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墨》作者:蒟蒻蒟蒻.

属性分类:古代/东方奇幻/正剧

关键字:龙墨 纪筱

恬淡温润的翰林纪筱得了锭古怪的描金龙墨,福兮?祸兮?
第一章

不知从何时开始,京城兴起一股集墨的风潮,不论是文人骚客,还是达官贵人,都喜好收集各家名墨,其中被称为墨痴的当属一个姓纪的翰林。这位年轻翰林名叫纪筱,字青阑,因他生性端方温润,故而又被人起了个别号叫做玉砚。

这日傍晚天气凉爽,纪筱在书房内铺了纸,捻了笔,对著窗外的垂丝海棠正琢磨著写上两句新诗,忽然有下人来报说:“三驸马来了。”
纪筱一喜,立刻放下笔上前去迎,远远看见那个华袍身影便笑道:“浚仪兄,出巡边疆,难得回来得这般快。”
“不过是去应付差事罢了,”三驸马浚仪十分熟稔的走入他的宅邸,拿过随侍手中的一方锦盒道,“此次出去无意间得了个宝贝,可惜我不爱舞文弄墨,索性赠予玉砚兄吧。”
纪筱奇道:“是什麽东西?”
浚仪打开锦盒递了过去,口气中不无夸耀:“你是懂行的,这枚古墨如何?”
纪筱向盒内只看了一眼,便说不出话来,手指发颤的捧了那墨锭,只见墨色青紫,墨身描有涂金龙纹,成色工艺无不上乘。他小心的摩挲了一番,又放在鼻尖嗅了嗅,隐约墨香入鼻,含蕴悠远。就这样品了半天,最终大气也不敢出似的叹息道:“真是好墨。”
“这是前朝御墨,天底下可只余这一枚,我思量半日,想来唯有玉砚兄这里才算是不委屈了它。”
“这话真是折煞小弟了,”纪筱喜得向他作了一揖,笑道,“烦请稍坐,前些时日有朋友送了许多新茶过来,厨房特地撰了茶宴菜谱,有龙井虾仁,茶薰河鳝,普洱肉片汤,清蒸茶鲫鱼,不如今晚就让他们做出来,再开一坛陈年花雕,就当是为兄台接风洗尘。”
驸马笑了两声:“不必客套,我晚间还要进宫一趟,这就告辞了,这茶宴预备著,我改日再来叨扰。”
纪筱听说他要入宫,便不好多做挽留,待送了客,回到房内,再也顾不上桌上的文书和写了一半的字帖,只捧著那墨来回赏玩。
这夜纪筱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皂衣男子紧紧压著他,伸出舌尖舔他的唇,两人津液纠缠,十分淫乱,而那男子身上还恍惚带著一股十分熟悉的香气。
醒来时纪筱出了一身的汗,回想起自己竟做了这麽荒唐的梦,他不禁面红耳赤,在床榻上呆了半晌。


纪筱在翰林院中主掌编修,每日有批阅不完的书卷,他的随侍书童自然不敢懈怠,一到书房便取了文房四宝,挽起袖子,推开砚盖,浅浅倒入清水,执了墨锭缓缓研磨了起来。他这研墨的手法在各家大人的书童前都是不逊色的,可今天偏偏出了怪事,任他磨了许久,砚池里依然是清水,不见一丝的墨色。
那边纪筱已拈了笔,抬眼问道:“墨磨好了麽?”
“先生,”书童满头的汗,犹犹豫豫的说,“这墨有古怪。”
“嗯?”纪筱抬起头,看见书童的手指正捏著那栩栩如生的描金龙纹,登时瞪大了双眼,一把夺过了墨,气急败坏的教训道,“家里几箱的墨你都不动,怎麽偏偏拿了这个!”
小书童跟随他这些年,极少看见他动怒,慌忙解释道:“原先的旧墨用尽了,今早本想去墨匣子里取一方,正好在书台上看见这个,就拿来了。”
纪筱气的太阳穴直跳:“我明明收在盒子里,怎麽说是在书台上拿到,你这孩子怎麽变得这样不老实。”他一面念叨一面低头看墨,“所幸这墨质地坚硬,没甚损坏。”
书童忍不住嘟起嘴来:“先生,这是什麽好墨,怎麽磨半天也不见一点颜色,像块石头似的。”
“怎麽?”纪筱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用手指沾了点砚池里的水,果然十分清澈,他原想这墨研出来必然是色泽乌润、芬香悠长,却万万没料到它会磨不出墨来。
纪筱心里一沈,难不成这墨有假?他翻来覆去的思量,连饭也吃不香了,直到入了夜,才昏昏沈沈睡去。半睡半醒间,鼻尖掠过一抹幽香,像是丁香,又含了龙脑,他心中忽然一亮,这分明是那龙墨的香气,立时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此时屋内没有掌灯,只有清幽幽的月光照了进来,映出了床前一个影子。纪筱心里一惊,喝道:“谁!谁在那里?”
“不认识我了麽?”那个人慵懒地回了一句,慢慢地附身过来,让纪筱看清他的模样。
只见这人一头乌黑长发,墨色长眉,面目却是雪白,额上描著金色龙纹,俊秀中隐约透著水泽灵气。
“你是……”纪筱直了眼睛,想起昨夜那个荒唐梦境,脸上火烧似的,“你为什麽在我房里?”
“呵,整日抓著我不肯放手,倒问我为什麽在这里,”黑衣男子笑著去解他的衣服,“你既然视我如珍宝,我也该真心回应你才是。”
纪筱被他逼得往後直缩:“你你你……难道说,你是那枚古墨?”他不禁又自语道,“可是墨怎麽会变了个人出来。”
“我在这百年间吸收了天地灵气,所以修炼成精,见有人倾心思我念我,便出来与他相会。”男子贴了纪筱耳朵,悄声说道,“没想到,此人如此温良可爱,倒叫我也动了凡心。”
突然胸口乳尖被捏了一把,纪筱猛的惊叫出来:“你做什……”後半句,被悉数堵在了嘴里,这个吻比梦里来的要更热辣香豔,弄得纪筱这样未经人事的读书人很快就丢盔弃甲,软在床榻上任人鱼肉了。
“唔……你……”纪筱被那人口舌呷玩得眼角直泛红,懊恼道,“好好的墨锭,不能出墨,反而会折腾人,想是山精野鬼变著法消遣我等凡人。”
“你可冤枉我了,只是我看不上寻常砚台,”男子一面顶弄著纪筱一面低笑,“除非得一方玉砚,让我好好研磨一番,方能出浓浓的墨给你。”


这一夜的记忆极其模糊,若不是腰胫间酸痛难忍,纪筱简直要以为自己是发了场离奇的春梦。
幸好今个赶上了旬假,否则脚步蹒跚的去翰林院,必然会失了颜面,况且旬假沐浴是惯例,小厮们早早备好了热水,不牢吩咐便抬进了屋内。
在浴桶里泡著的时候,纪筱总觉得下身极不舒服,咬著唇伸手一探,穴口竟仍未合拢,可想昨夜被撑得怎般厉害,想到这里,他涨红了脸,狠狠捶了一记桶壁,心里却又一片混沌。这虫蛇蝼蚁成精的故事,纪筱都在书里读过,可从未听闻笔墨成精的典故,就算说与人听,恐怕也只能传为笑谈,更何况中间还夹杂著这许多难以启齿的事情。
待他换了一身洁净单衣,靠在房中思量半日,一面踌躇一面站起身向书房走去。

龙墨还是好端端的躺在书案上的匣子里,纪筱狠狠的盯著它看了半日,终究不忍心命人扔掉,只是取了把厚实铜锁,将它牢牢锁在一口箱子里,又扔进柜子,这才吐出口气来。

晚间浚仪又来了,却是惦著那茶宴,纪筱忙著人办做了,用毕了饭,二人便在偏厅内喝茶闲聊。
浚仪捧著茶盅打量了他片刻,轻声笑道:“你这几日忙什麽公文,怎麽脸色这样差?”
纪筱头皮一紧,在椅子上不自在的缩了腰,佯装低头吹茶沫:“没什麽,昨夜没睡好罢了。”
“你身体向来弱,平日里若捂得太过,出去反而容易受寒,”浚仪絮絮说道,“这眼看已是春时,椅子上还垫著那厚棉毡子,不嫌燥热麽?”
纪筱摸了一把身下的软垫,暗道若不是身子不舒坦,何至於垫这蠢物,却也不能辩白,只得讷讷一笑:“晚间还是有些寒意。”
两人闲话了片刻,浚仪忽而放下茶,正色道:“说起来,下月初九可是太子诞辰,你可备好礼没有?”
纪筱微怔:“太子诞辰……。”
浚仪皱了皱眉,加重了语气:“玉砚兄,你又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麽,这可是六皇子被册封为太子的头一回生辰,怎麽的也不能马虎过去。”
纪筱叹了口气:“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懂这些朝堂上的事,况且先前与这位王爷就不相熟,我一个小小翰林,那日去也不过是凑个热闹,谁会在意?倒是你们皇亲国戚的,恐怕要难捱一些。”
“这你不必担心,我已花重金购了块百斤玉料,这几日让玉工加紧雕琢,到时候送他个白玉花鸟屏风,总能拿得出手了吧。”浚仪有些得意的摸著下巴,又瞥向纪筱,“玉砚兄,你总在那翰林院里抄抄写写也不是办法,前些时候我还和李尚书商议著,找机会调你去东宫做个太子洗马,说不准将来前途无量。”
纪筱连连摆手:“东宫人脉混杂,我可不敢去趟浑水,你早些劝恩师打消这个念头的好,免得我闯出祸来倒带累了他老人家。”
浚仪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伸手在他胸口一戳:“亏得外人都说你是恬淡无争,其实不过是胸无大志罢了。”


夜间回到卧房,烛火映照下的桌面上分明放著那鬼魅般的龙墨,纪筱一惊,还不及後退,便被一双手抓住了肩膀扭过身去。
“你!你怎麽又跑出来了!”纪筱嘴唇直发抖的指著他。
“唉,要怪只能怪你府上厨子手艺太好,那龙井虾仁的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钻,怎麽躺得住,只能爬起来吃一点了。”男子毫不羞涩的擦著嘴角的油渍,又伸手来揽纪筱的腰。
纪筱奋力挣开他的手,鼓足了气势道:“不管你是什麽精怪,若再敢像昨夜那般胡来,我立马找了道士收了你。”
“道士?”男子目光盈盈的看了他片刻,忽然抿紧了唇,露出悲愤的神色,“想收我何劳找道士,只要你摔了桌上那墨,我自然魂飞魄散。”




第二章

2.
纪筱一怔,随即猛地抓起那枚墨:“你……你以为我不敢吗?”
男人慢慢向他逼了过来,走到近前,忽而垂下眼睑一笑:“你才不舍得。”
他这一笑极好看,仿佛整间内室骤然间春暖花开一般,纪筱眼前一阵晕眩,随即便被抱了起来按倒在床榻上。
“不……你放开……”他仓惶地往後退去,男人却欺身上来压住了他,一手揽了他的腰轻笑道:“放心,我初见天日不久,也不能夜夜耗费元阳给你,只是前几日你睡觉时都紧紧握著我不肯放手,著实让人受用,今夜难道要丢下我独自入梦麽?”那双绯色的唇紧紧贴了上来,“玉砚可不许始乱终弃啊。”
“你……”纪筱本就不是脾性刚烈之人,被他这样温情逼迫著更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手里捏著那枚墨,被耳边的气息逗得直缩脖子,“你既然能从墨修成人形,想必不易,知道这是损道行的事,为何还要胡来。趁早……趁早去做些正事,莫要纠缠我了……”
他循循善诱,本指望晓之以理,能让这龙墨离去,谁料眼前一黑,竟是男人弹指间熄了满室烛火,在黑暗中径直将手探进了他的衣襟。
“玉砚竟要我走?看来只能让你从今往後都离不开我才好。”
不由分说地剥下了纪筱单薄的衣衫之後,接下来就是销魂蚀骨的吸吮缠吻,纪筱仰著脖子喘息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了男人的手道:“你不是说今晚不……”
男人从他脖颈间抬起脸来,黑暗中只见他额上的描金龙纹有些莹莹光亮,映衬得眉目魅惑惊人,唇上还有方才吻出的淫靡水色。
纪筱木然地望著他,说了一半的话也消失在了半张的口中,只是疑惑,一锭古墨,就算得了灵气,变成精怪,又怎会如此动人心魄。
“好吧,我今夜不动你。不过,你可要像之前那样抱著我入睡,”男人一面说,一面把脸埋到他胸前,“玉砚,在你之前,从未有人待我如此郑重。”
纪筱心里忽的一软,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头顶,轻轻问道:“可否将你的名姓告知我?”
“龙墨,”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就叫做……龙墨。”
纪筱有些发愣,手却忽然被握住了,男人有些孩子气地笑了笑:“跟玉砚很般配,是不是?”
纪筱微微红了脸,被龙墨的胳膊缠著也无法转过身去,只得由著他伏在自己身上,思虑了片刻,终是说出心中的疑惑:“你并非是前朝御墨对不对?之前浚仪送来时我就看出些不对,只是当面指出倒显得他眼力不佳,怕拂了他面子。”他指间摩挲著手中冰凉的墨身,“这墨的年代比前朝开朝还要早,你……究竟是何年之物?”
龙墨怔忪了片刻,忽而抬起眉毛:“玉砚是有名的品墨之人,竟然看不出来历。就算从我口中问出,也不是你的本事,不如再猜猜?”
纪筱皱了皱眉,也不与他纠缠,垂下眼睑不再多话。

四月初九,正是太子延襄的生辰,这位原先的六皇子是年初刚封的太子位,说来有些突然。论起起因,是去年年末明帝对左右说夜里梦见神龙相告,六皇子延襄乃天命所归,所以召人草拟了旨意。然而梦中之事终归是蹊跷了些,信的人也不多,无奈皇命大过天,明帝既然开了口,下面的臣子自然也没有拂逆的意思。其他几位皇子也并没有了不得的势力靠山,很快,延襄就稳稳当当地坐上了太子位。
纪筱对於这位新进的太子并不熟悉,除了自小相识的浚仪,他极少与皇亲国戚们打交道,更何况这位太子殿下近两年一直在边关巡逻督战,两人几乎是连面也没怎麽照过。
谁料前一日太子竟特意差人来给他送请柬,说是听说他近日得了锭好墨,定要带去让他玩赏玩赏。只要稍稍一想就能明白,定是浚仪那个嘴巴漏风的把这事说给了太子殿下,纪筱虽不爱在众人面前炫耀藏品,却也不敢将太子爷的嘱托当做耳旁风,只好将装著龙墨的匣子小心放进袖中,随後命小厮捧好作为贺礼的字画卷轴,这才走出门来。


离开宴还有大半个时辰,宫门前早已挤满了文武百官的车马,纪筱低声吩咐了小厮几句,匆匆向开明殿而来。殿门前迎礼的内监与纪筱并不相熟,在满眼缭乱的珊瑚树,白玉屏风,三宝七珍金如意这类的贺礼中看见一卷轻飘飘的画轴,自然是眼皮都懒得抬,口中例行公事般扬声道:“大人里面请。”
而那随手递到身後的画轴忽然被一只手接住,紧接著毫不客气地展了开来,纪筱一惊,抬眼看了过去,却见那人只是低头看画,还笑了一声。内监一听那笑声,猛然睁开耷拉的眼皮,转身跪下颤声道:“殿下。”
纪筱连忙也跟著跪下行礼:“微臣纪筱,参见太子殿下,恭祝殿下福寿……”
他的贺词还未说出口,就被延襄打断了:“久闻纪翰林字画双绝,果真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了……”纪筱有些气息不稳,悄悄抬眼去打量他,眼前是一身秋香色锦袍,滚襟绣著龙纹,再向上,正对上延襄的眼睛,眉目间很有些意气张扬的意味,年纪倒是很轻。
延襄向他点了点头:“纪大人请起。”
纪筱缓缓站起身,却听太子又道:“不知纪大人带了那方珍奇古墨来没有,也好让小王见识见识。”
纪筱忙道:“寻常古墨罢了,算不上珍奇,请殿下过目。”一面说一面将匣子从袖中取了出来,却有些不愿就这样递过去。
左右立刻上来了近侍,将那匣子打开,而後捧到了太子面前,延襄垂眼看向匣内,唇角显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来:“父皇近日龙体抱恙,不能在殿前与诸位大人同乐,我且取这墨去内宫给父皇赏玩片刻,”他说完,便转身道,“来人,带纪大人入席。”
纪筱目光追随著太子离去的背影,行走间都心不在焉,没走几步便撞上一个人,却是喝得醺然的三驸马浚仪。
“玉砚兄?”浚仪看清是他,立刻笑了起来,“今日你可是挣足了颜面了,太子爷亲自去门口迎你,还夸你字画双绝,真是羡煞我等。”
“浚仪,”纪筱蹙眉看他,“我与贵人们不相熟,依你之见,这太子殿下若是看上那墨,会不会夺人所好?”
浚仪看他满面愁色,也不再玩笑,想了想道:“真喜欢便送了他就是,改日我再寻个好的给你。”他又压低了声音耳语道,“皇上现今卧病,若是真有个不好,太子可就是……总之讨好他再没有坏处。”
纪筱心里一紧:“这……我可否用别的藏墨同太子爷换回那龙墨?那墨……”
浚仪正了脸色,立刻道:“青阑,你可千万别动这个心思,当真与太子爷起了争执,岂是可以轻易化解的?一锭墨而已,犯不著为了它得罪这位贵人,眼下漕运那桩案子还在太子爷手里,满朝文武谁不怕被这事扫下马去,你还要去往刀口上撞麽?”
纪筱睁大眼睛:“漕运贪污之案虽然牵连甚广,但与我何干?我为官三年,从未做过亏心之事,自是坦坦荡荡,又有何畏惧。”
“唉,”知道他钻牛角尖的脾气又上来了,浚仪只得叹了口气,劝道,“是我多话了,你且别想那麽多,入席喝酒吧,宫中什麽奇珍异宝没有,太子他未必会看上你的旧墨。”
纪筱犹犹豫豫地走入席中,却对饮酒玩乐都提不起兴致,扬起脖子只是看著殿後空荡荡的走廊。过了半天,那个秋香色的身影终於重新出现在殿上,身後的近侍依然捧著那小匣子,纪筱刚要抒出一口气,却发觉延襄并未令近侍送还龙墨,反而是下令让身边近臣们挨个传阅起墨锭来。
墨黑微紫的墨被从匣子里取出,描金龙纹在琉璃灯火中灼灼泛光,如同活物流转,众臣子无论懂墨抑或不懂墨的都搜肠刮肚地称赞起来,挨个抚摸著那冰冷的墨身。纪筱只得远远站著,紧紧咬住了下唇,看著那些沾著汗水酒渍的手指一一抚过龙墨,心痛得几乎快要晕过去。




第三章

3.
宫宴的陈年佳酿自是醉人,加上明帝未曾出席,诸人更是没了拘束,宴刚过半,纪筱身旁的同僚就醉了大半。他并未多饮,正满腹琢磨著如何去开口讨回龙墨,偶一抬眼,却见上座的延襄也酒意酣然,正被几名内侍搀扶著,似乎要退席而去。
纪筱心中一急,提起衣摆就出席追了上去,走到一半,一名老内监满面笑意地拦住了他:“纪大人这是要往哪去?”
“我……我有事要找太子殿下。”
“哟,这可不巧,殿下有些醉了,这不,正要回宫休息呢,纪大人有事明日再说吧。”
纪筱顿了顿脚,眼看著那群人已入了後殿,又总不能在这太子的寿宴上嚷叫起来,只得悻悻退後两步,向那内监道:“劳烦公公向东宫禀告一声,那枚龙墨若是殿下鉴赏完了,著人通知下官即可,下官自会来取。”
老内监依旧满面笑意,笑纹如同僵在眼角一般,纹丝不动:“大人放心,咱家理会的。”


自从浚仪送了那龙墨来,纪筱的床榻夜夜都被男人占著,就连纪筱忙於案牍公文的时候,他也是姿态撩人地倚在一旁,偌大的府院,竟是无处不在。而这夜,纪筱独自回府,却是安静得不见半点声息,加上夜间微凉的晚风,更添寂寥。待熄了烛火,躺到榻上时,少了耳边那些调笑的轻言碎语,一时竟不能入睡,纪筱活了二十三年,头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做孤枕难眠。
接下来的几日依旧是翰林院里数不清的编修书卷相伴,太子那边却连一个还墨的音讯都没有,纪筱也曾想干脆豁出去上门讨要,却被浚仪好一通教训,说是如今多少人想给太子送礼还苦无门路,你还前去讨东西,未免太不给殿下留颜面了,又说当年你那麽些珍藏也没有这麽小气,如今竟这样小心在意,难不成那墨是有什麽特别的好处。
对著这一番问话,纪筱也只得苦笑支吾了过去,自己暗忖道,那龙墨也不过是缠著人胡闹罢了,著实没有益处,再说等他到了东宫,才算真正开了眼界,说不准寻到别的新奇玩意,早就忘了自己这个小小翰林了。

浚仪倒是守信,很快又寻了成色不错的墨锭送了来,纪筱却全然没有品评的兴致,晚间坐在桌案前执著新墨,心里徘徊不去的只是那雪白额头上淡淡的描金龙纹。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烛火忽然被风吹得一阵闪动,再抬眼时,书桌前已多了个人影。
“你……”纪筱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玉砚没想到我会回来?”龙墨的口气很有些冷意,似乎不太高兴,“看来,玉砚是真的厌恶我,才把我送人了。”
“不……不是的,”纪筱慌著站了起来,想要解释,“是太子他非要了你去。”
龙墨这才抬起眼睛,脸色却是更加不好看:“那麽,是你惧怕太子的权势,才把我送出去了麽?”他长长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没想到人间也是这麽无情无义。”
他说完便垂了眼睑,满面的黯然,似乎想到了什麽伤心的往事,纪筱愈发自责,连忙走到他面前,有些无措地抱住了他的肩膀:“我没想把你送出去,只是……我以为太子那里更加奢华,说不准你会喜欢……”
“喜欢?”龙墨冷笑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若是来了兴致想瞧瞧墨色,却磨不出墨来,可不会像你那样小心猜度,说不准一怒之下就把墨摔了。”
纪筱一惊,紧了紧抱著他的手臂,连声道:“对不住,我不曾想到这个,我……我再不会把你送出去了。”
龙墨凝视了他半晌,眼眶里忽然有些湿意,喃喃道:“玉砚,你怎麽能这样对我。”
“我……”纪筱见他这样,几乎要哭出来,“是我错了,我可真不知该如何向你赔罪才好。”
龙墨闻言一怔,随即抬起了他的下巴,眼睛直发亮,仿佛刚才那个伤心难过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很有些兴奋地说道:“玉砚可是诚心要赔罪麽?”
纪筱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著,自然体会到他的意思,面上大窘,想要退开去:“我……”
“玉砚……”龙墨略加大了手上力气,倾身向他凑近了些,“我可等著你赔罪呢。”
他说完,便轻轻阖上眼皮,单薄挺翘的唇瓣在烛火中线条极美,纪筱看著他,只觉得汗都顺著鬓角流了下来,意识也混沌了,被蛊惑似的向前一步,与他近得几乎鼻息相溶。鼻间又是隐约的墨香,闻著让人身体发热,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对著一个男人……不,甚至不算是人的一个精怪,竟产生了莫名的祈望。
在几乎要触到那嘴唇之前,抱著男人肩膀的手臂不自觉勾上了他的颈项,男人的身体立刻一震,眼睛猛地睁开,双瞳里尽是血红杀气,吓得纪筱低呼一声,直坐到地上。
龙墨怔了片刻,忽然掩住脸,再转过来时,依旧是素日白皙俊雅的面容,他对著惶然的纪筱,很有些歉意地苦笑道:“……对不住,吓著你了……”
纪筱抖著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良久,才颤声道:“你刚刚……是怎麽了……”
龙墨伸手想拉他,却被惊魂甫定的纪筱推开了,只好蹲下来,低声向他道:“我只是……不喜欢有人碰我的脖子,不是故意吓你。”
纪筱又缓了缓,才摇头道:“是我触了你的忌讳,原该我向你道歉才是。”他从方才那一瞬里清醒过来,仿佛此时才认识到龙墨并非人类,心里一时有些发空。
龙墨的手忽而伸手摸上他的头发,纪筱又想挣开,却被紧紧抱住,然後是噬咬般的啃吻,挣扎间已被抱上了书桌。
“玉砚……你不要嫌我,”龙墨有些突兀地说了这句话,慢慢将头抵在他肩上,“别再把我送给别人,也不要把我锁起来,好不好?”
被这麽一说,纪筱竟有些对不起他的感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道:“好,不过……你别再做那些荒唐事了。”
“荒唐?”龙墨用额角轻轻蹭著他的下巴,“我们既然互有爱意,欢好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麽?为什麽要说荒唐?”
“爱意?”纪筱几乎被呛到,“你初入凡尘,不懂人间之事,爱意乃是男女之间的私情蜜语,并非你我这种……”
他的话湮灭在了口中,龙墨的舌尖已经触上了他的喉结,在那敏感之地来回舔弄,然後又逡巡向下,解开衣结之後,衔住了一边绯色的乳珠。
“唔……你……”纪筱奋力推他,却是毫无用处,反而被制住双手按在了书桌上。
龙墨置若罔闻地吸吮著那里,听他渐渐发出略带压抑的喘息,才抬头轻声笑道:“玉砚明明喜欢的,为何要口是心非,就是因为这麽个脸皮薄的性子才会一直没有妻房吧?”他俯身看著纪筱涨红的脸,又道,“我来做玉砚的妻室可好?”
纪筱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半天才道:“你又不是女子。”
龙墨似乎有些不快,一手褪了他的裤子,用那炙热的性器轻轻戳弄著他的股间:“女子怎能让你这般快活。”
被那东西一顶,纪筱觉得头皮都发麻,连连摇头道:“不要,不行的。”
“确实不行,”龙墨竟点了点头,抽出身去,“好些时日没弄,太紧了。”
纪筱略松了口气:“那你还不放我起来。”
他话音未落,便倒抽了一口冷气,抵在桌边的足趾猛地绷直了,龙墨竟拉开了他的腿,掰开臀瓣低头舔上了那紧窒的入口。
“不……啊……别……”破碎的字连同喘息几乎连不成句,纪筱眼角上溅的不知是汗还是被逼出的泪水,全身都在书桌上细细颤抖了起来。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龙墨的舌头捅进谷道内似乎长了一倍,搅弄得纪筱魂都散了,却他究竟是哪里学会的这些奇淫技巧,纪筱在意识模糊间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却又很快丢了开去。




