再和周火有任何纠缠,更不想又来一个自己找上门的「伙伴」,但现在肉在砧板上,性命都是人家的,只能谋定而后动。
  硬着头皮,看向那位展军长,却发现对方也正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颇不友善。
  宣怀抿说:「军长,这位林家的少爷,当年您也见过吧。他常到宣宅走动的,和我哥哥可是最好的朋友。」
  展露昭哼了一声。
  宣怀抿又说:「他家的洋行和大船,司令可是很看重的。你可要好好和他聊聊。」
  展露昭转过头,狠狠瞥了宣怀抿一眼,又把头转回来,忽然掏出枪,抵在林奇骏脑门上。
  林奇骏惊叫一声。
  冷冰冰的枪口,激出一身冷汗,竟身体四肢都僵了似的,动都无法动。
  展露昭拿枪抵着他,冷冷说:「姓林的,合作之前,老子先问你一件事。说实话,今晚就能活,要是有一个字假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林奇骏面如死灰,哆嗦着问:「你……你要问什么?」
  展露昭说:「我知道你读书的时候,和宣怀风很好。你睡过他没有?」
  「…………」
  「说!」枪在脑门上猛地一戳。
  林奇骏倒退了两步,摇头说:「没有!没有!」
  「真的?」
  「真的!」
  「一次都没有?」
  「一次!一次都没有!」
  「你想睡他吗?」
  林奇骏一怔,半日没做声。
  展露昭又把手枪威胁似的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戳。
  林奇骏垂下眼,说:「反正,我们两个清清白白,这些年好是好,但我压根没碰过他一次。」
  虽不是完全回答了问题,但这句话说得还算合展露昭的心意。
  展露昭这才把枪收回枪套里,挤出一个尖刀般凌厉的笑容:「那,现在咱们谈谈怎么合作吧。」

  白雪岚三个钟头后,果然赶回了医院。
  当时天已经微暗,他到了走廊,见走廊里护兵们虎狼似的看着道,略觉满意,再往前走,宋壬忠心耿耿地守在病房门前,见到他,啪地一下举起手,抖擞地向他敬一个礼。
  白雪岚点点头,问:「里头的情况怎么样?烧都退了吗?」
  宋壬迟疑了一下。
  白雪岚脸上的微笑顿时凝住了,忙问:「他哪里不好吗?」
  宋壬说:「没大碍的,医生已经看过了,说有反复是常事,这种伤,用了药往往到晚上也会烧一下。而且,刚才又帮宣副官打了一针那个外国的药呢。」
  白雪岚听他说到一半,已经急急地推门进去了。
  到床前坐下,探手一抚,果然,已经降下去的热度,似乎又上来了,竟比自己走之前还烫一点。
  宣怀风才打了针,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睡着,感到有人摸额头,那动作姿势是非常熟悉亲昵的,知道白雪岚回来了,睁开眼,微微笑了笑,说:「你的公事都办完了?」
  白雪岚懊悔道:「什么公事,早知道打电话回去吩咐几句就完了。我不该走的,实在大意。你怎么又烧起来了?」
  宣怀风说:「刚刚量了量,是烧了一点。不过我觉得还好。」
  白雪岚问:「头晕吗?」
  宣怀风摇摇头。
  白雪岚见他摇头的时候,雪白的脖子轻轻地左右动,煞是漂亮诱人,不禁把指尖贴在那里的皮肤上,爱不释手地摩挲,叹道,「你看,本来就没有多少肉。一受伤,连脖子都变细了。」
  宣怀风说:「饶了我吧,闷闷地躺着,你忽然来了兴致,给我演这种肉麻的文化戏。」
  便问:「署里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京华楼闹了这么大一场,你打算怎么收拾?」
  白雪岚看他虽然烧着,精神尚好,笑道:「你好尽职,躺病床上还只顾着盘问我这个上司。」
  坐在床边,一边把自己的打算大概和宣怀风说了。
  公事说完,又谈起私事,宣怀风奇道:「今天怎么不见姐姐?」
  白雪岚说:「要她来干什么?我照顾你还不够吗?年太太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常跑医院不好,她听了我的劝告,回家静养着。你要她来,我就打个电话请她过来瞧瞧吧。」
  宣怀风说:「不不,这样很好,我正不想她为着我来回奔波。不过她竟然肯听你的话,我很惊讶。」
  白雪岚笑着在他耳朵上扯了一扯,问:「怎么?我的话不能听吗?」
  宣怀风心道,昨天她还劝我辞职呢,显然对你很有意见,现在就忽然改了风向,岂不奇怪。
  便猜想是白雪岚动了手脚。
  不过,他正为了长姐之命为难,既然白雪岚可以和平解决,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就算稍动手脚,也没必要揭破。
  他就不再追问下去。
  白雪岚陪了他一会,问他:「饿不饿?吃点什么好?」
  宣怀风笑起来:「当病人真是无聊。躺在床上,不是睡就是吃。刚才你府里的管家有派人送粥过来呢,我已经喝了一碗。」
  白雪岚说:「是的,医院里的伙食不好,我吩咐人叫管家每天做了送来。还是自己家里做的东西放心。」
  宣怀风说:「你吃了吗?我吃不完,那里还剩着一大半,都是干净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吃一点,味道还挺好。」
  白雪岚到海关总署忙了几个钟头,办完了事就急着往医院赶,滴水未进,倒真的有些饿了,走过去摸摸那个装了粥的大瓷锅,还有一点余温,旁边还放着一个篮子,里面有两个干净漂亮的珐琅碗和两双筷子,上面盖着一块白毛巾布,显然也是从白公馆里拿过来备用的。
  他便自己拿了一个珐琅碗装粥。
  这粥里面放了腌过的碎猪肝和菜丝,滋味很好,又容易下口,白雪岚呼啦呼啦,连吃了四五碗,把一瓷锅吃得底朝天。
  宣怀风在床上歪着头,含笑看着他。
  白雪岚不回头,也知道他目光正放在自己身上,身上便暖暖热热的,此情此景,竟可用无声胜有声来形容了。
  他便越发地乖起来,吃完粥,去洗了手,仍旧坐回床边来,只探了探宣怀风的额头就罢了,居然没有再逞手足之欲。
  不料,这样一反常态,宣怀风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若还是平日那样毛手毛脚,闹个不停,他还知道怎么应付,现在白雪岚既不乱动,也不乱吻,只一脸温柔,君子似的坐着,那心儿在黑眼瞳的凝视下,就跳得厉害了。
  怦怦!怦怦!
  随时要跳出胸膛似的,那声音如有人在里面擂鼓。
  宣怀风自己这样无缘无故地心悸,很是不好意思,脸上热热的,也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尴尬得脸红了,他心里清楚,就算装睡,恐怕白雪岚也会这样坐在床边望着他的。
  宣怀风索性对白雪岚提出请求:「这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不如请你辛苦一下,再教我几句法语吧。」
  白雪岚很是高兴,说:「好,我正是一个好为人师的。嗯,倒要先想想,教你什么新鲜话好呢?」
  露出沉思的神态,略一想,就展眉笑道:「我知道了。」
  宣怀风说:「请先生开课吧。」
  白雪岚便流畅地说了几个法文词组出来。
  宣怀风皱眉道:「你说慢一点,我没听仔细。」
  白雪岚抑扬顿挫地又说了一遍:「je t'aimais,jet'aime, je t aime toujour。你先把我说的,跟着读一遍吧。」
  宣怀风跟着他学过几天法语,这里面倒有一些字眼是明白的,打量着白雪岚,无奈道:「我是真心请教的,你反借着机会讨便宜吗?」
  白雪岚问:「我怎么讨便宜了?」
  宣怀风便不做声。
  白雪岚问:「我也是真心教你的,这三个词组,你知道有什么区别吗?」
  问话的态度颇为正经,很有先生的模样。
  宣怀风将信将疑起来,答道:「我想,大概意思是差不多的,就是时态上的区别吧。」
  白雪岚只轻轻「嗯」了一声,笑而不答。
  宣怀风好学之心不倦,反而被勾起了兴趣,主动请教:「到底我说对了吗?」
  白雪岚说:「是你要我详细解释的,我就说了,可不要又责怪我借着机会讨便宜。」
  清清嗓子,解释道:「jet'aimais,是过去时,意思是我过去爱着你。」顿了顿,又望着宣怀风,低声补了一句:「是过去一直爱着你。」
  这早被宣怀风隐隐约约猜中,现在从他口中证实般的道出来,不经意地心脏又是扑腾一下,直撞上肋骨,连谴责他的话都忘了说。
  「jet'aime,就是现在时了。里头的意思,就是我爱你,我现在很爱你。」
  他一边优雅地吐着字,眼中爱火直燃起来,烧得面对着他的宣怀风满脸红晕,竟有些微醉之感。
  白雪岚说:「你既然要学,也不能光听不说,那最后一个,et aime toujour,你琢磨一下是什么意思?」
  他打着教育的名义,名正言顺要知识的答案,宣怀风要是不答,反而露怯,更是丢脸,想了想,低声问:「大概是将来时,是我将来也会爱你的意思吗?」
  因为心动之故,那份澄净的腼腆,就更可爱诱人了。
  白雪岚眼睛一直没离过他半瞬,闻言笑了,声音低沉且温柔地道:「那个意思是,我永爱你。」
  抬起宣怀风的下颚,迭上自己的唇。
  对于他不问自来的吻,宣怀风总免不了一点下意识的抵抗,这次也是微微一惊,自然而然地举起手想推开。
  可唇上感觉极好,是白雪岚干净独特的味道,口腔里面,似乎有什么甜美的东西在轻轻抚摸着一般,浓郁而激烈。
  到如今这地步,推开他又怎样呢?
  横竖,也是推不开的。
  倒不如省些功夫……
  这样想着,举起来的手索性就轻轻搁在白雪岚肩上了。
  白雪岚愈吻愈深,频频缠卷他的舌头,不断爱抚他细腻白皙的脖子,宣怀风便也不由自主学了,用细长的手指,摩挲白雪岚强韧的后颈。
  迷迷糊糊地想。
  这人的身体真好,连脖子上的肌肉也硬硬的,藏在皮肤下。
  平日看起来,却又一表斯文。
  谁知道一旦扑起人来,是猛兽一样的快狠准呢?
  吻到肺都发热了,两人才念念不舍地把唇分开,彼此胸膛腾腾急跳,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喘气声。
  不可思议,明明不是初吻,却像初吻那样,让人忽然迈进了另一段生命似的新鲜。
  白雪岚怕自己心热起来,一时把持不住,动了宣怀风的伤口,长呼了一口气说:「课已经教了,你这好学生也该闭上眼睛好好睡了。」
  宣怀风问:「你今晚也睡那一张小床吗?」
  白雪岚说:「我不睡,我就坐在这里。」
  宣怀风问:「为什么?」
  白雪岚说:「昨天我就睡那小床的,一觉醒来,才知道你发了高烧。这是前车之鉴,我今晚就握着你的手坐在床边,要是你又高烧起来,我就会知道。」
  宣怀风说:「你白天又要处理公务,又要照看病人,晚上还不睡,怎么成呢?可不要我刚好一点,你又病了,那才真的糟糕。」
  白雪岚说:「反正我要时刻探着你的体温才放心。」
  宣怀风叹了一声,想了片刻:「那你上来睡吧。」声音微不可闻。
  白雪岚却是听明白了,不敢置信地问:「你不是诓我的吧?」
  宣怀风说:「好,我诓你。那就算了罢。」
  白雪岚忙道:「不不,就算你诓我,那我上当也是甘之如饴的。」
  事不宜迟,把外套利落地一脱,掀开被子一角,道:「你小心一点,我慢慢地进来。」
  很小心地躺上去,侧着半边身子,让宣怀风把一边肩膀贴着自己,病床比不得家里的床,自然更挤一点,两人身子都贴在一块。
  白雪岚问:「有没有挤到你?」
  宣怀风说:「凑合着吧。」
  轻轻挪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对白雪岚低声说:「这个床小,你可不要动手动脚,小心半夜跌下去。」
  白雪岚笑得吃了蜂蜜似的,应道:「你放心吧,我懂得。」
  宣怀风看他说话的语气奇怪,问他:「你懂什么?」
  白雪岚说:「来日方长,我自然等你养好了身子,再动手动脚不迟。」
  不待宣怀风反驳,在他唇上重重啄了一下,搂着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五章

