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老师(出书版)BY白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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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别哭啊,老师……」

  苏珣泪眼模糊的视线中,男人的唇角竟还轻轻上扬,挂着恶劣迷人的笑容。与其说心疼,不如说是享受自己哭泣的模样。男人比自己小一轮,还是自己学生,悖德而禁忌的恋情不可能有明天,他却无法阻止深深沉溺于对方冷冽的黑眸中,就像在猫爪下苦苦挣扎的小老鼠。

  难以抗拒的恋情,彷佛深陷泥沼一般。

  「你这家伙……实在太差劲了……」

  「是啊。不过,你喜欢的,不正是像我这样差劲的家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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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我爱的,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光阴荏苒,沧海变成桑田。苏珣憔悴不堪的心脏明明想回应,无奈早没了跳动的力气。以苍白的掌心握住仅有的一线光亮,他避开男人令心痛的视线,与别人一起,融入午后刺目的阳光中……

  将吻未吻的渴望,比一生还漫长。
第一章

  「五洲公司」,市场部。

  因已到下班时间,偌大的办公室内,人员三三两两,都走得差不多了。

  敞开的办公室,随处可见桌上摆放的公司精美宣传册及最新推出的家具模型。

  「五洲公司」是「五洲集团」旗下的支柱公司,主营家具装饰,涵盖居家、办公室、酒店及餐厅家具等领域,品牌享誉国内,是家具行业的佼佼者。

  总裁万家强是位颇有手腕的人物,生意做得平实稳健,他膝下有一女一子,长女在公司效职,小儿子则送到美国留学,目前还在念书。

  两年前,华剑凛进入「五洲」时,并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和这家公司,结下难以割舍的羁绊。

  「华剑凛,怎么还不走啊?」有位约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笑眯眯地从右侧的办公室出来,向华剑凛打招呼。

  「经理,我忙完手上的企划就走。」

  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站起来,唇角微扬,露出淡淡的温和笑意。

  那是人畜无害的、令人心动的笑容,即使面对同性,也不吝于释放自己的魅力。

  堪称英俊张扬的五官,依稀可见年少时不羁的锐气,却在岁月不动声息的磨砺下,褪变为深藏不露的干练。

  「报告可以留到明天再做嘛。」市场部经理抖了抖一脸的肥肉,拔高声音,「你马上就要当『五洲』的乘龙快婿了,还这么拼命?万一忙坏了,万小姐唯我是问,我可担当不起……」

  虽是调笑的口吻,却闻得出一股浓浓酸味。

  华剑凛面不改色,照常恭敬笑道:「经理你真会开玩笑,只要我还在你手下一天,自然要尽职一天。」

  「好、好,年轻人,好好干,前途似锦啊。」

  这话颇为受用,做了经理这么久,自然知道「适可而止」这四个字怎么写,于是用肥手拍了拍他,笑着离开。

  目送经理的背影离开,眼角余光一扫,知已四下无人,再无须伪装,华剑凛脸上的温和笑意立即收拢,幽深如潭的黑眸,透出一丝犀利寒光,周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阴翳重重。

  然后,他用手指弹了弹肩膀处的皱褶,冷酷的脸上露出极端厌恶的表情,像是沾上了什么毒菌一样。

  自从他和总裁万家强的女儿——万欣洁谈恋爱后,便成了全公司上下的「红人」,众人眼中的鲤鱼跳龙门的「幸运儿」。

  一夕之间,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华剑凛家境贫寒,有一位姐姐,父母自小不和。父亲不仅失业在家,还是酒鬼,这样的出身,能攀上「五洲集团」总裁的掌上明珠,令人跌破眼镜的同时,免不了质疑他是否有什么企图。

  这桩差异悬殊的恋爱,起先遭到万家强的强烈反对。但自小娇生惯养、脾气执拗的万欣洁却一意孤行,摆出非华剑凛不嫁的态势,甚至威胁要离家出走,让万家强头疼不已。再加上华剑凛外型俊朗挺拔、彬彬有礼,能力卓杰,在公司里表现出色,除了出身不好外,其余各方面都几近完美。万家强观察了大半年,终于摒弃门户之见,同意接纳他,看好他这支「潜力股」。