第四章

4.
书桌上的零星纸笺纷纷散落在地上,原本堆放它们的地方现在却是赤裸的两条长腿,随著站著的男人的动作而不停晃动。
被反复亵弄的地方湿润而柔软,紧紧地包裹著龙墨的器物,在抽插间发出淫靡的水声,纪筱上身被牢牢地抱著,只能半闭著眼睛咬住下唇。龙墨的手掌又抚上了他腿间的性器,不紧不慢地搓弄,身下的人终於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呻吟。
“你不要……不要这样……”纪筱眼角微红地喘息道,“我受不住……”
他却不知道这幅模样只能更激起男人的欲望,龙墨笑容里渐渐有了些邪意,抓著纪筱的手去摸结合之处:“玉砚既被称作墨痴,可喜欢我的这支墨麽?”
“胡说……八道……”纪筱被他顶弄得吟哦连连,挣扎著斥了一句,却被股间滚烫的东西吓了一跳,忙缩回手去。
龙墨低低一笑,忽然抽出身去,很快又挤了进去,却不急著深入,只在浅出打转,一寸寸地向谷道内探入,到了某一处时,纪筱忽然猛地一颤,短促地叫了一声、
“玉砚还说不喜欢这墨,含得这麽紧。”
“别……啊……”体内要命的地方被磨个不停,根本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短暂的空白之後,便将点点白浊洒在自己的小腹上。
龙墨忽然一顿,微微低了头,纪筱抬起迷蒙的眼睛去看,却见他嘴角上竟也被自己溅了一滴,而後那淡红的舌尖一舔,便将液体吞入口中。
“玉砚的东西真好喝。”他笑了笑。
纪筱的脸烫得厉害,稍稍别过脸去,胸脯起伏著道:“你别再说了……”
龙墨便不再说笑,忽然俯身将他抱了起来,就著交合的姿势压在了墙上,重重向上顶去。纪筱觉得自己在摇晃中随时会坠下去,不由得紧绷了身体,却觉得下处含的那硬物愈加灼热,逼得他毫无退路。
对於上一次情事的记忆很有些模糊了,因为那时尚未结束他便已晕了过去,而这次虽然脑中一片混沌,却仍是意识清醒。时间似乎过於漫长了,手指渐渐连龙墨的肩膀也抓不住,而他竟还没有结束的征兆,纪筱在他怀里软得连告饶的力气都没有,鼻腔里都带出哭音来。
最後泄精的时候,竟更是惊人,纪筱觉得腹腔内都要被那热液充满了,却又挣扎不开,只得呜咽著忍了。最後,龙墨终於抱著他回了卧房,纪筱躺在温软的床榻上时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龙墨竟真的在他体内留了墨汁麽?
这个念头一动,他便觉得後穴内有些发痒,似乎有什麽正要流出来,他偷偷睁开眼睛去看龙墨的动静,见他已安静地阖了眼皮睡在一旁,便大著胆子伸手向身下摸去。撑开自己身体的感觉有些怪异,但手指确实沾到了粘腻的液体,触觉并不像是墨。
纪筱微闭著眼,悉悉索索地伸手到眼前,借著朦胧的月光看了看,手指上果然不是黑色,却是奇异的有些光晕流转的液体。
“玉砚在看我的东西?”龙墨不知何时转了过来,懒懒地撑著头,眼睛里全是笑意,“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要多少都给你。”
“你……你……”纪筱窘迫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後突然道,“你不是墨妖。”
龙墨面色没有什麽波动,依旧是笑:“为何这麽说?”
“我查过典籍,古物虽有成精的典故,却并无笔墨之类,况且……况且墨本是辟邪之物,又怎会修成精怪。”纪筱对鬼神之说并不清楚,现在看他脸上笑意渐浓,更是没了底气,却还是道,“就算……成了精怪,也该是一身浩然正气,怎会像你这样……”
“我这样?”龙墨眯著眼睛笑了很久,才道,“玉砚,我不是凡间之物,你若真想知道我的来历,何不去问问那个呱噪的驸马,是从哪里得的墨。”

纪筱当真去寻了浚仪,这位三驸马挂了个羽林卫统领的差事,平日无事就在宫墙内外闲逛,十分好找。这时刚逢下朝,文武百官陆陆续续从离朱殿出来,浚仪高大的身影站在十来阶台阶上很是显眼,正和户部尚书李见初低头说著什麽,看见纪筱才抬了眼,笑道:“玉砚兄怎麽上这来了?”
纪筱向他微微一笑,转而对李见初做了一揖:“恩师。”
李见初点头道:“好些时日没见你,现今还在翰林院抄抄写写麽,待我闲了再替你打算打算。”
纪筱又长长弯下腰去:“学生天资驽钝,如今能有一席之地已是万幸,不敢奢望其他,恩师莫要费心了。”
李见初并未像以往那样絮叨,随意嘱咐了两句,有些心不在焉地走了,只剩下浚仪和纪筱对面站著,最终还是纪筱先开了口。
“浚仪兄,有件事想要请教,”他顿了顿,径直问道:“那封龙墨是从何处得来的?”
浚仪自在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许尴尬,呆呆地向阶下踱了两步才道:“玉砚兄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纪筱愈发觉得古怪,追问道:“可是来路不正麽?”
“不不不,”浚仪连忙道,“哪里来路不正了,是那老头硬要塞给我的。”
“老头?”
浚仪见说漏了嘴,干脆叹了口气,道:“罢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惯常休憩的角楼上说。”


这外宫院墙的角楼修得甚高,从上望下去视角极好,纪筱却没有兴致欣赏,只管催促浚仪交代得墨的来龙去脉。
“自从太子被册封之後,边关一直未派人去巡视,皇上这才在两月前下旨,让我去西疆走一遭,这你是知道的。”浚仪低声道,“只是回程途中,手下有个好事的非要说前方有一个百年前洪涝冲出的巨湖,风光极美,我们便绕道去那逛了逛。谁料那日天气不好,雷雨交加,我们在湖畔长亭避雨,碰到一个老者。那老者面相有些怪异,眉骨和鼻梁都比常人高耸,手里捧著个小匣子,一直盯著我看。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外面下著雨,又不能让手下赶他出去,谁料他竟上前来说我有贵人之相。”
说到这,纪筱还未表态,浚仪自己就嗤了一声:“不是我自夸,就那样的随从排场,衣著穿戴,谁能看不出是贵人来著。我懒得搭理他,但他还是执拗地捧了那匣子来道,这是一锭极珍贵的墨,希望我能转交给有缘人,然後就冒雨走了,追都追不回来。”
纪筱怔怔地道:“那你还说那是前朝御墨,天下仅存一枚什麽的,说得有板有眼……”
浚仪尴尬了脸色,又低声道:“还不是手下有人硬充懂行的,说这墨有年头了,上面还有龙纹,想必是前朝的御墨,我便依样画葫芦说给你听罢了。”他说完,又叹了口气,“玉砚,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拿这路上随意得的小物当做礼物有些说不过去,我这才没说。”
纪筱见他满脸歉意,忙道:“浚仪兄莫要这麽说,那确实是好墨,我很喜欢。”
浚仪却并未显得好受些,又咳道:“可如今,太子殿下都把它要了去,你就别惦记了吧,我这正在搜罗别的古墨的消息,有好的就告诉你。”
纪筱自然不能把龙墨自己跑回去的事说与他听,只得道:“此事我理会的,浚仪兄不必费心了。”说完便寻了托词急急走了出来。
而外面不知何时已候了两名内侍,见了他便道:“太子殿下命奴才们告知纪大人一声,殿下前几日忙於国事忘了归还宝墨,请纪大人今日去东宫取墨,殿下还要当面道谢呢。”
纪筱一怔,暗道:莫非东宫事杂,太子竟未发觉那墨不见,这才命他去取?万一到时候拿个空匣子出来,没有龙墨,殿下岂不是颜面尽失。他一路走一路琢磨,等到取了墨匣,还是不要打开的好,就糊里糊涂地把它带回来,当做太子还了墨给他,大家都有个台阶下。
等到打算得差不多了之後,东宫那座略显阴郁的阴影已经映入了视野。




第五章

5.
今日的延襄看起来心情颇好,没有生辰那日居高临下的架子,径直携了纪筱的手道:“纪大人海涵,这几日父皇仍是龙体倦怠,小王不免要多操持些,闲杂琐事都无暇去顾。”一面说一面向著身旁道,“还不让兰秋取那古墨来。”
纪筱也只得俯首违心道:“不敢不敢,那墨不值什麽的,殿下再多赏玩些时日也没什麽。”
延襄轻声笑道:“我哪有把玩的工夫,那日收在匣里都再没拿出来过,”说到这,又补了一句,“不过小王倒没有轻贱它,派了个贴身侍女看管著呢,那丫头仔细得很,连灰也不会给它沾上一点,纪大人尽管放心。”
纪筱心里更是发虚,额头上都汗涔涔的:“殿下费心了。”
很快的,一个眉眼俏丽的宫女捧著那墨走入殿中,高高举过头顶,跪到延襄面前道:“殿下,墨取来了。”
延襄微微笑著道:“不必给我,这是纪大人的东西,给他便是。”
纪筱忙接过,忐忑又有些急切地想放进袖子里,又觉得不妥,转而对延襄作揖道:“多谢殿下。”
“纪大人不用看看墨麽,”延襄有些玩笑似的道,“不怕我换了假的给你?”
“殿下说笑了……”纪筱笑得嘴角都有些发僵,想尽量不动神色地收了匣子,却不知怎的脱了手,匣子直飞出去,摔在了地上。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都齐齐盯著地上,除了摔裂的木匣,哪里有龙墨的影子,纪筱心里一紧,又强作镇定下来:“这个……”
“大胆奴才!”延襄脸色难看地厉声喝道。
纪筱险些就跪了下去,又发觉延襄喝骂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跪在一边的兰秋。
“那古墨被你弄到哪去了!竟然想糊弄我和纪大人,不要命了麽!”
兰秋慌得红了眼眶,连连叩首:“殿下饶命,奴婢不曾私藏宝墨,不知怎会如此……”
“那墨一直由你保管,竟敢推说不知,好一个嘴硬的贱婢,”延襄气得直发抖,向左右道,“把她拖出去打死!”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兰秋哭求道,却身不由己地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内侍扯著头发拖了出去。
“殿下!”纪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出了一身的汗,忙上前道,“求殿下开恩,饶了这位宫人,这墨……这墨消失得有些蹊跷,未必是她所为。”
延襄眼神阴冷地看著他:“纪大人是说,我宫中还有其他的鸡鸣狗盗之辈?罢了,此事小王自会彻查,不过那贱婢看管不力,仍是死罪,纪大人不必为她求情。”
“不……”纪筱眼看因那龙墨之故就要搭上去一条人命,用力握了拳,心内一横道,“不瞒殿下,那墨此时正在我家中,它……它有些灵性,十分认主,所以……所以才偷溜回我那里,并非这位宫人的过失。之前是我欺瞒了殿下,请殿下降罪。”
延襄听了这话,神色有些诡谲,半天方道:“你是说,那墨长了脚,自己回去找你了?”
纪筱焦急地点了点头:“此事说来荒谬,可是千真万确,求殿下饶了那宫人。”
延襄眯起双眼,缓缓道:“难道说,是小王德行太浅,被灵物厌弃,所以竟连封墨也留不住麽?”
纪筱一惊,忙跪下道:“臣失言,此事与殿下德行绝无干系,只是那墨与臣甚是投缘,所以才……”
“不必说了,”延襄抬起下巴,冷冷道,“我不问你的罪,你且把那墨送於我,我倒要看看它如何再回去寻你。”
“殿下!”纪筱愣了愣,俯首向他道,“臣家中藏墨甚丰,愿任殿下挑选,但那龙墨,恕臣不能相送。”
头顶忽然没了声音,这段沈默既漫长又难熬,许久後延襄长长叹息了一声:“纪筱,你好大的胆子。”
“臣……”纪筱抬起头看向他,蓦然被那压迫的气势逼出了一丝倔强来,“恕臣直言,这墨是臣的东西,殿下虽然身份尊贵,但也没有强迫臣子夺人所爱的道理,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坏了殿下的声名。”
延襄弯下腰,紧紧抿著锋利的唇角,极近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直起身向左右道:“送纪大人回去。”

白天在东宫壮完胆气之後,不到入夜,纪筱就有悔意了,他虽然对官场深浅不大通,却也十分明白得罪太子殿下绝对是件吃不了兜著走的事,只是还不知那位喜怒无常的太子究竟准备如何报复他。再三苦思,只是落得头痛而已,连素日喜爱的字帖也看著烦闷,对著桌上烛火只是叹气。
不知不觉,一只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然後是一声轻唤:“玉砚。”
纪筱知道是龙墨又现了人形出来,便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今日我去了趟东宫。”
对著他,好像那些憋在心里的胆怯、委屈和愤怒都藏不住了似的,纪筱不知不觉把这一天的遭遇都说了一遍,说到那险些被处死的宫女时脊背都发起颤来,喃喃道:“此人若是即位,绝不是贤德之君,还强要我将你再送给他,我……我没有答应。”
龙墨从头到尾听著,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反复抚著纪筱的後颈,最後才轻轻笑了笑:“多谢你。”
纪筱怔怔摇了摇头:“不必谢,我也不舍得把你交到那种人手里……”
龙墨的手微微一顿,忽然揽紧了他,气息灼热地贴著他的耳朵道:“玉砚,你真好。”
纪筱受了惊吓,此时格外依恋他的温度,也不像往日那般不自在,轻轻反手抱住了他的背,在那温厚的怀抱里渐渐平静了下去,并没有在意到龙墨眼中不寻常的深邃。

春末时节,京城里连绵细雨下个不停,又逢上太後诞辰,连著便是三日的假,附庸风雅的朝中文士乐得结伴去郊外野游,吟上几句淫雨霏霏的闲诗。一向喜好玩乐的三驸马浚仪却在这一天脸色严峻地来到了纪筱府上,与他在书房里嘀咕了一阵之後,饭也没吃,骑上马不知又匆匆去了哪里。而走出书房的纪筱神色也变得很不好看,叫过管家问了问府中的账目之後,又回去清点了私房细软,不知在盘算些什麽。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龙墨依旧来寻他,见他只披了件单薄的绸衣靠在窗前听著淅沥的雨声发呆,温润的面孔上有些许孤寂惆怅,竟让人不自觉想要疼爱他一番。
“玉砚在想什麽?”龙墨微微俯下身,刚想伸手抱他,却冷不防被推开了。
纪筱神色冷淡地摇了摇头:“我有些烦心事,你暂且别来扰我。”
“哦?什麽烦心事,不如说来听听?”龙墨懒懒地靠到他对面的窗沿边,口中虽说著话,目光却放肆地打量著他松松的衣襟下洁白的脖颈和锁骨。
“我今日听说……”纪筱似乎烦恼了许久,轻声道,“兖州这几个月来滴雨未下,眼下都要到芒种了,再旱下去今年必是颗粒无收。”
龙墨轻轻皱了眉:“兖州?那是什麽地方,离京城近麽,那里没有粮食会饿到你麽?”
“那是我家乡。”纪筱低声说完这句,又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下去,“我如今只是个苦巴巴的清水文职,没有一点办法,只能自己筹些银两,等浚仪笼络了人脉,希望在秋冬之前能置一批粮食运去。”
龙墨依然不解:“你们皇帝为什麽不管?”
“朝廷发放赈粮必要等灾情十分严重之时,还要逐级奏疏递送上来,再由户部审核,御笔亲批,重重耽误下去,不知要饿死多少人……”纪筱似乎想到了什麽苦痛的往事,眼神一黯,便不说话了。
“这等天灾,人力难以相抗,玉砚在这里发愁也无用,不如想开些?”龙墨语气轻巧地说道,站起身向他走了过去,捞了他垂下的一缕长发把玩,见他没什麽反应,又低头去亲他的颈项,忽然“啪”的一声,脸颊上就挨了一下。
这一下打得他有些懵,抬头看时,纪筱的脸上已有了些怒气:“那兖州是我故地,当年我双亲就是大旱之年饿死在那里,如今眼看又要重现惨剧,教我如何不忧心。”
龙墨神色平淡地道:“这天下自古大旱洪涝何曾停过,如今不过正轮上那兖州罢了,生死劫难都是天数,你理那麽多做什麽。”他说完还打了个呵欠,伸手来拉纪筱,“难得你这几日不用出去,我们早些休息是正经。”
纪筱气得直发抖,一把甩开了他:“果然是无根野妖,连这等眷恋故土之心也不懂,心里只有那等下流事,罔我对你抒怀这些心事,简直是对牛弹琴!”
龙墨的脸色渐渐变了,似乎想要说什麽,纪筱已经转过了身去:“你出去,我不想见你。”




第六章

6.
纪筱本就是个温善性子,第二日便消了气,甚至有些自责,暗忖那龙墨本就不通人间之情,所说言语皆出自天性,而自己脱口的那些重话不知伤著他没有。好容易挨到入夜,他特意在卧房内掌了高烛,等著那个人像往常一样推开他房门,轻笑著道一句:“玉砚。”
恍惚间有人从背後抱住了他,还低下头轻蹭他的额角,低声道:“玉砚还在生我的气麽?”
“没有,”纪筱有些难过地回抱住他,“我不该同你置气的。”
然而不知怎的,龙墨忽然就推开了他,眉眼间是从未见过的冷意:“你们凡人真是变化无常。”说著,竟抽身离去了。
一瞬间,寒意包裹了纪筱全身,他猛地醒了过来,才惊觉一切是梦,天已经微微亮了,自己竟趴在桌上等了一夜,桌上的烛泪已层层叠叠地凝固堆积在一起,让纪筱不由得叹了口气出来。


接下来几天,龙墨始终没有再现出人形,那墨也一直静静躺在桌案的匣子里,在日出日落间流转著暗紫的光晕。
纪筱也曾在深夜无人时将那墨握在掌心中低声道:“龙墨,你出来好不好?”却是悄无回应,他踟蹰了片刻,又放回匣中,默默将後面那句话咽回腹中。我……想见你。
古籍上说过,精怪妖魔都是缥缈之物,不易捕捉,偶然得见也难以相守。古时书生被狐妖魅惑的故事比比皆是,最後都是贪欢一晌,抱憾而终。自己多半也是要重蹈前人的覆辙了,纪筱合上古卷,从书库里沮丧地走了出来,此时刚过午时,天色却阴沈了下来,似乎很快要来一场暴雨。
晨间明明还日光和煦,所以他铺了些书在廊下晒,也不知府中的家仆有没有去收,纪筱心中不安,便告了个假,急急往家中赶来。
然而,从他离了翰林院到家里这短短的路上,天色却又逐渐转晴,阴霾渐散,很快就天光大亮了起来。站在纪府门口的家仆看见匆匆赶回的纪筱,有些诧异:“先生怎麽这时候回来了,”他又抬头望了望天,“今个这天气著实古怪,倒同六月的天似的。”
纪筱也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看不出端倪,便随意点了点头,向院内走来。书还是好端端地在廊下铺著,而自己卧房的窗户竟开著,似乎是被什麽大力撞开,窗纸都撕下了半片,挂在那里。
纪筱以为遭了贼,忙进屋一看,只见床榻上分明有个人,蜷缩在那里,床头帷幕也被扯了下来,裹在他身上,看情形似乎有些痛苦。
纪筱下意识就想叫人,却又看到那散在枕边直垂到床脚的墨色长发,心里一震,几步就走上了前去,果然正是龙墨。
“龙墨,你怎麽了?”
解开床帏,龙墨的脸才露了出来,他脸色苍白,额上的金色龙纹也黯淡了许多,整个人都十分虚弱的样子。直到脸颊被纪筱温热的手指一碰,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低声道:“玉砚……”
“你怎麽弄成这样,”纪筱急急忙忙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有人伤了你麽,是不是有人来盗墨?”
“不要惊慌,墨还在桌上,”龙墨无力地抓住了他的手,“你听我说……”
“你……你要说什麽……”纪筱心里忐忑,无措地看著他。
“你将那墨放进装满水的水缸里,用石头盖上,七日之内不要揭开,”他吃力地欠起身,向纪筱道,“我这几日不能来见你了,你莫要担心。”
纪筱有些摸不著头脑,还想再问,却见龙墨苍白著脸催促道:“快去……快去……”
他只得点了点头,揣著那墨来到後院,这里平日总备著几个盛水的大缸,以备走水等不时之需。那缸中都是井里汲取的清水,十分澄澈,纪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墨小心地放了进去。盖上缸盖之後,想起龙墨的叮嘱,便又寻来府中信得过的老仆,让他搬来重石压上,七日内小心看管。
忙完这些,再回房中,床榻上只剩了凌乱的床帏被褥,已不见龙墨的身影。


五月初十,连旱数月的兖州传来了消息,那里在芒种前後下了足足连续五天的雨水,全城百姓无不欢欣雀跃,这封上疏後面的洋洋洒洒数千字照例是赞颂明帝圣德,国祚昌盛的虚话。浚仪站在下面听得几乎要打呵欠,强自忍了,等到那颤巍巍的老臣念完奏疏,上座的帘幕後依稀传来明帝的几声咳嗽,按浚仪以往的经验,此时若是无事便可退朝了。然而太子延襄忽然走上前,在玉阶下道:“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两月前,父皇将漕运一案交由儿臣彻查,儿臣不敢懈怠,经过这些时日多方查探,现已将牵涉此案的官员名姓及贪赃数额列入卷宗,请父皇过目。”
他这话音刚落,先前昏昏欲睡的满殿臣子全都紧张了起来,谁都知道这次的巨贪案牵连甚广,几乎能横扫整个朝堂,太子殿下手里的卷宗也不知掌握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在里面,那帮心虚的更是两股战战,冷汗直流地看向那递上龙案的长卷。

过了午时,纪筱正在院中与同僚闲话,只见浚仪满头是汗地走了进来,显然是刚跑了一路的马,见了纪筱连口气也没来得及喘就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纪筱满脸喜色,连连点头,“兖州降雨了是不是,今年总算不至於颗粒无收……”
“不,”浚仪立刻摆手打断他,脸色十分难看,“李尚书牵连进了漕运的案子,方才在殿上被当场收押,听说……听说可能下月就会问斩。”
纪筱呆在当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恩师……恩师他怎麽会……”他一把捞住浚仪衣袖,“是不是有人诬陷他,你同皇上说情了没有?”
“唉,你今天不在朝上,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浚仪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看到一旁的另一位翰林,随意向他点了点头,将纪筱扯到角落里低声道,“这次赃款之巨,几乎抵上国库一年的收入,太子刚念完,皇上气得都从帘幕後站了起来,不顾病体,斥骂了群臣一顿。据太子说,李尚书一个人就私吞了足足百万两白银,其余金银玉器仍未入册,难以计量,这样一算,满门抄斩都是轻的。我此时若去求情,恐怕连媳妇的面也不用看,直接被拖出去先洗了铡刀。”
若在平日,浚仪从来不敢称那位娇滴滴的三公主作“媳妇”,现今大约也是急得脱口而出,纪筱没顾得在意这个,他听得太子二字,脑中已炸了个响雷,喃喃道:“莫非……莫非是上次我得罪了太子,他这次故意拿我恩师开刀麽?”
浚仪一愣,忙道:“你说什麽,你何时又得罪了他?”
纪筱匆匆将之前不肯让墨一事说了一遍,而龙墨自己回府的那段则含混带了过去,还没说完,浚仪就顿足道:“我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决不要得罪太子殿下,你怎麽就不听呢,现如今,现如今……”他挠了挠头,又道,“不对,说不定李尚书当真贪了那麽些东西,并非太子有意为难呢。”
纪筱连连摇头:“我不信恩师会做出这样的事,我要自己去问问他,绝不能让奸佞诬陷了他的清白。”
“他如今在天牢里关押著,没有圣旨如何能见,”浚仪皱了皱眉,“你先别急,等父皇气消了些,我试著去求个恩典。”