  两人相拥着睡了一觉。
  到了早上,宣怀风又发起热来,白雪岚立即醒了,匆匆去把德国大夫找过来,得到的解释也还是一样,中枪的伤患高烧反复也是常见的。
  幸亏白雪岚手笔大,一次过要了十支盘尼西林,尽够用的,只要高烧一起,打一支便是。
  打了针,慢慢的高烧又下去了。
  这一天白雪岚再不肯离了病房,就在病房里出出进进,在走廊里和孙副官说公务,签文件,命人打电话到海关总署督办诸事,自然也免不了电话回去白公馆,就宣怀风的饮食嘱咐一番。
  不料,到了宣怀风伤口换药的时候,考验就来了。
  白雪岚正在走廊和宋壬谈着事,看护士推着涂了白漆的小金属车子过来,知道是要给宣怀风换药了,便把宋壬先撂在一边,自己转头进了病房。
  护士们进来,见白雪岚,便说:「要给病人伤口换药,请您在外头等吧。」
  白雪岚笑道:「有什么不能让我见的?不怕告诉你,前一阵子我才中过枪呢。」
  护士们知道他是个重要人士,见他这么说,也不再劝他,过去便打算动手。
  白雪岚忙道:「我来帮一把。」
  把宣怀风身上的白薄被揭开一半,只盖住两腿。
  护士要解开宣怀风的病服,他又说:「这个我来。」
  温柔小心地解了,露出宣怀风包扎着白纱布的腹部来。
  护士笑道:「哟,您这位先生,可不把我们的活都给做了?」
  白雪岚却无心说笑,说:「纱布我就不解了,你们是专业人士,我这个门外汉比不上。千万小心点,别弄疼了他。」
  宣怀风被护士们目光打量着,怪难堪的,对白雪岚说:「你到外面去吧,有护士在,有什么不妥的?」
  白雪岚:「不是,我要留在这里,给你打打气才好。」
  宣怀风叹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们正说着,两个护士也做起事来,一人摆弄小金属车里的瓶瓶罐罐,另一人过来,给宣怀风解腹部的纱布。白雪岚坐在床头,让宣怀风头靠在自己大腿上,竟比盯着自己伤口还要紧,不住口地叮嘱:「小心一点,轻一点,慢慢地来,又不赶时间,不必太快的。」
  他目光慑人,嘴上又不停,那护士本来还很沉稳的,后来也有些乱了神,稍不小心,揭药用胶布时手就错了一下。
  宣怀风轻轻皱了眉。
  白雪岚气道:「看!看!叫了你小心,怎么就没听见?」
  那护士颇有几年资历,见过的病人家属多了,没有白雪岚这一号的,不由反驳道:「您先生也真是,既这么着,我们不换了,只能请您亲自动手。」
  说来也奇怪,不管官帽多大,只要是人,到了医院来,便好像要比医生护士矮一截了。
  生死虽然由天,但生病的时候得罪这些人,却是最没有意思的。
  白雪岚想着宣怀风的伤到底要靠这些人的,瞪了她一眼,只好不再做声。
  宣怀风还是第一次看他吃瘪,竟是被一个护士嗔了,不由好笑,唇边刚勾起一丝,刚好覆在伤口上的纱布揭开,宣怀风脸色一变,拧起双眉。
  白雪岚着急地问:「怎么样?很疼吧?」
  宣怀风忍了忍,说:「还好。」
  这一抢虽然没有打中内脏,但历来铅弹就是个毒物。
  昨日手术把子弹取了出来,为了消除互性,里面仍塞了浸过药的纱布。
  现在用镊子在伤口里一夹,夹出来的纱布上都沾着腥臭的血水。
  宣怀风疼得直皱眉,心忖,原来枪伤要这样换药,怪不得白雪岚前一阵中枪换药,总不肯让我看,他倒是很为我着想。
  便抬起头,看了白雪岚一眼。
  白雪岚发觉了,问:「是不是很疼?你千万忍忍。」
  宣怀风仍是说:「还好。」
  白雪岚说:「这一关总要过的,谁叫你中了枪呢?我握着你的手,要是疼了,你就使劲捏我。」
  便一把握了宣怀风的手。
  宣怀风又是感动,又是感慨,对他说:「这年头中枪的人多着呢,你别担心,我也不至于这么不中用,不就是换个药吗?」
  白雪岚叹道:「唉,你不明白的。」
  护士仍旧做他们的功夫,把伤口里的药纱挑干净了,一人便用镊子夹了一块棉花,在一个液体瓶子时浸了浸,往伤口里擦。
  宣怀风猝不及防,疼得「呀」一声叫出来。
  白雪岚宛如被人割了一刀,一边紧紧抱了宣怀风,一边朝那护士低吼:「你这不是存心吗?我定要向院长投诉你!」
  护士对他既畏且烦,说:「您到底要我们怎样呢?伤口不用酒精擦,怎么消毒?不消毒,又怎么给他换药?」
  白雪岚说:「要擦酒精,你也不会先知会一声?」
  护士说:「好罢,我现在知会您了,到底还擦不擦?要是不擦呢,不然我就撩开手,不然我就直接不消毒地给他换药,您先生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吧。」
  示威般地把镊子往小白车上的消毒盘内一放。
  白雪岚被她气得青筋直跳,要在平时,早教训她了,可现在却是宣怀风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不得不服软。
  他也知道这个消毒是必要的,若赶起了护士,自己亲自来,更是下不了这个手。
  忍气吞声道:「我明白你们的难处,就照你们平时的做吧。」
  那护士若是对上别的病人,早就耍大脾气了,因为知道白雪岚来头大,外面又这么许多的护兵,也不敢太过分,默默瞅了白雪岚一眼,冷着脸又把镊子拿起来。
  刚才那块样棉花已经不能用了,取了一块新的,再浸到酒精瓶里。
  便伸到伤口处,里里外外地擦试。
  受伤的地方,触盐触酒最是疼痛。
  宣怀风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步骤,镊子一往伤口里伸,就痛得太阳穴一阵乱跳。
  白雪岚忙问:「怎么?疼得厉害?你疼就叫出来吧。」
  宣怀风摇摇头。
  当着白雪岚的面,他不想失态,只咬着下唇深深吸气,四肢绷得硬硬。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身体却很不愿意配合。
  他从小被当司令的父亲宠溺,也是骄生惯养长大的,尤其吃不得疼,不过一会,额头都冒出冷汗来,把前面几缕碎发沾得湿湿。
  脸色也一片惨白。
  那夹着酒精棉花的镊子,竟像刀在内里乱戳一般。
  白雪岚痛苦得心都碎了,忍不住道:「等等,这样不是办法,给他打点吗啡罢,不然怎么受得了?」
  护士说:「换点药就打吗啡,那些截肢的人怎么办?现在吗啡可也不容易得的,况且,也不是多大的痛,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样就打吗啡,会上瘾的,总不能以后他每次换药,都给他来点吗啡吧?」
  白雪岚怒目:「又不是往你伤口上擦酒精,你怎么知道不是多大的痛?」
  还要说,宣怀风在他怀里动了动,耷拉着眼睑,细声说:「不要吗啡。」
  既然是他开口,白雪岚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只好紧紧抱了宣怀风,柔声哄他。
  护士们继续用酒精清洗伤口,每擦一下,宣怀风身子就微颤一下,不一会,原来的棉花不用了,换了一块新浸过酒精的,隔一会,又换一块。
  白雪岚只觉得快被弄疯了,躁道:「怎么还要换棉花?都几块了?」
  护士没好气道:「向来是这样的,难道就为着您不耐烦,我们就要把事情马马虎虎做了?那对伤患也不好。」
  宣怀风一边疼得浑身乱抖,一边感觉白雪岚也跟着自己颤动,自己是身体上的痛苦罢了,他竟是心灵上的煎熬。
  既感动,又感慨。
  便倒抽着气,对白雪岚说:「你不要在这里看,出去吧。」
  白雪岚坚定地说:「不,我一定要陪着你。」
  宣怀风苦笑道:「这样自我折磨,有什么意思?何况我这伤口是一定要换药的。」
  白雪岚反问:「难道我出去了,呆在门外想着里面的事,就不受折磨吗?」
  此时两个护士也早瞧出端倪,一边做事,一边频频偷瞧二人间的情景。
  要在往日,宣怀风是很介意的。
  只是现在,一则伤口剧痛,二则,白雪岚又如此让他感动,反而对周围的事没那么在意了。
  就把一边脸,紧紧贴在白雪岚大腿上,一只手紧紧握着白雪岚的手,暗暗觉得这样可以给予自己很大的力量和帮助。
  熬了不知多久,总算消过毒。
  护士把新的浸了药的黄纱布重新塞进伤处,又是一番冷汗淋离的剧痛。
  包扎妥当,扶风和宣怀风才同舒了一口气。
  这真是熬刑似的。
  护士说:「这不是过来了吗?早说了,就一会儿的痛。我们认真的做,您倒把我们好一顿骂。」
  宣怀风轻声道:「对不住。」
  白雪岚虽然总给她们找麻烦,宣怀风却是个既英俊又斯文的病患,护士自然给了他一个笑脸,道:「您不用这样客气,换药的时候,请这一位少吼我们两句就是了。」
  宣怀风一惊:「明天还要换吗?」
  护士笑道:「铅弹很毒呢,不换药里面骨肉都要烂的,手术手头几天都要换药才行。」
  推了小白车便出去了。
  宣怀风听说这几天都要再来一次,想起刚才的痛,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白雪岚取了一条干净手帕,帮他试额上的汗,说:「不用怕,这几天过去就行了,我每次都在这陪你的。」
  宣怀风静默多时。
  最后,才内疚地叹了一口气,瞅瞅白雪岚,说:「我现在回想,你受伤的时候,我对你可真的不好,不但没帮上一点忙,反而三番几次地惹得你生气。如今轮到我.......真不值得让你这样待我好。」
  白雪岚说:「你现在总算知道从前对我有多不公道了。」
  宣怀风苦笑道:「接下来的一句,不会又要问我什么不道德的补偿吧?」
  白雪岚说:「补偿就是补偿,有分什么道德或不道德的?」
  如此私语,仿佛有吗啡一样的功效,两人低低说着,渐渐忘了刚才的伤痛,不知不觉,竟又接起甜蜜的吻来了。
  自那日起,白雪岚越发打定了主意,叫管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箱子过来,但凡洗换衣物、私人用品,都整整齐齐占了一个矮柜子,俨然一副要在病房长陪的模样。
  宣怀风知道自己拦不住,况且心底其实也盼着换药时有他在身边,便没说什么,后来一看,他竟然白天也不走的,不禁奇怪问:「你连公务也不做了吗?那怎么成,传出去,我倒是罪魁祸首。」
  白雪岚说:「没什么,我受枪伤那阵子,难道我也天天上衙门办事了?已经和孙副官打过招呼,公务不要紧的先压着,要紧的把文件拿过来,我在这里签也是一样的。看,我把海关总长的印章也袋子身边了。」
  拿出印章,在宣怀风眼前好扬扬。
  果然,接下来几天,白雪岚寸步不离,外面宋壬领着护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来探望的人不管张三李四,通通回绝了,宣怀风在里面躺着,也不知道。
  这一里一外,两道水泼不进的屏障,成全了白雪岚和宣怀风的甜蜜小天堂。
  渐渐的,宣怀风略为习惯,有贴身的事让白雪岚帮忙,也不那么要命的别扭。越坐下来,越生出另一股旁人无法企及的亲密,竟似比亲人还亲了一分。
  和林奇骏那些所谓罗曼蒂克的记忆,就更微不足道了。
  宣怀风偶尔想起,心下也会感叹,当日总觉得柏拉图的爱恋才是最美的,其实人自出生之日起,就免不了装在臭皮囊里,少不了口腹之欲,只建立在精神上的感情,又怎么比得上有血有肉、看得见摸得着的感情呢?
  譬如换药时,没有白雪岚握着自己的手,倒真不敢想象自己怎么能抵抗那酒精擦着伤口上的痛苦。
  向那护士说的,接下来几天,每天都有换药,每次换药,有都要酒精消毒一番,宣怀风每次都疼得眼睛湿湿的,恐怕白雪岚心疼,总不肯喊疼,咬着牙苦忍。
  慢慢的伤口换药时的脓血也没那么重了。
  但是,发烧还是常常有。
  这一点让白雪岚很烦恼。
  有时候早晨不烧了,下午就烧起来;若是下午不烧了,说不定晚上又额头变热。
  白雪岚把宣怀风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禁不起一点意外,所以略有个发热,就要医生打针,居然把贵比黄金的盘尼西林当白开水一样的用了。
  到后来,连德国大夫也忍不住规劝,说:「白先生,这个,盘尼西林,是非常贵重的药。病人烧得并不厉害,不需要频频……频繁地注射,也许坚持一下,不注射盘尼西林也可以……」
  白雪岚哼道:「别人用不起,所以要坚持。他嘛,用得起。你少啰嗦,只管按着最保险的方式给他用。」
  于是不到四天,十支花钱也买不到的盘尼西林就这么用光了。
  孙副官来到病房,把这事和白雪岚报告了一下,又说:「医生说了,宣副官的伤势现在很稳定,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大概也不需要盘尼西林了。」
  白雪岚说:「这个未必,如果到时候有出点意外感染起来,临时找不到药倒是急死人。」
  孙副官问:「那怎么办呢?」
  白雪岚说:「还是再去弄十支过来,备用也好。」
  孙副官也清楚这是军用药,对这东西伸手,比对公款伸手还危险,踌躇了一下,便建议道:「这一次,依我看,您还是亲自去一趟总理府,和总理说说,过了明路比较好。」
  白雪岚笑道:」我说了这次又要冒名写纸条吗?上一次是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怀风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好吧,我过去见见总理,帮他讨这十支药来。我不在的时候,把他拜托给你。里面你看着,外头叫宋壬盯紧点。」
  孙副官也笑了:「呦,这可不是内事问张昭,外事问周瑜?走开这么一点功夫,您也太细致了。」
  白雪岚说:「反正给我看紧点,等他好了,自然犒赏大家。」
  叫司机备车,亲自往总理府去一趟。
  到了总理府,恰好总理在,白雪岚不是别人,自然用不着先通报了再外面接待厅里呆等,和门卫一颌首,径直上了总理的办公室敲门。
  开门进去就说:「我今天可是有求而来。」
  白总理正在看报纸看得两道眉头直拧,瞧见白雪岚进门,把报纸往桌面一放,说:「来来,你来得正好。我问你,最近海关总署频频动作,一下子加强抽查船只,一下子提供舶来品关税,是不是你捣地鬼?」
  白雪岚说:「这是正经公务,什么叫我捣地鬼?」
  白总理狠狠瞪他一眼。「我还不知道你那不怕死的脾气?你不把天给捅塌了,就消停不了!自己瞧瞧,报纸上连篇报道,尽说你的负面新闻。」
  把桌上报纸一掀。
  白雪岚只扫了一眼大标题,入目就不是什么好字眼,无所谓道:「明摆着那些把要脸的记者收了商家的贿赂,在上面胡说八道,你也信这些?」
  「人言可畏啊。」
  「这算什么人言,十成十的狗放屁!」
  「你……」
  白总理被他这宝贝堂弟气得眼睛一鼓,待要痛骂,又觉得这人压根就不怕痛骂的,到没有好对付他的办法。叹了一口气说:「你是我家里人,所以我才劝你。换了别人,早就让他滚蛋了。你其实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不为自己将来想想,吧周围多人的人都得罪死了,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要是往常那样训斥,白雪岚还能嬉皮笑脸顶一两句,这样难得苦口婆心,反而不好顶撞了。
  强悍如白雪岚,也只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老老实实洗耳恭听。
  白总理先把他向来行事的率性妄为,如数家珍的数了一遍,说:「你堵截毒品,就正正经经在海关那里堵截,我知道你的志向,也不说你什么。但是,你想一想,京华楼闹出这么大一场命案,不能说你般的对吧?如今还要把商人们都得罪掉,我听见风声,连商会会长也忍不住要开口了。你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儿,有朝一日撞上了南墙,哭也来不及。」
  白雪岚沉默了半日。
  等白总理告一段落,他才叹道:「堂兄,你说这些事为了我好,我知道。但是,如果人人都为自己留后路,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我难道就不知道枪打出头鸟?告诉你一句,我早就想过了,世道太黑,黑如浓墨,我白雪岚就算没本事凭个人之力把它变白,也不能叫它只有一团黑,至少,给它留点血色。那些混账王八毒贩的血,我自己是血,无所谓。」
  脸上冷冽一笑。
  「趁着我手上有点权,有你这个靠山,我索性能怎么整,就怎么整,也不用管规矩,不用人言可畏,倒要试试哪个够狠。」他顿了顿,磨着细白的牙:「老子就以慈悲心,用金刚力,超度这群狗娘养的。」
  他平日放任不羁,顽劣不化,此刻说出这番话,却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神情之凝重从容,语调之低沉威慑,未尝有之。
  白总理听了,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感叹道:「兄弟,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这是要割肉喂鹰呀。」
  白雪岚笑起来:「得了,哪里就到了割肉喂鹰的程度,我也没妄想着成佛。要说割肉,我还想割老枭们的肉呢。那群弄舶来品的老板们,每年赚的银钱不少,怎么,提高一点点关税,她们就叫苦连天了?这些钱用在婊子身上,再多十倍他们也不心疼。」
  白总理说:「他们当然要叫苦的,而且打算联合众人抗议上书呢。不过我想,这些人和毒贩子不同,不能一样强硬对待。毕竟有他们在,商业才繁荣。打压了他们,国家虽然多一点钱,却也有不好的后果。」
  白雪岚解释道:「正是为了商业,我才硬把关税提上去。现在民族资产正在成长,不少爱国商人自己买机器,开厂房,要曲线救国,做我们中国的工业。这种时候,我们只能干瞪眼什么都不干?所以,我加强盘查,再把外国货的税提一提,一来,降低一下外国货涌进来的速度,就是进来了,他们成本自然也高一些。如此一弄,也能给我们中国出产的东西找点销路,喘口气。你想一想,要是将来我们都能用上中国制造的现代东西,什么暖水壶。留声机,玻璃缸子,都是中国做的,不是很好吗?」
  白总理听得一脸微笑,摆了摆手,说:「你这人,表面上是务实者,骨子里,其实就是天真的理想主义。海关总署这政策一改,难道只得罪商人吗?真该让你到我这位置上来坐坐,就知道外交上的麻烦有多大。最近许多外国领事都来抗议了,说他们的商品收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可不就是你给我找的麻烦?」
  白雪岚无赖地摊开两手,嘻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你总理分内的事,我管不了。反正海关总署这边,我不改主意。有言在先,您就算下死命令要我把关税调回来,我也自有别的法子折腾他们。瞧着吧,我总有自己的办法。」
  白总理不满地瞅他一眼,说:「那些办法,真是你自己的办法吗?」
  白雪岚问:「这是怎么说?」
  白总理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抽查的法子,调税的法子,少不了你那位副官出谋划策。」
  白雪岚说:「那是,孙副官很懂办事。」
  「别装了!」白总理哼了一声:「孙副官帮你办的,不过是些小事。另一位姓宣的,才是真厉害,他恐怕于你海关总署的大政策调整,很有关系吧?」
  白雪岚恍若未闻。
  被堂兄又问了一遍,反而站起来走到西式小酒柜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苏打水,拿在手里慢慢啜。
  白总理说:「果然,我猜的就是。」
  白雪岚这才说:「他这些看法,是对国家有利的,如果说的不对,我也断不会采用。」
  白总理说:「他倒是爱国,只不过事情都是你出面办的,以后要倒霉,也是你倒霉,没他什么事。要是报纸上现在骂的是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怎么样的爱国去?」
  白雪岚躁道:「谁是海关总长?是我!有没有事,扯上我副官干什么?」
  白总理说:「你看,我不过说了一句实话,你就这样发脾气,可见他把你影响得太厉害了。」
  白雪岚生着闷气,把杯子里的苏打水一口气喝光了,伸手要去握那个伏特加玻璃瓶,忽然顿了一下,改了主意,转而又去到了一杯没滋没味的苏打水。
  白总理看在眼里,问:「听说你现在不喝酒了,也是因为他?」
  白雪岚说:「我爱喝什么就喝什么,不喝酒,不是好事吗?」
  白总理说:「总之,这个副官,对你而言如此重要,不是什么好事。」
  白雪岚这一次来,本来是想坦白上次冒写纸条取走盘尼西林的事,现在听白总理的意思,如果再一说,更成为宣怀风的罪证了,便不肯提出来。
  只是,接下来的药,又不能不要。
  办公室里,彼此尴尬地沉默了一会,白雪岚把手里那杯苏打水又喝完了,取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殷红迷人的葡萄酒,摆到白总理面前。
  白总理以为他正生气,没料到忽然转了态度,抬起眼瞅他:「干什么?」
  白雪岚笑道:「自然是借花献佛。」
  白总理说:「我明白了,你有事要求我。」
  白雪岚说:「是的,不然,我也不至于急急地赶过来。」
  白总理把那酒以漂亮的手势端起来,轻轻晃晃,无奈道:「小混蛋,用本总理的酒,来求本总理给你办事。说来听听,什么要紧事?」
  白雪岚说:「我上次中了枪,心有余悸。」
  白总理噗的一笑,红酒几乎洒出高脚玻璃杯子:「我听错了吧。你这专吃豹子胆的人竟然也会心有余悸?」
  白雪岚正色道:「有什么奇怪,有谁想莫名其妙地挨黑枪。不过,我想是上次枪伤后,有过一次发烧,像是感染,医生说了,外伤感染起来,很可能要送命。」
  白总理听得不明白,皱眉道:「你不是好了吗?」
  白雪岚说:「这次好了,难保没有下次,你也知道我得罪的人都是亡命之徒。听说指挥部这次弄了一批盘尼西林来……」
  白总理恍然,摇头道:「别的可以给你,这批盘尼西林是花钱也买不到的,使用上都做了明确规定呢,一般的人需要,都不批。只有带兵打仗的大将官才可以领。」
  白雪岚问:「难道我一个海关总长,连一个带兵打仗的老粗都比不上了?」
  白总理说:「雪岚,你这是强词夺理啦。如果你受了伤,需要这个,自然我会给。现在你好端端的,要这个干什么?」
  白雪岚说:「先放着,准备一下,我好安心。万一出了意外,要临时去领,岂不麻烦?」
  白总理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不该这么回事。」
  白雪岚问:「那么,总理,这是关于我性命的东西,你给还是不给?」
  白总理老辣地扫他一眼,问:「你要这个,真是给自己用吗?」
  白雪岚反问:「不是给自己用,难道给别个用?」
  白总理说:「我知道,你那个副官在京华楼受了伤,现在正躺在德国医院里。不会是借了你的名义弄了去,是在他身上吧?」
  白雪岚避而不答,脖子倔着问:「那你给,还是不给?」
  白总理瞧他那表情,知道要是不给,恐怕他是不干的,真对抗起来,以白雪岚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说不定又捅个大窟窿给自己收拾善后。
  盘尼西林虽然珍贵,但好歹这一批有上千支,给几支也无妨。
  白总理笑道:「你既然开了口,我只能卖你这个面子。」
  白雪岚是:「多谢。」
  白总理说:「不过,海关总署里,也只有你够资格用这种珍贵的药,你这次把自己的份额领了,下次再要,我也不能给你了。也不能你要一次,我就给一次。」
  白雪岚说:「那行。请总理写张条子。」
  白总理无奈,在办公桌上翻了一张政府公用书笺处来,拿着钢笔写了一行字,看了看,打开抽屉,把公章取出来,盖了一个鲜红的圆章,递给白雪岚,问:「怎么样?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白雪岚看了看,说:「不行,数量不够。」
  白总理诧道:「一个人四支,已经顶够了。这可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药。」
  白雪岚说:「我也不要多,给十支吧。」
  一轮软磨硬磨,逼着白总理又写了另一张纸条,上面写明批准海关总署领取盘尼西林十支。
  白总理便把原来写的那张拿回来,当着白雪岚的面撕了,摊开手道:「喝我自己一杯进口葡萄酒,被你敲了好一顿竹杠。你倒真会做买卖。」叹了一口气。
  白雪岚遂了愿,俊脸自然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来,乐道:「我们是一家人,我做买卖有赚,总理你也不会亏呀。感激不尽,不敢再打扰了。」
  朝白总理微微一鞠躬,拿着那张讨到的纸条下楼,立即催着司机到指挥部领药去了。