  虽然得到未来岳父的承认,但并不意味华剑凛从此一帆风顺。

  在未成婚前,华剑凛很清楚,自己仍须夹起尾巴,小心行事,处理好与同事们的关系。不管他们嘴里说着怎样冷嘲热讽的话,不管他们戴着怎样严重变形的有色眼镜来看待自己的努力。

  他为人一向心机深沉、谨慎自律,滴水不漏,很好地隐藏着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他知道,最终他会在人生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爬越高,去到任何人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为了能亲身体验峰顶最美丽的景色,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更何况,他没有出卖爱情。他的确喜欢万欣洁,想要和她在一起。

  他只是选择了一条相对而言比较容易攀登的捷径,省去了十年的奋斗历程。

  只有傻瓜才会把这样的机会推开,更何况,他绝非傻瓜,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在经历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苦楚和煎熬后,人生的第二十四个年头,头一次,华剑凛觉得命运还是公平的。

  凡事只要努力,总有回报。

  而他,会以自己的成绩,让所有对他心存质疑和鄙视的人,佩服到哑口无言的地步!

  回家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坑洼不平的住宅小区路面,有些泥泞。

  「给我站住!再跑老子就宰了你!」

  华剑凛侧身避开迎面冲来的两位正在打闹的男生,小心不弄脏自己身上的名贵西装,这可是花了他一个月薪资买的。

  「五洲」市场部的所有员工,拿的都是底薪加提成。公司给的底薪不低,加上他一个月做的业务量,加起来相当优渥。但因为要撑起一个家,华剑凛每月的预算都十分有限,没有多余的闲钱,应付不在计划内的开销。

  一步步拾阶而上,堆满杂物的通道,灰尘弥漫。

  光线很暗,散发着一股颓废的味道。

  这是幢廉价的公寓楼,住户都是形形色色居于社会底层的人物,如酒鬼、待业人员、不思上进的小混混、整天寻衅生事的高中生,还有感情不和的夫妻、冲突尖锐的子女们……

  一入夜,就可以听到各家传来的嚣张叫嚷和激烈打骂声,掺杂着猫狗的吠叫……交汇成人生独有的进行曲。

  这幢公寓楼,是底层社会的一幅小小剪影。

  每次经过时,华剑凛都感到窒息般的不快,觉得自己全身仿佛被肮脏的灰尘淹没,看不到蓝天白云。

  自己不属于这里。

  很快的,他会离开,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过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华剑凛虽出身贫寒,却自小抱负远大、野心勃勃。与这里醉生梦死的酒鬼和得过且过的撞钟人截然不同,对自己的未来,他踌躇满志,蓄势待发。

  跨过门口的废弃纸箱后,还没等推门,就听到一阵高亢的咆哮声。

  「你疯了!?从来都没见你谈过恋爱,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还跟我说你要嫁给他?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做娘的放在眼里?」那是母亲激动的声音,像打雷一样窜入耳膜。

  「你没看到不代表我没在谈。你不是一天到晚嫌我杵在家里碍眼吗?现在我要把自己嫁了,难道不是好事?反正是男人就行了,你管他是什么男人。」

  声音一如其人,尖锐、倔强,十匹马都拉不回头。

  这是他的大姐——华琪玲。

  「妈,我回来了。」

  华剑凛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推开门,面对眼前的这个家——脾气暴躁、人见人怕的母亲,一脸乖僻、死气沉沉的大姐,还有父亲,一位已经失踪了一个星期的酒鬼,当然今天也没有回来。

  如果哪天在阴暗的小巷中,看到父亲酒精中毒的尸体,华剑凛想自己一点也不吃惊,更不会伤心。

  有这样的一家人,他早在八百年前,就割舍了所有脆弱和情感。

  「小凛,你回来了。快!来替我骂醒这个小贱人。」母亲余圆芬看到他,眼睛一亮,像见到了同盟军,一把扯过来,推到华琪玲面前。

  「你们又怎么了?」华剑凛皱眉道。

  「这小贱人今天居然带了一个男人回家,跟我说要嫁他。这不是摆明了和我作对吗?昨天才给你安排的相亲,那个叫孙伟的有哪里不好?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有钱有势,人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倒好,居然要嫁个一穷二白的幼稚园老师、男保姆……」

  华琪玲眉头一皱,毫不示弱地辩驳道:「孙伟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流氓,玩的女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最近又开了个舞厅卖摇头丸,整天不干正事,这种人迟早会被抓到警局里。老妈,你真的是为了我好?」