纪筱幼时双亲亡故,家中贫寒,朝中更无亲友,虽然春闱高中,却也无人扶持。所幸当时的主考官李见初十分赏识他的文章,收了这个门生,这才辗转进了翰林院,得个温饱无忧的闲职。纪筱对於这位恩师的感情十分深厚,如今见他大难临头,自是无法独善其身,满心想著如何为他洗刷罪名,救出牢狱。
他心中烦闷,踱到後院,看见那排水缸,忽然想起这恰好是龙墨说的七日之期的最後一日,然而这几天缸中却一丝动静也没有,不知他究竟在不在里面。这龙墨向来行事诡谲,纪筱从未看懂过,若说没有好奇之心也是假的,他贴在缸壁上听了一会,又伸手敲了敲,里面依旧没有声息。
纪筱盯著那盖著巨石的水缸半天,忽然想到,万一他要出来了,却被这石头挡著,岂不是会被闷死。不如先把石头搬开,他暗自盘算著,也不唤家仆,自己费力地搬起那块大石扔到了一边。
若是将缸盖推开一条缝,悄悄看一眼,会怎麽样呢?纪筱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在了缸盖上。




第七章

7.
陈旧的缸盖被推开时几乎没发出什麽声息,纪筱有些胆怯地向里瞄了一眼,忽然就愣住了,然後胳膊一伸,将整个缸盖推到了地上。
他俯下身,仔仔细细地向缸里打量了一遍,又转过来看了看缸外,几乎冒了一头的冷汗。缸里竟然什麽都没有,没有他几天前放进去的墨锭,连那满满的一缸水都一滴不剩。
“这……这究竟是……”
就在他惶然失措的时候,身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玉砚,你可真不乖。”
纪筱猛地转回身去,正看见龙墨满脸含笑地看著他,周身已没有那种让人担忧的虚弱感,飘然如初,在明亮的阳光下微微昂著头。
“你……”纪筱怔了怔,忽然脱下外衣,上前两步就给他兜头盖上,急急道,“这大日头的,你怎麽出来了。”
龙墨眯起眼睛,又是好笑:“我又不是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不过……”他牵起盖在头上的薄衫,向前一罩,将纪筱也笼了进来,耳语般低声道,“玉砚为何不听我的话,也不怕害死我,幸好我有所防备。”
纪筱在布料阴影下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忙解释道:“我一时好奇,并非有意害你,我以後再也不……”
龙墨见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戏言,心里不禁温软了起来,对著那湿润的瞳孔和微颤的唇瓣,终於忍不住了似的俯身堵上了他的唇。纠缠间甚至毫不留情地捏紧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毫无保留地接纳自己的索取。
纪筱“呜呜”著後退了两步,很快又被按在了後院的墙上,所幸被外衫遮著头脸,不然倒真要羞死他了。
长长一吻结束之後,龙墨才泄了劲似的将下巴磕到他肩上,长出了口气:“可想死我了。”
纪筱的脸一红,随即想起他们莫名其妙地分别了十来日,确实是很久没有好好亲近了,就连刚刚的亲吻都让他不自觉浑身战栗了起来。
龙墨自然比他渴切得多,意图明显地拉著他往房里带,纪筱看了看尚早的天色,又加上心里挂著别的事,便有些抗拒,低声道:“你怎麽如此淫性……”他说完这句,忽然住了口,脑中电光火石般想起数件事来,这人与生俱来的水泽灵气,额间的金色龙纹,还有突然消失的五日里,兖州连降了五日雨水,甚至还有他索求无度的欲望,似乎都有了一个答案、
“龙墨,”纪筱有些迟疑地拉了拉他的手,“你究竟……是龙是墨?”
龙墨忽然停了脚步,转过身来:“你说什麽?”
纪筱咬住了下唇,低低道:“兖州的气候我再熟悉不过,一有兆头便是长旱长灾,怎会在芒种前後恰好下了五日的雨水,莫非是你做的?你回来那麽虚弱,就是因为降雨耗费了很多神力……对不对?”
龙墨攸然沈默了下去,不再像往常那样与他玩笑应对。
纪筱见他不否认,心里也暗自吃惊,略想了想,才犹豫著继续道:“不知你是龙族的什麽人,我从书里看到,四海皆有龙王,其余江河湖海也都有值守的龙王,你是他们的子孙麽?”
龙墨忽然冷笑了一声:“龙宗龙族高攀不上,我只是侥幸得道的一条孽龙罢了。”他眼神忽而一黯,“再说……我现在早已不算是龙了。”
纪筱讶异地问道:“那起先你为何要说自己是墨?”
龙墨向他眨了眨眼睛:“你不是喜欢墨麽?我想讨你喜欢罢了。”
“你……”纪筱又被他扰红了脸,“你说自己已不算是龙,又附在这墨上,是有何原因麽?”
“玉砚想知道我的故事?”龙墨忽然卖了个关子,轻轻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纪筱怎会不明白他的意图,忙後退一步:“你的故事我日後再慢慢听,现下……”他微微低下头,“你可否再帮我个忙?”
“什麽事?”
纪筱轻声叹了口气,他心里其实十分踌躇,因为看几日前龙墨的样子,也能猜测到那场降雨绝非轻易之事,不知他这些天恢复得如何,自己若贸然地再提一个难题,未免过於厚颜了。
“玉砚,”龙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轻轻笼了他肩膀道,“你有何难处,但说无妨,我自会尽力帮你。”
纪筱犹豫了半天,还是说道:“我恩师遭了奸人陷害,被关进了天牢,很快就会被问斩,我想同他见一面,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才有可能想到办法救他一命。可是天牢守备森严,我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知该如何进去……龙墨,你有法子把我弄进去麽?”

天牢设在京城西郊,自然没有城中那麽热闹,一入夜,便更是寂静无声。正门外打著雪亮的灯笼,几个值守来来回回地晃,没有一点偷懒的意思。纪筱在暗处张望了一会,轻声向身後道:“我们怎麽进去?”
“你先闭上眼睛。”龙墨低声道。
纪筱忙依言闭上,面前恍惚拂过一阵气流,他有些心慌,手心里都不自觉泌出汗来,却忽的唇上一暖,竟是被轻轻吻了一下。
“你!”纪筱猛然睁开眼睛,“都什麽时候了,你还……”
龙墨笑嘻嘻地退後一步:“谁叫你闭著眼睛的样子那般可爱,倒让我一时没忍住。”他见纪筱几乎要著恼,忙道,“不开玩笑了,这次是真的要施法了。你可记著,一会千万别睁开眼睛,办完事就往回走,我再带你出来。”
纪筱只得再信他一次,闭上眼睛的瞬间,身体似乎轻飘了起来,只在短短一瞬过後,後背猛然被推了一把,听得龙墨在他身後低声道:“去吧。”

眼前的视野黑暗了许多,空气中有股发霉的湿气,墙缝的凹槽里点著盏昏黄的油灯,摇曳著照亮了面前生锈的铁栅,铁栅里面更加昏暗,模模糊糊地映著一个人影。
“恩师……”纪筱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扑到了栅栏前,又忙捂住自己的嘴。
李见初微微动了动,缓慢地转过身来,待看清他之後,惊得瞪大了眼睛,在黑暗中哑声惊道:“青阑,是你麽?”
“是我,”纪筱看著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老师,眼眶一阵酸涩,压低声音道,“恩师你受苦了。”
“你是如何进来的?”李见初拖著脚镣来到铁栅前,难以置信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纪筱的头,“快走吧,若是被狱卒发现,可就没命了。”
“放心,没人发现我,”纪筱抓紧了栅栏,问道,“我只是想问问,有什麽办法能救恩师出去麽?”
李见初颓然地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是我应得的,只可惜……连累了一家老小,我罪孽深重啊。”
“恩师!”纪筱急了,“这难道不是奸人陷害你麽,那些贿银难道不是别人嫁祸给你的麽?学生虽然无用,也会想尽办法给你讨回公道。”
“青阑,”李见初无力地低声道,“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个学生,因为你天性纯良,甚至有些不谙世事。这官场污黑,如同深夜,只是你不曾涉足,不知深浅。你尊我为师,我却并非德行高尚之人,其实,放眼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不贪之人。这两日我已经想通了,天理昭昭,逃得过今日,却难逃过明日,我李见初俯首认命,并无怨言。”
纪筱呆住了,仿佛曾经全心信奉的什麽东西在眼前崩碎了一般,他一时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青阑,你如今的修撰之职虽然清汤寡水,但好歹能图个心安,若是有朝一日,你有机会青云直上,却也再难换得这份心安了,你记住老师的话。”李见初说完这些,又催促道,“快走吧。”

天牢狭窄的铁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响雷霹雳,照得牢狱中雪亮,却又很快沈寂,接著又是一声。纪筱在这轰鸣的雷声里魂不守舍地向回退去,然而来时的路竟已不见了。
哗啦啦的雨水铺天盖地般泄了下来,纪筱在这嘈杂的声响里愈加焦急,他茫然摸索著墙边,轻声喊道:“龙墨,你在哪,你在哪?”
没有回应,雷声越来越响,却又掺杂了几声脚步声,纪筱忙循声转过去:“龙墨……”
两个打著灯笼的狱卒似乎吃了一惊:“什麽人?”
纪筱吓得头脑一片空白,转身拔腿就跑,身後立刻传来喝声:“站住!不要跑!”
面前的路错综复杂,身後的追赶却是越来越急,几个转弯过後,前方忽然穿来大批的脚步声响,纪筱意识到不好,但後方的小卒已经追了上来。再也没时间容他考虑,一片通明的火光突然地照进了这昏暗的牢狱,在举著灯烛的大批随从身後,纪筱清楚地看见那个穿著华袍,面目阴郁的太子延襄。




第八章

8.
站在延襄身後的正是掌管天牢的刑部主事王祥,眼见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出了纰漏,当即僵了脸色,指著跌跌撞撞追来的两名狱卒喝道:“你们两个怎麽回事!”
那俩狱卒撞见这阵势,早就俯身跪到了地上:“小的罪该万死。”其中一个指了指纪筱,“是他……”
纪筱早已呆在了当场,眼睁睁看著他指著自己,却连一句辩白的借口也想不出,正在仓惶的当儿,只听一声轻笑,却是延襄开口道:“青阑怎麽在这里,叫我好找。”
纪筱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怔怔地瞧著他,却见延襄转头向王祥道:“今晚提审,我本召了纪大人来做笔录,谁料天牢偌大,进来时纪大人跟在後头走散了,我这正要派人去寻,却原来在这。”他说到这,向纪筱微微一笑,“青阑真是让人不省心,怎的又惊扰了王大人两名手下,还不快向王大人陪个罪。”
王祥听了这话,忙道:“殿下哪里的话,是这两个大惊小怪的粗人吓著了纪大人才是,既然纪大人安然无恙,那麽下官这就继续为殿下带路。”
延襄点了点头,转而向纪筱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
纪筱万万没料到延襄竟会开口替他隐瞒,也不知他心里打的什麽主意,又听他口口声声称自己的表字,甚是亲热,更觉诡异至极。但是现下也不能表现得太过不安,他向延襄微微低了头,然後缓缓走到他身侧,大批随从依旧恭恭敬敬地围著延襄,向著漆黑的天牢深处走去。
纪筱一面走一面心中猜疑,忽然手心一热,竟被延襄拉住了,他惊得一颤,却见延襄神色如常。两人宽大的衣袖交叠在一起,旁人看不出什麽,但纪筱已是尴尬至极,由於方才遭逢惊吓,已是满手的冷汗,此时被延襄摸个正著,他更加急著想要挣脱开来。延襄似乎察觉到他的力道,竟然微微笑了笑,不动神色地放开了他的手指,低声道:“青阑,这就到了。”

这夜提审的是漕运案中的重犯,纪筱既已被赶上了架,也只得坐在延襄下首为他记这场夜审的笔录。出乎意料的是,延襄在问审中并没有摆什麽嚣张跋扈的太子架势,每句问话都是条理清晰,正中要害。这与纪筱起先以为的威逼引诱式的问审相差甚远,他笔下刷刷记著,心内却也不禁开始考量这位太子给李见初定的罪名。

提审完之後,外间的暴雨没有丝毫缓和,延襄在天牢外的屋檐下略站了站,回身道:“纪大人恐怕一时无法回去,小王送你一程。”
纪筱看了眼停在那的华贵马车,面有难色:“殿下……”
延襄微微低了头,轻声笑道:“怎麽,纪大人还怕小王吃了你不成,我若要害你,方才就不会出手救你,上车吧。”
身旁立刻有人撑了伞,小心翼翼地扶了他上马车,纪筱头一次搭乘皇族的车马,只觉得新奇而忐忑,很快的,延襄也坐了进来,与他近在咫尺。
在这雨夜之中,马车行进得并不快,纪筱坐在角落里,不安地握紧了双手,一言不发。片刻後,延襄开口了:“纪大人果然身负异能,先前你说那锭古墨有灵性会自己找你,小王还不甚信,如今连这守备森严的天牢纪大人也能进出自如,小王当真要刮目相看了。”
纪筱一惊,忙摆手道:“臣绝非异能之士,这次进去实在是……实在是机缘巧合,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臣现在恐怕已经身陷囹圄了。”
延襄轻轻一笑:“哦?既然是我救了你,你怎麽都不谢我一谢。”
纪筱立刻要在车内下拜:“恕臣失礼。”
延襄一把就拉住了他胳膊,他力气很大,直将纪筱拉到了自己面前,随即饶有兴致地低头打量起他。
纪筱被他看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微微缩了缩脖子:“殿下……”
“青阑是不是有些怕我?”延襄低声道,“其实此次相救,并非是小王别有所图。”
他说到这,轻声叹了口气,在纪筱肩上轻拍了两下:“自我受封太子位以来,群臣对我无不是毕恭毕敬,溜须逢迎,那些奇珍异宝更是络绎不绝地送到我面前。唯有在要墨这件事上头一次让我碰上了钉子,像青阑这样对我严词拒绝的,满朝中再没有第二人,你那日的风骨,著实让小王钦佩。”
纪筱没料到他竟如此大度,一时说不出话来,怔了半天才道:“臣……臣惶恐。”
“青阑,”延襄抓了他的手,继续道,“我虽然身居王储之位,但身边没有正直之士扶持,在这朝堂上实在是犹如暗夜行路,无比凶险,我想请你来东宫任太子中舍人一职,不知你意下如何?”
纪筱忙道:“臣学识浅薄,恐怕难以胜任。”
延襄并未勉强,轻轻摇了摇头:“青阑不必急著答复,且考虑些时日再说。”他说到这,伸手撩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到府上了,我著人扶你下车。”
纪筱巴不得赶紧离开,却在掀开车帘时又转回身,有些犹豫地说道:“有件事臣不知当不当讲。”
延襄忽然笑了笑:“是李尚书的事麽?”
纪筱被他笑得有些发毛,忙垂了头:“殿下……”
“此案父皇极为看重,原本是要株连的大罪,小王这几日正在尽力劝说,希望可以保住几位牵连入案的大人的无辜家眷们,”延襄不急不缓地说著,“李尚书受贿数额巨大,小王虽然知道他是青阑的老师,却也不能罔顾国法赦免了他,还望青阑谅解。”
纪筱默然地点了点头,告了退,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打著羊角灯缓缓回到自己府中。卧房中一片寂静,朦胧的灯光映出窗前独立的一个人影,纪筱顿了顿,重重地把灯笼摔在地上:“你……你怎麽就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龙墨的身影动了动,转回身来,缓缓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玉砚,对不住,我方才……遇见了以前的一个仇家。”
“仇家?”纪筱显然是不信,“你明明说自己初见天日不久,何来什麽仇家,你又要说谎戏弄我麽?”
龙墨沈默了片刻,忽然扬起手,桌上的油灯立刻亮了起来,映出满室清幽。他似乎有些疲惫,轻咳了一声才道:“玉砚,你想听我的故事麽?”


龙墨的头发似乎有些被雨打湿了,凌乱地散落在额前,显得落寞又可怜,纪筱看著他这样,瞬间没了脾气,坐下低低叹了口气:“你说吧。”
“我本是岷江支流里的一条黑蛟,修炼得道,化了龙身,”他低低说著自己的来历,却没有什麽精神,挨在榻边将头靠进了纪筱怀里,“那里没有别的龙族,我一人称王,逍遥快活,就这样大约过了一百多年,突然来了个可恶的小子。”
龙墨说起此人,神色间有些复杂:“那是正统的龙子龙孙,洞庭湖龙王家的白龙太子,一看就是不谙世事的富贵子弟,没有别的本事,只是仰仗著家世便到处吆五喝六。他来我水域,说我搅乱了当地的天时气候,胡乱兴风作浪,让我滚出这片水域。我自然不肯理他,结果大打出手,我们皆化了龙身,打了足足三月,结果当地连降了三月暴雨,洪涝成灾,直把一个热闹城池冲成了一片湖泊。”
纪筱难以想象那样的浩大灾难,怔怔地接口道:“那你後来……”
“天庭责我们触犯天条,判我二人一起上了剐龙台,”龙墨说到这,脸颊微微抽动,硬是哼出声冷笑,“我还以为那龙太子家世多麽显赫,却不也是被自家父亲亲手绑著送上天庭,他的命不过同我等土生野龙一般贱罢了。”
从他的言语里不难听出,他对那位龙太子已是不屑鄙夷至极,但纪筱已顾不得在意这个,他猛地紧了紧龙墨的手:“你说……你上了剐龙台?”




第九章

9.
龙墨知道他要问什麽,抬起脸与他对视了片刻:“不错,我在剐龙台上被剔去了魂魄,所幸有位仙人将我的元神封进一枚仙墨之中,沈入我们当年相斗时冲出的镜湖内。我在湖中候了百年,不知人间岁月,那位仙人说我需等一个命定之人,在他身边方能恢复肉身龙形。”他轻轻勾住纪筱的手腕低声道,“玉砚,你便是我的命定之人。”
纪筱呆了呆,又问道:“那当年与你争斗的那位龙太子也没有死?”
龙墨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麽偷生的办法,但是方才交手,他的修为已在我之上了。”
“你们……已经交过手了?”
龙墨指向窗外:“玉砚就不觉得方才那场雷电暴雨来得古怪麽?我们虽然都不及当日盛年之力,但是这一架打得也算痛快。”
纪筱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场大雨是因为两条龙在头顶打了起来,他略缓了缓,才道:“我看书中的龙都是遨游九天,纵横四海的神物,为何要为一件积怨争斗上数百年,难道如今你们还不能各自放下麽?”
“玉砚说得轻巧,我跟他都是对方命中的大劫,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不会有和解的一天。”龙墨断然说道,“不过从方才来看,他底气很足,似乎已经有了弄死我的计划了。”
纪筱紧张了起来:“他……他会杀了你麽?”
龙墨摇了摇头:“说不准,因为前些时候离开寄身的仙墨去兖州降雨耗费元气太多,至今尚未完全恢复,所以今晚没占著什麽便宜。”
纪筱听了这话,愧疚至极:“都怨我……”
“玉砚不要自责,”龙墨用额头抵著他的额角,轻声一笑,“我为你做什麽都是愿意的。”
纪筱却并不觉得安慰,拽了他的衣袖急道:“可你损了修为,又如何自保呢?”
龙墨也露出些许苦恼的神色,微微拧了眉:“是啊,他若是寻到了我藏身的地方,上门找麻烦,我不一定能应付,眼下只能先想办法恢复了元气再说。”
“有什麽办法能助你麽?”纪筱焦急地思索了片刻,“我知道法华寺有个高僧,还有早些年一个云游四海的青玄道长,都是世外高人……”
龙墨垂眼看著他:“你可曾听说过,当年娲皇造人,曾对每个人身上都吹了一口仙气,对於丧失魂魄之人,最有裨益的便是凡人与生俱来的那股清气。但也不是所有人的气皆可用,命盘相合才是至关重要的,所以能帮我的只有你了。”他说到这,瞳仁盯紧了纪筱,“玉砚愿意把气渡给我麽?”
纪筱急忙点头:“我该怎麽渡给你?”
“自然是……用口渡给我。”龙墨唇角上翘,露出个懒懒的笑容。
纪筱愣住了,有些犹疑地轻声道:“真的要这麽做麽?”
“玉砚若是不愿意,我自然不勉强。”龙墨十分干脆地站了起来,“不早了,你休息吧。”
“等等……”纪筱忙去拉他,等拉住了,却又兀自红了脸不敢去看他,踌躇了半晌才捧著他的脸慢慢贴了自己唇上去。
唇瓣交叠的触感温热缱绻,纪筱还是头一次做出献吻这样的事来,羞得背脊上都直冒汗,龙墨却并没有什麽反应似的,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似乎真的等著他为自己渡气。略蹭了蹭龙墨的下唇之後,纪筱硬著头皮张开唇瓣,等到舌尖触到了龙墨的舌,那沈稳的伪装立刻被剥去了。龙墨一把揽住了纪筱,向他倾下身来,毫不客气地攫取起他口中的气息。
纪筱被他的唇舌功夫弄得直发晕,津液交缠了半晌终於忍不住推开了他,龙墨却依旧腻著他不放:“好容易说动玉砚主动亲我,怎能一次就罢。”
纪筱掩著唇惊讶道:“你……你刚刚说的那麽些话都是为了骗我亲你?”
龙墨轻笑道:“固元之事岂是这般容易的,需要从长计议才是,方才不过诓玉砚同我及时行乐罢了。”
纪筱一怔,几乎就要伸手打他。
龙墨却敛了笑容,看向窗外:“今夜天地灵蕴丰润,我还要去修炼,”他有些可惜地看了纪筱一眼,“这次且记下,待我修得真龙之身後,再加倍补偿玉砚。”
纪筱看著他突然消失的身影,一时无语,暗道这龙墨说话从来都是顺口胡诌,也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过,听起来最像假话的便是那命定之说,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凡人,有何德何能同神龙对上命盘,想必无论是谁得了他,都会听到方才那番动人的说辞。

漕运案在两月後方算尘埃落定,原户部尚书李见初秋後问斩。出乎意料的是,原本该满门抄斩的李府竟从轻发落,只判了流放,其中缘故众臣子都是了然於心。明帝的旧疾时好时坏,三不五时上不了朝,他如今年纪大了,疑心更重,唯一信任的就是自己的太子延襄。这李府上下百余人命,便是延襄开口求下的。
七月初十,纪筱在京城城郊送别了李见初即将被发配边疆的一对幼子,期间自然也少不得花银两打点押送的衙役等人,直到将近午时才从京郊回返。
虽然结果已比起先好上许多,但是亲眼看著恩师家破人亡还是给纪筱造成了莫大的触动,他独自坐在老仆驾著的马车内出神,不防车身猛地晃了一记,几乎将他摔出车去。
“老赵,发生什麽事了?”纪筱仓惶地抓著车内扶手,急声问道。
外间却没有一丝的回应,过了片刻,车外突然响起狂啸般的风声,车身突然一轻,紧接著剧烈的晃了起来,像是被风卷起,不知会被卷到何处。
纪筱被这突然的变故搞懵了,死死抓著车内的木头扶手,心中一片茫然,过了不知多久,周身终於安定了下来。而这辆原本的马车在狂风中几乎已裂成了一堆碎片,纪筱从中颤巍巍地爬了出来,发觉自己身处在一片密林之中。周围没有老仆,没有马,面前却有一个十分魁梧的人影。
这个人比纪筱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显得高大,看不清面目和来历,周身都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头上盖著兜帽,将整张脸都遮住了。
那人缓缓开口,声线低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对……不对,竟是个凡人。”
纪筱摸不著头脑,壮著胆子站起身询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会在此处,方才好像有阵怪异的狂风……”
“小子,你是何来历?”那黑衣人打断了他,瞬间逼到了纪筱面前,伸出爆满青筋的手将他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鼻间不停嗅著什麽,“你一介凡人,为何会有如此浓烈的龙气。”
纪筱心里一惊,挣扎著想要挣脱开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小子,莫要瞒我,”那人加大了力气,抓得纪筱骨头咯咯作响,“若是惹怒了我,一手就能把你捏碎了,告诉我,那条不成器的废龙躲在哪里?”
纪筱猛地明白了:“你……你是……”