第二十六章

  盘尼西林拿到手,白雪岚便提着小匣子坐车回了医院,进了病房,对守着的孙副官,把小匣子往他怀里一塞,说:「你把这东西看好了,也和那德国大夫关照一下,要是还发烧,仍旧用上,犯不着心疼药物,总要保着病人平安要紧。」
  孙副官知道白雪岚既回来,这里自己就多余了,笑着应了一声,抱着小匣子识趣地出去了。
  白雪岚边转过头,朝病床上的宣怀风温柔一笑。
  宣怀风问:「兴冲冲的拿了什么东西回来?这么神秘的。」
  白雪岚说:「不就是盘尼西林吗?原来的用完了,我怕不够,巴巴地到指挥部再要了一些来。」
  宣怀风一怔,原不知道白雪岚是为了这个出去一趟,不赞成道:「我知道,这个药是受管制的,这几天有些小发热就用,真是暴殄天物。医生也说了,我年轻,愈合力好,到这个时段,没有感染的危险。依我看,你把这些还到指挥部去,说不定它还可以救别的人一命。」
  白雪岚说:「我好不容易要了来,怎么还回去?」
  宣怀风还要劝,白雪岚截住他的话道:「好了,你少操心,拿了来,未必就是给你用的。难道我就不能帮自己预备着一点吗?别人还出金条悬我的赏呢。」
  宣怀风大为皱眉,说:「当总长的人,总是口没遮拦,这是在医院病房里面,还故意说不吉利的话。」
  白雪岚朝他别有深意地一笑,问:「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很喜欢你这样老妈子似的念念叨叨,不入你这双贵眼的人,哪能得你这样谆谆教导?可见如今你眼里有我了。」
  弯着腰,把唇凑到宣怀风唇上,充满爱意地一吻。
  宣怀风因为这些天和他无法无天惯了,也没多大反抗,无奈而甜蜜地承受了他的吻。
  两人耳鬓厮磨一番,白雪岚就坐在床边,捏着他修长白净的手玩,一边问:「我刚才出去了一会,你闷不闷?」
  宣怀风说:「有点闷的,我只能想点别的。」
  白雪岚问:「想什么了?」
  宣怀风觉得好笑,「你这个人,管得太宽了,不但行动要管,出入要管,和谁交谈过要管,现在连脑子里面想过什么都要管。」
  白雪岚泰然自若道:「一向都管的。你也用不着抗议,还是坦白吧,到底想什么了?」
  宣怀风说:「我在想上次和你说起的那个办戒毒院的事。」
  白雪岚怜惜道:「你这个呆子,这些公务上的事,等伤好了再商量,何必现在躺在病床上忧心?毒品的祸患,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宣怀风说:「就因为毒品的祸患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沉痾难愈,才应抓紧时间去办。再说,我反正躺着无事,有点事想想,心里踏实点。要你整天像我这样躺在床上,还连正事都不能想,看看怎样?」
  白雪岚说:「那好,我不和你斗嘴。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们参详参详。」
  一说起正事,宣怀风便精神起来,两眼灼灼发亮,道:「首先,吸毒虽然应该谴责,但吸毒的国人,并非全不可救,有的人一时误入歧途,为此而倾家荡产,深受毒品之恶,自然是想挣扎出来的,只是苦于没有戒毒的好方法。对于这种人,国家不能坐视不管,让他们自生自灭。」
  白雪岚冷冷道:「这种吸毒的人,十个里九个都是自找,至少有心志不坚之过。国家现在,连老老实实过活的人都照顾不来,哪有精力管这种不知死活的人?」
  宣怀风说:「你这样偏见,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白雪岚忙笑道:「我还没有说完,你就闹意见了吗?我虽这么说,但却不反对建戒毒院的建议,一来,让毒贩子们知道,世上吸毒的人,也有摆脱他们的机会;二来,既然光明正大的设了戒毒院,世人自然知道吸毒是有恶果的了,否则何必戒呢?这就好比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瞧瞧那些染了毒瘾的人的惨状,怵目惊心,也好警醒一二。」
  他这样说,和宣怀风出发点不同,但既然赞成开戒毒院,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宣怀风知道他这人表面上看起来玩世不恭,说到实在事,却是非常有主见的,一时也难以改变他这些偏激的看法,便继续说道:「说起来是一回事,但真要做起来,还有几道难关要过。」
  顿了顿,有条不紊地数道:「第一,这个戒毒院,其实不该是我们海关总署管的事,反而应是警察厅管。不过警察厅那些官僚,想要他们主动去办这种利国利民的,捞不着好处的事,恐怕是奢望。第二,就算上头应允了这事让海关总署来办,该建在哪里呢?建房舍自然要一笔大钱,床铺被套,伙食,聘请知道这方面知识的医生护士,等等,哪一样不花钱?这些开支,总算下来不少,每个月都要按时供给,从哪里出呢?第三,戒毒也要科学,像外面那些土法子,用绳子把人一捆丢在房子里死活不问,绝对不行。我们也需要弄一些有作用的西药来辅助,增加成功的机率才行。」
  他一边说,一边把右手竖起来,扳着指头一项一项思索。
  白雪岚只觉得这模样俊俏不凡之余,又透着一股活泼泼如三月嫩草芽般的可爱,忍不住抓着他的手,在雪白的指头上混亲了一气,痒得宣怀风直把手往外抽,又好笑又好气,「我在说正事,你这样……忽然又发起疯了。」
  白雪岚无赖地道:「你说你的,我亲我的,有什么相干?不过刚才那三点,有两点很好解决。」
  「哦?」
  「警察厅那边,你尽管放心,我白雪岚替他们办这些好事,不要他们送礼感激慰问也就罢了,他们还敢来嘀咕?我说是我们管的,就是我们管。至于戒毒方面可以用的西药法子等,这是国家公务,自然可以请政府外交那边帮帮忙,请国际友人支持支持,再不然,你我都是外国留学回来的,总有一些外国同学,外国朋友,总能找到一些门路。」白雪岚看似随口而言,其实是深思熟虑的了,「剩下的问题,倒是钱这个事麻烦。」
  宣怀风说:「这可是一笔很大的长期支出。可以看看总理怎么个说法吗?」
  白雪岚苦笑道:「现在的官员,个人要吃喝玩乐,玩戏子嫖婊子,那是绝不缺钱的。唯独政府的国库,却是一盘惨不忍睹的空帐,光公务员薪资和各总署公费就用去了大半,剩下的,打点打点外交上的花销,购买武器,发军饷,抓襟见肘,入不敷出。加上我最近才在京华楼闹了一出,总理一肚子气要发,这个时候去向总理伸手,不是讨骂吗?必定碰一鼻子灰。」
  宣怀风叹道:「这可怎么办?如今这世界,没钱是寸步难行。难道我们也在报纸上写一篇报导,来个社会慈善筹款?」
  白雪岚说:「这个方法用海关总署的名义来做,必定全盘失败,现在报纸的记者们都和我们对着干呢,把海关总署骂成一个专门敛财的吝啬狂,舆论哪会照顾我们?」
  宣怀风抬起浓密的睫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白雪岚不知是否会错了他这一眼的含意,道:「你是想要我个人捐款吗?其实我自己这阵子攒的钱也不少,捐出来也没什么。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第一个月垫上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怎么办呢?要是戒毒院办得有声有色,恐怕来戒毒的人也随之增多,更是无法对付了。你别愁眉苦脸了,我看着心疼。放心罢,就为了你,我也必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来。」
  他这样义无反顾地说出来,宣怀风感动得心窝一阵波澜,低声道:「你不要把责任都放自己身上,天大的事,我们彼此一起,同心协力地解决才好。」
  主动地伸出手,把白雪岚的手给握了,紧了一紧。
  白雪岚也是一阵心波荡漾,反手把他的手给握了,激动地想说什么,唇动了动,忽然又变了一脸痛苦之色,皱着眉把头垂下。
  宣怀风惊道:「你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吗?」
  白雪岚朝他摆摆手,喘气声略粗,半晌,才抬起头来,苦笑着问:「你这伤口,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亏我忍得……」
  宣怀风一怔,明白过来,两颊猛地胀红了。
  便不由自主把手往外一扯。
  白雪岚也不拦着,让他把手缩回去,只用委屈的目光瞅着他。
  他这样装出可怜的模样,宣怀风倒不好教训他什么,脸热热的,黑睫毛往下垂着,说:「坐在别人的病床上,亏你也能有这样强的欲望。」
  白雪岚哭笑不得,反问他:「病床也是床,我又年轻力壮,血气方刚,欲望强烈有什么不对的?」
  宣怀风说:「那你要怎么解决?」
  白雪岚说:「怪了,你学识这么渊博的人,竟然不知道怎么解决吗?其实你心里知道的,只是愿意与不愿意罢了。要是愿意,我自然很痛快,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敢相强。」
  宣怀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要说不愿意,也知道他忍得很苦,况且,这些天承蒙他做小伏低的伺候,自己一口拒绝,过于无情了。
  但要说出愿意二字,又实在过于羞愧。
  怔了半日,无法抉择,索性闭上眼睛,赧然道:「这不是我身上的问题,和我无关。总之,你觉得怎么解决好,就怎么解决。」
  白雪岚故意问:「如果我要用你解决呢?」
  问了两遍,宣怀风还是眼睑垂着,微不可闻地说:「我都说了,一概和我无关。」
  白雪岚一愣,震惊道:「你这个意思,是真的同意了?」
  宣怀风虽然在行为上决定让其放任,但在口头上,却始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羞意,淡色的双唇紧闭着,不管白雪岚怎么问,都不肯作出正面回答。
  白雪岚喜不自禁,从床边直跳起来,叫道:「很好,很好,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就来。」
  一边叫着,人已经快步走进病房附带的小浴室。
  宣怀风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好瞧见他把浴室门关起来,看来是赶着去换宽松衣服做清洁准备了。
  等了一会,门打开了,白雪岚果然换了一件宽松的长睡袍出来,像因为太欢喜,英俊的脸上微微发着光芒,到了床边,掀开被子往里钻。
  宣怀风这几日常被他抱着同睡,自然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白雪岚舒舒服服地抱了他,两人一道躺在床上。
  宣怀风等了等,见他居然很老实似的,没别的动作,暗暗觉得奇怪,但又不好意思问。
  再等了一会,竟然还是很老实,忍不住好奇心,在他胸膛里把头转了转,看他一眼。
  白雪岚早等着他这动作,眼睛和他对上,扬起唇问:「你以为我要当柳下惠,是不是?」
  宣怀风用目光问他,你真打算当柳下惠吗?
  白雪岚嗤道:「柳下惠算什么玩意,一整个有肉不吃的蠢货而已。我白雪岚自然和他大大不同。」高深莫测地一笑。
  宣怀风被他逗得开口问:「有什么不同。」
  白雪岚说:「这不同,可要从精神和肉体上的升华来说。」
  宣怀风更奇,「这种事,也能讲出这么多道理?你不要又是胡扯。」
  白雪岚说:「你不用笑,等一下我说了,你就知道在情在理了。」
  宣怀风说:「那好,你说给我听听。」
  白雪岚轻咳一声,「首先,从精神上,柳下惠那人面对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子,这里面没有爱情的成分。而我面对你,是一生中最爱的爱人,里面有满满爱情的成分。如果我今天要了你,你虽然口上不说,心里一定骂我是肉欲的野兽。为了这神圣的爱情,我当然偶尔也要忍受一下欲望的煎熬,才显出我的真心。」
  宣怀风脸上一阵潮红。
  人的改变不可谓不可怕。
  没想到,如今这些甜蜜而肉麻的话,自己似乎能全盘接受了。
  便问:「既然如此,不就和肉体上的欲望相违背吗?怎么肉体上也可以升华呢?」
  「你身上有伤,做起来不能尽兴,稍用点力,怕你伤口绽破,我又要更等得久了,」白雪岚邪邪一笑,「所以放长线钓大鱼,不妨再等几天,以后吃一顿酣畅淋漓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这样表了忠心,日后要吃肉的时候,你自然也会再三再四的配合,对不对?」
  宣怀风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心下明白,虽然白雪岚说了一堆歪理,到底是顾着他的身体,不肯轻举妄动,更觉得他温柔体贴,非他人可比。
  便把手伸过去,让白雪岚握了,身子轻轻动了动,倚在白雪岚怀里。
  半边脸也贴在白雪岚起伏的胸膛上,听着强壮而有节奏的心跳声,安心幸福地睡了。