  余圆芬一听,不由得爆跳如雷,「反了、反了!居然怀疑我的用心。你这小兔崽子到底有没有良心?不管孙伟做什么,至少他有的是钱,钱!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嫁过去做少奶奶不就得了?我是不想你步我的后尘,找了个既没用又没钱的男人就算了,还是个戒不了酒的酒鬼,看他把我们都害成什么样了……我好命苦啊我……」

  眼看母亲一抽鼻子,就要黄河决堤,华剑凛连忙过去把她扶住,「好了、好了,妈,旧帐就不要再翻了。我看姐也不是认真的,她只是反感你给她安排相亲硬逼她嫁,是吧?」

  说着,他拼命朝华琪玲使眼色,后者瞥了他一眼,暂时闭上嘴。

  「大家都冷静一下。姐,你也太突然了,别怪妈反应这么大。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好商量,有话也好好说。」

  「还是小凛懂事,什么都不用我操心。」余圆芬被扶着坐在椅子上,呼呼喘气,脸憋得通红,「从念书到工作,样样出色,无一不是拔尖的,从小到大被女孩子追着跑,抢手的不得了。看看小凛,再看看你自己,都三十五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给你介绍对象,你又这个看不入眼,那个有问题,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当老处女吗?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是啊,小凛是你最完美的儿子,也是我见过最滴水不漏的人。可我就是做不到像他那样,太过现实、太精于计算。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可以不问过程,抛弃任何东西,包括那些最重要的。小凛,这样活着不累吗?」

  华琪玲挑了挑眉,不屑地冷冷冒出这么几句,华剑凛表面修养再好,也不禁有点变色。

  他这个姐姐虽然阴沉、乖僻,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偶尔冒出的话,总能一针见血地扎到他心里最黑暗的地方。

  他有点恼火,却又不太敢正视她漆黑幽深的眼眸。

  「那个……」

  略显迟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入争执的一家人中间。

  三人齐齐回头,这才发现,客厅里竟还有位坐在角落、被人遗忘已久的男子。

  「那个……我想……我还是先回去吧。」

  男子缓缓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年约三十五左右,五官清癯、身材削瘦,鼻梁上架着一副薄薄的近视眼镜,气质温和中带一丝软弱,藏在镜片后的清亮双眼,正不安地迎接他们的视线……

  华剑凛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岁月如梭。

  生命中经历过那么多,有些只是漠不相关的影子,淡淡的,一旦逝去就再难记忆;而有些人,却像被无形的锥子一寸寸凿下,深深印在心底,在自己都以为淡忘一切的时候,印记猛然浮现,所有的情绪在刹那喷薄而出!

  做梦也没有想到六年后竟然会在这里,自己的家中再次见到这个人!

  「苏珣。」华琪玲叫着男子的名字,脸上有一丝惭愧之色,「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没事……」苏珣挤出一丝笑容,视线飘忽,明显在躲避着什么,「没想到我的出现会给大家造成这么大的困扰,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真的很抱歉。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就急匆匆朝门外走,像是逃避着什么。

  「等一下,苏珣……」

  华琪玲想追出去,却被华剑凛止住,「姐,今天就算了吧。妈已经受够刺激了,天大的事,先放一边。」

  见余圆芬的脸色的确很不好,华琪玲停下脚步。

  「你给妈倒杯水。我去楼下便利商店买包盐,刚才回来的时候忘了。」华剑凛说完,就出了门。

  稳重的脚步只保持到楼梯口,确信不会被家人听到后,华剑凛拔腿狂奔,朝住宅区外冲……

  右侧不远处的人行道上,果然有一抹削瘦人影,华剑凛锁定目标,立即追过去。

  明明听到急切的脚步声,知道有人在后面追赶,男人却不敢往后看,只是把肩膀一缩,加快了自己的脚步,鸵鸟般畏缩的姿态看上去委实可怜。

  三十好几的男人,又怎能比得上二十几岁年轻男子的脚程,一个冲刺,华剑凛就冲到了男人面前。

  他猛然收步,一把揪住男人的手臂,受此突然「袭击」,男人明显受惊,脸色苍白如纸,镜片后睁大的眼眸,流露出不安和惊惶。

  如见陌生人的表情,毫无由来地刺痛华剑凛的心!