第十章

10.
“快说,他究竟在哪里?”黑衣人似乎十分缺乏耐性,左手一松,径直掐上了纪筱的脖子。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射向那黑衣人头颅,他猛地松开了纪筱,化作一阵风,转眼就不见了。
“咳咳……”纪筱被勒得够呛,又受了惊吓,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後在近前停了下来,一个身影飞跃下马,很快就扶起了他,惊道:“青阑,怎麽是你?”
纪筱收回失神的目光,定定看了救命恩人一眼,也惊道:“太子殿下。”
延襄小心地将他扶了起来,又扫视了周围一圈,奇道:“方才那黑影是什麽人,莫非这天子脚下还有人劫道剪径不成?可恨我这一箭竟未射中他。”
纪筱虽已在心中猜测过了,却不愿向延襄和盘托出,只低声道:“臣也不知,方才遭遇了一阵狂风,随後就突然受袭,全无防备。”
延襄看了他一眼,轻轻用衣袖擦拭去他脸上沾到的浮尘,轻声道:“今日若不是七皇弟约我来京郊狩猎,恐怕青阑此时已被歹人所害了,倘若你当真遭遇不测,我真不知要懊悔成什麽样。”。”
纪筱连忙躬身作揖:“连逢殿下两次相救,纪筱愧不敢当。”
延襄拉住了他,略一踌躇,才道:“青阑这样,教我如何放心。上次请你任职中舍人一事,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这……”纪筱见他询问起这个,顿时犹豫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唉,小王是真心想留青阑在身边,”他顿了顿,低垂了眼睑,“若是青阑应了,也不枉……也不枉我为李尚书一事,在父皇面前跪了一个时辰。”
纪筱听了这话,更是吃惊,自己显然已欠了这位太子殿下一个莫大的人情,这样一想,便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支支吾吾道:“承蒙殿下抬爱,只是微臣愚钝,若是日後有服侍不周全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青阑当真答应了?”延襄立时喜形於色,一把携了纪筱的手,“野外风大,不宜久留,且回城中,我们寻个地方喝一杯。”
纪筱回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马车,尴尬地点了点头:“有劳殿下。”


这还是纪筱头一次骑马,身後坐著的便是当朝一等一的显贵,心中的忐忑自是不必细说。延襄怕他掉下去似的,从後面拽著缰绳,将纪筱紧紧圈在臂弯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话。
路过一片竹林时,延襄放慢了速度,低声在纪筱耳边道:“若是我没记错,青阑的名字指的当是细竹吧,果然人如其名,高风亮节,君子之风。”
纪筱耳朵微微发红,低了头:“殿下过誉了。”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兮,赫兮喧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延襄缓缓吟著,最後意味深长地重复道,“终不可谖兮……”
纪筱暗自有些心惊,他原以为除了龙墨那个猜不透的家夥之外,是不会有别人有这种兴趣的,然而如今这位殿下对自己的意图似乎愈加的暧昧起来,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所幸接下来的路上,延襄没有再多话,更没有轻薄调笑的意思,出了竹林便快马如电返回城中。

晚间,纪筱醉意醺然地回到家中,刚进卧房便看见一个倒吊在面前的人影,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却听见那熟悉的声音道:“玉砚当真狠心,丢下我风流快活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害得我一个人独守空闺。”
点亮了灯烛,便能看见那倒著的俊美面孔上满是哀怨的神色,纪筱头疼地按著额角:“让你修炼之余多看些书,独守空闺不是这麽用的。”
龙墨悄无声息地从梁上翻了下来,一下就扑倒了他,在他颈间嗅了嗅,嘀咕道:“还饮了酒?玉砚饮酒之後脸色最是娇媚,想必被别人也看了去。”
纪筱在他额头上狠狠弹了一记:“娇媚也不是这麽用的!”他扳开龙墨的肩,牢牢盯著他,“告诉我,你那前世的对头,现在究竟是个什麽模样?”
龙墨略有些诧异,反问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纪筱咬了咬嘴唇:“我好像……遇到他了。”
他说完这句,便发觉龙墨怔了怔,埋头在他颈间狠狠嗅了嗅:“不错,你身上有酒气掩盖,我方才没闻出来,果然有股那家夥阴阴的味道,你怎麽遇上他的?”
纪筱被他嗅得锁骨处直发痒,退开了些道:“你们龙族怎麽都像犬类似的,专贴著人乱闻。”
龙墨脸色一变:“他也这样闻你了?”
纪筱眼见他就要把话头转到奇怪的地方上去了,忙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後道:“幸好太子殿下来得及时,不然那人问不到你的下落,想必要恼羞成怒的,”他看了龙墨一眼,问道,“我当时便猜他可能就是你的老对头,那条白龙,是麽?”
龙墨默然点头:“是他,没想到他找不到我,竟然找上了你,”他低头想了想,“不成,万一你落到他手里,那就太危险了,我需要在你身上烙个印,好让你遇到危险时能让我有所感应,前去救你。”
纪筱也紧张起来:“他还会来找我麽?你……你要如何在我身上烙印?”
龙墨正色道:“神龙烙印非同一般,需要沐浴焚香,茹素三日,而後……与神龙交合。”
纪筱一抖,立刻指著他道:“你又扯谎诓我!”
龙墨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不错,玉砚如今是越来越警醒了,其实烙印并不是什麽大事,我以精血铸印在你身上便可。”他说到这,又露出促狭神色,“反正给玉砚的精元已是不少了,这次放些血就好。”
纪筱涨红了脸:“你你你……”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龙墨将他拉到近前,仔仔细细看了看他,什麽也没有再说,转眼便咬破了中指,在纪筱额头划下。纪筱正对著床前的大铜镜,清楚地看见自己额间多了一抹浓豔的血红,再一眨眼便不见了。
“你的手……”
龙墨轻轻一笑,将手指探到他唇边:“玉砚帮我舔舔就好了。”
纪筱知道龙血珍贵,看著他指上的齿痕,竟没有拒绝,将那指尖含入口中,轻轻舔了舔。
龙墨被他濡湿的舌尖舔著,呼吸渐渐有些急促,蓦地抽回了手:“我要走了。”
纪筱有些莫名地看著他:“你怎麽了?”
龙墨沮丧地低了头:“对头都找上门了,我自然要去加紧修炼,免得到时候护不了你。”
“你现今修炼得如何了,何时才算圆满?”
“我已长出一百八十片龙鳞,”龙墨向纪筱伸出手,却又想起什麽似的收了回去,微微一笑,“等到所有龙鳞长出,就是恢复龙身,脱离仙墨的时候。”
纪筱怔了怔,点头道:“那你快去吧。”他默默吞下了後面那句问话,等到脱离那墨就是你离开的时候了吧?


过了中秋,明帝的身体愈来愈差,极少出现在朝堂之上,政权大部分落在太子延襄的手中,朝中局势也逐渐明朗了起来。

纪筱被调职往东宫已有月余,这太子中舍人一职说大也不大,但谁都知道,等到王储登基,东宫这些人自然也是一步登天,所以连月来,连平素无甚交情的同僚都有了些巴结的意思。纪筱向来不会应付这个,刻意地躲开了众人的邀约,整日呆在东宫的僻静书库内,倒与在翰林院时差不了多少。
这日傍晚,纪筱理好了公文,站起身准备回府。这东宫前殿四周绕著一条清澈水渠,之上建著九曲游廊,暮色中静谧安逸,纪筱忍不住驻足看了一会。偶一抬眼却看见假山後面绕出两个行踪鬼祟的宫人,合力抬著个长形布袋,行动吃力地向後院走去。
那布袋约有一人长,看那形状,竟就像个人在里面似的,纪筱听闻过後宫中常有被缢死的宫人,暗道莫非这东宫也有这等残暴之事,他动了心念,便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第十一章

11.
这一下脚步慢了,等他急急绕过回廊来到後院,却看见那两个宫人双手空空正往回走,不知把布袋弄到哪里去了。纪筱怕她们看见自己,隐身在假山石後面,待那两人从身边走过时,恍惚听见年纪大些的那个正在连连自语:“作孽作孽……”
这後院通往东宫後殿,按理说纪筱是不能私自进来的,但他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竟移步走了进去。天色越来越沈,映得院中湖畔的垂柳都有了些诡异的意味,忽然间柳枝剧烈摇动了起来,四周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湖面涟漪翻滚。纪筱也被风吹迷了眼,正伸手挡脸的时候,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凡人,叫我好找。”
这次黑衣人没有那巨大的斗篷遮蔽,眉眼都是漆黑,脸颊的线条比龙墨要冷硬得多,凶神恶煞地抓住了纪筱。
纪筱虽然吃了一惊,但还是稳住心神开口道:“你……可是洞庭湖白龙太子麽?”
黑衣人登时变了脸色,似乎极为震惊,一时没有说话。
“在下只是一介凡人,但是有些话想要劝劝龙神,”纪筱怕他发起怒来不愿听人劝告,忙急急说了下去,“听闻太子出生尊贵,虽然上了剐龙台,但是也留得性命修回龙身,想必与家族庇佑不无关系。可是龙墨他不过一介水蛟,修炼成龙已属不易,如今更是无依无靠,只求保留一条性命而已,龙神为何不肯放过他?”
黑衣人终於缓过气来,奋力甩开了纪筱,怒道:“愚蠢的凡人,胡言乱语!那躲在龙族庇佑下龟缩於古墨中的窝囊废才是洞庭湖白龙太子,而本座,乃是天地灵气所化自修成龙的岷江黑龙王。”
这一段话让纪筱呆在了那里,他以为自己起先被骗了,却不知道龙墨从一开始到後来,说的话竟没有一件是真的,他彻底地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自始至终在戏耍自己。
“凡人,你不怕死麽!”黑龙掐住纪筱的脖子,却见他始终回不过神来,不由得加大了力气,突然的,纪筱额上迸出一抹金光,将他弹了开来。
“你……你身上为何有龙印,你同那孽龙究竟是何等关系?”黑龙又惊又怒,很快扑了上来。
纪筱怔怔地抚了抚自己发烫的额头:“我们没有关系,我不认识他……”
“玉砚这样说,叫我好生伤心啊。”身後忽然传来这麽一个声音,龙墨腾空而来,从黑龙手中将纪筱夺了回来,揽在怀中,向黑龙道,“玄君,为何难为我的玉砚,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黑龙沈沈一笑:“苍罹,你还是那般没出息,躲在这凡人身边,却连自家身世也不敢告诉他,也是,你不过是一条被家族所弃,毫无长处的废龙,说出身世也不过让人耻笑罢了。”
“住口!”龙墨被踩著痛脚似的,勃然变色,袖中翻出一条白练般的金光直击向他,却被黑龙轻而易举挡了回来。
“呵呵,原以为你的修为至少能与我比肩,谁料你刚稳住元神就离开宿体跑去做降雨这等耗力的蠢事,到现在也没恢复,”黑龙讪笑著摇头,“几百年过去,怎麽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那般蠢,若不是那次动静太大让我察觉到了龙气,恐怕至今我都不知道你竟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这次变了脸色的是纪筱,他怔怔地去看龙墨,似乎想说什麽,却见龙墨避开了他的目光,向黑龙冷笑道:“论起愚蠢,我又怎麽比得上你,用这满身血气换来的修为,不怕遭天谴麽?”
“天谴?哈哈哈哈……”黑龙低低长笑,“我已不再是凡间地龙,很快就会变成主宰天命的天龙。”
他说完,意犹未尽地指向龙墨:“苍罹,到那时候,我就用你头上那对角,放在我的镜湖龙宫里,当做摆设。”
纪筱虽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光看龙墨的神情变化不难猜出,这大约是龙族间极大的侮辱,他担心龙墨被激怒而做出什麽冲动的事来,暗地里捏了捏他的手指,却不防被反握住,紧接著眼前一黑,似乎被什麽东西遮挡住了视线。黑暗中只听铺天盖地的水声倾泻而下,动静大得如同山洪爆发,龙墨握住他腰间的胳臂猛地一紧,片刻间就将他带离了那个诡异的後园。


等到纪筱回过神来,已是在自家卧房中了,这还未到秋後降温时节,屋内不知为何竟点了暖炉,镂花的黄铜盖上搭著纪筱湿透的外袍。直到察觉身上微微的凉意,纪筱才发现自己未著寸缕倚在榻上,忙扯过被褥遮挡住自己,角落里的黑影动了动,哑声道:“你浑身都被水淋湿了,我怕你著凉,才剥了你的衣服。”
火光明明暗暗地打在龙墨的脸上,很有几分颓然,他远远地看著纪筱,并未像往常那样缠上来胡言乱语。
“你……”纪筱咳了一声:“你一直在骗我,你才是洞庭湖的白龙太子,是麽?”
龙墨无声地点了点头:“不错,我就是那个什麽都不懂,仰仗著家族身世到处闯祸的白龙……”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那混账说得没错,我不敢对你说实话,怕你会笑我。”
纪筱无力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龙墨,你过来,”他拍著身侧的床榻,“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黑龙不是都说了麽……”龙墨迟疑地站了起来。
纪筱在昏暗的火光中对著他的眼睛:“我想听你说。”
“我没有靠自己本事修成龙,我父亲是洞庭湖龙王,身份虽然比不上四海龙王那般尊贵,在龙族却也算是个大长辈。从小到大,不论是龙宫水族还是其余龙子龙孙,对我都十分恭敬,人前人後莫不称我法力高强,是江河湖海水域中最出色的太子,而我那时……真的就信了。”龙墨绽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接著道,“有一次父王远赴西海赴宴,我闲著无聊,便离开龙宫,沿著长江水域闲逛。结果在岷江附近发现了那条黑龙,他当时正在那里兴风作浪,我……一时不忿,与他争斗了起来。”
“那时没想到,我堂堂洞庭湖龙太子,竟然连一条野龙也打不过,反而被他百般耻笑,说我是关在龙宫中的龙宝宝,不知天高地厚,我气急之下,催了全部神力与他一战,这一战便是三月,酿成莫大天灾。後面的事,我都说过了。”龙墨突然住了口,扭过头盯著床柱不再说话。
纪筱回想了片刻,低声问道:“那麽,把你绑上天庭的,是你的父王?”
龙墨冷笑了一声,答道:“不错,西海龙王是我母亲的表亲,曾说愿集结诸位龙王上天庭给我求个情面,但是父亲怕天庭降罪累及全族,急急地绑我上了剐龙台。”
纪筱终於明白过来,当初龙墨说到白龙太子被自己父亲绑上天庭一事,口气中那种怨毒的讥讽,却原来是自嘲。
“我在剐龙台上待了三天三夜才散尽魂魄,他们剐尽了我的龙鳞,一片一片……”龙墨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神色扭曲得厉害,“尤其剐到颈下逆鳞时,那般苦痛,纵使经过数百年,也难以忘却。”
纪筱看著他发红的眼睛,心里隐隐作痛,轻声道:“所以你不肯让人碰你的脖子?”
龙墨低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玉砚……可以碰……”
纪筱轻轻“嗯”了一声,向那修长的颈项上凑了上去:“是这麽?”他说完,蜻蜓点水般用舌尖在龙墨的喉结上舔了舔。




第十一章

11.
这一下脚步慢了,等他急急绕过回廊来到後院,却看见那两个宫人双手空空正往回走,不知把布袋弄到哪里去了。纪筱怕她们看见自己,隐身在假山石後面,待那两人从身边走过时,恍惚听见年纪大些的那个正在连连自语:“作孽作孽……”
这後院通往东宫後殿,按理说纪筱是不能私自进来的,但他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竟移步走了进去。天色越来越沈,映得院中湖畔的垂柳都有了些诡异的意味,忽然间柳枝剧烈摇动了起来,四周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湖面涟漪翻滚。纪筱也被风吹迷了眼,正伸手挡脸的时候,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凡人,叫我好找。”
这次黑衣人没有那巨大的斗篷遮蔽,眉眼都是漆黑,脸颊的线条比龙墨要冷硬得多,凶神恶煞地抓住了纪筱。
纪筱虽然吃了一惊,但还是稳住心神开口道:“你……可是洞庭湖白龙太子麽?”
黑衣人登时变了脸色,似乎极为震惊,一时没有说话。
“在下只是一介凡人,但是有些话想要劝劝龙神,”纪筱怕他发起怒来不愿听人劝告,忙急急说了下去,“听闻太子出生尊贵,虽然上了剐龙台,但是也留得性命修回龙身,想必与家族庇佑不无关系。可是龙墨他不过一介水蛟,修炼成龙已属不易,如今更是无依无靠,只求保留一条性命而已,龙神为何不肯放过他?”
黑衣人终於缓过气来,奋力甩开了纪筱,怒道:“愚蠢的凡人,胡言乱语!那躲在龙族庇佑下龟缩於古墨中的窝囊废才是洞庭湖白龙太子,而本座,乃是天地灵气所化自修成龙的岷江黑龙王。”
这一段话让纪筱呆在了那里,他以为自己起先被骗了,却不知道龙墨从一开始到後来,说的话竟没有一件是真的,他彻底地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自始至终在戏耍自己。
“凡人,你不怕死麽!”黑龙掐住纪筱的脖子,却见他始终回不过神来,不由得加大了力气,突然的,纪筱额上迸出一抹金光,将他弹了开来。
“你……你身上为何有龙印,你同那孽龙究竟是何等关系?”黑龙又惊又怒,很快扑了上来。
纪筱怔怔地抚了抚自己发烫的额头:“我们没有关系,我不认识他……”
“玉砚这样说,叫我好生伤心啊。”身後忽然传来这麽一个声音,龙墨腾空而来,从黑龙手中将纪筱夺了回来,揽在怀中,向黑龙道,“玄君,为何难为我的玉砚,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黑龙沈沈一笑:“苍罹,你还是那般没出息,躲在这凡人身边,却连自家身世也不敢告诉他,也是,你不过是一条被家族所弃,毫无长处的废龙,说出身世也不过让人耻笑罢了。”
“住口!”龙墨被踩著痛脚似的,勃然变色,袖中翻出一条白练般的金光直击向他,却被黑龙轻而易举挡了回来。
“呵呵,原以为你的修为至少能与我比肩,谁料你刚稳住元神就离开宿体跑去做降雨这等耗力的蠢事,到现在也没恢复,”黑龙讪笑著摇头,“几百年过去,怎麽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那般蠢,若不是那次动静太大让我察觉到了龙气,恐怕至今我都不知道你竟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这次变了脸色的是纪筱,他怔怔地去看龙墨,似乎想说什麽,却见龙墨避开了他的目光,向黑龙冷笑道:“论起愚蠢,我又怎麽比得上你,用这满身血气换来的修为,不怕遭天谴麽?”
“天谴?哈哈哈哈……”黑龙低低长笑,“我已不再是凡间地龙,很快就会变成主宰天命的天龙。”
他说完,意犹未尽地指向龙墨:“苍罹,到那时候,我就用你头上那对角,放在我的镜湖龙宫里,当做摆设。”
纪筱虽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光看龙墨的神情变化不难猜出,这大约是龙族间极大的侮辱,他担心龙墨被激怒而做出什麽冲动的事来,暗地里捏了捏他的手指,却不防被反握住,紧接著眼前一黑,似乎被什麽东西遮挡住了视线。黑暗中只听铺天盖地的水声倾泻而下,动静大得如同山洪爆发,龙墨握住他腰间的胳臂猛地一紧,片刻间就将他带离了那个诡异的後园。


等到纪筱回过神来,已是在自家卧房中了,这还未到秋後降温时节,屋内不知为何竟点了暖炉,镂花的黄铜盖上搭著纪筱湿透的外袍。直到察觉身上微微的凉意,纪筱才发现自己未著寸缕倚在榻上,忙扯过被褥遮挡住自己,角落里的黑影动了动,哑声道:“你浑身都被水淋湿了,我怕你著凉,才剥了你的衣服。”
火光明明暗暗地打在龙墨的脸上,很有几分颓然,他远远地看著纪筱,并未像往常那样缠上来胡言乱语。
“你……”纪筱咳了一声:“你一直在骗我,你才是洞庭湖的白龙太子,是麽?”
龙墨无声地点了点头:“不错,我就是那个什麽都不懂,仰仗著家族身世到处闯祸的白龙……”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那混账说得没错,我不敢对你说实话,怕你会笑我。”
纪筱无力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龙墨,你过来,”他拍著身侧的床榻,“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黑龙不是都说了麽……”龙墨迟疑地站了起来。
纪筱在昏暗的火光中对著他的眼睛:“我想听你说。”
“我没有靠自己本事修成龙,我父亲是洞庭湖龙王,身份虽然比不上四海龙王那般尊贵,在龙族却也算是个大长辈。从小到大,不论是龙宫水族还是其余龙子龙孙,对我都十分恭敬,人前人後莫不称我法力高强,是江河湖海水域中最出色的太子,而我那时……真的就信了。”龙墨绽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接著道,“有一次父王远赴西海赴宴,我闲著无聊,便离开龙宫,沿著长江水域闲逛。结果在岷江附近发现了那条黑龙,他当时正在那里兴风作浪,我……一时不忿,与他争斗了起来。”
“那时没想到,我堂堂洞庭湖龙太子,竟然连一条野龙也打不过,反而被他百般耻笑,说我是关在龙宫中的龙宝宝,不知天高地厚,我气急之下,催了全部神力与他一战,这一战便是三月,酿成莫大天灾。後面的事,我都说过了。”龙墨突然住了口,扭过头盯著床柱不再说话。
纪筱回想了片刻,低声问道:“那麽,把你绑上天庭的,是你的父王?”
龙墨冷笑了一声,答道:“不错,西海龙王是我母亲的表亲,曾说愿集结诸位龙王上天庭给我求个情面,但是父亲怕天庭降罪累及全族,急急地绑我上了剐龙台。”
纪筱终於明白过来,当初龙墨说到白龙太子被自己父亲绑上天庭一事,口气中那种怨毒的讥讽,却原来是自嘲。
“我在剐龙台上待了三天三夜才散尽魂魄,他们剐尽了我的龙鳞,一片一片……”龙墨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神色扭曲得厉害,“尤其剐到颈下逆鳞时,那般苦痛,纵使经过数百年,也难以忘却。”
纪筱看著他发红的眼睛,心里隐隐作痛,轻声道:“所以你不肯让人碰你的脖子?”
龙墨低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玉砚……可以碰……”
纪筱轻轻“嗯”了一声,向那修长的颈项上凑了上去:“是这麽?”他说完,蜻蜓点水般用舌尖在龙墨的喉结上舔了舔。