  接下的日子,外面虽是风声鹤唳,亏得白雪岚只手遮天,在德国医院里外布防,能挡则挡,把一间病房如精致小天堂般笼在袖中。
  宣怀风受他呵护照顾,人又年轻,一天天过去,伤势渐好,不必每天受换药的痛苦,也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虽然性格淡泊,但受了这么久的拘束,也忍不住了,在病房里扶着墙壁走了两、三回,就和白雪岚商量:「既然已经好了,不要占着人家的病房,我好想回家去。」
  白雪岚打量着他,笑容很是高深莫测。
  宣怀风问:「我说了什么,让你笑得这样古怪?」
  白雪岚说:「我这是惊喜赞叹的笑容,你刚刚这句话,有两个地方,说得真是好极了。」
  和他相处久了,宣怀风发现白雪岚是很精通于挑别人字眼的,每每挑出来,经他一诠释,就多了一番暧昧不可言的意思,偏偏令人不能反驳。
  听他这么一说,下意识地心里就轻轻一漾,含笑问:「哦?哪两个地方好极了?」
  白雪岚侃侃道:「第一个,就是好想回家的好,让人一听,有种撒娇的意思,是对亲密的人才有的用词。」
  宣怀风大臊,连说:「胡扯,胡扯。绝没有撒娇的意思,我不是研究国文的人,也知道从古至今,这个好字从没有当撒娇解释的。」坚决不肯承认。
  白雪岚笑说:「好罢,第一个暂放一旁。第二个你一定不能反驳了。」
  宣怀风说:「第二个什么?」
  白雪岚说:「第二个回家的家,不是用得更好吗?你从前动辄就白公馆、总长的公馆,这般生疏地叫,现在大有进步,已经口头上正式承认我们的家了。自然,心里有了爱人,就有了家啦。」
  宣怀风仔细一想,果然说得不错。
  从前第一次进白公馆时,真是心胆俱裂,如进了人间地狱一样,谁料到此时此刻,竟脱口而出,称之为家了?这样一来,倒有一种变节似的伤感羞愧涌上心头。
  白雪岚见他本来微笑着,忽然脸上露出郁郁不乐之色,知道自己提起从前,触及旧伤,大为懊悔。他虽然任性不羁,率性决绝,对过去把宣怀风软禁在公馆,强行侵犯的事,其实也心虚得很,又不敢提,赶紧干笑着换个话题,咳了咳说:「这医院不但你,连我也住得闷死了,等一会我去说一声,下午就出院吧。不过叫一个医生和护士跟过来陪住一阵子,以防伤情反覆。」
  宣怀风性子善良,见他很尴尬枯涩,只字未提,默默点了点头。
  白雪岚出去把事情交代了,宋壬等在医院值守了这段日子,也早闷出鸟来,知道要回公馆,个个喜不自禁,而且白雪岚早就有言在先,等宣副官伤好了回去,人人都有赏钱领的。宋壬还不怎么在乎,其他护兵却早在心里盘算着银钱到手怎么花了。
  到了下午,诸事处理好。
  孙副官早结算了医药费,对医院院长和主治的德国大夫都另加一笔谢礼,此外,又聘请了一名西医和一个老资历的护士到白公馆暂住照顾病人。
  白雪岚和宣怀风坐了常坐的那辆林肯牌车子,其余人也挤了五、六部车子,前前后后,浩浩荡荡地回了白公馆。
  到公馆门外,管家早接到了电话通知,领着一群听差女佣在门外列队等候,瞧见白雪岚扶着宣怀风从汽车上下来,管家提着嗓子叫了一声:「恭喜宣副官大愈啦!」
  竟按老朝代的礼节,领着众人齐刷刷打了一个千儿。
  惹得白雪岚哈哈大笑,指着管家说:「你越老越精了,知道宣副官回来有你们的好处,变着法子讨他高兴是不是?」
  管家笑着应承说:「宣副官对我们一向都很好,他回来了,大家都是真心高兴的。」
  时值七月初,艳阳高照。
  宣怀风从沉郁呆板的医院病房出来,跨进原为王侯府邸的白公馆,满目碧绿丛丛,蜂蝶飞舞,奼紫嫣红,争奇斗艳,大为清爽精神。
  到了月牙门,情不自禁往自己所住的小院方向走。
  管家跟在后面陪笑问:「宣副官到哪边去?」
  宣怀风说:「去看看我的房间。」
  管家问:「总长没和宣副官说吗?」
  宣怀风停下步来,问:「和我说什么?」
  管家说:「总长打电话回来吩咐,要我们把宣副官住的小院子收拾了,东西都搬到总长那院子去。原来您住的那个地方,如今全空着,没什么可看的了。」
  宣怀风一怔。
  这个事,白雪岚竟一点口风也没有透,可见他这人自作主张的恶习不改。
  但管家只是听吩咐的,朝他抱怨也没意思,宣怀风怔了一怔,便不往前面去了,改到池边踱了一回,坐在石墩子上看着水面。
  白雪岚也是许久没踏进家门,一到家,便有许多事来向他请示,快刀斩乱麻似的处理了,刚想溜去找宣怀风,偏偏宋壬又提着一个小匣子进来了,问他:「总长,孙副官说这是顶要紧的军用药,医院里没有机会用,剩了完完整整的十枝,要我亲自拿过来,先在书房搁着,免得被不认识的人摔坏了。他还要我请问您一下,这个要不要退回指挥部销帐?」
  白雪岚冷笑,「指挥部也是一团乱帐,销什么帐?好容易弄来了,不要白不要,退他姥姥的。」宣怀风不在面前,他那些匪言匪语更不用忌惮了。
  宋壬也是当兵的粗人,见他这样说话行事,反而很合自己的脾胃,笑着把小匣子递了给他。
  白雪岚把保险箱开了,把小匣子往里面的角落一放,正要关上保险箱的门,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里面拿了一个首饰盒子出来。
  把保险箱锁上了,站直了身,问宋壬:「听说你在山东老家,已经有老婆了?」
  宋壬说:「那是。」
  白雪岚笑道:「首都这里繁华,你老婆又远水救不了近火的,怎么也不见你到窑子里去逛逛?」
  宋壬摇头说:「总长,那种地方,我不去的。」
  白雪岚说:「哦?你一个大老爷们,倒很洁身自好?」
  宋壬正色道:「那种地方脏得很,况且,我老婆虽然不漂亮,却是个好女子,我出来当兵,家里种田伺候公婆养儿女,都是她一个人担着。总长,你说,这样的好女子,窑子里那些娘们怎么比得上?她们眼睛里,就只爱钱。」
  白雪岚畅笑起来,「很好,你对自己老婆忠心,看来对自己的上司,也不会太差的。我问你,你有女儿没有?」
  宋壬见提起他的儿女,很是自豪,回答说:「我原来已有三个儿子。前年司令准我探亲,回家热闹了三五天,去年就又添了一个小闺女。」
  白雪岚欢喜道:「有儿有女,合起来就是一个好字,你这家伙福分不浅。来,这个给你,日后闺女出阁,给她当嫁妆,也让人家瞧瞧她父亲是有本事的。」
  把那首饰盒子往宋壬手里一塞。
  宋壬一看,吃了一惊。
  跟着白司令虽然常有赏钱,但这种外国鸡心形状的首饰盒子,一看就知道是顶高贵的东西。自己长满了老茧的手,乍然触到那神秘的天鹅绒外壳,竟猛然一阵自惭形陋,闷闷道:「总长,这……我受不起。」
  白雪岚说:「这什么?你拿枪的人,倒拿不了一个外国首饰盒子?打开看看。」
  宋壬打开盒子,里面伏着一条白色金属链子,链子下面是一颗黑幽幽指头大的珍珠,另一对嵌黑珍珠的耳环在盒里配着,格外地稀罕贵气。
  白雪岚说:「这不是银,是白金,论起价钱,比黄金还贵。那几颗珍珠就不必说了,这样的个头,这样的颜色,都不好找的。这样的嫁妆,不辱没你女儿吧?」
  宋壬当兵打仗这些年,在山东常常攻击的是一些县城,抢一些大户,只是黄金链子已经富贵逼人了,何况这些一听就很玄乎的白金黑珍珠。
  他半信半疑地瞅了白雪岚一眼,「总长,你真的把它给我?」
  白雪岚说:「少罗嗦,收起来。」
  宋壬又是感动,又是欢喜,真的收了起来塞在外衫里,朝白雪岚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那我替我老婆,我闺女,谢谢总长。」
  白雪岚点了点头,打量了他两眼,忽然问:「宋壬,你知道这东西本来是谁的吗?」
  宋壬一愣,摇了摇头。
  白雪岚说:「这本来是给宣副官的亲姊姊,年太太宣代云的。」
  宋壬又是一愣,手隔着外衣,按了按那个软中带硬的首饰盒子,不知怎么接口。
  白雪岚问:「你大概也听过一些风声,宣副官姊弟的父亲,当年也是叱吒一方,带着十几万人马的司令,是不是?」
  宋壬老老实实说:「是。」
  白雪岚无所谓地笑笑,「你别紧张,我们不过闲聊,干嘛站得笔直笔直的?坐吧。」
  宋壬闷了一会,把首饰盒子又从怀里掏了出来,嗫嚅着道:「总长,既然这是要送年太太的东西,那我还是不要了。」
  「你说什么?」
  「我不要了。」
  「没出息!」白雪岚猛地一声低喝。
  凌厉目光瞪过来,宋壬这见惯鲜血的大汉竟一动也不敢动。
  白雪岚喝了他一声,也没有继续训斥他,语气反而缓和了,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送年太太的东西,送给你吗?」
  宋壬说:「我不知道。」
  白雪岚说:「那我就告诉你,竖起耳朵好好听着。」
  宋壬果然束手竖耳,一副认真地等着。
  白雪岚说:「我许多事,都是为了宣副官做的,弄来这套东西,也是为了他。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白总理怎么想,山东老家里那群司令军长怎么想,反正老子就只有一根直通通肠子,只想着他一个,甭管他是男是女,能不能帮老子下崽子,能不能给老子传宗接代,没你们的鸟事,懂不懂?」
  宋壬点点头,「懂。」
  「以后我这里的事,要是那些不相干的人问,就算白司令亲自过问,你也给他三个字--不、知、道。」
  「是。」
  「还有,宣代云是司令的女儿,但今天老子明白跟你说,在老子眼里,她这个司令女儿,比不上你的女儿。为什么?因为宣代云没用,就一个高贵的空壳子,保不住自己的亲弟弟。而你女儿呢?你女儿的父亲,是一条血性汉子,有你这把枪在,我才能放心让怀风出门,才能松一口气。就为了这个,我要送这套东西给你女儿,告诉她,你父亲是好样的。」
  「总长……」
  「别说了,我难道瞧不出来?自从你来后,每次跟着宣副官出门,他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京华楼那一天,要不是我把你从他身边调走,他也不至于……我真后悔。」白雪岚叹道,「如果那一天,你从头到尾都跟着他,你绝不会容他受这样的伤。这事,是我的错。不但对不起怀风,也对不起你。」
  宋壬被他揭出向白家偷偷报信的事,这虽然是分内的职责,毕竟不光彩,满以为白雪岚要讥讽奚落,辱骂出气。
  不料话锋一转,竟是一番感动五内的剖白。
  当兵的粗汉,白金珍珠也就罢了,最不可得的是如此的尊重信任,宋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眼眶也湿润起来,咬着牙说:「总长,你也别说了。反正我宋壬这条命,以后都卖给您,卖给宣副官了。」
  白雪岚审视他激动得变得紫红的脸庞,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七章

  白雪岚收服了宋壬,想起宣怀风,从书房出来往后花园那头找。
  没找多久工夫,猛然止步。
  远远的,一个修长优雅的身子坐在水边,青草盈盈,池水倒映,竟像一幅上好的泼墨图。
  白雪岚满心都是美的感受,唇角逸出微笑,慢慢踱步到他身后,伏在他耳边问:「这荷花过几天就要盛开了,我们办个赏荷会,好不好?」
  宣怀风忽然被人在耳朵边吐着热气,浑身一震,随即就猜到是白雪岚,转过头,看着他很温柔喜悦地笑着,连眼睛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心里蓦地软了软,不想为擅自搬房间的事和他起冲突,平和地问:「我的梵娴铃呢?」
  白雪岚正有些担心他耍脾气,见他很淡然地接受了,又是一喜。
  其实宣怀风这人,对不喜欢的人,一向敬而远之,非常冷淡,但对自己喜欢的人,却出奇地温柔容让。
  当日他爱着林奇骏,对林奇骏便处处贴心,如今心给了白雪岚,便也一心一意地为对方着想,不想让对方有一点一滴的不愉快。
  白雪岚苦苦追求这些年,如今算是渐渐领略到成功的好处了。
  实在比他想象的,还要甜美许多。
  白雪岚说:「你的书,还有梵娴铃,都在我房间里。」
  宣怀风说:「琴棋书画这些东西,不顶值钱,但我们中国人,向来都是很认真对待的。我那些,虽然是外国书,外国琴,也请你一视同仁,都放好了,不要随便乱搁。」
  白雪岚瞅着他,微微一笑,柔声问:「你要我认真对待的,只是那一些外国书,还有你的梵娴铃吗?」
  宣怀风仍是矜持作风,避而不答,把视线转到池塘那十几枝亭亭玉立的荷花苞上,想象它们绽放时的雅丽迷人,笑着说:「这些荷花真喜人,姐姐也很爱荷花呢,可惜她如今的身子不宜出门,我如今能走动了,应该去看看她。」
  白雪岚说:「今天出院的时候,你是不是还亲自打电话告诉她了吗?她已经够欢喜了。现在先让她专心养胎,等你伤口全好了,再去不迟。」
  宣怀风问:「那你的赏荷会,请些什么客呢?」。
  白雪岚一怔。
  他随口说的赏荷,本意是两人一起。没想着是邀客的。
  宣怀风说:「这么好的景致,独赏可惜了,不如请一些朋友来,大家热闹一下。」
  他既然开了口,白雪岚只好附和:「很好,只是,请哪些人呢?」
  宣怀风说:「你做总长的,总该关照关照下属,海关总署里的处长副处长们,是不是该请一请?其他公署的总长,有和你有交情的,不妨也请过来聚聚,还有,白总理是你堂兄,一向很照顾你,他最该受到邀请。」
  白雪岚说:「好。」
  宣怀风问:「那,我能不能要几张空帖子,请几个朋友呢?」
  白雪岚顿时警惕,问他:「你哪个朋友?」
  宣怀风含笑说:「我的朋友,你哪一个不认识?例如那位教英文的谢才复,谢先生,虽然没什么钱,但也是个读书人,很斯文的。我在医院闷了好久,刚好借这快盛开的荷花,邀一些熟人来聊聊天,可以吗?」
  他这样和风细雨的商量,白雪岚那能说出个不字,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能是半个主人,当然作得主。索性这次的请帖,你一半,我一半,我们各请各的朋友来好好玩一场。」
  宣怀风高兴地点点头。
  两人在池边,一直坐到日落,又红又圆的太阳把影子倒映在水面,微风一过,便是满眼闪亮鲜艳的橘红细鱼鳞。
  白雪岚怀里拥着心爱的人儿,目睹着大自然缔造的美景,一时竟也痴了。
  宣怀风低声问:「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争论过吃肉的的动物,和吃草的动物有什么区别吗?」
  白雪岚说:「记得,你还说我是凶恶残暴的肉食动物。」
  宣怀风说:「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肉食动物的生存能力,比草食动物强一点。」
  白雪岚哂道:「这些都是得不到结果的争论,你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宣怀风脸一红,没说话。
  白雪岚心领神会,拖长声调「哦」了一声,笑着问:「饿了这么多天,我这只肉食动物,今晚是不是可以喂一点点食物了?」
  邪气地把眼睛往宣怀风身上瞄。
  宣怀风对他那种很理所当然的模样,既气得牙痒痒,又觉得好笑,说:「要吃肉?总也要先把食草动物喂饱了再说吧。」
  白雪岚兴致勃勃道:「那有什么?我早叫厨子准备好了,五湖四海,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奇菌野菜,只要你想吃的,立即热腾腾给你做出来,保准喂得你肚子滚圆,浑身的力气。」
  宣怀风笑道:「少吹牛罢。不过,我倒是很想念上次那一道香辣虾蟹。」
  白雪岚立即说:「别的都可以,那个可要过一阵子。医生说你伤口还没有全好,要少好吃辛辣东西。」
  宣怀风说:「看,大话立即被揭穿了吧?说什么五湖四海,山珍海味。」
  白雪岚见他笑靥之俊雅可爱,美至无人可及,忍不住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捏,笑着说:「那好,我索性坦白了,其实我早就吩咐厨房,这几天只给你供应白饭青菜,外加一碗清清淡淡的鱼汤。只等你饿得受不了了,要起别的食物来,便只管供应鹿鞭虎鞭之类的补品,这叫补在你身,益在我身。」
  两人惬意地说着笑,一同到小饭厅里。
  管家见他们来了,赶紧地叫人上菜,端上桌一看,白饭、青菜、鱼汤固然有,还另备了热气飘飘的清蒸排骨,喷香冲鼻的土豆焖花肉,红白相宜的蟹粉狮子头。
  几个荤菜蝶子中间,众星拱月般的摆着一碟皮滑肉嫩的咸香麻油鸡。
  两人食欲大为旺盛,酣畅淋漓地吃了一场。
  吃过后,到白雪岚房里洗澡。
  宣怀风才换了干净睡衣,从屏风后头出来,就被白雪岚老虎抓小兔子似的一把抱住了,用鼻子尖在雪白的脖子上磨蹭问:「我现在总可以进食了吧?嗯,这东西穿起来干什么,总是要脱的。」
  宣怀风忙提醒:「你不要又乱扯坏衣服。」
  白雪岚邪魅一笑,果然翻着两根指头,耐心地一颗颗钮扣地来,解了宣怀风的睡衣,抚着柔滑迷人的肌肤,嗓子沙哑地问:「倒是这一次,用什么新鲜姿势好玩呢?」
  宣怀风最受不住这些淫邪之语,红晕从脸上直蔓延到细致玲珑的锁骨,一副想悟起耳朵的模样。
  白雪岚更觉有趣,故意很有商量地说:「考虑到你的伤势,正面压在你身上,我看是不太好的,但是让你趴在床上,从背后进,虽然做起来很畅快,又怕你手臂支撑不住,万一中途我力气稍大了点,你跌在床上,又会碰着伤口。」
  宣怀风羞不可抑,磨牙道:「你……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在他怀里挣了一挣。
  白雪岚哪容嘴里的美食挣开,用力抱住了,调笑着说:「我知道了!最好的法子,莫若你坐到我身上,入得深又不碍着伤口,必定很得趣味。」
  也不到床上去了,迳自在椅子上坐下,露出那根热情万丈的东西往上精神地竖着,拉着宣怀风背对着自己靠过来,嘴里说:「你别乱动,别动,仔细我不小心使错了力,让你猛坐下去的话,那可是我也疼,你也疼。」
  宣怀风虽然尴尬,但今晚的事,其实是自己默许的,太扭扭捏捏反而更难堪,还不如大方一点。
  他自觉这一段日子欠了白雪岚几回,也不好不配合,稍微挣了一、两下,便默默温顺起来。
  感到火热的东西触到肌肤,腰杆猛地弹了弹。
  白雪岚柔声哄着说:「不怕,慢慢来。我会顾着你的。」大手在光洁的腰肢上安慰似的轻抚。
  宣怀风便老老实实了。
  微蹙着眉,抿着嘴,让白雪岚扶着自己,腰肢一点一点下去,下身胀得越来越紧,膝盖竟完全用不上力,「啊!」地一声,猛然往后跌下去。
  「小心!」
  幸亏白雪岚双手正握着纤腰,赶紧用力扶稳了,下面进到一半,裹着的地方火热,未裹着的地方更是期待得发烧,喘息也更粗了,沉声问:「你怎么样?伤口还好吗?」
  宣怀风呼吸也乱了,声音湿湿的说:「我一点也不好……你呢?」
  白雪岚深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血脉贲张的冲动,苦笑道:「你既不好,我能好吗?但我实在怕你伤口裂了,要是不行,就等明晚吧。」
  以他此时的状态,能给出这样的建议,真是置自己性福于度外,极体恤对方的高贵之举了。
  原以为宣怀风必如逢大赦,逃之夭夭。
  不料宣怀风竟摇了摇头。
  默默一会,低低地说:「我可不能这么对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受,说话的声音,似乎鼻子里酸酸的,听起来却分外诱人,白雪岚心里知道很不该这样色欲熏心,但控制不住,下面又更胀硬了几分,欲望沸腾起来,连连在可爱的背脊上热辣地亲吻舔舐。
  宣怀风被亲得一阵酥软,两手往后,摸索着白雪岚宽厚的胸膛,给身体增加几分支撑,向下试探。
  两人都被赤裸裸结合的冲动蒸笼得脸红耳赤,却又不得不屏息按捺,因为按捺着太安静缓慢了,反而更热情灼人,这逐点逐点侵入的滋味,竟前所未有的氤氲迷离,色香淋漓。
  慢慢地全吞进去,宣怀风手脚腰肢一并软了,白雪岚手劲一送,体重自然往下,顶得宣怀风嘤呜一声,背贴着白雪岚的胸膛直喘气。
  似乎爱情到了浓烈时,精神便真能超越肉欲。
  此时此刻,白雪岚心中柔意直溢出来,竟能忍得住龙吼虎啸的冲动,让宣怀风绵绵地贴在自己怀里,甜甜地紧裹着自己,享受欲发不可发的美好兼痛苦。
  不知多久,在这痛欲边缘享受得几欲癫狂,才听见宣怀风很害羞地低声说:「你动吧。」
  白雪岚精神大振,顿时如脱缰野马,握紧晶莹如玉的腰肢,疯狂地上下摇动起来,把宣怀风卷进惊涛骇浪的快乐天堂。
  这一顿肉食非同小可。
  白雪岚饿得脑子发晕,一开禁,直吃到月过中天,腹饱肚圆。
  到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倒是一惊,生怕宣怀风伤口绽了,把犹自瘫软昏睡的宣怀风身体展开,偷偷揭了纱布看,还是好好地合着口子,才松了一口气。
  但,既过得了这一关,其他就不在话下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一面好汤好水地给宣怀风调养,一面自己每晚每夜,大口大口吃肉,直要把先前忍饥挨饿的外债全收回来,再过几日,越发放纵色胆,又哄又骗地挑唆宣怀风换起各种姿势来。
  宣怀风对这些最不擅长,遇上白雪岚这种万中无一的高手,真是欲哭无泪。
  可他自从和白雪岚经历了种种,不知不觉已经把白雪岚放在心上,便隐隐地发越发宽纵溺爱,为着白雪岚快活,再怎么害羞困窘,面红耳臊,也默默愿意了,认真体会其中痛乐皆存的滋味。
  这种心灵契合,温柔似水的乖顺可爱,即使一万个字眼也形容不来。