第十二章

12.
“唔……”龙墨喉头滚动了一下,不解地望著纪筱,“玉砚不生我的气吗,因为我骗了你……”
纪筱脸上微微有些晕红,轻声咬牙道:“有什麽办法,我早知道你是个骗子龙了。”他摸索著捉住了龙墨的手掌,“既然降雨要费莫大神力,还会被黑龙发现,你何苦为了我的一句话……”
龙墨轻轻掩了他的唇:“我在墨中被封了数百年,总想著黑龙骂我的话竟无一句虚言,虽有龙族血脉,但是一朝被逐,无人回护。只在重见天日之後遇著玉砚,对我悉心照料,百般爱护。玉砚那时著急难过,我也不好受。再说降雨一事不过费一些道行,往後再修炼便是,玉砚不必在意。”
他提起当日,纪筱忽的想起气急时曾骂他是无根野妖,不懂眷恋故土之心等一干伤人之言,心里更是惭愧,不由自主用脸贴著龙墨手心道:“我一个凡人,不值得你这样。”
“玉砚对我来说不只是个凡人,是我的命定之人啊。”龙墨低声说著,捻起他下巴,轻轻吻他,又道,“对不住,我不是你喜欢的古墨,只是一条落魄的半死不活的龙,若是有一日我当真脱离墨体恢复龙身,那墨也就不复存在了,你……不会怪我吧?”
纪筱叹了口气:“你说的什麽话,纵是名贵古墨,千匣万匣,又怎及得上你化龙重要。”
龙墨眼眶一热,将他紧紧抱住:“玉砚,你真好。”
纪筱被他诚挚的话语弄得只想苦笑,自古神龙都只在古籍传说中记载,凡人从未得见,连历代皇族也俯首自诩为龙子龙孙,他的尊贵自然比什麽都重要。
龙墨自然不知道他这些感慨,他抱著怀里温润纤瘦的身体,早就按捺不住了,一面吻著纪筱的颈间,一面拉开他身上的锦被。
纪筱还沈浸在方才的温情里,见龙墨不知不觉沾染上情欲的动作,略有些无措,却也没十分推拒,眼见他顷刻间褪去了墨色衣衫,竟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既是白龙,为何穿一身皂衣?”
龙墨动作一顿,伸手扯了扯自己数尺的长发:“原本头发和衣服都是白的,但是在墨里呆久了,被染黑了。”
纪筱一怔,不知他是在说笑话还是当真如此,愣在了那里。
龙墨俯身用鼻子蹭他的下巴,哼哧哼哧地道:“玉砚喜欢什麽模样,我变给你看可好?”
“你……”纪筱低头看著他,有些认真地道,“你变回原形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龙是什麽样呢。”
“……”龙墨呆了呆,随即摇头道,“不成,会把屋顶掀翻的。”
纪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变个小些的……小些的龙宝宝给我看看如何?”
龙墨猛地瞪大了眼睛:“你居然用混蛋黑龙的话来取笑我。”他气势汹汹地俯下身去,“看来得给你些厉害瞧瞧。”
纪筱这一笑还没忍住,便觉著大腿根被两只手抓紧了,下身被龙墨炙热的呼吸扫来扫去,紧接著就被恶狠狠地含住了。
“唔……”性器前端被吸吮的感觉实在太过销魂,纪筱只能从喉间发出模糊的喘息,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正磨得他情动的时候,龙墨忽然直起身,抬起长腿上了床榻,一双唇瓣水色淫靡,勾了个浅浅的笑意:“玉砚也帮帮我。”
纪筱被他这笑容弄得魂不守舍,还没有反应,却见他已转身趴了下去,他的胯下正悬在自己上方,那根让他面红耳赤的东西几乎抵上自己的鼻子。很快腿间又传来濡湿舔吻的快感,还夹杂著龙墨鼻间的轻哼,暗夜里听来淫意十足。纪筱意识渐渐恍惚了开去,做梦般伸手握住了面前那尺寸惊人的器物,抬起脸用嘴唇触了触,埋在自己腿间的那个脑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纪筱索性闭了眼,张口将那前端含进了口中。
“嗯……玉砚……玉砚……”龙墨撑起半个身子,又泄了劲似的趴了下去,呢喃著道,“玉砚你真好……”
两人交互舔舐了半晌,纪筱已有些撑不住了,喘息著吐出了那又硬又烫的器物。龙墨很快也撤身下去,转而躺下,扶了纪筱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身上。纪筱下巴上还有方才溢出的涎液,正要伸手去擦拭,却被龙墨拦住了,他不紧不慢啃吻著纪筱的下颌,弄得他又酥又痒,然後才浓重地吻上了他的唇。纪筱差一些就要泄了,却又被放开,身上那股邪火烧了起来,腰更是软得无处著力,软软地躺在了龙墨腿上。
从腰间一路摸索向下的手指带著微凉的气息,纪筱被摸得直发颤,却忍不住在他身上磨蹭,意识模糊地喃喃道:“龙墨……好热……”
“嗯……”龙墨只低低应了一声,手心从他的小腿滑到了脚踝处,将那略显纤细的踝骨拉到肩上,侧过脸便咬了一口。
纪筱挣动著想抽回腿来,却很快连另一只小腿也被抓住,龙墨修长的手指不怀好意地探到了他的脚心轻挠了一下,那股瘙痒沿著骨缝几乎钻到了心里去。纪筱被弄得连连低叫:“龙墨……不要闹……”
他挣扎著想後退,却冷不防觉著臀缝被一根硬梆梆的东西抵著,再向後移上半寸,差不多穴口就正对上身下的性器了。这不同於以往被压制著强行纳入的经验,倒像是自己迫不及待地送上去一般,纪筱涨红了脸,僵在那里,然而身下早已被体液和唾液弄得湿滑一片,後穴也隐约有了些渴切之感。
龙墨察觉到他的僵硬,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兀自去舔弄他的踝骨,手指捏著他的脚背,哑著嗓子道:“玉砚的足趾生得都这麽好看。”
纪筱在昏暗的视线里看不清龙墨的神色,但是光听他慵懒的嗓音便觉得心口直发痒,像是被一束羽毛轻挠著。他缓缓吸了口气,略将腰抬高了些,抵著他的灼热像是有感知似的滑进了他的臀缝,浅浅的向穴口探了个头。只这一点动作,就像耗费了纪筱全部的气力似的,他紧紧咬著下唇,胸口起伏得厉害,无处著力一般悬在龙墨身上,很快便觉著那粗大的硬挺慢慢钻进来了一些,紧接著又是一些。
那时间仿佛都迟缓了许多,只有些微的谷道内的磨蹭一点一点地消磨著纪筱的意志,他终於受不住了,卸下腰间悬著的力气,猛地一沈,将那性器全部吞入了体内。这一下子,两个人都低低呻吟了一声,龙墨再也躺不住了,半坐起来,伸手捞住纪筱的臀瓣,将他托起来一些,又重重顶了进去。
纪筱眼泪都险些被撞出来,腰杆直发颤:“慢……慢一点……”他的小腿还搭在龙墨肩上,这样面对交坐的姿势实在有些勉强,全身的重量都被压在那一处似的,没顶两下,便再绷不住,泄了出来。
铜炉中炭火始终未熄,屋内愈发的热,龙墨额上渐渐渗出汗来,沿著鬓角滚到下颌,又一滴滴落在了纪筱的小腹上。纪筱在火光中看著龙墨汗湿的面孔,费力地伸出手去够他的唇,龙墨抬起眼与他视线对上,似乎明白了他说不出口的渴求,抽身拔出了自己的东西,又揽过他後腰牢牢抱在怀里,凑上唇去舔弄纪筱唇上被咬出的血痕。
尽管泄了一回,但在换了姿势後,胯下似乎又有了抬头的架势,纪筱微微闭了眼靠在龙墨胸膛上,认命般由著他掰开了自己的双腿,从後面再一次贯穿了进来。




第十三章

13
这一夜纵欲使得第二日日上三竿之时纪筱才幽幽醒转,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皮,略怔了怔,方想起近日公文繁重,自己又不曾告假,兀自在家中贪睡实在不成体统,忙匆匆穿了衣服下榻。枕旁早已没了龙墨的身影,纪筱习惯了他白天神出鬼没的性子,也懒得去寻,召小厮备了车马,随即向东宫赶来。
延襄这日正在殿中,满脸不悦地向手下总管胡钦训话,直到见纪筱进来才略缓了脸色,顿了顿,语调阴沈地继续道:“昨日之事你且去细查,往後宫中再有流言蜚语,惟你是问!”
胡钦看样子已被训了半日,满头冷汗地俯在地上连连应声,最後才磕了个头爬起来离开大殿。
纪筱一下子恍惚又回到初次来东宫时,站在角落里满心的忐忑,延襄向他走了过来,冷峻的面容上慢慢浮出一丝笑来:“青阑今日怎麽迟了?”
“殿下恕罪,臣……臣昨夜受了风,浑浑噩噩睡得误了时辰。”纪筱一时想不出什麽借口,胡乱诌道。
延襄抬起眼看向他:“唔,青阑若是身子不快,大可告假几日,只是我这些天琐事缠身,无暇照拂你了。”
“殿下说哪里话,臣现下已无碍了,不过……”纪筱看了一眼胡钦离去的背影,“不知宫中发生何事,惹得殿下烦心?”
延襄又看了他一眼,低声叹了口气:“告诉青阑也无妨,”他略压低了声音,“我这里近来发生了几件蹊跷之事。”
纪筱一怔,故作惊讶地道:“什麽事?”
延襄似乎不知从何说起,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殿内,轻轻摇了摇头:“几月前先是莫名有宫人接连失踪,接著在前些时候,太子妃在後园碧波湖看到一团巨大物事出水而去,无奈那时天色晦暗看得不真,未有定论,而昨夜……这前殿水渠被翻江倒海似的,几乎泼了半渠的水在宫廊里,当真让人摸不著头脑。”
“这……”纪筱心里悄悄盘算著,那黑龙显然是潜在东宫的碧波湖里,但是他为何寻了此处藏身纪筱却不甚明了,只得皱眉问道,“竟有这等怪事?”
延襄有些焦虑地说道:“这些天已经有东宫暗藏妖物的传闻了,我担心迟早会吹到父皇耳朵里去,”他轻轻拨弄著指间的玉扳指,垂了头,“这太子位自坐上就被无数人觊觎,如此大好机会,想必他们都不会放过。”
纪筱听出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低声道:“殿下是说,有人会借著东宫里这些怪事,来诬陷殿下不修政德,暗结妖物?”
延襄冷笑了一声:“恐怕到时候,比这恶毒百倍的罪名,都有人想得出。”他退开两步,看著殿外, “眼下最要紧是查出这些怪事背後的主谋,看是何人在我东宫装神弄鬼。”
“臣以为……这并非是人力所为。”
“难不成,我宫中当真有妖物?”延襄看向他,忽然道,“我怎麽忘了,青阑通晓异术,想必知道这其中蹊跷?”
纪筱忙摆手道:“臣对异术实在一无所知,只是有些奇异遭遇罢了,此事关乎重大,臣不敢妄言。”他看著太子紧锁的眉心,又心中不忍,想了想才道,“殿下可否允臣到後园湖边看看。”
延襄点点头:“我正要进宫面见父皇,且让胡钦带你去後园。”


这东宫後苑虽不比御花园广阔,却也是秀美夺人,一色的皇家气派,碧波湖连著前殿水渠,水泽澄澈,一点也不像是潜伏了妖物的样子。
一眼望去,半湖荷花早已凋谢,结著饱满的莲蓬,无人摘采。纪筱看了半晌道:“这湖里除了荷花,可还养著什麽东西吗?”
“回纪大人的话,”胡钦十分恭敬地低了头,“太子殿下素来不爱游湖嬉戏,这麽大个湖也就是空放著,里面也有些鱼虾锦鲤,却也不多。”
纪筱问不出所以然,呆呆地望著湖面,忽然看见水面漂来一团鲜豔的物事,忙定睛去看,却是数条花团锦簇的锦鲤,争相抢著水面上飘落的桂花蕊。
“太子爷养的鲤鱼果然不同凡品。”纪筱赞叹了一声。
胡钦立刻赔笑道:“纪大人除了会品墨,赏鱼功夫也好,这批锦鲤是七殿下从东海带回的,各个都是价值不菲。”
纪筱怔了怔:“不知七殿下是何时送来的鱼?”
“大约也就六个月前,”胡钦回想了片刻,“那时刚开春,天还冷著,殿下担心养不活,还命奴才等人用银盆盛了水放在殿内养呢。”
胡钦大约是说到了兴头上,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住:“我那时天天照看它们,才知道这鲤鱼其实跟人差不多,各有各的脾性,那条红斑的最好动,常从盆里跃出来,躺在地板上跳来跳去,还有那黄的,好吃懒惰……说来,其中有条黑鲤鱼最是乖戾,不肯同别的鱼呆在一处,咬死了两条锦鲤,吓得我给它单独放了个盆。”
纪筱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胡总管,不知将这湖中之水全部放干,需要多少时间?”
胡钦一时愣住,牙疼般抽了口气:“这可不是小工程啊,恐怕要掘渠引水到附近的太平湖最是稳妥,只是不知纪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纪筱被这一问惊醒了似的,暗自懊悔,心道这些时日跟龙墨厮混在一起,已习惯了那些违逆常理的事,还道放干一湖水是多麽轻巧的事,想来光凭人力为之确实要花费不少工夫。
“我……疑心这湖下藏了妖物,”纪筱眼见胡钦变了脸色,又道,“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胡总管且不要慌乱,我现去寻高人商议。”


所谓高人,自然指的是龙墨,纪筱一口气把东宫的怪事和自己的揣测向他说了一遍,最後道:“虽然太子殿下之前与我们有过误会,但是後来多次帮我,再加上这件事关乎重大,无论如何我也要帮帮他。再说那黑龙看起来就十分暴戾,还不知背地里有什麽阴谋,总不能让他得逞。”
龙墨近来大约是修炼有成的关系,样貌愈发地飘逸,一脸闲适地靠在临窗的斜榻上,半闭著眼道:“我前几次遇见那家夥都闻见浓重血腥气,想必这突飞猛进的修为都是吞噬活人灵气得来,看来他著实在这人间找到了靠山。而且上次他夸口即将升为天龙……”
“升为天龙是什麽意思?”纪筱突然问道。
“这凡间地龙身份卑微,而天龙却是至尊至贵,乃是向人间传达天命的神使,你们凡人称皇帝为真龙天子,而天龙则是天子命中之主宰,向来由天庭指定。”龙墨说到这,轻轻摇了摇头,“若是有龙入主他人命盘,夺得帝位,此龙便会晋升为天龙。但此等逆天改命之事,几千年也难有几回,我猜那黑龙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纪筱一时反应不过来,半天才道:“你是说那黑龙在人间寻了靠山,还要夥同那人夺取皇位晋升天龙?”这消息实在惊骇,“……那麽他的靠山就是七殿下麽?”
比起他的惊讶,龙墨倒是不甚在意,摇头道:“我不识得你们的皇子们,此事还要你自己推断。”
纪筱低头思索了片刻:“这更不妙了,倘若真是七殿下,他把黑龙安置在东宫,分明是想一箭双雕,给太子殿下安上私藏妖物的罪名,恐怕还想背地里害了太子爷性命,好夺取王储之位!”
龙墨见他越说越激动,便翻身下了榻,安抚似的拍了拍他:“那黑龙是由水蛟而化,必须有湖泊江河才能安身,只要你们太子填了那湖,他自然要另觅居所。”
纪筱忙道:“就算暂时赶走黑龙,那七殿下与太子爷是兄弟,天天呆在一处,更是棘手,还是要时时提防才行。”
龙墨无奈地叹了口气,趴到纪筱腿上再不说话。
纪筱有些奇怪,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怎麽了?”
只听龙墨闷闷地道:“从方才回来你就满口的太子殿下,对这人倒真是上心。”他埋脸在纪筱膝盖上蹭了蹭,“玉砚都没这麽在意过我呢。”
纪筱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用力在他脑袋上揉了一记,嘀咕道:“我倒不知道龙族还像个娃娃似的,这麽会撒娇。”

没过几日,京城的街坊酒肆里就流传开一件新鲜事:因为担忧明帝日益加重的病情,太子延襄遍访名山大川,求得了高人指点,说是紫微星黯淡皆因宫苑水泽厚重,所以将四宫内外大小湖泽之水皆引至城外,以求明帝早日康复。
这些托词全都是东宫的智囊们寻人散出的,一方面不让人对放干湖水这样浩大的工程起疑,另一方面又让百官黎民看到太子的一片赤孝之心,总算应对了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昔日的碧波湖现今已是一片干涸的泥沼,湖底除了奄奄一息的锦鲤,还有数具森然白骨,胡钦下令不得声张,悄悄掩埋了去。
为了不致於打草惊蛇,纪筱并未向太子托出昔日见到宫人搬抬布袋一事,更未提七皇子可疑之说,只是暗地里时时警觉著七皇子的一举一动。




第十四章

14
自从碧波湖干涸之後,那黑龙便再也不曾出现过。然而没清闲几天,纪筱又从宫人口中听说了太子正在偏殿小宴七皇子的事,心下立刻紧张了起来,寻了个托词将手中公文丢给了同僚,自己则悄悄地溜到了偏殿後面。

殿中隐约传来丝竹声,偶尔夹杂了几句高声谈笑,一切都再寻常不过,然而纪筱却是十分忐忑,小心地半蹲在廊下,屏息听著里面的动静。
就在他两条腿都蹲麻了几乎想就此离去的时候,偏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来的是七皇子延洛,他向左右张望了一眼,提脚向後殿走去。纪筱警觉地站起身,忙跟了上去。
延洛步伐有些鬼祟,却是目标明确,直奔著太子的寝宫而去。宫人们似乎都趁著太子摆宴的空子里用膳去了,除了悬廊里两个闲话的宫女之外再没有别人。大殿中十分安静,纪筱不敢跟著他进入那堂皇的卧房,只蹑手蹑脚地从镂花窗的缝隙里看他究竟要做什麽。
只见延洛将房内一排大柜全都翻检了一遍,又恢复如初,最後绕到了那白玉花鸟屏风後面,就再也看不见他的动静了。所幸没过一会,他便匆匆走了出来,似乎并未发现外间躲著的纪筱,提著衣摆快步离去了。
纪筱不知延洛在那屏风後面捣了什麽鬼,又是好奇又是害怕,索性壮了胆气,一矮身也溜进了太子的卧房。屋中笼著名贵香料的气息,各色布置也是十分华贵,屏风後面有一张巨大的床榻,四周布著轻纱帐幔,赫然是太子平日的就寝之地。纪筱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著手查探,茫然四顾了一番,最终上前掀开了床幔。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急急地脚步声,还有宫人的轻声低呼:“快,殿下回来了。”
纪筱吃了一惊,忙缩了手,暗道:这若真闹出了误会,多半会把我当做贼抓起来,该如何向殿下解释呢。
突然的,外间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阵脚步声後,内侍小心翼翼地告了退,紧接著房门便被关上了。纪筱平稳了一下气息,心中盘算道,黑龙和七皇子的事多半也瞒不住,不如趁此机会向延襄和盘托出,太子殿下是个明辨是非的人,想必不会冤枉自己。他打定了主意,直起腰,正要走出屏风,却听得身後有人道:“是青阑麽?”
延襄似乎是有些醉了,眉目间都沾染了酒晕,歪著头,不确定地看著他,又问了一声:“当真是青阑麽?”
纪筱忙俯身跪下道:“殿下恕罪,微臣贸然闯入殿下寝宫,实在是情非得已,只因方才七殿下他……”
“青阑……”延襄脚步踉跄地坐到床榻边,低头看著他的脸,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兀自道,“像做梦一样,你居然在我房里。”
纪筱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住了口,奇怪地看向他,却发觉太子殿下神色与平日大不相同,瞳孔里像是燃著墨色的火,灼灼逼人。
延襄突然地伸出手,抓住了纪筱的肩膀,将他拉到了怀中:“若当真是梦,就容我放纵一回。”
纪筱惊得来不及反应,紧接著一双灼热的唇就落在了他的颈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吞下肚去一般。纪筱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挣扎著反抗起来,却被恶狠狠地捏住了下巴,带著酒味的舌头扫进了他的口中,陌生的气息激得他胸口发痛,几乎欲呕。
比起在边疆历练多年的太子,纪筱的反抗简直如同蚍蜉撼树,没有半点作用,甚至在这激烈而突然的狂吻中,被提著衣襟拎到了那张巨大的床榻上。
从衣襟探入的手掌的动作十分粗暴,一点也不同於龙墨那丝丝入骨的勾引,只是让人心惊胆战。纪筱好容易挣出一只手,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挥在延襄脸上,这一下使足了力气,声音响得惊人。延襄疯狂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眼睛通红地低头看著身下的纪筱,然後用力闭了闭眼,手指一颤,松开了他。
纪筱几乎是滚到地上,双手抖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殿……殿下……”
“青阑,”延襄低低说道,“小王大约是酒醉之下把你当做了太子妃,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纪筱虽然脑中混乱,但也知道这个解释实在是苍白无力,他伏在地上,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太子。两人沈默了半晌,纪筱才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延襄一眼,只见他略带阴郁地坐在榻沿上,半边脸都高高肿了起来,当下又惊得重重磕下头去:“臣该死,冒犯了殿下贵体。”
延襄轻轻用手指擦去唇角血痕,竟笑了笑:“青阑请起,我还要多谢你这一巴掌,打醒了我。”
“臣……臣惶恐。”
延襄看著他头顶片刻,按著眉心道:“说来,你为何会在我寝宫里?”
纪筱暗自咬了咬牙,低声道:“不瞒殿下,臣是尾随七殿下才来到了殿下寝宫。”
延襄皱了眉:“七弟?他方才饮多了几杯自回府去了,怎麽会来这里?”
“恐怕七殿下并非单单来与殿下饮酒,还有别的图谋。”纪筱干脆站了起来,“臣有要事启奏殿下。”
延襄怔了怔,却还是伸手道:“青阑请讲。”
纪筱定了定神:“此事说来恐怕殿下不信,之前引起东宫诸多异事的妖物实则是一条黑龙。”
延襄猛地一震:“竟是一条龙?”
纪筱立刻道:“这并非是祥瑞之物,而是一条妖龙,他潜在碧波湖中兴风作浪,吞噬生灵。在东宫水渠倾泻之前的那天,我曾见两名宫人提著布袋向碧波湖而且,那布袋中依稀是个人,我料那黑龙必然还有同党,在东宫中助他为非作歹。”
延襄面色铁青,似乎在慢慢消化这件事,听到这才道:“他的同党,是谁?”
“臣不敢妄自揣测,不过那两名宫人的模样我仍记得,可以现下绘制出来,请殿下认认。”
延襄果真著人取了纸笔给他,纪筱提笔蘸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将那两名女子的模样神态草绘了出来。延襄也顾不得叹他的丹青功底,转身便向门外道:“把胡钦叫来。”

这胡钦几乎就是东宫的一本活花名册,只向那画像上掸了一眼便道:“启禀殿下,这两人是三年前七殿下送给殿下的那批舞姬里的,现在年纪大了,留在後苑里只做些杂事。”
“是老七的人?”延襄狠狠盯著胡钦,又转向纪筱,“青阑你接著说。”
“听说,七殿下在今年开春还送了殿下几条锦鲤,其中有一条性子暴戾的黑鲤鱼,恐怕,那就是黑龙的化身。”纪筱慢慢道。
延襄磨了磨牙,压低声音道:“你说这话,有什麽依据麽?”
“臣起先只是猜疑,不敢妄断,直到今日在殿外撞见七殿下行踪鬼祟来到了这寝宫之中,逗留半日才匆匆而去。臣不知他在殿下床榻边做了什麽手脚,这才进来查看,然後……便冲撞了殿下。”纪筱说到後面,又想起方才的事,脸上霎时变得通红。
延襄也略微尴尬起来,别开了视线,向胡钦道:“带人去搜搜我床边,看有什麽蹊跷没有。”
胡钦虽然满脸莫名之色,却还是立刻应了一声,领著两名内监移开了那座白玉屏风,弯下腰趴到床榻周边一寸寸地摸索著,过了片刻,一个小内监忽然道:“这个……”
被翻找出来的是一个黑色木牌,上面描著诡异花纹,像是个符咒,反面钉了个黑色长钉,直钉入木牌上的几个字。延襄只低头看了一眼,便骤然暴怒,劈手夺过木牌,摔在地上:“竟是我的生辰八字!”
胡钦立刻跪到地上:“殿下,这……这是巫蛊之术!”
延襄没有理他,目光定定地看著墙角摔成两半的木牌,面色渐渐有些凄然:“老七真要害我?他……可是我的同胞兄弟……”
纪筱想要劝解两句,然而还没开口,便被延襄伸手止住。
“青阑,今日发生的事太过杂乱,我还要细想一想,你先回府休息吧。”
纪筱不便多言,只得低头告了退。


回府时,天色尚早,纪筱向门前打扫的家人点了点头,随後无精打采地往自己书房走去。书房的门竟大开著,里面站著一位不速之客,似乎正昂著头观摩墙上的字画,他显然是听见了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转过了脸来。
纪筱目光一对上他,便愣在了门口。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长眉入鬓,瞳如秋水,最显眼的是,他额上生著一对玲珑剔透的龙角。




第十五章

15
纪筱惊得忘了反应,呆呆站住,张大了嘴巴。
倒是来人缓缓一笑,向他点头道:“冒昧来访,还请恕罪。在下乃是西海龙太子敖斩,族中行六,往日苍罹称我为六哥。”
“苍罹……”纪筱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才反应过来这是龙墨的本名,忙道,“失礼失礼,慢待了龙太子,我这就去寻他来。”
敖斩微一摇头:“他不在这里,我此番前来是为找阁下一叙。”
纪筱愈发莫名其妙,但见这位龙太子彬彬有礼的模样,也不敢失了礼数,只得请了他进到书房内,关了房门。
“在下一介凡人,不料竟能结识龙族诸位,当真幸甚。”纪筱一面敬茶,一面看向敖斩,“龙墨他这些时候一直与那黑龙缠斗不休,倘若得龙太子您相助,想必铲除那恶龙不在话下。”
“龙墨……他换了这个名字?”敖斩抬起他淡色的瞳孔,略一怔,随即平淡地说道:“与黑龙王的争斗是他命中劫数,我等不会插手,由他自己解决去吧。因为血统高低而仗势欺人,并非我龙族的行事作风。”
纪筱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意,心中暗暗嘀咕道:怪不得说龙生九子,种种不同,龙墨是那样胡扯八道的性子,黑龙则暴戾凶残,而这位西海龙太子却是一副恬淡的君子之风,也不知这龙族究竟都是些什麽性格的家夥。
敖斩兀自端了茶盏,轻啜了一口,缓缓道:“当年苍罹被押上剐龙台,我父亲心有不忍,动用法力寻了他散落的元神封在墨中投入镜湖,命一只老龟看管。按照天界命盘上所书,数百年後会有一桩机缘使他恢复肉身,老龟便按我父亲的嘱托在去年某一日呈了那龙墨到凡间。”他说到这,又看向纪筱,“这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纪筱点头应了一声,心中却疑惑,“难道说龙族也受天命管制,还有,你们为何竟能看见自己命盘?”
“天地万物,轮回运转,皆在命盘之上,龙族自然也不例外。至於为何能看见……”敖斩顿了顿,又道,“因为看护命盘的神龙是在下的曾祖。”
纪筱心道,怪不得龙墨惹了大祸被又杀又剐的都没人著急,搞半天你们一家子都早早洞彻了先机。
敖斩仿佛看穿了他的腹诽似的,轻轻摇了摇头:“天界命盘并非能够轻易窥视,曾祖也是冒了大险,皆因苍罹是我父亲最疼爱的外甥,当日他被剐尽龙鳞,奄奄一息,我姑丈洞庭龙王又是个软弱怕事的性子,家父不得已才去求了曾祖。”
纪筱有些感慨地叹道:“原来如此,他这条命确实得来不易。不过……”他见敖斩言语坦率,便将久怀的心结也一并说了出来,“先前龙墨数次说我是他命定之人,我以为只是说笑之词,方才却听尊下说他需在我身边方能恢复肉身,却不知我一介凡人与这神龙究竟有什麽渊源。”
敖斩放下茶盏,伸手一指他眉心道:“你已被他印上龙印,还说什麽不知渊源。”
纪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莫名道:“在下并不知道龙印是何物,当日龙墨只说此物可以让他知我周全与否。”
“龙印乃是我龙族精血所化,轻易不结与他族,一旦结下,血脉共通。你病他则伤,他死你必亡。”敖斩说完,眼神有些飘忽,低声道,“他这一世对你的执念倒是半分也不曾减少。”
那句“他死你必亡”正震得纪筱头脑一片空白,却又听得他後面这句,忙咽了唾沫问道:“这一世又是怎麽说的,难道我们前世就认得麽?”
敖斩挑了挑眉,头一次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当真对你们以前的事只字未提?”
纪筱怔怔摇头。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同黑龙王结下梁子麽?”敖斩看著这个眼神茫然呆滞的年轻人,轻声叹了口气。
纪筱略一回想,答道:“他只说是头次独自离家之时,发现那黑龙兴风作浪,所以与他争斗了起来。”
“确是如此,只是他略过了中间一个小小的楔子。”敖斩抬眼望向窗外,“那年岷江雨水过甚,但是长江偌大,诸龙庞杂,一时无人去管那里。苍罹本也只是驾云路过,却偏巧看见江边有人正在撒纸钱,那人在雨中未披蓑笠,纸钱更是全都被雨水打落进了江中。苍罹觉得奇怪,便化作人形,执著纸伞上前与那人搭话。那人年纪很轻,看著也不像神智失常之人,苍罹便问他为何在雨中抛撒纸钱,又是为何人祭奠。那人擦去脸上雨水,淡淡道,是为他自己而撒,只因他无亲无友,怕死後无人记挂,便先行祭奠自己。”
纪筱听得心中发沈,低声叹道:“竟是如此孤苦之人。”
敖斩并不回应他的感叹,继续道:“苍罹又问,为何他一青壮之人要筹谋身後之事,莫非有什麽难处。那人看了苍罹一眼,知他是外乡之人,便道此处江中有位黑龙王,能够呼风唤雨,却喜吞食活人。若是每年活祭黑龙王两次,此处便可风调雨顺,但如今江边的村民都逃离了去,只余些老弱病残无力迁徙。这些天就是活祭之日,因为交不出人,黑龙王已发了怒,没日没夜的下雨。那人道自己无牵无挂,愿意自投江中,只是在之前为自己撒上纸钱,也算黄泉路上有傍身之物。”
纪筱一路唏嘘,听到这才轻轻插道:“龙墨就是因为此人之事,才去寻了黑龙麽?”
敖斩轻轻点头:“他听完整件事便对那人道,此事他有对策,让那人回家等消息,从今後岷江中再不会有兴风作浪的恶龙。後来……岷江连续三月大雨,几乎淹平了一座城。”
此番恶斗以及这之後的恶果,即使纪筱听过多次,却也仍觉得心惊,半晌才道:“不知龙太子说的在下前世……”
敖斩觑了他一眼:“若不是你,他不会去寻那黑龙,你便是这场劫数的因,自然因你才能生出果。”
纪筱浑身一震,定定看了他半日:“你是说……我便是那孤儿……”
“我们一直都不甚明白,为何他对你这般执著,明明只是一介凡人,一席对谈之後他便为了你几乎拼上性命,连珠都吐给了你。”
纪筱又是大惊:“什……什麽珠……”
“若不是咽下了真龙精魄凝成的珠,你又怎会逃过岷江大水那场灾劫,後来才得以成为经商大贾,妻妾成群,安然一生。”敖斩说得似乎有些累了,轻轻打了个呵欠,又看向他,“虽然此去经年,你几经轮回,但那精魄仍残余在你体内,所以只有你能帮助他恢复龙身。”
他说完,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你没发现你们交合後他修为精进得更快了麽?”
纪筱登时面红耳赤:“这……这……”张口结舌了半晌又结结巴巴道,“这麽说,龙墨那麽黏我,是因为他想拿回我身上的精魄麽……”
敖斩缓缓站起身,扫视了他一遍:“他想要的,大约还有你的皮肉,你的骨血,你的魂魄,你的生生世世……呵,龙族麽,大都是这般死脑筋,认准的就不会变。”他有些感慨似的垂了眼睑,“不过,这世他寄身墨中,你偏偏喜好集墨,这可不是宿命麽,恐怕你是逃不去了。”
纪筱低了发烫的面颊,极低地道:“我也不会逃。”
敖斩轻轻一笑,抚了抚衣襟:“闲话说毕,又饮了人间的好茶,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纪筱忙起身送他,又仰头望了望天色,喃喃道:“龙墨不知去做什麽,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你莫要等他了,这几日他去我父亲那里解除封印,脱离墨身,要花些功夫呢。”敖斩仿佛刚想起知会他这个消息,说完便摆手离去了。




第十六章

16.
龙墨这一去,除了当日敖斩那句随口一提,竟连只言片语也不曾留下,柜中盛墨的匣子也是空空如也。短短几日过去,纪筱已被思念之情弄得魂不守舍,偶尔凭栏独望,几乎都有一种他再不会回来的错觉。


时光辗转,转眼已是深秋时节,正是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困乏之日愈发惹人酣睡。这一日晨间绵绵秋雨夹了丝冷风,拂进床帏,仰卧在榻上的纪筱不觉打了个喷嚏,悠然醒转。
初醒时头脑有些发钝,但渐渐地他就觉出了不对,手指上似乎摸到了鳞片般的东西,竟还温热,再一低头,胸口上还搭著个金色龙爪,大腿上也被什麽缠住了。
“你……你……”纪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埋在他颈间的长角蹭动了一下,猛地抬了起来,那张巴掌大的龙脸跟纪筱对了个正著,几乎把他吓晕过去,心道怨不得当年那位好龙的叶公几乎被真龙吓死。
“玉砚你醒了?”这条三四尺余长的袖珍龙迷迷糊糊开口道,“我才回来半宿,让我再睡会。”
纪筱一手挡住他又要埋到自己颈间的头,皱眉问道:“你是龙墨?”
白龙哀怨地瞅了他一眼:“玉砚竟不认得我了麽?”
纪筱咬牙看著他:“你这个模样我如何认得出来。”
“可是……是玉砚说想看小些的龙宝宝的样子……”他口气愈发地委屈,金灿灿的尾巴在纪筱腿上甩来甩去,“我刚恢复龙身,立刻巴巴地变作这样子想博你喜欢,你倒认不出我了。”
纪筱无力地闭了闭眼睛,回想起似乎自己确实这麽说过:“好吧,是我想看,让你费心了。”
白龙立刻整个攀上他身体,扬起颈项:“玉砚可喜欢我这个样子麽?”
穿透进床幔的光亮折射在龙鳞上泛出碎银般的色泽,除了爪趾和尾尖是淡金之外,通体皆是雪白鳞片,模样倒是十分高贵。纪筱踌躇了一番,讷讷道:“很好看……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人形的样子。”
他话音未落,便觉著身上的龙打了个滚,闪了一道光晕,转眼间变回了龙墨素日的样貌。只是那墨般的发色淡了些许,零落地披了下来,赤裸著身子大喇喇地躺在纪筱身畔,垂著眼睑微微一笑:“玉砚可想我麽?”
纪筱看著他毫不遮掩的躯体,面上一红,手忙脚乱地扯起被褥给他盖上:“你……还是那般没个正行。”
龙墨笑眯眯地伸手捏了他下颌,轻吻许久,方道:“听六哥说,他来看过你了。”
“不错,西海龙太子为人谦和,确是君子之风。”纪筱低低赞了几句,又抬起头,“你为何提前去解封,都不同我说一声。”
“我……”龙墨一时有些神情闪烁,“之前在墨中禁锢太久,只想早些脱离出来,遨游四海。”
纪筱心里忽然一空,别过脸去:“那锭墨呢?”
龙墨一怔:“你惦著那个做什麽?”
“你既已脱离了墨身,留它也无用,不如还给我。”纪筱淡淡说道。
龙墨渐渐变了脸色,隐约有些怒意,却不发作,展开手掌递到他面前,掌心赫然是那锭色泽光润的古墨。
纪筱一把握住,翻身下榻,便要向外间走去。只听龙墨突然怒道:“你这墨痴,心中爱的不过是那锭墨而已,如今一翻脸就不要我了麽!”
纪筱脚步一顿,身形略有些发颤,并没有回过头来:“你已恢复龙身,想必也不需要留在我身上的那些精魄,我不拦你,龙墨……不,苍罹龙太子,你去遨游四海吧。”
龙墨两眼一翻,显然气得不轻,恨声道:“你也知道身上有我精魄,难道忘了当年亏欠我的那些事了麽,若不是我,你何来前世富贵,今生逍遥。难道竟连偿还之心都没有麽?”
纪筱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吃了一惊,随即委屈怒气全涌了上来,连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前世之事,若不是西海龙太子同我说起,我还一直蒙在鼓里。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莫非你对我的百般痴缠只是因为对前世那个人的念念不忘,你为他不惜以身犯险,落得剐龙台魂魄散尽,如今却要向我来讨还,我又何曾记得那些亏欠你的事,又为什麽要替他来还你。”
他素来自持,虽然性子温润,却从不轻易示弱,此时却再难克制,靠在门边垂下泪来,粉白的面颊上湿漉漉一片,看著甚是可怜。龙墨早幻化出一身霜色衣衫,坐在榻沿上目光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道:“玉砚是怨我心里只有前世之事麽,你以为我对你一腔爱恋是因为你是那人的转世?”
纪筱猛地抬起脸,咬牙反驳道:“我堂堂男儿,何来这般幽怨之思,你莫要胡乱纠缠。”说完转身便要逃出去。
而龙墨身影已转眼来到他身畔,一手将他揽入怀中,黯然道:“玉砚你当真会伤我心。”
“你……”纪筱被他紧紧抱著,竟再也发不出火来,握了半晌拳头却只是攥紧了他衣袖,“龙墨,若只是为了偿还前世之事,我宁可不曾与你相识相见。”
龙墨轻轻叹了口气:“百年前我在岷江畔与一人萍水相逢,对他的遭遇同情哀怜,却并不曾起过半分爱意,後来与黑龙争斗是我命中劫数,并无他人因由。”龙墨低头抚著纪筱头顶,低低道,“此後与你相遇,也是命中注定,你把我握在掌心中摩挲之时我便知道,无论能否恢复龙身,此生此世,我再离不开你了。”
纪筱听完,怔怔抬眼看他:“你……你说的是真的麽?”
龙墨苦恼地皱了皱眉:“我往日确实爱玩笑,但这话若是假的,便教我再领十次百次剐鳞之苦,如何?”
纪筱想起他脖子上的逆鳞,头皮一麻,立刻道:“莫要胡说。”
龙墨见他紧张,倒是莞尔一笑:“玉砚这麽说,便是原谅我了?”
纪筱紧了紧手心里的墨,垂头道:“何来原谅一说,明明是你急著离开墨身,要去遨游四海,亏得方才还说什麽离不开我的谎话。”
龙墨轻微地变了变脸色,很快又低下头用额角蹭了蹭纪筱的额角,撒娇般说道:“我在那墨里被封了几百年,闷也闷死了,自然想早些出来,不过遨游四海还是要有玉砚相伴才好,玉砚如今既然还在凡间做官,我就且陪著玉砚。”
纪筱此时一腔愤懑早已被他化解得无影无踪,心里更泛出丝甜意,微赧地轻声道:“方才贸然同你争执,是我莽撞了。”
龙墨轻轻用衣袖拭去他腮上的泪痕,摇了摇头:“都怪我没有早些向玉砚剖明心迹,方才还对你发火,惹得你伤心。”
纪筱抬头见他俊美的眉眼都透出懊恼的神色,忽而也起了玩笑之心,故意板起脸道:“你也知道我伤了心,可想个法子该怎麽补偿我才好。”
龙墨睁大了眼睛,忙道:“玉砚要我如何补偿?”
“昔年看书上说上古仙人乘龙御天,著实让人羡慕,我也想尝尝仙人的滋味。”纪筱微微一笑,“你载我上天逍遥一遭可好?”
龙墨也笑了:“原来玉砚想骑著我上天,这个容易。”他四下里掸了一眼,回身躺到床上,“这便载你去。”
纪筱本是说笑,见他应得这麽爽快,倒著实心痒,走到他身旁,无措地问:“我该如何做?”
龙墨在小腹上拍了拍:“自然要先坐到我身上来。”
纪筱脸一红,勉强跨坐到他腰上,心里又是慌乱又是期盼,问道:“你这是要变成龙了麽?”
龙墨隔著衣服将他臀瓣牢牢抓住,嘻嘻一笑:“不必变成龙,这便让你快活得上天。”




第十七章

17
纪筱被他这样意图明显地揉搓著,方才明白过来,忙要挣脱下去,口中斥道:“混账,往後再不信你的话。”
龙墨缓缓撑起身,一双琉璃般的瞳孔亮得耀眼:“可是玉砚说要骑我的。”
纪筱羞愤交加得说不出话来,咬了唇不理他。
龙墨笑得愈发不支,将头抵在他肩膀上抖个不停:“玉砚如此可爱,真让人想吞到肚子里,谁都瞧不见才好。”
他欢笑的神态极似人间无忧的少年郎,一派的璀璨天真,纪筱瞧著,心头也柔软起来,忍不住伸了手在他头顶摸了摸,只觉得实难想象身边这人竟是神龙变化。
龙墨见他愣神,忍不住问道:“玉砚在想什麽?”
纪筱极近地对著他的面孔,犹豫了片刻道:“你们龙族……生得倒真是好看。”
龙墨眉眼间立刻展开笑意:“怎麽?玉砚喜欢我的模样麽,竟然都看呆了。”
纪筱受不得他取笑,忙别开脸去,低低道:“我只是想起西海龙太子长著惊人的好相貌,故而感慨罢了。”
龙墨登时变了脸色,一把捏了他下巴:“怎麽,你不过见了六哥一面就喜欢上了?我倒要去问问他,巴巴地跑来见你,究竟安得什麽心。”
纪筱涨红了脸,打开他的手道:“胡说什麽,不过夸你表兄一句,竟扯出这麽多胡话来。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龙太子的为人作风,乱编派什麽。”
龙墨忿忿地扯著他的衣带:“什麽为人作风,不过几百年前见过,谁晓得他如今有没有变成个无赖样子。”
纪筱听他轻描淡写说著这话,不由得心念一动,暗道:不知我百年之後,龙墨会如何?书上说神龙寿命千年万年,到那时,他大约再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
想到这里,他神色不禁黯淡了下去,龙墨不明所以,有些慌张地抱紧了他:“玉砚你怎麽了,我信口胡说罢了,你莫要生我的气。”
纪筱顿了顿,反手抱住了他,低声道:“我何尝会生你的气,”他贴著龙墨的面颊道,“你想做什麽……我都依你。”
龙墨咕咚咽了口口水,喃喃道:“玉砚,你说真的麽?”
纪筱此时想著人生苦短,相伴他的时日不多,索性也放开了拘束,点点头,甚至伸手解了自己衣衫,声音愈发地小了下去:“你若想要,也不必忍著。”
龙墨如何知道他想的那些,只是见了他沾了红晕的眼角和耳朵,便再也把持不住,一下就咬上了那柔软小巧的耳垂:“那我便不忍了。”
纪筱的耳垂甚是敏感,如今被龙墨舔弄之下,浑身都直发酥。他胸膛微微有些颤抖,大著胆子用手摩挲著龙墨侧脸,小心地凑上唇去,龙墨没料到他会如此主动,自然心花怒放。两人唇舌交缠,其温柔缱绻,更胜於往昔。
龙墨一手揽著他,低头从滚动的喉结一直吸吮到胸口乳尖,还将那枚小小的红果含在齿间反复嘬弄。难耐的酥痒让纪筱受不住似的低低吸著气,腰胯间也不自觉在龙墨身上磨蹭,已渐渐硬挺的性器隔著衣物相抵,更添了躁动。
不知是否恢复龙身的缘故,龙墨胯下的器物比往日还要惊人了些,纪筱光是看著就有些双腿发软,虽然已箭在弦上,却不敢轻易坐下去,只是缩著腰。龙墨一手托著他,用指尖沾了些唾液抹在他那紧致的穴口处,微微一笑:“听说昔年有宫人在龙涎上摔倒,结果诞下娃娃来,玉砚这里也受了龙涎,不知能否诞个娃娃下来。”
纪筱禁不得他调笑,索性一手掩了他的嘴,腰杆软绵绵地沈了下去。那巨物在浅处打了几个转,随即缓缓碾了进来,辟开谷道的过程十分漫长,似乎都能听到肉膜被碾压的声音,纪筱的嗓子里软软地被逼出些呻吟来。龙墨见他星目微炀,修长的脖颈向後仰著,曲线实是极美,却被掩著唇不能开口赞叹,只得坏心眼地张开唇咬住了他的手指,用温热的舌尖去扫那细嫩的掌心,湿痒的淫靡滋味顺著手臂几乎要钻到纪筱心里去了。纪筱再按捺不住,齿间溢出些更不成体统的呻吟声,眼眶都有些湿了,抽回手眼角微红地瞪著身下的始作俑者。
龙墨在他的瞪视里坐起身来,喘息著道:“玉砚这样看著我,我如何忍得住。”
纪筱虽然不大能理会他这句话的意思,却还是隐隐觉得危险,略挣开些似乎想後退,却被一把捞住了腰,随即身下被重重一顶,被那巨物整个的贯穿了进来。这一下,仿佛五脏都移了位,纪筱脸都白了,模模糊糊地喊著痛,几乎要瘫软了下去。龙墨一惊,忙退出些许,又伸手抚慰他前方的性器,口中连声道:“对不住,是我莽撞了……”
他歉意连连,却见纪筱靠在自己胸前蹙著眉半晌说不出话来,额上的汗水把发丝都打湿了,很是可怜。他心中不忍,微微咬了咬牙:“玉砚,不做了,我不做了……”说著就要抽身出来。却不妨被抓住了手腕,纪筱声音略泛著些沙哑,低低道:“这个时候,还说什麽不做了……我……我……”
龙墨顺著他的视线往下看去,这才想起他方才早被自己撩拨得情动,也是僵在那里无法纾解,这才出了一头的汗,可怜他面皮薄如纸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开口求欢,看样子急得都要哭出来似的。
“玉砚……”龙墨咻咻地对著他耳边吐了口气,“我慢些进来,你也要松一松才好。”
纪筱闭了眼睛,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腰杆都僵了似的悬在他身上。龙墨却不急著挺进,两手握著雪白臀瓣肆意揉捏了一番,又含了他唇舌舔弄,直弄得他浑身都发软,这才复又深入进去。那滚烫的器物在稚嫩的肠道内缓缓研磨著,忽轻忽重地顶著纪筱要命的地方,很快就使得他丢盔弃甲,泄得一塌糊涂。


“玉砚,”龙墨轻唤著软绵绵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你可有什麽事瞒著我麽?”
纪筱本已被方才灭顶的快感弄得头昏脑胀,几乎要睡去,无力地应道:“我可不像你,没那麽多见不得人的秘密。”
龙墨目光沈沈地看著他:“我为你烙下龙印,能感知你近日所遇之事,你……被别人碰了是不是?”
纪筱僵了僵,他本都快忘却当日在东宫被太子酒後轻薄之事了,现在对著龙墨,倒张口结舌起来,讷讷道:“……本没有什麽……”
“怎麽?跟别人做这等事还没什麽?”龙墨扬起眉毛,眼看就有了怒气。
纪筱看他风雨欲来的架势,忙分辩道:“不……不过是殿下他酒醉後把我认作了太子妃罢了,我也早早推开了他,并未做什麽过分之事。”他揉了揉微痛的太阳穴,“而且事後为免尴尬,我这些时日都推病告假没去东宫,想著过些时候再请调回翰林院呢。”
龙墨定定看了他许久,方道:“原本我是不会让欺负你的人活著……”
纪筱瞪大眼睛看他:“你要做什麽?”
“只是若贸然取了凡人性命,天庭恐怕又要怪罪。”龙墨皱了皱眉,“幸好他不曾真把你怎麽样,否则我就算拼著再上一次剐龙台,也要杀了他。”
纪筱一阵头晕:“你前世闯祸不够,今生又不安份了是不是?太子殿下好歹也是将来的帝王之尊,你莫要去找他的麻烦,再说这次本就是意外之事,殿下之前帮过我数次,怎麽说也不该计较这些。”
龙墨咬著下唇望著他道,委屈道:“你倒是为了他教训起我来了。”
纪筱知道他孩童心性又上来了,只得耐著性子哄了起来:“莫多心了,那夜殿下酒醉错认了人,险些与我亲近,但我实是不能忍受,几乎欲呕,全不同於你身边……”
龙墨眼睛一亮:“在我身边怎样?莫不是欲仙欲死?”
纪筱怔了片刻,终於还是动手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记。
两人正在玩笑,却听屋外小厮低而急促地唤道:“先生,三驸马来了,说有要紧事相告。”




第十八章

18.
这正是刚过晌午的时候,浚仪来得仓促,衣襟上还有残留的酒渍,似乎刚赴宴归来。纪筱换了衣衫,支著酸软得腰杆来到前厅,顶头便听他抱怨道:“玉砚你这些时日闲散不务工也就罢了,寻常日子怎麽也贪睡到这样晚,况且我这还是件大事,你倒姗姗来迟把我干晾在这半日。”
纪筱皱了皱眉岔开话:“今个不是宫宴麽?浚仪兄怎麽这麽早就下了宴来找我。”
他一提起这茬,浚仪就连连跺了跺脚,摇头道:“若不是出了大事,我怎会匆忙离宴来找你!”他情绪似乎很是激动,又强压下声调道,“今个御前可是一片大乱!”
“究竟出了什麽事?”
浚仪咽了口唾沫,急急道:“难得今天陛下精神好,宴上坐了一个时辰也不觉著乏,谁料行酒时太子殿下忽然不适,当众呕出一大口鲜血来,可把大夥吓坏了。”
纪筱惊呼一声,忙问:“难道是有人给太子下毒麽?”
浚仪摆手道:“我们也这麽以为,忙传了太医来,却发现酒菜中并没有毒,但太医发现太子殿下确实有中毒之兆,而且中的还是日积月累的慢毒,五脏内已沈淀了不少。”他叹了口气,继续道,“陛下自然是龙颜大怒,谋害一国皇储,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当下就要派人去查太子中毒的根源。谁知根本不必查,张老太医眼尖,一下就察觉到了太子腰间的九环佩有问题。”
纪筱打断道:“九环佩不是皇上赏的那极珍玉璧所琢的配饰麽,怎麽会出问题?”
“原不是那玉佩的错,只是下面缀著璎珞的鹅黄小珠乃是西疆异物,太医说叫做蛾蛇子,阴毒无比,长佩在身上,不出一两年必然毒侵入体,再无力回天。若不是今日宫宴中饮了性阳的陈年佳酿,激出了寒毒,後果不堪设想。”浚仪说到这,收住话头,低低道,“你可知那璎珞是谁赠予殿下的?”
纪筱迟疑道:“是……七殿下麽?”
这下浚仪倒吃了一惊:“你如何知道的?我当时都被吓了一跳,往日见七殿下和太子最是兄弟情深,怎想到他竟会下这般毒手。”
纪筱顾不上唏嘘,怔怔地问道:“已证实是七殿下所为麽?”
“那璎珞的事铁证如山,他自然抵赖不掉,还有大臣趁机检举七殿下命人在市井间散布东宫窝藏妖物的谣言,几番唇舌下来,皇上险些没气晕过去,当场就要斩了七殿下呢!”
纪筱一愣,竟鬼使神差地想到,若是七皇子死了,那麽入主他命中的黑龙大约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不过太子殿下顾念著旧情,豁出命叩头求了皇上,饶了七殿下的死罪,著令降为庶民,被远远地放逐了。”浚仪说完,又是叹气,“皇家当真情缘淡薄,以往虽听说过为了皇位弑父杀兄的故事,但如今真看了一场,心里著实难受得厉害。”
纪筱迟迟没有接话,按理说除去了七皇子,他心中那块大石便可落地了,但不知怎地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秋末初冬,京城迟迟没有降雪,反而是雨水多得出奇,又阴又冷,湿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龙墨此番回来,倒比以往更为神秘似的,常常不知所踪。
这日晚间,他带了一身水泽气息回来,见纪筱默然坐在桌边出神,桌上横放著那锭描金龙墨,还秉了一盏昏暗的矮烛,气氛很是不对,忙出声问道:“玉砚,你怎麽了?”
纪筱抬头看了看他,长长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你还有事瞒著我,却拿不准,直到今日看见这墨才想起来,你当日明明说恢复龙身之後这墨会烟消云散,为何它好端端在这,你究竟脱离这宿体没有?”
龙墨神色一滞,没有答话,紧紧抿了唇角,只是低头站在他面前。
“你倒是说话啊!”纪筱难得地高了声调,很是烦躁地在桌子上一拍,“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亏我一片真心待你,你倒是除了骗我就不能活了麽!”
“我封印之期未到,前些时候去求了西海龙王施法帮我强行脱离了墨体。”龙墨兀然开口,口气淡淡地叙述道,“残留了些精魄在墨里,所以它并未消失。”
纪筱一惊:“你并没到修行圆满之时为何要强行脱离?这样做难道不会损伤你的修为麽?”
“会损伤一点,但是不能等了,”龙墨抬起头看著他,“黑龙已经回来了。”
“他……他不是在东宫的湖里被掩埋了麽……”纪筱忽然觉得背後发冷,“怎麽竟还能回来?”
“他只是逃出京城,去了鄱阳湖,吞噬了那里大片生灵,换回了完整的龙身。我若不强行脱离那墨,受之牵制,是决计斗不过他的。”龙墨叹了口气,指向外间,“他盘旋在京城上空,等著辅助他人间的靠山,伺机晋升成为天龙。”
“他要做什麽?”纪筱心下惊惶,急急道,“七皇子已被流放出京,他莫非想动用神力威胁皇上改立皇嗣麽?”
龙墨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峰:“我对你们人间王权交替并不甚懂,我要做的,只是击败那条孽龙,不能由他兴风作浪。”
纪筱默然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人间之事太过复杂,不如你们龙族一较高下来得容易。但是……你强行离开宿体,损了修为,还能斗得过那黑龙麽?”
龙墨苦笑一声:“他是我命中死敌,斗不过他便是死,没有别的选择。”
纪筱赶忙拉住他的袖子:“不成!现在局势不利,你为何不去亲族的水域里躲一阵子,等到修为恢复再与他一战不迟,何必吃这眼前亏。”
龙墨看了他半晌,握住他的手道:“玉砚,我本毫无牵挂,可如今却是一心想与你相守,不愿轻付了性命去。但是你听外间的雨声,那是黑龙在催我,我若是不出面,你们这凡间的京城,尽要被他淹了。”
纪筱惊疑不定地听著窗外愈加猛烈的雷雨,手心里直冒冷汗:“难道说……你已与他约好要相战了吗?”
龙墨看著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我此来是要同你告别,还有件事要叮嘱你。”
纪筱怔怔道:“什麽事……”
“收好我的墨,里面有我的精魄,”龙墨在他额头龙印处吻了吻,“即使我不在了,也可保你平安无虞。”
“不……”纪筱听懂了他的意思,骤然红了眼睛,死命拉住他,“我不求平安,只求你在。”