  天上人间的好日子过了大半个月,天气越发炎热,池塘里的荷花也正开得盛了。
  赏荷会的日子快到啦。
  赏荷会的前一天,两个主人家的帖子都发出去了,白雪岚请的什么人,宣怀风一概不知,至于他本人,除了谢才复,还请了几个昔日当数学教师时,在科学进步社里结识的同好。
  昨夜白雪岚又是吃得心满意足,早上神清气爽到海关总署坐衙门去了。
  因为白雪岚有命令,在宣怀风伤势未全好之前,不许他办理公务,所以也没人给宣怀风送文件来。
  他睡得惬意了,才起床吃点东西,在后花园里欣赏夏之葱郁峥嵘,踱了一圈,闲闲地进了白雪岚的书房。
  见到靠着墙上的壁橱放着文房四宝,很古朴雅致,忍不住一时手痒,打算写几个字消遣。
  正在磨墨,忽然一个人在书房门边探头。
  宣怀风抬头看了看,原来是一个护兵,似乎是跟着宋壬从山东过来的其中一个。
  今天他负责巡守这一带,瞧见书房有动静,便过来检查一下。
  见到是宣怀风,那护兵也知道自己莽撞了,憨憨笑道:「宣副官,原来是您啊?」
  宣怀风微笑着点点头。
  那护兵转身打算走,又停住了,转回来,站在门边问:「宣副官,您是要写公文吗?」
  宣怀风说:「我正在被人投闲置散呢,哪有什么公文可写?只不过闷了,随便写几个字消消闷。」
  那护兵试探着说:「宣副官,既然您不是忙着写公文,又有空,我想求您一件事,不知道您答不答应……」
  宣怀风问:「什么事?」
  那护兵说:「前几天我看您写请客的帖子,字可真正好看。不怕您笑话,我不识字,想劳烦您,帮我给乡下写一封信。」
  宣怀风说:「你要给家里写信,那很好。我这就帮你写。」
  展了一张白纸,用毛笔蘸了墨,问他:「开头要怎么称呼?是给你父亲,还是母亲?」
  那护兵有些扭捏,半日才嘿嘿一笑,低声说:「给我乡下一位大妹子,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的,自打出来当兵就没再见过。我叫她四花妹,四是四季的四,花就是花草的花。」
  宣怀风明白过来,这分明是一封情书呢。
  怪不得,其他的护兵,公馆里的听差管事,总有几个会写字的,他却不找,特意地求自己。
  原来竟是害臊。
  换了别人,少不了挪揄两句,宣怀风却只是含笑看了他一眼,说:「嗯,我知道了。」
  先在纸上写了四花吾妹四字。
  又问:「那你要和她说些什么呢?」
  那护兵脸红红的,呆了半天,才说:「没什么特别的话,就是想看看她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还有,要她在乡下好好地过。我当这几年兵,攒了一点饷银,现在总长对我们很好,还常常有赏钱,等我有了钱回乡下……」说到这,又觉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和宣怀风说:「宣副官,刚才那最后一句,您还是别写了。就前面那一点意思。」
  宣怀风今日和白雪岚好得蜜里调油,见到别人的幸福,也同感到由衷的幸福,笑道:「好,我帮你认真地写上去。」
  把他所说的意思,换了几个文雅的字眼,果然仔仔细细,一字一字地写。
  很整齐地写了一满张纸。
  又特意翻了个信封出来,问清楚地址,帮他把信封也写好,两样一起递给他,说:「拿好了,先不要拆,上面的墨迹还没干,不要弄糊了。
  那护兵连忙拿圣旨一样双手捧了,很高兴地一边吹着那上面的墨,一边说:「宣副官。你真是好人,要不是有那点子癖好……」
  这话是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知道犯了大忌,顿时吓得把剩下半截子话吞回肚子里,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宣怀风。
  宣怀风也是一怔,瞧那护兵的模样,顿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一时也有些尴尬。
  不过,看看对方很害怕的样子,知道白雪岚大概为这事威吓过他们不许乱说,反而同情起他来,脸上挤出一点笑来,温言道:「你别怕,我不会和总长说的。这个……癖好……你们都知道吗?」
  那护兵怯怯地点点头。
  宣怀风想着这些日子肆意妄为,要想把公馆里的人瞒住,那也真是掩耳盗铃,苦笑着问:「既然知道,那恐怕也有私底下议论吧?」
  那护兵连连摇了几下头,后来,探询了宣怀风两眼,才老实地把头点了一下,说:「开始有议论的,后来宋队长知道了,狠狠骂了我们一顿,就没有议论了。」
  宣怀风问:「你们宋队长怎么骂你们?」
  那护兵一五一十地回答:「宋队长说,首都的人和别处的人不一样,繁华的地方,洋人多,怪东西多,大家各有各的口味,你们这群小崽子只管好好当差,存点娶老婆的本钱,别管他娘的闲事。」
  以宋壬那大个头大嗓门,这么粗野的吼骂形象,倒是一想就从脑海里维妙维肖地浮现出来。
  宣怀风觉得有趣,不禁莞尔。
  那护兵看他笑了,悬起的心略略一松,胆子便大了一点,又说:「宋队长还说,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总长和您都是为国家做大事的人,这点子小节算个屁。宋队长骂人虽然凶,不过他骂得有道理,我们全都听的。」
  宣怀风问:「你怎么知道他有道理?」
  那护兵说:「我知道,总长和您都是打鸦片贩子的。那些烟土贩子都该杀千刀,从前我爷爷家也有点田的,为着叔叔吸鸦片,败个精光。要不然,我妈说,我也能读几年私塾,出来当个官。」
  宣怀风说:「读书不怕晚,你真有心读,我这里有书,可以借你两本。你不当班的时候,拿着它去请教一下公馆里识字的人,或者看我闲了,也能来问我。认识几个字,总有好处。」
  那护兵感动道:「宣副官,你真和气,我没见过当大官的人像您这样和气的。您人好,朋友也多,上次您住院,就有好多人赶着到医院探望您。可见心地好,是人人都爱亲近的。」
  宣怀风奇道:「有这个事?我怎么不知道?」
  那护兵说:「您当时躺在病房里呢,总长怕打扰您养病,叫我们都赶走了。」
  宣怀风问:「哪些人来了?你都知道吗?」
  那护兵说:「我也有不当班的时候,不能全知道。不过我当班时遇到过几个。」说着皱起眉头,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说:「有一群人来的,都穿着军装,那一次可闹大了,差点误会起来要动枪呢,后来才弄明白,是您的一个弟弟……」
  宣怀风忙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三弟。他是不是叫宣怀抿?」
  那护兵说:「对,对,好像就这名字。」
  宣怀风问:「那还有其他人吗?」
  那护兵说:「有一个很斯文的,姓林的,总长很讨厌他,来了几次,都被宋队长赶走了。」
  那不用问,肯定是林奇骏了。
  回想两人从前的交情,现在竟全抹了似的,只是他多番探病,不但吃闭门羹,还要遭人驱赶,也令人可叹。
  宣怀风正在感叹,那护兵又想起什么来,补了一句:「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位顶漂亮的小姐。」
  宣怀风问:「那是我姐姐吧?」
  那护兵摇头,「不是。您姐姐是年太太,大着肚子的,我怎么会弄混?那一位漂亮小姐,打扮得很好,说话声音也很好听,看起来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我听她和宋队长交谈,说她叫什么欧阳的。」
  宣怀风「哦」了一声,说:「原来是她。这倒有些意外。怎么,宋壬把她也赶走了吗?人家是个女客,特意过来,一番盛情,这样也太不礼貌了。我虽然受伤,也不至于和客人见个面也不行。」
  那护兵说:「这些我也不懂,反正总长和宋队长没说什么,我们就照办。」
  隔了这么一会,纸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把这纸珍而重之地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把信封放进怀里,看着宣怀风说:「宣副官那我先走了,您……宣副官,我刚才嘴笨,说的那些话……」
  宣怀风说:「放心好了。我不告诉总长,也不告诉你宋队长。」
  那护兵千恩万谢地去了。
  宣怀风一人留在书房里,想起刚才的话,羞意虽浓,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接受,其实,他已经搬进白雪岚的房间,还有什么可瞒人的?
  自己的私事,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这样一想,便通达了一点。
  转头去看桌上,磨的墨还剩了半砚,心忖,明天赏荷会,自己请的人原不多,既然生病的时候蒙大家探望,又害大家吃了闭门羹,礼貌上是该赔罪的,何不邀大家过来赏荷花?
  便去把剩下的空柬拿了下来,拿着毛笔补写了欧阳倩,宣怀抿的两张。
  想起林奇骏,倒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写了他的一张。
  因为林奇骏,不知为何,又忽然联想到白云飞,心忖,白云飞这个人,其实很清雅脱俗,邀他来看看荷花,估计他会喜欢的。
  便又添了一张给白云飞的。
  四张请柬写好,等着墨干了,宣怀风就踱到窗边,想找个听差送去。
  不料很不巧,平时书房前总人来人往的,今天居然不见一个,宣怀风等了好一会,索性自己走出书房,正打算到公馆管事们住的院子那头去,忽的看见一个人从墙角那边远远踅来。
  宣怀风便朝他挥了挥手。
  没想到连挥了几下,那人都没瞧见,宣怀风只好自己走过去,叫着他名字道:「傅三,怎失魂落魄的?」
  傅三闷头往前走着,对周围全没注意,猛然间倒唬了一下,转头看见宣怀风,苦笑道:「宣副官,你吓我好一跳。有什么吩咐吗?」
  宣怀风说:「这里有四张请柬,劳烦你,帮我送一送。」
  傅三说:「您说话真客气。我们听差给您使唤是分内事,有什么劳烦不劳烦?」
  双手接了过来。
  宣怀风掏掏口袋,身上的衣服是公馆穿的便衣,竟一张钞票也没有,微笑道:「不好意思,黄包车费,我明天再给你吧。」
  傅三说:「您甭客气。我这就给您送去。」
  鞠个躬,拿着四张请柬走了。

第二十八章

  次日,就正式是白公馆里开的赏荷会了。
  一大早,宣怀风起来,听见外面有些动静,出来看了看,几乎全公馆的听差们都忙起来,里里外丰的转,洒水打扫的,搬桌的,换纱帐子的,捧茶碗瓷器的……再转头一看,管家正领着十来个穿得像农夫似的人进来,每人手上都抱着一坛开得很艳丽的芍药,似乎正指挥他们到园子各处摆放。
  见到宣怀风,管家忙停了脚步,笑着叫一声:「宜副官。」
  宣怀风问:「哪里来的这么些花?」
  管家说:「叫外头花社送过来的,总长说,特意请人家过来,只有一池塘荷花,很不够看。公馆后花园这么大,还应该再添一些。您看,这些芍药还过得去吧?外面拉了十来骡车来呢。」
  宣怀风瞧了两眼,说:「很不错了。芍药是五月的花,现在都七月了,还能开得客观漂亮,花社这些人也真有本事。」
  后头几个抱着花盆子的人,两手都泥糊糊的,大概就是平日花社里照管花的,今天顺便又当了搬运夫,听宣怀风这么说,都咧嘴憨憨地笑。
  宣怀风对管家说:「我不耽搁你,你们忙去吧。」
  管家答应一声,领着那些人摆花去了。
  宣怀风既无公事,又不能出门,便在公馆里四处走动了一下,想起昨天補送的几张请柬,后来也不见傅三来答覆,到底送到没有,客人有没有应承今天过来?
  左右看看,听差们似乎也受到嘱咐,今天都穿得格外光鲜漂亮,统一的簇新蓝布对襟长衫,偏偏不见傅三。
  宣怀风本来想问问人,把傅三叫过来,后来一想,那四张帖子,一大半是为了还人情缘故,倒没有谁是自己非见不可的。既然已经主动邀请了,人家来不来,倒是人家的事,何必有执念?
  就作罢了。
  这一日,白雪岚也是要去办公的。
  宣怀风看着整个白公馆的人忙忙碌碌,倒比往日有趣,不料问了问,才知道白雪岚一点也不肯让他操心,亲自做了一番布置,把执行的事情都丢给管家办了,除了另购鲜花增添趣味,还有准备各种或者中式或西式的高级点心,怕听差不够使唤,又临时再请了一批眉清目秀的侍者,以殷勤待客;据说还特意叫了一个外国演奏班子来助兴。
  鲜花、美食、侍者、歌舞……这些都全了?
  宣怀风心里暗暗一算,林林总总,就算往最省处算,恐怕也少不了要用一千块钱。
  不由懊悔,早知如此,就不提议办什么赏荷会了。
  实在奢靡。
  五点钟左右的时候,白雪岚从海关总署回来了,近来见到宣怀风,笑着问:「有人送花过来没有?你见着了吗?喜不喜欢?医生说,养病的人除了要调养肉体,还需舒畅心灵。你整天闷在公馆里,我又要做事,不能天天陪你,你一个人,应该多看看漂亮的花草,让自己高兴一点。我问过了,那些芍药,是花社用秘方养的,一时三刻不会谢。」
  宣怀风这才知道,原来白雪岚买这些花,是给自己看的。
  如此心意,倒不好说他浪费了。
  腼腆一笑,说:「多谢,多谢。」
  白雪岚说:「何必这么客气?」
  又说:「我还有叫人准备英国的松饼,不是外头胡乱被人挂著名儿叫卖的那种,是请番菜馆里一个英国厨子特意做的。你上次不是说,留学的时候爱吃松饼吗?」
  宣怀风说:「你这样,我很惭愧,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只知道吃。再过几天,就要变成一头猪了。」
  白雪岚说:「我瞧瞧。」
  伸手过来,在他肚子上暧昧地抚,唇边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养了这么多天,一点也没有胖。我倒宁愿胖一点,抱起来软软的。」
  宣怀风红着脸,把他的手给拨开了。
  吃过晚饭,时钟指到六和七之间,请柬上说的是七点开始,这个钟点,已经有客人陆陆续续到了——海关总长的邀请,寻常人是绝不敢迟到的,宁愿早到那么一点。
  礼貌上,主人家该换了衣服出去招待客人。
  白雪岚说:「赏花这种雅事,应该穿长杉才对味。」
  宣怀风也赞成,想了想,笑道:「你整天不是穿西装,就是穿海关总署的军装,其实,要是穿长衫,身上就有一股很清新的书生气。」
  白雪岚问:「你记得我穿长衫的模样吗?」
  宣怀风说:「怎么没有?我们在首都第一次碰面,你去我姐夫家,不正是穿长衫吗?」
  白雪岚露出一点深有意味的笑,打趣他:「哦,原来我那天身上有一股很清新的书生气,那为什么你一见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避之不及呢?」
  宣怀风一时语塞,尴尬地说:「好好的,忽然算起旧账来了。去换衣服吧,别让客人久等,不礼貌的。」
  便和白雪岚都换了一身长衫,出前厅招待客人。
  厅里几个客人,一到就有听差捧出热茶点心来,都正坐着嗑瓜子闲聊,见到主人出来了,纷纷站起来寒暄,白雪岚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器宇轩昂,谈笑风生。
  宣怀风因为实在俊朗漂亮,少不了招惹目光,却很少说话,垂手站在白雪岚后面,只安安静静地露着微笑,偶尔搭一句和缓的话,很有副官的样子。但这些客人,多数是不熟的,他也不惯这种无意义的交际,心里着实无趣。
  过了一会,总算有一个熟识的人来了。
  宣怀风远远瞧见,就已经高兴起来,和白雪岚低声打个招呼,自行迎了上去,扬着手唤:「谢先生,这里。」
  谢才复从门外那挤得满大街的轿车中穿梭过来,上了高高的台阶,跨进大门,已为白公馆的繁华所震动,茫茫然不知所措,听见宣怀风叫他,忙走过来,心稍微定了一点,强笑道:「宣先生,这种场合,我可不大适应。你看看我这身旧长衫。早知道这么多的达官贵人,到不该来,让你丢脸。」
  宣怀风笑劝道:「鲜花是自然之物,人人都有欣赏的权利,为什么不该来?你不来,我更无趣了。来,请里面坐,先吃一点点心,晚一点就去看荷花。」
  谢才复这辈子,从未进过这样华丽富贵之所,转头看看,尽是珍奇布置,衣香鬓影,浓浓的脂粉香挤得满鼻子都是,连气也喘不过来了,毕竟还是怯场,试探着问:「这里还有我认识的人吗?」
  宣怀风说:「怎么没有?从前我和你一起参加的科学进步社,里面好几个和我谈得来的青年,我都请了他们的。哪些针砭时弊的交谈,我很怀念呢。就是不知道道什么时候倒。」
  恰好,听见身后有人叫,回头一看,很是喜悦。
  原来科学进步社的几位朋友也到了。
  他们和谢才复一样,都是不太有钱的人,虽不至于衣衫褴褛,但穿着打扮简单普通,在一群十分光鲜漂亮的政府官员中,难免格格不入。
  宣怀风很体贴,当即把他们都请到小花厅里,团团坐了一桌,叫听差们送上水果点心茶水来,自己也陪坐着聊天。
  在他而言,相比起外面那些不太熟,有好手腕的官僚们来,倒不如几个熟朋友闲聊自在。
  谢才复问:「你不用去外面招待吗?」
  宣怀风说:「不用,外面有总长在招待。我也就清了你们和另外几个,他们还没到呢。趁着有空,我们先聊聊。我这阵子在家养病,也不知道最近外头有什么新鲜事?」
  一个朋友笑起来,指着身边人说:「要新鲜事,就要问万山了。你不知道,他最近改了行,跑去报社当了一名记者,正是最了解时事动态的。」
  众人便都要那人发言。
  那个叫黄万山的,从前在科学进步社时便是一个热血书生,常叫着要科学救国,所以宣怀风挺乐于交往。现在不知道怎样投报社去了,听朋友们都怂恿他说话,便捏了一颗花生米,丢嘴里嚼着道:「有什么好说的?等你们当了记者,就知道报纸上说的都是狗屁。我虽然知道一点事,说出来只能让各位糟心,倒不如不说,免得辜负了这荷花月色。」
  旁边人都催他:「别摆架子了,快说吧。」
  黄万山这才说:「我最近,本来撰了一篇新闻稿,是说一个富商家的公子,在大马路上学开汽车,撞死了一个放学的女学生,弃其尸而不顾,扬长而去。」
  宣怀风诧异道:「竟然有这种事?应该让社会大大地谴责,警察厅怎么也不追究?」
  黄万山冷笑道:「别提了,这稿子被总编整篇截了,当天报纸印出来,我才知道,原本应该刊我稿子的地方,换了一篇某红伶将唱某新戏的捧角狗屁文,值直把我气得半死。我去问总编,反而被训了一顿狗血淋头。原来那撞死人的周家公子,不但家里有钱,还有个极硬的靠山。」
  按总编的原话,那姓周的,认的干爹是教育总长,这如何得罪得起?所以那个女学生,算是白白没了一条性命。」
  众人都气愤不已,纷纷骂道:「这算什么?竟然没天理了?」
  白雪岚在外头不见了宣怀风,正巧找过来,不禁问:「怎么一脸不高兴?」
  宣怀风把事情大略说了一说,对白雪岚说:「你看,这样的事,可气不可气?应该管一管。」
  白雪岚说:「这种事遍地都是,你管得来吗?实话说一句,这年头,城内外无辜死的难民,乞丐,每天不知多少。这次要不是死的是一位女学生,恐怕你这位当记者的朋友,也不会注意到,把它当一件新闻。」
  黄万山不依了,瞪眼道:「照您先生这么一说,这种事遍地都是,就应该放任不管了?」
  白雪岚说:「我没这么说。只不过,管闲事,总该先瞧瞧自己的分量,没本事把天下人照顾好,不妨先把自己身边几个重要的人给保护好了,再做别的。」
  那几个人进来时,恰好白雪岚不在,宣怀风便没有帮他们引见。
  谢才复却是认识白雪岚的,忙插进来,对黄万山说:「万山,你这乱找人吵架的脾气躁就该改改,这位白总长,就是这地方的主人家。」
  白雪岚转过头,向谢才复微微颔首。
  黄万山却一怔,嘀咕道:「原来又是一位总长,怪不得……」被身边朋友一扯袖子,才闭了嘴。
  他这些话,哪里逃得过白雪岚那双灵耳。
  本来,以白雪岚的身份地位加上口才,三言两语就能把他挤兑得无地自容,但白雪岚转眼已看到,宣怀风正坐在席上,伤他朋友的脸面,岂不是让宣怀风难堪。
  白雪岚便淡淡一笑,转出去了。
  宣怀风正担心他发怒,看他忍气吞声的出去,倒很过意不去,赶出来和他说:「我朋友心直口快,你不要在意。」
  白雪岚笑着问:「那你觉得我和他两方,哪一方对呢?」
  宣怀风却答得很睿智,说:「他是理想主义,你是务实主义,两方面都没错。不过,若论我自己的看法,当然是希望作恶的人,能够恶有恶报。」
  白雪岚说:「你虽然也是理想主义,却比你朋友可爱多了。」
  身子往前一倾。
  宣怀风见他很有在此吻他的打算,忙说:「这里人来人往,你不要轻举妄动。」
  白雪岚又一笑,守规矩地退开,说:「那好,我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宣怀风说:「辛苦你,先到外头招待客人们,我再陪陪这几位朋友,再过来找你。」
  两人分开,宣怀风又回到小花厅里,刚好又听到黄万山还在说那些不能公开发表的,令人可悲可怒的时事。
  「……不过巡捕房一个小巡警,论起薪金来,一个月才多少块?也不知道他怎么捞的黑钱,几年就买了五、六处屋子,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宅子,租给那些穷人,每月租金也够瞧的了。
  这也就算了,有一户租客,欠他两个月的钱,交不出来,他上门索要,又一眼看中了人家的闺女,居然当着人家母亲的面,把门关上,在里面一拴,就做了禽兽之事。这事告到巡捕房,竟然说这是合法索要租金,那个被侮辱的女子,还应该以私自卖淫论处,不过是以嫖资抵了租金罢了……」
  每说一件,众人便痛骂一轮。
  到后来,竟真如黄万山所言,越说越糟心,人人摇头喟叹。
  黄万山便总结说:「这世道,凡是当官的都黑了心肝,没一个好东西,通通该天打雷劈。」
  他说得太直,一时没想到在座的宣怀风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
  谢才复看宣怀风脸色尴尬,忙解围道:「你这样一竿竹子打死一船人,完全没有道理。黑心的官员不少,但也有为国为民的官员,你怎么不想想,宣先生前阵子为什么挨了子弹?」
  众人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来。
  他们中大部分人消息不灵,而且海关总署又不宜扬,所以宣怀风中枪的事,其实都在他出院后才有所见闻。现在听谢才复提起,都问:「外面都说被烟土贩子打的,还几乎把京华楼拆了,是真的吗?」
  宣怀风受众人关注,好像自己做了很了不起的事似的,更为尴尬,点点头说:「是在京华楼,不过我只是赶巧过去,不慎中枪。真正做事的是我们总长,就是刚才被万山走的那一位。他在京华楼设宴,把一个叫周火的烟土贩子给埋伏了。」
  黄万山「呀」了一下,说:「这个周火,我可听过,是个很凶狠的黑道混混,作奸犯科,无恶不作,身上还背了不少命案,怎么外面报纸上说,是警察厅长设埋伏,把他杀了呢?」
  他当着记者,早懂得报社媒体的手段,话一出口,不待宣怀风回答,便已明白了,叹道:「这么说来,你这一位上司,还真是一位敢作敢为的汉子。要是所有的官都像他……嘿,他刚才鲁莽,倒冲撞了他。」脸上红了一红。
  宣怀风笑道:「他这人,气量很大的。」
  同桌的友人怕黄万山尴尬,换了话题,朝谢才复笑着说:「你这称呼也怪,说起来,你和宣怀风曾一起教书,比我们这些社友更熟,怎么叫我们都是万山、承平的直呼齐名,对着他倒口口声声的宣先生?」
  谢才复一愣,似乎自己也知道解释不过去,讷讷道:「这是习惯……」
  黄万山过了这个小尴尬,很快恢复过来,还是那副桀骜不羁的模样,对那人道:「这有什么奇怪?别怪我说大白话,人虽然不该按钱财官位分高低,但天生气质还是有高低之分的。你看怀风,第一眼看过去就端端正正,儒雅斯文,要放在古代,定是潘安兰陵之流了,令人生起仰慕之心,先生这个雅致的称呼,对他再适合不过。」
  众人虽然不是常常见面,但一群书呆子,心性率然,因为年纪差不多,都爱说笑起哄,便点头说:「是极,是极,他是潘安兰陵,当然配得上先生二字,以后我们都不叫他怀风,只叫他先生。」
  宣怀风不知为何,到哪里都很容易成为引起话题的对象,被调侃得两颊发红,摇头说:「你们就知道胡说。」
  谢才复却因为经历坎坷一些,比较稳重。
  他教的是文科,比他们读的史书野记自然也多点,心里琢磨,潘安兰陵,虽然是古代著名的有才华而英俊的男子,但是生逢乱世,下场都不好,潘安是谋逆被灭了三族,那个兰陵王,不是冤死的吗?现在偏偏也是乱世,用这个来比喻朋友,实在不好。
  又不好明说,更显得忌讳。
  谢才复就问宣怀风:「白总长在外头招待客人吗?你要不要去帮帮忙?」
  宣怀风也被朋友们笑得不好意思,会意道:「是的,他一人太辛苦了。各位,你们稍坐,要吃的喝的,尽管吩咐听差。要是坐乏了,请四处逛逛,园子里除了荷花,还有好些芍药,开得正好。」
  告了罪,到外面去了。
  到外面一看,整个前厅挤满了人,说话声,谈笑声,还有夹层那里请的俄罗斯演奏班子,拿着小提琴和其他西洋乐器表演欢快的曲子,和人声混做一团,让人耳朵里嗡嗡嗡嗡地响。
  宣怀风四处望了望,很快找到白雪岚。
  他今晚穿的长衫也是月白色的,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和第一次出现在年宅时穿的那袭颜色一样,衬出他龙章凤姿,自有一番难以形容的潇洒风度。
  这里人虽多,他却如鹤立鸡群,一眼就让宣怀风找到了。
  宣怀风高兴地朝他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白雪岚的脸上虽然带着笑,眸子里却是沉的,显然正在不高兴。
  宣怀风微诧,步子滞了滞。
  不料白雪岚已经发现他了,和正在讲话的客人告个罪就走开了,过来把他的手腕一抓,压着怒火,冷冷地说:「是你给欧阳倩发请柬了?」
  宣怀风这才明白他又犯了吃醋的老毛病,点点头,低着说:「是我请的,你先放手。」
  白雪岚把他的手抓得更紧,又问:「林奇骏。也是你请的?」
  宣怀风问:「他们已经到了吗?」
  白雪岚冷哼了一声,说:「一来就问你到哪去了?我说你在看荷花,他们都跑后花园去了,让他们吹吹池塘边的冷风,清醒一下也好。」
  宣怀风哭笑不得地问:「你是主人,怎么对客人撒谎?」
  白雪岚说:「没赶他们出去,我已经给你留颜面了,今晚看我怎么和你算帐。」
  忽然又问:「你什么时候请了他们,怎么我不知道?亲自打电话请的吗?你倒是很把他们放在心上。」
  宣怀风瞧他那忍着火气的样子,要是晚上「算帐」时爆发起来,那可当真不妙,情不自禁地解释:「没打电话,我还是和其他朋友一样对待,写请柬给他们的。只是因为我在医院的时候,他们来探望过,不好意思不请。」
  白雪岚说:「撒谎,你那些请柬里面,并没有他们,我不知道吗?」
  宣怀风诧异地瞅他一眼。
  心忖,我写的请柬请了哪些人,你怎么知道?
  只在脑子里一转,立即恍然大悟,原来白雪岚一直暗中有审查他那些请柬的!
  反而是后来补写的四张,大概是直接交给傅三送出去,反而逃过了监视。
  想到白雪岚的不顾情理的霸道作风,宣怀风生气地瞪他一眼,因为有客人,只能低着声音小骂:「白雪岚,你毕竟也在外国读过书,怎么一点人权的观念都没有?就算老中国的专制观念,到现在,也没你这样乱限制别人自由的。你放开我。」
  暗中用力地挣。
  白雪岚怕真的把他抓疼了,见他用力挣,只好松手。
  见宣怀风低着头,另一只手搭在这边手腕上,默默地抚着,知道刚才抓的力气大了,心里一阵懊恼。
  今天这个赏荷会,本来是为了让他开心而特意办的,自己又说过他是半个主人,可以随意请客的豪语,现在反而为了一个欧阳倩和怀风生气?
  怀风一心一意的个性,白雪岚最清楚,既然他现在和白雪岚好了,任凭欧阳倩再漂亮能干十倍也抢不走怀风的注意力。
  至于林奇骏,已经淘汰的对手,一钱不值,为了他而破坏自己和怀风目前的蜜月般得关系,岂不太瞧得起他了?
  想着想着,加倍的后悔,便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悄悄靠近了宣怀风身边,刚刚要软声道歉,忽然视线扫到前厅外面,脸色一变,眼神骤然犀利,沉声问:「你除了那两个,还请了别的什么人?」