外间又是一阵电闪雷鸣,电光猛地照进内室,映出纪筱脸上两道明晃晃的泪痕。
龙墨抬眼看了看外面:“他催得好紧,我这就要走了。”
他重重捏了捏纪筱的手腕,很快,纪筱便失了力气,倒在他怀里。他再次深深看了纪筱一眼,将他轻轻放在榻上,最後伏在他耳边轻声道:“若我回不来,请你每年去镜湖畔祭奠一回,好歹不要忘了我。”
纪筱受了法术,口不能言,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眼睁睁看他化作一道光从眼前消失了。




第十九章

19.
“先生,先生。”
家仆隔著窗唤了两声,又扣了扣窗棂,这才惊醒了纪筱,他一翻身险些滚下床来,又急急撑住,自己怔忪了片刻,方虚浮地坐了起来。
“先生,早间有位大人来到府中,说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请先生去东宫一趟呢。”
“知道了。”纪筱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轻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昨夜之事恍惚一场大梦,窗外的廊院里毫无暴雨侵肆过的痕迹,阳光明媚安好,确是个温暖和煦的初冬清晨。纪筱不知龙墨那一去之後下落如何,心里空悬著,半日才摸索著站起身披了衣服。
沈色的檀木桌上是一盏早已湮灭的残烛,旁边则躺著那枚描金古墨,墨身却像是泛了层水雾一般,湿漉漉的样子。纪筱定睛看了看,一把拿了起来,果然触手湿滑,不知何时蒙上了水渍,然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墨上的水露沾染到纪筱手上,竟是浓黑墨色。纪筱摩挲了一番,又放在鼻间闻了闻,这才确信是墨锭之色,顿时心里一空,暗道莫非是龙墨战败,所以连昔日布下的封印也消弭了麽,如今这墨竟如寻常古墨一般可以流泻出墨汁来,可见确是出了变故。
他这样惊疑不定地在心里猜了许久,茫然仰头望向天空,却是湛蓝无云,无一人来解他疑惑烦忧。


东宫一上午来催了三次,最後一次连接人的轿辇都派了来,纪筱恍恍惚惚地被催促著上了轿,连觐见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只披著寻常的旧衣被急急送到了东宫。
延襄在正殿等著他,面色比他好不了多少,十分暗淡阴郁,没什麽气力地道:“青阑请坐。”
纪筱正满心烦恼,也不像往常那般拘谨,随意行了个礼便坐了下来,低低道:“不知殿下急唤我来有何要事?”
延襄看了他片刻:“自从那次唐突了你之後,你便称病不肯再来东宫任职,我原以为是你的托词,没想到今日看你气色确实不好,莫非真是感染了时疾?”
纪筱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胡乱点了点头。
“唔,”延襄缓缓坐到椅上,“你虽不在朝中,但同三驸马他们素来亲近,想必已听说了老七的事了。”
纪筱略一顿:“听说了……”
“当日若不是你发觉他图谋不轨,恐怕如今我已遭他毒手,此事该记你一大功才是。”延襄一面说一面掸了掸自己的衣袍。
这原本是他习惯的一个小动作,纪筱却猛地怔住了,随即意识到当日听浚仪说起延襄中了身上环佩的璎珞之毒时自己心中隐隐觉察的不妥究竟是什麽。延襄手上素来爱戴一个银扳指,他又爱掸自己的衣摆及佩饰,若是身上带著那麽个剧毒的璎珞,那银扳指早该黑透了,怎麽这个素有心机的太子殿下竟毫无察觉呢。
“殿下……”纪筱站起身,声音微颤地问道,“你是故意诬了七殿下麽?”
延襄双目一寒,半晌方冷笑了两声:“我不想瞒你,那下毒之事是我栽到他头上的,不过他早有害我之心,这场争斗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更何况我已念在兄弟情分上放他一条生路,也算仁至义尽。”
纪筱当日确实看到七皇子在太子寝殿中鬼祟置放巫蛊器具,自然也无法指责延襄的作为,只得闷闷听著,一言不发。
“青阑,”延襄忽然放缓了声音,“有件事浚仪恐怕都未能告诉你,父皇昨夜数次晕厥,怕是要不好了。”
纪筱一惊:“皇上他……”
延襄面上看不出喜忧,只沈沈道:“几位肱骨老臣已同我商议过後事及日後登基事宜,青阑你也是东宫的人,心中该有个计较才是。”
纪筱还是愣愣的:“什……什麽计较……”
延襄忽然笑了笑:“我盘算著任你为中书侍郎,你若有更中意的官职不妨告诉我。”
“不不不,”纪筱连连摇头,“我资历极浅,又无作为,怎能突然连升三级,况且如今我连太子中舍人一职都无力担当,只求殿下调我回翰林院继续做编纂的闲职才好。”
延襄还是笑:“一般人听了这个莫不是喜形於色,怎麽青阑竟是如临大敌一般呢。”
“当年老师曾对我说,‘修撰之职虽然清汤寡水,但好歹能图个心安,若是有朝一日,有机会青云直上,却也再难换得这份心安了’,”纪筱半闭著眼睛默念完李见初最後一次同他说的话,淡淡摇头道,“眼下七殿下的事已让臣十分不安,虽然攀附太子殿下日後自可以平步青云,但恕微臣不敢深涉官场之中。”
“青阑这是怪我对老七的手段下作卑劣了?”延襄眯起眼睛低声道。
“微臣不敢,”纪筱站起身向他拜了拜,“我尚有要事挂怀,请殿下恕我先行告退。”
“等等。”延襄也站了起来,忽然道,“昨夜离京城百十里的东湖发生一件怪事你可知道?”
“东湖……”纪筱没料到他说起这个,斟酌道,“那里皆是湿沼之地,素来少有居所,会有什麽怪事?”
“听说那里昨夜电闪雷鸣了一夜,竟无半颗雨点落下,怪的是……”延襄缓了缓才道,“今早东湖的湖水一片鲜红,像是被血染透了一般。”


纪筱自听完延襄那番捉摸不透的话後,一路上都是忐忑莫名,满心的猜疑,待回到府上便急急向门口的小厮道:“备辆车马,我要出城一趟。”
小厮愣了愣:“先生急著出城做什麽,方才来了一位客人在偏厅等了先生半日了,先生不见见麽?”
纪筱忙问:“什麽人?”
“不曾见过,倒是贵人模样,眉眼俊得很。”
纪筱心中一松,暗道莫非是龙墨得胜归来,当下也不管其他,提著袍摆就小跑进了偏厅。
来人不慌不忙站了起来,倒使纪筱生生顿住了脚,惊道:“怎麽是你?”
敖斩这回藏起了他额上龙角,看起来只是个人间富贵公子的模样,他向纪筱点了点头:“若非是不得已,本不该前来惊扰阁下。”
纪筱匆匆还了一礼:“是在下失礼,不知龙太子前来有何事,是关於……龙墨的麽?”
敖斩见纪筱眼神间透著小心,显是关切异常,点头道:“不错,”他顿了顿,“他昨夜在东湖与黑龙王约战,受伤颇重,几乎血肉无存,魂魄俱丧。”
话音未落,纪筱已一个踉跄跌坐在地,面上褪了血色,两眼发直地望著他:“你……你说什麽……”
“阁下切莫慌张,”敖斩轻声叹了口气,“此事实怨他自己没有分寸,离开镜湖後不久便做了种种损修为的事,又罔顾父王的嘱托执意提前解除封印,恢复的龙身根本就不完整,更不用提之後还留了一部分精魄在墨里守你龙印之事。而那黑龙这些年吞噬了无数生灵,法子虽然是旁门左道,却著实能在短短时间内修为精进,所以苍罹此战之败也是可以预料之事。”
纪筱见他神色平淡地说著这些话,只觉得心口血气几乎要喷涌而出,半天才嘶哑著开口道:“你明明是他表兄,为何能如此淡然的评他生死之事!倘若你们龙族有一丝手足之情,他又何尝会落得如此下场。那黑龙做了多少坏事伤了多少人命,又有谁去规束过他。不是说四海龙王管辖水域龙族麽,不是说九重天上有天庭主宰万物轮回麽,那这场不公平的宿命又是谁安排的,难道我们一直笃信的天理都是虚妄,这天上地下再无一人能为他主持公道麽……”他说到後来,愈发哽咽,最後渐暗哑了声音,坐在地上潸然泪下。
“纪筱,”敖斩头一次叫了这凡人名讳,而後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天道轮回确有定数,你我都不能妄度天数,不过,眼下还不是绝望的时候,还需想法子救他。”
纪筱半信半疑地望著他,扶著门慢慢站了起来:“还有办法救他?”
“他的墨在你身上麽?”敖斩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带上它随我到西海龙宫一趟。”
纪筱自晨间发觉那墨不对便小心包裹了放在怀中揣著,听他这麽说方隔著衣服按了按,疑惑道:“要我去龙宫做什麽?”
“昨夜我察觉东湖一带龙气浓烈,便前去探查,只见四处狼藉,似乎是刚刚大战过一场,湖水全是暗红血色,”敖斩垂下眼睑,低低道,“苍罹半沈在里面,奄奄一息,我便收了他在袖中,暂且带回了龙宫。如今几位大前辈正为他施法,免得他元神俱丧,但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那墨原是他宿体,或许能派上用场,所以我前来请你。”
纪筱听他如此说,自知方才责怪龙族凉薄乃是失言,然而心中急苦,一时也顾不上其他,仓促地抬起袖子擦拭脸上的泪水,向敖斩躬身道:“请龙太子速带在下前去。”




第二十章

敖斩施法时并不像龙墨那般故作神秘,更不会使出促狭手段逗弄他,只抬手在他脸上一拂,再回过神时,竟已身处一幽暗陌生的所在了。
纪筱微觉晕眩,按著额头默默打量著四周,只隐隐闻到海水气息,脚下是些晶莹砂石,敖斩站在他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前方站著个提著灯笼的小童,灯笼里并没有烛火,只嵌了颗幽蓝的夜明珠,珠光闪烁,更添诡谲。
纪筱跟著他们走了一段路,面前便出现了一叠石阶,待走上阶後,只听琅嬛佩响,数层珠幔缓缓卷起,一座光彩夺目的宫室映入他的眼帘。饶是见过富丽堂皇的皇家宫殿,此时也不免被这神仙洞府惊豔,纪筱目瞪口呆地打量著龙宫内的布置,直到敖斩开口才回过神来。
“我族人大不愿见外人,请阁下在此稍坐,将墨交由在下带入内室。”
纪筱怔怔点了点头,从怀里小心掏出墨锭,发觉里衣已被染出几抹墨色,倒像是见了龙墨的血迹一般晃了神,哆哆嗦嗦地将墨放进了敖斩的手里。
“在下去去就来。”敖斩向他点了点头,一转身便离去了。
纪筱站了片刻,方略带拘谨地坐下了,身旁的珊瑚矮几上放著一盅热茶,也不知是何时送来的,仍嫋嫋冒著热气。纪筱轻轻将茶盅端著手里,却顾不上饮,目光呆滞地望著敖斩离去的殿口,那里悬著一幅鲛帐,随著殿内珠蚌张合而浅浅摆动。过了良久,那鲛帐猛地被人掀起,敖斩大步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捧著那墨。
“殿……殿下……”纪筱结结巴巴地刚想开口询问几句。
“诸位前辈已经尽力,苍罹肉身已毁,无法挽回,”敖斩将那墨塞进纪筱手中,“如今只能像当年那般,将他残存元神封回墨中,他能否回来,便看天命了。”
“天命?”纪筱显然是懵了,“天命是什麽,难不成他要终身困在这墨里?”
敖斩摇了摇头:“恕在下不知,他若再次脱离墨身,可能要百年千年,无论如何,都是我等不能预料之事。”
“百年千年?”纪筱喃喃重复了一遍,“我原本以为与他只有一世之缘,此後纵使轮回相见,也再不关我纪筱之事,却不料天道无常,竟连这一世的时间也不肯给我们……”
他说完这句,愈发哽咽,紧紧握了那墨,恨道:“龙墨,你既与那黑龙结怨,为何又说与我命定,累得我如今情根深种,却只空留这锭墨相伴余生……”
敖斩低头看著他,轻声打断道:“在下知道你如今伤心至极,但有几句话不得不说。现今他的元神虽已置於墨中,却是十分脆弱,一旦这墨被外力破坏,他即刻便会灰飞烟灭,所以,你要好好保管墨身。”
纪筱骤然一惊:“我?”
“不错,龙宫不能保管此物,他只能放在你身边。”敖斩顿了顿,又道,“还有,从今往後,我再不能插手相助苍罹之事,你……好自为之吧。”
就在纪筱茫然无措的当儿,敖斩伸手拉了他起来:“这里不同於人间岁月,你到龙宫已有三个时辰,人间怕是已过了三月有余,这便要送你回去了。”
纪筱还不及反应,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京城竟已是早春时节,看样子确实转眼间过去了三个多月,集市上人来人往如昔,却似乎有些不对劲,然而说不上来究竟是什麽。经历过之前匪夷所思的那些事,纪筱只想先回到自家宅邸再从长计议。
四周的巷道格局都没什麽变化,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是纪府的位置却赫然换了牌匾,改成了个大大的“张”字。纪筱疑惑了半晌,干脆上前叩响了门环,很快便从门缝中探出一张陌生的小厮面孔,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你找谁?”
“请问……这里不是纪府吗?”
小厮立刻道:“是说之前那个纪翰林麽?他家已经搬走了,如今把宅子盘给了我们张老爷。”
纪筱一下子就急了:“怎麽会搬走了,我就是纪翰林,这是我家的宅子!”
那小厮愣了愣,看疯子一般瞪了纪筱一眼,随即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纪筱站在门外愣了半日仍是反应不过来,到最後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便是找浚仪打听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待乘著车马来到皇城外时,已将近晌午,纪筱急急来到角门处,所幸守门侍卫是个相熟的面孔,老远便向他招呼道:“纪大人,好些时日不见,不知忙什麽去了?”
纪筱刚要向他拱手,却突然疑惑了神色:“你……你们怎麽换了素衣白甲……”
那侍卫一愣:“纪大人说什麽呢,这国丧里谁敢坏规矩啊。”
纪筱吃了一惊:“国丧?皇上他……”
侍卫见他神情古怪,也顾不上尊卑,一把将他拉进角落里压低嗓门道:“纪大人,恕小人多嘴问一句,您这些时日究竟去哪了,皇上殡天的消息都放出十来天了,如今除了穷乡僻壤里还有谁不知道,怎麽您倒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呢。”
纪筱方想起在集市上的怪异之处,来往行人神色肃穆,酒肆茶楼里也不闻一点丝竹歌舞之声,却原来是明帝驾崩了。他低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劳烦请你们统领出来一趟,就说我找他有要事。”
侍卫悄悄看了看身後,依旧低著声音道:“纪大人还不知道吧,如今的御林军统领已不是驸马爷了,他两个多月前就被派到了西疆驻守,还不知什麽时候能回来。”
“什麽?”纪筱勃然变色,“他一向谨小慎微,怎会被派出去驻守?”
侍卫连连示意他莫要高声,然後才道:“具体因由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是皇上下的圣旨,听说三公主为这事跟皇上大闹了一番,也没个结果。”
纪筱愈发觉得头疼欲裂,垂头道:“怎麽短短三个月竟发生这麽些事,现今又如何是好。”
“纪大人莫要焦心,只要天不塌下来这日子还不是照样过,”侍卫好脾气地劝解道,“皇上殡天,咱们伤心也没用,好在还有太子爷撑著,明日太子登了基,又是一朝新气象不是?”
“太子……”纪筱缓缓抬起头,“太子明日就要登基了?那七殿下呢,这些时日可有消息?”
侍卫连连摇头:“没听说过,不过纪大人,太子爷那麽看重您,往後有您平步青云的日子呢。”
纪筱苦笑道:“我一介腐儒,身无长物,怎能得殿下倚重,你莫要拿我取笑。”
“这话可不是小的胡诌,殿下早早就下了旨,宫城各门,但凡发现纪大人,立刻要去中宫禀报,太子爷可不是惦记著您。”
纪筱皱了眉头:“怎麽,殿下当真下了这个旨意?”
侍卫哧地笑了一声,指了指角门内:“大人一进宫门便有人去禀报了,瞧,御前的车辇都被打发来了,您请吧。”


被御前一众人簇拥著入了内宫城,纪筱倒不觉受宠若惊,反而是忐忑多些,听守门侍卫转述的那道谕旨不知怎的,听起来竟像是通缉的意味。

这次见延襄的地方不再是东宫,而是皇城中心的开明殿,殿中的龙座空空荡荡。纪筱不敢多打量,随著引路的宫人踏入左偏殿,一抬眼便看见延襄穿著一身素服坐在软椅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可算等著青阑了。”




第二十一章

21.
纪筱不敢失了礼数,退後一步俯身道:“微臣参见殿下。”
“起来吧。”延襄随意挥了挥手,两旁的宫人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还掩上了殿门。
纪筱听见殿门关上的声音,稍稍一愣,抬起头去看延襄,却惊觉他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离自己近在咫尺。
“青阑这些时日去哪了?”延襄微微笑道,“几个月都没有消息,可知京中发生许多事麽?”
纪筱不敢与他对视,轻声答道:“臣有些私事耽搁了,方才返京才得知皇上晏驾之事,还听说三驸马已被派往了边关。”
“不错,不过这都不算是什麽大事,”延襄又上前一步,低低笑道,“青阑可知道,我明日便要登基了。”
他说完便抬手解去了外面披的素白大氅,露出里面色泽明丽的龙袍来。纪筱显然被惊骇到,连忙低了头:“恕微臣直言,殿下尚未登基便龙袍加身,实属不妥。”
“呵,怕什麽,”延襄冷笑了一声,傲然道,“朕已是皇帝,这普天之下再无一人能压制朕。”
他言语嚣张大不同往日,刺得纪筱极不舒服:“殿下既然不愿听微臣劝告便也罢了,只是不知还有何尊训,待领完微臣也好告退还乡。”
延襄拧起眉毛:“怎麽,你要回乡?”
“臣无故旷职数月,无颜面对诸位同僚,如今在京中的宅子也被他人占据,无处可归,正想回乡寻僻静处安顿。”
延襄笑了一声:“你那宅子是我命人典卖的,如今已在宫城附近寻了极佳地点重造了间更大的屋宅,你的家人仆从也都在那里,不必担心。至於官爵……”他渐渐敛了笑,认真道,“青阑,当朝之职任你摘选。”
纪筱摇了摇头:“恕臣愚钝,不知殿下为何这般待臣。”
“你不是早就明白了麽,青阑,”延襄忽然伸出手抚上他面颊,勾起唇角道,“那日在东宫,你也知道我并非是真的醉了。”
纪筱只觉背後一寒,忙推拒开他的手,连声道:“微臣并无此心,求殿下放过微臣。”
延襄虽然被推开,倒是面色和煦:“青阑莫怕,我并不迫你,眼下不急著说这件事,我问你,当日你心爱的那龙纹墨锭现在在何处?”
这话转得突然,连纪筱也是一滞,沈默了片刻方道:“臣家中藏墨甚众,也不知在哪个墨匣里放著。”
“你的那些藏墨我都看过了,并没有那锭龙墨,”延襄眯起眼睛看他,“青阑莫要诓我。”
“你……你搜了我家?”纪筱又惊又怒,手心里已是发冷,“你究竟有何意图?”
延襄微微摇头:“你无须管我的意图,只需知道我无心害你,只要你交出那锭古墨,便可位极人臣,而我也可安心登基,今後几十年咱们明君贤臣,岂不是最好不过。”
纪筱显然一点也不觉得安慰,连声质问道:“你登基与龙墨又有什麽关系,你……你究竟还有什麽密谋?”
延襄似乎已失了耐性,轻啧了一声:“青阑怎麽这般不识趣,罢了,与你说也无妨。我这皇位并非全然光明正大,其中多番得我国师辅助,而国师同我交换的条件,便是要你手上的那锭墨。”
“国师?”纪筱从未听说过这麽一号人,心头惊疑交加,已是惨白了面色。
与此同时,侧殿的大门猛地被推了开来,进来的人身材高大,披著黑色斗篷,却未罩兜帽,面目昭然地映入了纪筱眼帘。
看清那人脸的时候,纪筱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似的,半天才怔怔地扭过脸去看延襄:“他……他是……”
“岷江黑龙王,”延襄幽幽地接过他的话,“似乎与青阑也是旧识。”
“你都知道……你……”纪筱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突然失声道,“难道他是你的命龙!”
延襄微一点头:“不错,你连这个都能猜到。”
他的面孔骤然变得十分陌生,过往的许多事一一闪现在纪筱脑海中,明明灭灭,几乎混乱了他的神志。
“所以他在东宫湖中并非是因为七殿下……”
延襄拍拍身边的座椅示意他坐下说话,而後缓缓道:“前年我还在边疆驻守之时,听闻了一件怪事,说是临近的一汪湖泊终年无风无浪,却是吞噬活人无数,都道是有水鬼作怪。而我偏是个不信邪的人,趁著那年夏日炎炎,潜入那湖中戏水,没过片刻便被猛地拖了下去。”他说到这,向始终面无表情的黑龙笑了笑,“他就那麽突然地在我面前现身,告诉我他是入主我命中的龙神。”
“他不是!”纪筱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根本就不是降临到人间主宰天子的神龙,只是一条妖龙。”
延襄抬起眼睛:“我知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命定的天子,只有黑龙可以帮我坐上这龙座。”
纪筱拳头都握紧了:“你这是篡位谋逆。”
“不篡位又如何,做一个无势的王爷在边关苦守一辈子?”延襄猛地逼近了他,“你以为老七登上皇座就会轻易放过我麽!”
纪筱白了脸色,却还是不甘心地问道:“你就放心受一条来路不明的妖龙摆布?”
延襄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他托梦给父皇,你以为这太子位会轻易轮到我?”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让我去碧波湖,刻意透露这黑龙的行踪给我,还当真放干了一池湖水。”
“自然是为了让你疑心到老七身上,”延襄毫不在乎地说道,“虽然当日我在京郊假意从黑龙手中救了你一回,但他在东宫出现,你难免会猜测到我们的关系。”
纪筱怔怔地摇了摇头:“那麽你寝宫中那个木牌也并非是七殿下害你之物……你故意让我看见,而後又陷害了七殿下。”
“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还一一地问,现下还是莫要浪费唇舌,只需把墨给我。”
“墨……”纪筱下意识地捂住襟口,疑道,“你生辰时明明借了墨去,那时便想对龙墨下毒手麽?”
延襄冷哼了一声:“那时黑龙还在湖中沈睡,我不过是借那墨来戏耍你,若是当时就知道那墨的底细,早就给他个了断,又何必费这日後的功夫。”他说到这,又加了一句,“不过现在,也不算太迟。”
黑龙无声无息地站到纪筱身後:“我不是太子,没有那麽些的耐心,你若再不交出来,我便先索了你的命。”
纪筱对他已是存了十二分的恨意,咬牙道:“你便杀了我,也别想伤到龙墨。”
他话音未落,便被黑龙掐著脖子拎了起来,黑龙的虎口硬如生铁,几乎就要扼死他,就在气息微薄的时候,他额上的龙印忽然显现了出来,泛出一道金光,顷刻间便将黑龙弹了开来。
黑龙显然惊怒至极,立刻扑了回来,伸手抓向兀自伏在地上干咳的纪筱。只听延襄低低道:“莫要伤了他的命。”
黑龙冷冷抬起头:“若是苍罹不死,我们的争斗就不算完,你的位子怕是也坐不稳。”
延襄一怔,便闭了嘴。
黑龙冷笑了一声,骤然凝了神力,猛地拍上了纪筱的前额,将那如同微弱火种的一点印记狠狠拍灭了。