第二十九章

  宣怀风本来打定了主意,不理会这个罔顾别人自由权利的恶霸,听见他声音忽然充满杀伐铿锵之音,吃了一惊,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方向一看,瞧到来人,反问:「怎么,我现在连自己的弟弟都不能见一面了吗?咦……」便愣了一下。
  原来宣怀抿后面,还有另一个高大男人,大步流星一路进来,浑身散发一股强悍的气势。
  正是当军长的展露昭。
  他一向爱穿军装,这次知道宣怀抿收到心上人的请柬,又为衣着大大紧张了一番,想起宣怀抿说上次同乐会,宣怀风穿的是西装,今晚也是宴会,估计是一样的了。
  可是他向来不穿西装的,竟一套也没有,忙的临时抓了三四个西装师傅度身定做,一边给大把的钞票,一边又用枪顶着人家脑袋,逼着宴会之前要做好,把几个西装师傅几乎吓死,拼命地通宵赶制。
  软硬皆施,心如火燎,好不容易才在七点多钟把这套西装穿上了。
  赶到白公馆,却已经是这个时候。
  宣怀风请柬上些的是宣怀抿,没想到他把那个展军长也带了来,不过,来这毕竟是客,既来之,则安之。愣了一下后,自然而然地走前一步,想去招待。
  白雪岚蓦然一伸手,掠住宣怀风的手腕。
  他瞧见展露昭,就像雄狮子在自己的领地上遇上另一只想抢位置的雄狮子,早就火眼金睛了,身边宣怀风一动,极度戒备之下,也没留余力。
  宣怀风被他一抓,仿佛被铁钳子钳住,痛得眉头一皱。
  但是这么多宾客在,却不能不顾着影响,忍着痛,低声说:「你干什么?快松开。」
  白雪岚石雕像一般,冷冷地盯着那一边,把宣怀风抓得动弹不得。
  展露昭此时已经走到了前厅大门前,目光扫进来,首先就找到了宣怀风,发觉他面容上似乎显得很不舒服,微微惊讶,视线一移往下,顿时停在两人肢体相触之处。
  那姓白的混蛋!
  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抓了宣怀风的手腕?!
  展露昭一怔,眼里几乎烧出火,霍霍地向他们走来。
  白雪岚看他那横冲直撞的劲,心里冷笑,眼看他还有七、八步的距离,竟转过身,拽着宣怀风往后走。
  宣怀风问:「你去哪里?」
  白雪岚一语不发,只管拖着他快步往里头走。
  后面宣怀珉叫着:「二哥!二哥!你到哪去?」
  客人们顿时都注意起来。
  孙副官也正在前厅招待客人,暗中观察着两人的小纠纷,到现在,知道他这位总长又耍起脾气了,只好做个尽责的下属,赶紧出来收场,笑着解释道:「刚才有一份公文送过来,总长一向是公务为先的,所以先去瞧瞧。无妨的。一会就出来。各位尽管赏花的赏花,吃酒的吃酒。管家,叫乐队奏点罗曼蒂克的音乐,这么多名媛和年轻才俊,正该好好展现展现舞姿。」
  展露昭看着白雪岚把宣怀风当成所有物一样,从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带走,怒发冲冠,也不顾是在人家家里,大庭广众之下,抬脚就追,出了前厅转到走廊拐角,眼看着追上去,正要一掌拍上白雪岚的肩膀,忽然从小门旁钻出三、四个背枪的护兵,把他围住。
  宋壬见他刚才这样追上来,似乎有动手的意思,二话不说就先把枪端起来,对准了展露昭,问:「总长,这是您请的客人吗?」
  白雪岚这才停下,转过身,笑着打量展露昭一番,说:「这一位吗?不是我请的客人。不过,倒是和宣副官有些交情。」
  宣怀风见他话里,很有向展露昭示威的意思,觉得幼稚至极,不由狠狠瞪他一眼,刚要开口,忽被白雪岚目光箭似的一刺,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敢说一个字,我就在这里强要了你!」
  宣怀风浑身一凛。
  白雪岚恐吓了他,才笑吟吟对宋壬吩咐:「且请这位客人到别处玩玩,我和宣副官乏了,先回房里歇歇,等一会再来陪客。」
  展露昭听他这暧昧的「歇歇」一语,宋壬等护兵竟面不改色地答应,脑子哐噹一下。
  一直在心上当仙人一样仰慕的宣怀风,竟然早就被这男人给「歇」了不知道几回了,展露昭被戳了一刀似的,伤口上尽是淫荡无耻的腥膻之味,大吼一声:「姓白的!」猛扑上来。
  宋壬不敢擅自开枪,反转着一枪托打来,被他灵活地避开。这个惯了打架的,手脚快得很,反而砰地打了宋壬腹部一拳,让宋壬差点长枪撒手。
  但双拳敌不过四手。
  几个护兵见势不妙,一拥而上,乱石砸象似的把他牢牢架住,正要琢磨要不要拿绳子捆,宣怀抿已经追了过来,大叫着说:「住手!住手!这是我家军长!是你们宣副官下请柬请我们来的!」
  白雪岚哪管后头这些事,只管拉着宣怀风往自己的院落走。
  这不是待客的地方,有护兵四处看守,闲杂人是进不来的。因为宣怀风生气,不肯配合,索性把他抽着腰提起来,扛在肩上,一口气扛回房里,丢在床上。
  宣怀风也气得不行,跌在床上,立即弹起来,正要怒骂,白雪岚已经重重压上来。
  嗤嗤几声,新换上的白绸长衫撕成了碎片。
  虽是七月,盛夏光景,宣怀风身上骤然全裸,仍是陡然一个哆嗦,两肩缩着,抱住胸前,朝白雪岚问:「你就只会这个吗?」
  白雪岚咬牙道:「我还会别的,只是没用在你身上!」
  把他按在床上,伏下头就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可不是往常调情似的小咬,竟是真的深深的咬下去,痛得宣怀风倒抽一口气,口里叫道:「你放开我!你混蛋!你把我当什么了?」一脚蹬在白雪岚身上。
  白雪岚纹丝不动,咬了一口,还不洩愤,又狠咬了口,反问他:「你又把我当什么?一个欧阳倩,不过和你说了几句话,夸了你的梵婀玲,你就记住她了。一个林奇骏,不算个玩意,你把他当宝贝似的,害我受了多少白眼。那个展露昭,你明明知道我特意问过的,在医院里,还和我说不怎么熟。真的不怎么熟,他追着你干什么?」
  宣怀风在他身下挣扎不休,又痛又惊又怒,回嘴说:「我请客人,光明正大,哪像你偷看别人的请柬?鬼鬼鬼祟祟,你还有道理了?你……啊」
  原来又挨了一咬。
  左边胸膛上,嫩嫩的乳尖周围一圈牙印,迅速发红,肿胀起来,颤巍巍地在空气中直抖。
  白雪岚眼睛里闪着幽光,彷佛要择人而噬,冷笑道:「好,我鬼鬼祟祟,你光明正大。你要是不光明正大,怎么能瞒着我,送了几张请柬出去?」
  这躲过监视一事,却一时难以解释。
  宣怀风此刻,哪里说得明白,气窒道:「我……我……」
  白雪岚居高临下,打量着他说:「你虽然不说话,其实心里骂我霸道,对不对?」
  宣怀风好不容易嗓子挤出一点声来,说:「对!你霸道!」
  白雪岚问:「你嫌我讨厌了,对不对?」
  宣怀风说:「对!讨厌!不但讨厌,还鬼祟、专制、暴戾、无法无天、阴晴不定……」
  说到一半,一滴温热的东西溅在赤裸的胸上,宣怀风骤然僵住,后面半截话都吞了回去。
  抬起头,楞楞地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虽然淌了一滴泪,眼神却仍非常凶悍,狠狠地盯了宣怀风片刻,忽然叹了一声,说:「你想走,是不是?你走吧,赶紧走。」
  从宣怀风身上下来,把背对着他,颓然坐在床边。
  宣怀风征了半日,才缓缓坐起身,看看白雪岚的背影,虽然宽阔笔挺,却显出一股别样的哀伤。
  宣怀风从前,见到白雪岚这种模样,便已心有不忍。
  到了现在见到了,更是不忍之中,增添了心痛,不待说什么,已觉得眼眶微微发热,彷佛白雪岚落泪,自己的眼睛知道了,也要跟着落泪一样。
  其实不管白雪岚怎么胡闹,都是可忍受的,但白雪岚这样无端的伤感,实在让宣怀风无法承受,他静静待了一会,只盼着白雪岚回过头来,再说一句什么。
  不料白雪岚一直没把头转回来,更没有再说什么。
  那铁铸似的背影,彷佛一辈子都固定了似的。
  宣怀风无奈,只好开口说:「就算我不该私下请那几个人,你气就气罢,何必这样?」
  白雪岚沉默很久,才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是气你,我是气我自己。」
  宣怀风不解,问:「你怎么气你自己?」
  白雪岚又是好一阵子不说话。
  宣怀风以为他不愿答,也没追问。
  没想到过了三四分钟,白雪岚忽然又开了口,仍是对着他,缓缓地问:「我从前说过,要是我有权有势,就先霸占着你,得一日快活算一日;要是我无权无势了,我就让你走,你爱跟谁,就跟谁。你还记得吗?」
  这番话,当初听的时候惊心动魄,宣怀风记忆犹新,低声说:「我记得。」
  白雪岚滞了一下,无奈地说:「我气自己说过的话,恐怕自己做不到了。我实在放不开手。」
  宣怀风无端地心里一缩,不知说些什么好,想了一会,倒有些好气,说:「你这个人,不过赏一个荷花,穿了一件长衫,就忽然这样多愁善感起来。」
  白雪岚这时候,总算把头转了回来,盯着宣怀风问:「我瞧得出来,那个姓展的和林奇骏不同,他打量你的眼神,倒和我当年有几分像,那是非把你弄到手不可的。以后,要是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跟他?」
  话音未落,脸上啪地一下,挨了宣怀风一记耳光。
  宣怀风愤怒还充着胸膛,一股一股地往外撑,他气晕了头,干脆把丝绸被子往身上一裹,跳下床往外跑,咬牙切齿地要把这混蛋丢在脑后。
  但他这一记耳光,虽然打得白雪岚耳朵嗡嗡乱响,却也同时打醒了白雪岚的野性。
  看见宣怀风跳下床,白雪岚蛟龙出海似的,猛地擒住他,又把他往床上一扔。
  宣怀风怒骂道:「白雪岚,你还嫌没闹够吗?」
  白雪岚俊脸上逸出一点邪气,说:「我还没到无权无势那一天呢,你现在就想跟了别人走了?这可不行。」
  这人变脸当然是天下无双。
  刚刚还可怜兮兮的沉重,如今回过神来,又是满满的傲慢自大了。
  把强壮的身子压在宣怀风身上,磨蹭着问:「你说,会不会跟那个姓展的走?」
  宣怀风气得脱口而出:「会!我除了你白雪岚,谁都跟!爱跟谁就跟谁!我就是一个朝秦暮楚的!」
  他这样一说,白雪岚反而放心了,笑起来,「你这样嘴硬,我更要好好疼你了。」
  把头一低。
  宣怀风以为他又要咬人,神色微变,浑身下意识绷紧。
  白雪岚却怜惜地在肩上的齿印上亲了两下,很内疚地说:「对不住,咬疼了呢。我舔舔吧。」
  果然伸着舌头细细舔起来。
  宣怀风肩膀上一阵湿湿热热,软软痒痒,仿佛有小蛇在徘徊盘旋,浑身忍不住战栗,竟比咬的痛还难耐一些,渐渐地喘息凌乱起来,腰肢也不自然地轻摆。
  白雪岚会意,偏又故意柔声问:「我进来好不好?」
  宣怀风恨得牙痒痒。
  从理智上来说,白雪岚刚才那么一番霸道的作为,再加上使了一招早就使过无数次的哀兵之计,着实不该让他得逞。
  但是,从已经被宠溺到惯于享受温存的肉体上来说……
  宣怀风一颗心失了节奏,噗噗噗地乱撞胸膛,窘迫得无地自容,又不能说「不好」,刚好白雪岚的魔爪伸到脸上爱抚,索性张嘴,在白雪岚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白雪岚虽然吃疼,反而更乐,笑道:「原来兔子急了也咬人,这句话是真的。你既然着急,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把丝绸被子一掀,将两人的身体裹在一处,很快就进去了。
  宣怀风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
  白雪岚很享受他在怀里轻颤的触感,既紧张又缠绵,故意耐着性子,慢慢拔出来,缓缓顶到尽头,一点一点研磨,像要那一点点皮肉把每一寸滋味都细细尝尽似的。
  宣怀风咬着下唇,死死拽着床单,被磨得一额头地细汗,又拉不下脸,叫他动作快些,煎熬得如油锅里的小鱼。
  情欲燃得浓烈,臀部不由自主越发紧缩,鲜明地感觉到体内那物缓慢而坚挺地活动。
  深入浅出地反反复复,钝刀子杀人似的,把宣怀风折腾得泫然若泣,终是忍耐不下去,骤然反抗起来,一个劲在白雪岚怀里扭着劲地乱挣。
  白雪岚牢牢抱住了他,在耳边旁热热笑道:「急什么?才得些滋味呢。缓缓的不好,快快的你就受得住了?」
  一边说,一变像汽车发动了引擎似的,猛地加快起来。
  宣怀风失声惊叫,全身繃紧,汗津津的脊梁贴在白雪岚胸前,出水鱼似的半张着嘴吁吁喘气,魂魄都被白雪岚震散了。
  待到两人尽情,高级丝绸床单和薄被,湿的湿,脏的脏。
  他们也没工夫理会那些,彼此抱成团,倒在床上,大口喘气,汗味和腥羶混合在一起,却一点也不难闻,热热咸咸的,仿佛满房间的活色生香被房门窗户封闭了,散不出去,直往身上每个开放的毛孔里钻。
  白雪岚歇了一会,精力极快地恢复过来,抬头去抚宣怀风犹微微颤慄的裸背。
  那背上沾了一层汗,手感更加滑腻,被屋顶的电灯照着,折射肌肤美丽的光泽,诱人得紧。
  白雪岚忍不住把脸靠过去,顺着脊梁优美的起伏,轻舔爱人那干净微咸的汗。
  宣怀风正沉浸在余韵中,怔怔忪忪,后背冷不丁受到袭击,肩膀不自觉缩起来,辛苦地转着头问:「你又干什么?」沙哑的声音,性感而柔和。
  白雪岚吃吃一笑,低头又舔了两、三下,见宣怀风忍不住要挣扎着翻身,才两臂一伸,把他抱住了,下巴挨在宣怀风肩上问:「起来干什么 ?你腰不疼了吗?」
  宣怀风说:「走开,不和你闹。」
  白雪岚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宣怀风说:「我怎么敢?」
  白雪岚讨好地笑道:「你瞧,这一句就是赌气的话了。」
  他诡辩的口才,很有一套实用的方式,往往一、两句话间,不动声色就把问题模糊的另一个方向,而且似乎做小伏低的口吻,又让人很难兴起斥骂之心。
  宣怀风很知道他这些伎俩,偏偏苦无破解之法。
  偏偏,自己即使知道了,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很容易就上这些伎俩的当。
  心里一半可叹,一半可笑。
  好一会,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你这脾气,真要改改才好。你这种恶霸土匪的作风,要是不改,身边的人怎么受得了?就算受得住一时半会,能受得了一辈子?」
  他虽然丝毫未动,白雪岚却把手臂紧了紧,仿佛怕他从眼皮底下溜了,唇在他脸上挨挨蹭蹭,一边低声问:「你是说谁?谁是一时半会?谁又是一辈子?」
  宣怀风双唇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忽然又抿紧。
  从胸膛里,一股热流不知如何涌出来,涌进四肢百脉。
  浑身都发烫。
  白雪岚无奈地叹气,「每逢这种时候,你就装哑巴,连一句话也不肯说。」
  宣怀风正不知所指于内心那火热的冲动,听着白雪岚这句,脑子里不顾一切的念头更激烈了,连自己也惊吓到,烦躁的把眼垂下。
  白雪岚瞧见他这模样,失望又深一层,心里道,我脾气坏,也是被你撩拨出来的。失望之余,油然生出一股狠劲,很想把怀里的人胸膛撕开,看看里面那颗心到底是不是跳动的。
  但这疯狂的念头,只能想想而已,既然不能付诸实行,满腔翻腾的懊恼愤怒不安恐惧,就只能拿去实行别的。
  他狂性被惹起来,把宣怀风翻转,面对着自己,正要再攻城略地一番,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我跟你一辈子。」
  这话轻飘飘的,飘入耳里。
  若有似无。
  白雪岚整个一怔,看看宣怀风,唇还是抿得紧紧的,似乎从来没有分开过,狐疑道:「你刚刚说什么?」
  宣怀风赧然而不甘地瞅他一眼。
  这强盗,咄咄逼人的毛病十年如一日,不把别人挤对得无地自容,劫掠得一丝不剩,那是不会满足的。
  宣怀风只好再明白地声明一次:「我宣怀风,跟你白雪岚一辈子。」
  这十二个字,比十二枚炮弹的威力还大,一颗一颗炸在白雪岚耳膜上,几乎把白雪岚快乐得晕过去。
  白雪岚瞬间,像裂成了几份,既想把脸挨在枕上痛哭,又想猛跳起来,对着漆黑苍穹大叫大吼。心里脑里,如万马过境,轰轰隆隆,被数不尽的马蹄子踏翻了天。
  好一会,总算回过神,摇着宣怀风的双肩,紧张地问:「你这不是开玩笑,你说的是真的,是不是?是不是?你别哄着我玩。」
  宣怀风反问:「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哄着人玩了?」
  白雪岚说:「是,是你最正经的,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那么,你说的是真的了?」
  宣怀风说:「当然是真的。」
  白雪岚还是不敢置信,又问:「那你怎么忽然想到,要和我说这了不得的话呢?」
  宣怀风气结。
  这家伙有时候,似乎只有三岁小孩的智商,竟问出这种可笑的问题。
  更可笑的是,连宣怀风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冲动地就说了这句一辈子的话,这样简直是把自己送给白雪岚的声明,脑子要是清醒,绝不会说的。
  悻悻答道:「我这时上了贼船,有什么办法?」
  白雪岚大乐,点头道:「上得好!上得好!你上了我这强盗船,也只能跟我跟到底啦!」
  挨近,唇暖暖地覆上来。
  宣怀风羞涩地想躲开,忽然一想,与其听他疯言疯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让自己更羞愧窘迫,还不如安安静静地接吻。
  便改了主意,乖乖地仰头,献上自己浅色柔软的双唇。
  这定了一世盟的吻,自然要比从前那些吻,更浓烈甜美千百倍。
  唇舌相卷,丁香互吮,承载性命的一呼一吸,都是彼此给予,其悠长缠绵,直如,今生前世的流转……

  我宣怀风,跟你白雪岚——
  一辈子了。

《第二部完》

  后记

  嗯,第二部这个结尾,让弄宝宝徘徊了很久。
  虽然是分部小说,其实情节都是一路串联的,我一直在踌躇,是按两人的感情分呢,还是按某一件事的结束分呢?
  可是,如果按照事情的结束分,这个长篇里面很多事情是一环套一环的……
  又想起来,第一部,其实就是按照两人感情分的。
  那么,好吧。
  第一部,是两人关系进展到第一层。
  第二部,两人关系终于正式确定了,不是怀风那种心里肯但是口头不肯的暧昧,而是连怀风这个害羞宝宝也老老实实说了一辈子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白雪岚,我愿意嫁给你啦,娶了我记得好好养我哦。哈哈哈哈!
  从此以后,白雪岚虽然还是要为了保护小受而疲于奔命,不过,应该没那么患得患失了吧。
  恭喜小白同学!你终于升级了!
  金玉的规划是要写三部的,在第三部,前面所伏笔的矛盾才会一个接一个爆发,嗷……伏笔好难写啊,痛苦地嚎叫。
  有宝宝可能会觉得这个文情节进展太慢了,呵呵,因为这是民国风啦,我有故意放缓来写,让文章更多一点民国味,那个时代,虽然动荡,但是仍残存着悠然华丽的暧昧,非常迷人。
  文中的配角,也许也有大家关系的,例如白云飞,宣代云,展露昭,林奇骏,或者是怀风的弟弟,还有那个被怀风捐助的小学……在第三部的时候,各人都会登场,在里面插上一脚的。
  快十二月了,圣诞节弄宝宝的愿望就是——嗯,希望金玉第三部不要爆字数……我的预算是三本的,希望三本可以把情节写完。
  嗷嗷嗷嗷!
  可是我觉得、觉得,那个字数的控制,爆字数的可能性就……怯怯地看一眼小光慈祥的脸。嗷呜,垂耳朵,垂尾巴,趴墙角。
  低头,握拳。
  我会认真写完滴!会尽快写滴!(像宣怀风向白雪岚下保证书一样的乖啊~~~~)
  最后,感谢大家耐心地等待,感谢大家对金玉的支持~~~
  感激地鞠躬。
弄寶寶