第二十二章

22.
瞬间的寒冷如同伸展开的枝蔓侵袭了全身,将所残余的血气都吸走了一般,纪筱仿佛堕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无助又绝望地倒在这个空洞洞的大殿里,面前依旧是黑龙暗色的袍角,冷傲而执拗地说道:“凡人,把墨给我。”
纪筱挣扎著摇了摇头,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不……给……”
黑龙幽暗的瞳孔映出他渺小的影子,而後只动了动手指,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住了纪筱的脚踝,将他悬空倒吊了起来。
被吊起来的瞬间有什麽东西从怀里滑了出来,差点要掉下去,纪筱充血的脑中还保留著一丝清明,忙伸手牢牢攥住了,冰冷的墨身躺在他的手心里,棱角几乎烙进了掌纹的脉络里去。
黑龙缓缓舒展了眉宇,了然地点头道:“原来在这里。”
他指尖一点,立时就要插进纪筱的胸膛,却听身後延襄再次开口道:“住手。”
黑龙转过头,屡屡被打断显然让他很是不快,於是不客气地说道:“你有办法让他乖乖交出那墨?”
延襄没有答话,只是绕到他身前,仰头看向被吊在半空中的纪筱,然後伸出手轻轻在他脸上摸了摸:“青阑,你何苦为了他如此受罪,把墨给黑龙,我让他放你下来。”
纪筱无法避开他的手,只得嫌恶地闭上眼睛,将墨更用力地握紧了。
“这就是他给你的回答,”黑龙嘲弄地向延襄说道,而後将他推到一边,抬手凝咒,“放心,我不杀他,我只要他手里的东西。”
黑龙很快地挥动了食指,吊在半空的纪筱惨厉地痛呼了一声,他的小臂几乎被一根冰刺扎穿了,鲜血一滴滴落在他下巴和眉角上,将他半边的脸颊都染红了。
延襄的神色有了些震动,重新压低了声音:“青阑,把墨给我。”
纪筱咬住牙齿用力地摇头,那墨好像生了根长在了他手心里似的,即使遭到如此重创,也没有半分松动的痕迹。
黑龙低声叹了口气:“这凡人著实可恶。”他重新抬起手指念了一句什麽,这句低咒後有一个短短的停顿,随即便是一声骨裂的脆响。纪筱的双臂被打断般垂了下来,剧烈地疼痛险些让他失去意识,然而被鲜血模糊的视线还是能看见那修长的龙墨从自己掌心里坠了下去,掉落在地板上,摔成了墨色的数段碎片。
紧接著纪筱也被放了下来,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目光死了般直盯著他身边断裂的墨。
黑龙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这不就成了,费那些口舌功夫做什麽,凡人的事就是麻烦。”
延襄则俯下身细细打量了纪筱一番,低声叹道:“可惜了,所幸伤得不重,待御医来瞧瞧该如何诊治再说。”他说完,又扬起唇角,“青阑,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如此倔强?”
他所说的话,纪筱已听不见了,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痛觉,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了那截断墨。百年千年,轮回转世,却是再也没有重逢之期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原东宫总管胡钦在门外急切地说道:“殿下,不好了。”
延襄皱了皱眉:“什麽事?”
“七殿下和三驸马回朝了。”
延襄变了脸色,几步上前拉开了殿门,厉声问道:“他们是发配之身,没有旨意如何敢归朝!”
胡钦早就跪在门外,战战兢兢地说道:“说是……说是奉了先皇遗诏。”
“什麽?”延襄更是恼火,“那老匹夫死前几个月一举一动莫不在我掌握之中,竟然有本事私传了一封遗诏出去麽?”
“殿下可想个对策才好啊,”胡钦哆嗦著抬起头,对著盛怒的太子,“七殿下的亲信党羽如今都在长元殿说要奉诏另换皇储,还有三驸马的嫡属十六卫已将皇城团团围住,就等著殿下出去呢……”
延襄冷笑道:“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想胁迫我,违拗天命。”
黑龙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肩膀:“不过是些无知凡人,我去教训他们即可,”他轻轻笑了笑,“不过是多食些生灵果腹罢了。”
在黑龙走出後不多久,延襄略舒了口气,指著殿内向胡钦道:“把这里收拾干净,找人来把他伤口血止住。”说完也离开了偏殿。
胡钦忙应道:“是。”随即唤了几名宫人进来,自己则急急去寻太医。

纪筱神智恍惚间觉著被两人拉著胳膊拖了起来,另有几个人影在面前挥舞著扫帚拂尘等物,眼看就要扫去那地上的断墨,纪筱挣扎著喊了一声:“住手。”声音却暗哑至极,几不可闻。
然而那些宫人却当真停下了打扫的动作,他们仿佛瞬间变作了木偶,全都呆在那里,怔怔地望著那截断墨里溢出丝丝缕缕淡金的光芒,慢慢地越来越盛,越来越亮,迫使得人们眯起了眼睛,最後被刺得纷纷转过了身去。
纪筱没有闭上眼睛,但是他的视线已被鲜血和汗水模糊了,朦胧中那些盘旋的光芒甚至缠绕到他身上,将他从头到尾笼罩了起来,被金光拂过的地方,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起来,连血迹也凝成了细小的水汽渐渐消失。最後,那些耀眼的金光渐渐凝成了一个巨大的身形,纪筱认得这形状,鹿角蛇项、银鳞金目。那是完全不同於当初调笑时变幻的尺余小龙,而是一条巨龙,一身雪似的鳞片照亮了整个大殿,龙首昂然,清啸出声,啸声动天,方圆百里可闻,就在众人惊呆的时候,那巨龙穿破了殿顶琉璃瓦攸然而去。

此时的长元殿上空已是乌云密布,成百上千的官员和禁军被禁锢在高阶之上,云层里闪电夹杂著黑龙的怒吼,一声声让人心悸。三驸马浚仪被众人围在中央,仰头望著乌云缝隙里的一鳞半爪,神色很是慌乱,他身旁站著的则是七皇子延洛。忽然间,黑龙探出头来,他已变作龙身,浑身血煞腥气,十分骇人。
“凡人,见到龙神,还不跪下!”随著这声怒喝,半空中龙尾一扫,几乎扫落了半边宫阙。
人们愈发惊恐,挤在一起,有人止不住颤抖道:“真……真的是龙……”
延洛拨开人群,走了出来,朗声道:“他并非龙神,而是妖孽。”
“凡人,你竟敢……”黑龙双瞳骤然血红,伸爪就要来抓他,却忽然察觉身後云潮涌动,一声清冽的龙啸震动天际,身後的云层忽然裂开,那条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白龙游了出来,龙气浓烈,并无半点修为受损的模样,反而比先前更加的耀眼夺目。
黑龙一时摸不透他的底细,用了迂回之术,扭身直窜上天空,然而还未躲入云层,便觉著尾部一阵钝痛,随即被一股大力狠扯著甩了出去。
这一下力道非同小可,将他从半空中直甩入一个幽深水潭,溅起水波数丈,四周野兽生灵也察觉到这神力的争斗一般,争相逃离了这里。
白龙将他甩下後,也跟著飞了下来,立在水潭边俯头看他。黑龙又惊又怒,却在此刻才看清白龙颔下的耀眼明珠,当即愣在那里:“你……你不是伤了元神,又被毁了墨身,为何突然间全然恢复了龙身?”
白龙没有答话,只是又发出了一声低啸,凝爪扣住了黑龙尾部,顷刻间将他尾巴上的鳞片都刮落了下去。
黑龙惊惶地卷起长尾,那是要命的地方,一旦被扣住很可能会被抽出整根龙筋,当场气绝。随著黑龙的哀鸣,滚滚雷电很快包裹了这片水潭,然而它们纷纷擦过白龙的身体,只徒然劈焦了四周一片高大的树木,压根没有伤到白龙。
黑龙几乎要绝望了,他痛苦地摔打著身体,想从桎梏中解脱出来,白龙的利爪已经刺入了他体内,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他从未想过,这条娇生惯养的龙族後辈会这样轻松地制住他,除非……
“你……你是那真正的天子的命龙!”




第二十三章

23
守在开明殿外的宫人很快就被一干禁军绑了去,浚仪草草向手下吩咐了几句便大步走进偏殿,一抬眼便看见殿内一片狼藉,而纪筱面目呆滞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玉砚兄,”浚仪有些紧张地上前推了他一把,“你可还安好麽?这地上的血迹是怎麽回事?”
纪筱缓缓抬起头,静了半晌,方道:“我没事。”
“那便好。”浚仪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太子延襄他……已被关押了。”
纪筱这才忆起前事似的,神色一震,抓了他的袖子:“浚仪,在这几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为何你会突然被派去西疆,是否因为皇上受了太子胁迫?”
浚仪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胳膊,和声道:“不要著急,我慢慢说与你听。”
“记得年前某天你突然失去音讯,我遍寻你不著,还一度以为你受够官场纷争,避世回了乡下。结果还不及回乡去寻你,便被突然召进宫去,那次传召十分离奇,因为皇上久日缠绵病榻,一直由太子照料,安顿在暖朱阁,而我却是被传入了珍玩库房。”浚仪说到这叹了口气,“皇上那时候已是身不由己,费尽心思才支开了太子,向我传了密诏。原来七殿下被流放之後,一路被杀手追杀,所幸有高人相助才算无碍,那些杀手的幕後主使……”
纪筱忍不住打断道:“是太子?”
浚仪向他点了点头:“此事昭然若揭,其实就连七殿下之前被冤枉一事皇上也是知道的,只是那时不赶他出京,他的性命会更危险。”
纪筱一惊:“皇上既然早已知道,为何还要对太子一忍再忍,甚至後来连你也赶出京去?”
“因为一条墨色神龙潜入皇上梦中,他声称是延襄的命龙,而延襄则是天命所归,若是违逆了他,他便以洪水淹没整个京城。”
纪筱怔怔道:“他已不是第一次这样要挟旁人了。”
浚仪惊讶地望著他:“你知道那条龙?”
纪筱无力地垂了眼睛:“此事我日後再同你细说,且说你的。”
浚仪只得接著道:“皇上忌惮那恶龙,便寻了几位世外高人来商议,其中有位青玄道长有开天眼之术,算出这黑龙之劫唯有天子命龙可破,而在天龙出现之前,只能作些权宜之计。所以皇上先顺著延襄的意发配了七殿下,接著又刻意寻了我的错处赶我出京,好在延襄一直对我不甚防备,我这才有机会带了密诏和兵符离开。”
他说到这,顿了顿,问道:“你这些时日又过得如何,我刚回京便听手下说你被太子抓到了开明殿,他为何为难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文官?”
纪筱长长叹了口气,这才将得到龙墨之後的始末原委草草说了一遍,直听得浚仪呆若木鸡,片刻之後才道:“那墨却也是一条龙?”
纪筱指了指殿顶:“便是方才破顶而出的那条龙,”他微微皱了皱眉,“并不比那黑龙好多少,是个十足的骗子龙。”

被关押起来的延襄看起来有些狼狈,神色间却依然带著些许不屑,向著七皇子延洛冷冷道:“待黑龙回来,叫你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延洛只怜悯地瞧著他,回道:“他回不来了。”
“你说什麽?”
延洛微微摆了摆手,身後便有人扔了一副血淋淋的东西到延襄面前:“这是那黑龙的龙筋,他已丧命,再不能来救你了。”他望著牢狱中的兄长,微微一笑,“你的这条命龙是孽龙,我的命龙才是天龙。”
延襄呆望了那血肉淋漓的龙筋许久,才如梦方醒一般转过头:“你的命龙?你胡说!我才是被上天选为继承大统的人,你为何也会有命龙!”
延洛还是那般怜悯的神态:“六哥,你被那妖龙骗得好苦,被强改了命格,谋害了父皇,如今只有以死谢罪,还谈什麽天命所归。”
听完这段话,延襄已是面如死灰,缓缓滑坐了下去。
延洛看了这位兄长片刻,最终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牢狱,牢狱外站著几位心腹臣子,似乎已等候多时了。
其中一名走了上来,压低声音道:“方才找到纪大人了,所幸无恙。”
延洛似乎松了口气:“那便好。”
那位臣子踌躇了片刻又道:“恕臣直言,以往并不见殿下与那位纪大人有什麽交情,怎麽如今一回宫便急著去寻他的下落。”
延洛轻轻一笑:“此次流放途中得神龙相助,又多亏他战胜妖龙,保得京城平安,从头至尾他只向我提起一件事,便是要确保纪大人的平安,我怎敢不尽心。”
他话音未落,便听远处浚仪急匆匆地吼道:“纪筱他……他不见了……”
众人都是一惊,向他看了过去,浚仪似乎刚从宫中跑出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比划著道:“方才……方才突然闪了一道光……他就……就不见了!”
延洛顿了顿,干笑道:“纪大人与神龙交情匪浅,大约是被接走了。”

纪筱被那阵怪风突然卷起,头晕脑胀了半天才逐渐恢复知觉,只觉自己正被一人倒抗在肩上,四周全是森蓝水气,如梦如幻。扛著他的那个人脚步轻得如同漂浮在半空,胳臂揽著他的腰,手指还不安份地捏著他的臀瓣,这般无赖手法,再不会有第二人了。纪筱心头怒火更甚,一口就咬在那人後背上,只听“嗷呜”一声,那人哀叫了一声,将他放了下来。
“你……”纪筱简直要认不出他了,龙墨的发色变得纯白如同银练,连同那两道长眉都是雪白,额上同敖斩一般生出一对剔透的龙角来,而那额上的描金龙纹却似乎因为脱离墨体封印的关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纪筱怔怔打量他的时候,龙墨那双琉璃色的瞳孔早已噙满了泪水似的回望著他,伸手摸了摸背上的牙印,委屈道:“玉砚你弄得我好痛。”
纪筱额上青筋一跳:“你还敢怪我,你这个骗子!”
龙墨显得愈发委屈,吸了吸鼻子:“玉砚你好凶。”
纪筱上前对著他後颈就是一巴掌:“你不是在东湖被黑龙打败了麽,不是魂飞魄散了麽,不是要在宿体里休养百年千年麽,”他怒气冲冲地道,“你那个表兄还说若是墨体损毁,你就会灰飞烟灭,那现在你究竟是什麽,他也是骗我的麽?你们龙族究竟还有谁不是骗子!”
龙墨挨了这几下打,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玉砚不想看到我回来麽?”
“不想!”纪筱吼了这一声,眼睛也红了,“你从来都只会骗我,从来不肯对我说实话,我却还傻子一般的信你。自那晚你离开,我便从未有过一刻安稳,始终是担惊受怕。牵肠挂肚。方才那墨摔断之时,我几乎……几乎是万念俱灰,本以为至少还有一世相守,谁知却连轮回都等不到……”
他说到这,龙墨早已紧紧抱住了他,不住轻吻著他的额角低声道:“玉砚,我知道你为我受了许多苦,待我把整件事慢慢说与你听。”
纪筱还在气头上,依然扭著脸不愿理他,龙墨略为苦恼地想了想,转过身化出尾巴扫了扫纪筱的衣袖,闷著声音道:“你若还是生气,就先揪几片我的鳞片出气吧。”




第二十五章

25
“你今日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待来日得空,我带你去天上玩一遭。”
龙墨说得兴致勃勃,而纪筱根本没听进两句,只呆呆地望著他轻微张合的绯色唇瓣,心里认定是那碗蜜羹在作祟。
“玉砚……”龙墨发觉他心不在焉,待用手背碰到他面颊时才吃了一惊,“你怎麽这麽烫?”
纪筱猛然被他微凉的皮肤一碰,差点打了个激灵,磨了磨牙,恨恨道:“你是不是又想戏耍我?”
龙墨无辜地摇了摇头,刚要收回手,却不料被纪筱一把拉住,整个脸都贴到了他的手臂上。被那灼灼的气息撩到时,他终於抬了抬眉毛,低了声音道:“玉砚好像动情了。”
“闭嘴。”纪筱羞愤交加,低头在他手臂上就咬了一口。
“唔……”龙墨闷哼了一声,贴著他耳廓道,“玉砚是因我动的情,自然该我帮玉砚解决才是。”
纪筱刚要斥他,一抬头却正对上那双晶莹剔透的瞳仁,银色尾睫长而卷翘,微微颤抖著倒是挠得人心里直发痒。
他玩心顿起,抿了嘴道:“你不必动手,乖乖坐著就好。”
龙墨果然端坐起来,规矩又乖巧的样子,纪筱一时不知该怎麽对他下手,踌躇了半天,才伸手搭上了他的头,手心正好摸上了那对龙角,龙墨神情古怪地抬起头,抿了唇角。
纪筱并没在意到他的动作,只觉那小小的龙角玲珑可爱,便又摸了两把,龙墨低低呻吟了一声:“玉砚……”
纪筱看见他突然涨红的脸,忙仰起身:“怎麽?”
“没什麽……”龙墨摇了摇头,“你喜欢我的角?”
“嗯……”纪筱盯著他的额头,鬼使神差地凑上去,在那角上亲了亲。龙墨神色一僵,连调笑都忘了似的,只呆呆看著他。
纪筱从未见过他这般毫无防备的呆滞模样,颇觉得好笑,便放过他的角,改而勾起他下巴在他唇角亲了亲。龙墨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两下,接著颔下微痒,一向内敛羞赧的纪筱竟从他的唇一直吻到脖颈,还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玉砚今晚好生心急。”龙墨半天才呢喃著说了这句。
纪筱伏在他身上,略有些气喘:“定是你给我吃的东西有古怪。”
龙墨眨了眨眼睛:“刚刚那碗东西麽?不过是水族们采集的仙露,怕你多食伤身,又有什麽古怪。”
“我不信你。”纪筱压低声音说道,“定是那东西把我变成这样。”
他自言自语,仿佛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龙墨便也不辩驳,顺从地躺了下去。纪筱手法生涩地褪去龙墨的衣物,看著他结实的胸膛,忽然道:“你真的是龙变化的麽?”
“玉砚想让我变回原形?”龙墨勾起唇角,“是不是想看看龙的那里长什麽样子。”
纪筱被噎得够呛,颤抖著嘴唇还没说出话来,便见那不要脸的龙抬头看著天花板,一脸向往地道:“听说变回原形时交欢格外舒服。”
纪筱怎受得住这般荤话,面红耳赤地堵了他的嘴,却不可否认已被这无赖龙激起了情欲,尤其在分别了许久之後,身体深处的渴求几乎是呼之欲出。
龙墨被他压在身下,又被捂了嘴,也不多做挣扎,只略微扭了扭胯下,向上磨蹭著纪筱,把这放荡的动作做得像撒娇似的,眼巴巴地在他手掌下模糊地道:“好玉砚,帮帮我。”
纪筱咬著下唇,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无可奈何地伸手向他下身摸去,很快就被那生龙活虎的硬物吓了一跳:“你怎麽……怎麽……”
性器猛然间落入温热的手心,龙墨艰难地开口道:“你知道麽……”
“龙族最厌恶别人碰自己两个地方,颈下逆鳞和头上龙角,”龙墨说到这,瞟了他一眼,“但不知道怎麽的,你一碰我就觉得下面涨得厉害。”
纪筱不可避免地再次涨红了脸,恨恨道:“就该堵住你的嘴。”
龙墨反而舔了舔嘴唇:“我知道该用什麽堵,”他从湿润的唇间隐约探出舌尖,“玉砚,我帮你舔舔好麽?”


不知是龙墨使了法术还是手段太过熟练,纪筱只觉得一瞬间便被剥去了衣物,只剩一件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几乎遮不住私处,两腿身不由己地被拉开,周身全然被龙墨的气息笼罩,这个认知就已让纪筱浑身滚烫,更勿论那眉目俊朗的男人正跪在自己腿间灵巧地动著唇舌吞吐著自己的欲望。
龙墨知道纪筱正在低头看他,便故意仰起脸,用那湿润的瞳孔迎视,果不其然地感觉到纪筱的身体颤抖得愈发激烈,脸上更是一副即将到达顶端而欲泣的神色。
“别……不要再……”纪筱喘息著想伸手推开他,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坏心眼的龙反而重重啜了几口,将他弄得一泻千里,精液一滴不剩地被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之後,龙墨一脸意犹未尽,而纪筱已羞得抬不起头了,他凑上前揽过纪筱的脖颈:“玉砚投桃报李,也让我尝了一回仙露。”
纪筱红著脸只骂道:“你这淫龙。”
龙墨抬了抬眉毛,一手挥下了幔帐:“这便淫给你看。”他褪去了衣物的遮掩,周身的线条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矫健而流畅,饿狼似的扑到了纪筱身上。
纪筱气息仍是不稳,扭著脸不愿与他对视,冷不丁就被抓住了大腿,架到了龙墨的腰上,很快一个滚烫的物事已抵上了他的後穴。
龙墨的吻凌乱地落在他的眉心、脸颊、锁骨上,交合处已不知被谁的体液弄得湿滑一片,纪筱後处被刺激得不时收缩痉挛,却总是刚包裹住那粗大的性器前端,便被抽离,而後又浅浅顶入。
“你……”纪筱被磨得眼眶都红了,呜咽著道,“龙墨,别折腾我。”
龙墨低头轻咬上他的唇瓣,一手箍了他的腰,没再调笑,只沈了腰,缓慢地挺了进来。有那麽一瞬间,纪筱几乎怀疑他偷偷变回了龙身,然而睁开眼,依然是他,那器物却是灼热地烙在自己身体里,抽插间简直有要被贯穿的错觉,饱胀感混著隐约的酥麻一下重似一下地顶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仰头呻吟出声。
这场久违的欢好极尽绸缪,胶著反复,几乎纠缠了大半夜。最後一次泄出时,纪筱连动手指的力气也没了,只能由著龙墨为他一一清理,然後餍足地将脸埋进他颈项。
“玉砚……”龙墨叹息似的唤著,“我命盘不好,本也该同黑龙一样逆天改命,可是命中有你,我不敢舍弃。”
纪筱被他这突然的一句说得鼻腔酸涩,想要回应些什麽,却又突然想起自己在龙族的漫长寿命里不过是沧海一粟,不由得萎靡了精神,勉强直起身道:“你这里怕是也同凡间岁月不同,我待了许久,该回去了。”
龙墨惊诧地抬起头:“回去?你不喜欢这里麽?”
纪筱苦笑了一声:“这龙宫确实舒适堂皇,可我们凡人不同於龙族,阳寿短暂,转眼就在这水域里虚度了光阴。”他说到这,心中惆怅,将许久的心结委婉说出,“龙墨,我百年之後,这宫中恐怕会有别的新主人,但是……你可否答允我,不再让旁人唤你这个名字。”
龙墨先是看了他半晌,然後变了脸色,恶狠狠地道:“这镜湖龙宫不会再有别的新主人,除非你能给我生出个小龙崽子。还有,百年之後的事不用著急,自从给你烙了龙印那刻起,你我已寿限相通,此後还有千年万年,你只能陪我虚度光阴了。”
纪筱张口结舌地看著他,又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额上的龙印,喃喃道:“也就是说……我分了你一半的寿命?”
龙墨撇了撇嘴角算是承认了,然後一把揽过他滚回了柔软的大床里:“所以说,那麽久远以後的事就不用费心去想了,眼下我们还是先……”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先休息一下,等醒了再好好研一回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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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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