《金玉王朝 II 砺金》番外 昭之心

  展露昭自小,便天生一个手贱的毛病,这也大概是家里穷的,见不得好东西的缘故吧。
  他爹是一个穷而本分的人,怕他长大没个养活自己的本事,八、九岁的时候,把他送到镇上一家酒楼里当学徒。
  他在后面的厨房里,第一次望见大师傅亲自花了四、五个钟头为镇长烹制的五味水晶鸡时,就忍不住犯了毛病。
  打小白菜萝卜糕窝窝头塞肚子,从没见过这么引人垂涎的菜。
  滑滑的皮,真的如水晶一样,浑身的晶莹,凑近去闻,一阵阵鸡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小露昭啧啧羡慕,不管三七二十一,伸出手去。
  顿时,完美无瑕的水晶鸡上,赫然五根黑呼呼的小指印。
  「好你个兔崽子!这是给镇长准备的!」头顶上忽然一声怒吼,一个蒲扇般大的手挥下来,打得他在地上翻了一个滚。
  「小贱种,凭你也配吃我的鸡?」大师傅还不解恨,追上来要在他肚子上再加两脚。幸亏展露昭机灵,猴子一样翻身起来,倏地逃出后门。
  「你逃!你逃!」掌勺大师傅满身赘肉,知道自己是追不上的了,一边骂,一边解了看门狗脖子上的绳子。
  那黑嘴看门狗「汪」一声,离弦箭一样地扑上去,张嘴露出阴森森白牙,猛地对着展露昭穿着破烂裤子的大腿就咬下去……
  那一次,他被送回家,在床上不死不活地躺了三天,满耳塞满了他爹的训斥和唠叨,什么做人要本分,没那个命,不要想发那样的梦。
  爹说,给镇长做的鸡,你怎么就敢碰呢?
  展露昭满肚子的不服气,给镇长做的鸡,怎么我就不能碰?!
  当不成酒楼的学徒,只能回家种地,第四天,大腿还疼得一抽一抽的,他就一瘸一拐下地干活了。
  那地不是他们家的,是乡里黄善人的,每年粮食收成了,都要把大部分粮食一箩筐一箩筐的送到黄善人家里,算是缴地租。
  那一年,还是送粮食到黄善人家,展露昭跟着他爹去了,没畜生,车子只能把绳子拴在肩膀上拉,二十多里地,拉得浑身大汗,把粮食送进黄善人青砖高墙的院子里,他爹正站在墙角,诚惶诚恐地等着黄善人接见问话时,展露昭却一回头,瞧见了远远月牙门那一边,走廊台阶处有东西映着太阳光,倏地一亮。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大花瓶。
  展露昭从未见过。
  这样亮丽,这样精致,白的白,红的红,上面还画着花儿和鸟儿,那叶子绿莹莹,彷佛能滴出水来。
  院里管事正忙着秤榖子算田租,谁也没察觉他这臭烘烘的种田小子窜过了不可逾越的月牙门,脏手抚上了那冰冷精致的瓷瓶子。
  「小兔崽子!敢到这里偷东西?」黄善人刚好出来接见那些蝼蚁似的佃户,眼角一跳,发出轰雷似的喝骂。
  展露昭说:「我没偷,我只是摸了一下。」
  黄善人说:「呸!凭你也敢摸我家的东西?来人啊!来人!」
  于是,他被黄善人的家丁揍得没了半条命,要不是他爹跑着苦苦哀求,看在他爹几十年来缴田租还算按时的分上,总算没有砍下一只「小贼的手」,以儆效尤。
  这一次,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
  请不起大夫,吃不起药,他爹原以为他会死,结果奄奄一息地拖着、拖着,野地里的草一样命贱,又慢慢好了。
  下了床,展露昭一肚子气愤,凭什么你家的瓷瓶,我就不能碰?
  得罪了黄善人,家也待不住了,展露昭只能投奔叔叔展光头,去当兵。
  许多年前,叔叔到广东当兵,打了十几场血战,每次打完,顶头长官死的死,残的残,自然地步步高升,一来二去,竟成了一个师长。
  听了展露昭在家乡的事,叔叔哈哈大笑,夸他说:「好小子!有你叔叔的胆气,不像你那个没用的爹。哼,镇长的水晶鸡,黄善人的花瓶,算个鸟?凭什么不能摸?他娘的!就算镇长裤裆里那只小鸡,黄善人老婆的奶子,你他妈就照摸不误!这世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接着,又咬牙切齿,「他奶奶的,老子当了师长,还没空回老家威风威风,就欺负到老子侄儿头上来了?看我踹翻这窝小狗子。」
  当即向宣司令告个假,领着一队人马,带枪夹刀地怒发冲冠而去。
  展露昭问:「叔叔,你要怎么样?」
  他叔叔一哼,「浑小子,让你威风一回。我这队兵借你三两天,到了地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展露昭得了这话,一到镇上,一队兵围了酒楼,把掌柜和掌勺大师傅,以及当日冷冷看他笑话的众人,通通抓了来,逼着一个个跪在面前,问:「那条咬我的狗呢?」
  「在在……在……在后面……」
  「杀了。」
  「是是……」
  「你,」他指着掌勺大师傅,「煮了他,就用煮水晶鸡的法子,有一点不好看,我就煮了你。」
  掌勺大师傅吓得两脚发软,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押到厨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了这道菜出来。
  展露昭一路赶过来的,满手的灰也没洗,笑着用手摸,摸得上面全是一道道灰指印,叫掌勺大师傅:「你把它吃了。」
  「是是……」
  「全部吃完。」
  掌勺大师傅听见这句,哭丧着脸乞求:「长官,小的该死,您饶了小的吧。这……这实在吃不完……」
  「吃不完,我就杀了你。」
  那大师傅发著抖,拚命吃,吃了吐,吐了吃,撑得肚子滚圆,最终一点也吞不下了。
  展露昭亲自拿着枪,对着他的肚子,开了两枪,看着他肥胖的身子在血泊里翻滚,冷冷地问:「你给镇长做的鸡,碰不得吗?」
  镇长也被押到酒楼大门,目睹这一幕,吓得不敢动弹。
  展露昭和他说:「这是和你没关系,虽然鸡是做给你吃的,但你当年连我的面都没有见着。」
  镇长露了一口气,挤着笑说:「大帅英明,大帅英明。」
  展露昭说:「不过,我的老家,家里人都在这长住的,还是找个我信得过的人当镇长,比较靠得住。」
  镇长猛地一愣,嘴里还没吐出一个字,眉心中央就多了一个血洞。
  事后展光头知道了这一出,又是一阵大笑,说:「好小子!有出息!我正想发展发展地盘呢,还没做个周密计划,这浑小子倒先开疆拓土了。不错,不错。」
  一把火烧了酒楼,展露昭又领兵直冲黄善人家,黄善人得了消息,带着家人逃得无影无踪,偌大院子只剩些家什,连家丁们都成鸟兽散。
  那半人高的瓷花瓶倒还在。
  展露昭摩挲着瓷花瓶,吩咐士兵四处搜捕。
  黄善人在乡里横行罢了,出了乡,能有多少能耐?镇长又刚刚被杀,换了一个对展露昭摇尾巴的。
  没两天,不但黄善人,连当年打他的那两个家丁都抓回来了,跪在自家院子中央,抖得如秋天落叶,磕头求饶。
  展露昭说:「你家的花瓶,我摸不得吗?」
  黄善人说:「摸得!摸得!」
  展露昭笑笑,掏出枪来,吓得跪着的几人几乎晕过去。
  他蹲下,又朝着大块的瓷片砸,砸了一阵,直到把瓷片都砸得最多只有指头大小,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站着的士兵说:「把这些,通通喂他们吃了。三个人分,匀着点,别有的多了,有的少了。」
  三人磕头如捣蒜,血流如注。
  展露昭问黄善人:「你家的田契,在不在?」
  黄善人看着那一地碎瓷,哪里敢说谎,战战兢兢说:「不……不在身上,藏起来了,就在……在后山老坟那棵杨树底下埋着……」
  展露昭叫人挖了来,看清楚是田契,点点头,「嗯,那么不必三个人吃了,让那两个人吃吧。」
  掏出枪对着天灵盖扣扳机,给了黄善人一个痛快。
  剩下两个,活生生吞了无数瓷片,肠穿肚烂。
  然后,又是一把火,把那些青砖高墙的院子付之一炬。
  后来,展师长数着那一叠田契时,忍不住又夸起他的侄儿:「有本事!有本事!这么小年纪,居然有这种手段,杀人也不眨眼,日后一定大有出息。嗯,说不定是个当大帅的材料!」
  在老家威风了一番,展师长就带着「日后一定大有出息」的侄儿回来了,打算先把展露昭提拔在自己麾下,当个团长。
  虽然是任人唯亲,但以他立下的功劳,提拔一个团长,宣司令总不至于不答应的。
  结果带展露昭去见司令的那一天,叔侄二人在外面的小花厅候着,忽然听见哪边不知谁叫了一声:「少爷放学回来了。」
  展露昭一回头,就瞧见前门那边,一道颀长身影露出来,腋下夹着一本书,慢慢走近。
  如果展露昭读过书,他当时就会惊叹。
  呀!
  这目如悬珠,齿如编贝的美!
  呀!
  这神姿高徹,直如瑶林玉树!
  可惜,展露昭没读过几天书,他看着那少年从日落的方向走来,而太阳的余晖全集在了少年安详微笑的眼眸里,呆住了。
  展露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身影,脑子里只有那一个自然而然的疯狂的念头——我要摸摸他!
  这人……这人!
  他的头发那么漂亮,是不是真的?他的皮肤那么漂亮,是不是真的?他的脸蛋那么精致,仿佛摸一下就会不小心弄坏似的,可是,我一定要摸摸他。
  展露昭从椅子上站起来,等着他进来,那拼死也要摸一摸,可那人并不是到小花厅的,从从容容地从窗外自顾自地过去了。
  展露昭还想追,被身边人一把抓住。
  叔叔瞪着眼问:「小畜生,想干什么?」
  展露昭问:「刚才过去的是谁?」
  展师长一惊,脸色大变,压着声音说:「那是宣司令家的小少爷,叫宣怀风。你不是连他也想摸摸吧?」
  展露昭反问:「你不是说,想摸就摸。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吗?」
  展师长牛眼瞪得更大了,说:「摸不得!摸不得!」
  展露昭说:「叔叔,我不当团长了。你这么本事,把我安插在宣司令府里,我见门口站着很多护兵,我也当一个护兵。」
  展师长压着嗓子说:「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那宣怀风,是宣司令的命根子,你以为他是镇长的水晶鸡,黄善人的瓷花瓶?这一个,你碰都不许碰。」
  展露昭冷笑,「叔叔,你自己说过,宣司令不过也是时来运转,老司令死了,自己趁乱坐了江山。你现在已经是师长了,往上走,大不了是个军长,还是要听司令的。难道你就不想坐一下江山?」
  展师长一愣,半晌没说话,脸上贪婪恐惧交织,刺激得颊上肌肉暗暗抽动。
  展露昭说:「让我留在这里,再不济,也可以给你当当暗线。」
  最后,总算得到宣司令召见,没费多少唇舌,展露昭就成了宣司令身边的一名护兵。

  展露昭的愿望,其实并不那么难实现。
  没多久,机缘凑巧,他一天在宣府里巡逻,就被宣怀风叫住了。
  「喂喂,你,就是你,」宣怀风从旁边院子的矮墙,探出小半个身子,朝他招手,「你过来一下。」
  展露昭兴奋得不敢置信,小跑着过去报到。
  宣怀风穿着一身时髦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羽毛球拍,问他:「你会打羽毛球吗?」
  展露昭摇头,「不会。」
  心里很懊恼,自己怎么那么无用,就不会着外国球呢?
  宣怀风说:「不要紧,我也是随便练练。这样吧,你拿着这个拍子,把这个羽毛球往上打,记得,要打到我这边的方向,不要太低了。」
  展露昭点头说:「好。」
  拿着那个古里古怪的外国球拍,展露昭手都激动得抖了,偏偏,那古里古怪的球,不圆不方,上面还吊着几根羽毛,比皇母娘娘还难伺候。
  好几次,羽毛球抛到空中,他心急地挥拍子,反而错过了,羽毛球又轻飘飘掉回地上。
  宣怀风因为过几天学校有一个羽毛球比赛,这日是约了林奇骏练习羽毛球的,换好了运动服,都准备好了,林奇骏却到现在也没来,宣怀风只能随便找个护兵,看看能不能凑合着练习一下。
  不料这样拉外行人配合,终究是不行的。
  宣怀风等了半日,都等不到一、两次羽毛球过来,不耐烦了,眉头微微皱着说:「算了吧,不玩了。拍子还我好了。」
  伸手去拿拍子。
  展露昭晕头转向,吃了豹子胆,藉着还球拍这一瞬,电光石火般地在宣怀风手背上一摸。
  啊!真滑!
  滑得像刚清蒸出来的水蛋,一掐肯定能掐出水来。
  宣怀风在学校运动,和男同学有个接触也很寻常,不在意地扫了展露昭一眼,也没有做声,拿着球拍,把地上散落的几个羽毛球捡起来,就往里头走。
  展露昭追上去说:「少爷,真对不住,我很笨的,不会打这个什么毛球。不如,我给你做些别的赔罪吧。」
  宣怀风说:「不要紧。」
  展露昭说:「不,不,一定要赔罪的,不然宣司令知道了,一定骂我。」
  宣怀风头也不回,仍旧往里面走,口里道:「你放心,我不和爸爸说。这事也不是你的错。」
  「可我……」
  「好啦,好啦。你要真的不放心,一定要帮我做事,嗯,那就帮我把那边柜子里左边的第一个抽屉打开,把里面的纸拿出来,取一张铺到这边的书桌上。」
  展露昭赶紧去取,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铺开铺平了。
  宣怀风磨了墨,把狼毫笔尖在砚里点了点,忽然抬头看着他,奇怪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展露昭问:「少爷,你就只叫我做这么一件小事吗?」
  宣怀风说:「我能有什么大事叫你做呢?」唇角扬起来,有趣地一笑,露出整齐雪白的皓齿。
  展露昭刚才摸了他的手一下,已算是夙愿得偿,自以为痴心妄想就此也该收敛一二了。
  现在见他展颜一笑,如冰天雪地里忽然绽出无数鲜花来,被震撼得不知身在何处。
  倏忽,心里嘶吼起来。
  不行!不行!
  这样摸一摸,算得上什么?非要……非要……
  他从前对镇长的水晶鸡,只想摸来玩玩,而没有把它偷吃掉的打算;对黄善人的花瓶,虽然最终回去报仇雪恨,摸了两下,但很快索然无味,悻悻地砸了。
  但对眼前这位被宣司令当命根子一样疼爱的、自小就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宣少爷,却决然不是一回事。
  展露昭恍然明白,对宣怀风,他不是想像摸花瓶似的随便摸两下,试试手感,而是想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都不放过的,摩挲,探索。
  而摩挲探索,那,还是不够的。
  如果宣怀风是那盘玲珑剔透香喷喷的水晶鸡,展露昭笃定自己绝对一口吞了他,连肉带皮,一个骨头也不吐。
  「你叫什么名字?」宣怀风转了转头,问他。
  其实,宣怀风也没什么正经东西要写,不过随便练练字,提着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几句旧诗,浑然不知身旁这个陌生的护兵已经对自己起了天大的野心。
  展露昭回过神来,装作憨憨的模样,「哦,我叫展露昭。」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我……我不会写字。」
  展露昭很懊恼。
  自己怎么就这样无用,连字都不会写呢?
  宣怀风倒是一脸平静,他父亲手下的护兵,没读过书的比比皆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拿着笔在宣纸上乱画,反正无事,就好心想把这护兵的名字写出来,让他也认识一下自己的名字,一边动着笔杆,一边问:「是露水的露?」
  「是。」
  「那么,是日字旁的昭了?」
  「我爹说,是昭然若揭的昭。」
  宣怀风把三个字写出来,看了看,忍不住轻笑,问他:「这是谁给你起的名字?」
  展露昭说:「我爹特意送了一瓶老酒两斤牛肉,请一个私塾的老先生起的,他起名的时候,就说了,露水的露,昭然若揭的昭,我爹就记住了,说给我听。」
  宣怀风说:「这个名字,起得很不合道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还要露出来。呵。」又笑了一下。
  这时,林奇骏匆匆来了,忙着为迟到道歉。
  宣怀风见他来了,很是高兴,哪里还会怪他,拉着他就到院里空地上去练羽毛球了。

  展露昭自此,自己花钱请了先生在余暇时给他教学,发狠地读书学字,再也不要在宣怀风面前露怯出丑。
  因为自己的名字,竟招得宣怀风和自己交谈几句,还露了几次笑脸,很是好奇。
  他就向先生请教,问:「先生,什么叫司马昭之心呀?」
  先生说:「司马昭是三国时的魏臣,权倾朝野,人人都知道他是打算谋朝篡位的,连皇帝都知道了,为此感到不安。那皇帝又曾经说过一句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所以这话就流传下来了,意思就是说一个人的野心很大,人人都知道的。」
  展露昭瞭然,点了点头,又请教:「那么,这个司马昭后来,是不是被皇帝杀头了?」
  若是如此,可当真晦气,要快点改个吉利的名字。
  先生笑道:「哪里,哪里。皇帝不但没能把他杀掉,他反而派人把皇帝杀了。后来他的儿子还真的篡位成功,当上了皇帝。这个人啊,说到底,就是个大奸臣。」
  展露昭冷笑,「成者王,败者寇,他儿子都当了皇帝,他就是太上皇,管他什么奸臣忠臣。」
  心里暗想,那玉人儿说我司马昭之心,还露了出来,看来倒应了老天爷赏我的气运。
  我要是能杀了皇帝,先不抢金银珠宝,首先把皇帝那漂亮到不能形容的太子抢来,当我的皇后。
  从此日日尽情地放肆,要摸哪里,就摸哪里;要吃哪里,就吃哪里。
  越想,越是激动,浑身血液烧滚了似的。
  展露昭对天发誓,今生见佛杀佛,见魔屠魔,怎么也要把那清朗纯洁,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年弄到手。
  对此,宣怀风一无所知。
  那一刻,他正无牵无挂,逍遥自在地和林奇骏商量假日去哪里爬山游玩呢。

《番外完》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自我介绍

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最新引用
月份存档
类别
搜索栏
RSS链接
链接
加为博客好友

和此人成为博客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