  「老师,你不记得我了?」

  华剑凛沉声道,十指深深掐入他的手臂。

  一阵剧痛传来,苏珣微微皱眉,忍住……沉默半晌,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牵动嘴角,露出无奈的微笑,宛若叹息般道:「记得,你是华剑凛啊。」

  他记得!

  揪紧的心突然放松,淡淡欣喜传来,同时还有无法遏止的恼怒,「那为什么刚才不和我打招呼?」

  「那样的场合……不适宜吧……」苏珣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再三斟酌才出口。

  华剑凛盯着他。

  六年没见了,有多少话在心里打转……

  你还好吗?自从高三那年后,你去了哪里?在什么地方工作?是不是还当学校老师?手下有没有顽劣的学生?以你的样子,肯定会被那些学生欺负的吧?

  「你……」

  千言万语都卡在喉间。

  说不出口。

  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和这个人并没有那么好的交情,足以吐出这些类似「关心」的话语。华剑凛知道,高中整整三年和这位保健老师相处的时光,只是淡淡的,像水一样不着痕迹的淡然。

  错位的暧昧早已模糊,已过时的画面,又岂能留下任何亮丽色泽?

  「你真的要和我姐结婚?」

  所以最终,华剑凛只是这么问了一句。

  苏珣蓦然抬头,眼中意味不明,与他的视线相撞之后,立即垂下眼睑,「她……她是个好女人……我和她经过同事介绍认识的,已经交往一段时间了。」

  「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妈想把她当摇钱树,招个有钱的女婿,她死也不会同意你和她在一起。」

  「我知道。」苏珣微咬下唇,垂下头。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吧,在男人面前,下意识咬唇的动作,是一种怎样微妙的诱惑。

  华剑凛一直记得这个细节。

  当年自己还是血气方刚的高中生时,一看到这种动作,心里就有奇怪的骚动。

  有点痒痒的,又有点麻麻的……心头像有只小猫在轻轻挠着,若有若无,不经意就会泛起鸡皮疙瘩,却并非是纯粹的厌恶。

  一股久违的恶意,情不自禁涌了上来。

  为了不被闲杂人等看到,华剑凛拉他避到小巷子中,一收手臂,苏珣就往他怀里栽……以右手揽住他的腰,他凑在对方耳畔低语:「老师,你真的可以和女人交往结婚吗?」

  「你……你说什么?」

  热气喷在颈侧,苏珣吓得身体大大震动了一下,想推开他强壮的手臂,却被对方像铁箍般牢牢囚住,动弹不得。

  一抹淡淡悒郁,浮现在男人眉间,那种无处可逃的苦恼,令华剑凛怦然心动。

  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但却丝毫未变,和当年一模一样,完全不曾沾染世俗之气,干净得像只喝纯净水源生存的物种。

  也依旧这么没用,不会应付恶意的挑衅。

  六年了,他都没有丝毫长进,即使自己把他欺负得再厉害,他也只会露出无奈的苦笑,像现在这样,困惑而悒郁地看着自己吧。

  因为想看到他更多这样的表情,华剑凛脸上不知不觉露出猫抓耗子般邪恶的笑容,「老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只喜欢男人吗?以前在保健室,总是用湿亮的眼睛看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没想到一转眼,你居然要和女人结婚?你真的行吗?那里能站得起来?」

  「不是的……我才没有……」

  苏珣全身颤抖起来,像受惊的小老鼠一样,让华剑凛有一种想把他牢牢掐在掌心的冲动。

  「不是?」华剑凛低声闷笑,「老师,你撒谎的技术实在不怎么高明啊。一说谎,就会垂下眼睛,不敢看别人。你这样怎么让别人信服啊?」

  「华剑凛,你追出来只是为了这样羞辱我吗?」

  再逃避也不是办法,苏珣鼓足勇气,抬头看着他,「当年的一切我已付出沉重的代价,可我并不觉得我欠你什么,我问心无愧。」

  纠缠的视线,清晰照出彼此。

  华剑凛内心一窒,松开手,后退一步。

  「对不起,因为太久没见到老师了,所以一时忘情,我真的很抱歉。」

  没想到对方会道歉,苏珣怔了一下,下意识理了理自己被弄皱的外套,掩饰着狼狈的表情。

  因男人的身高和气势,所强加给自己的压迫感终于减缓,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苏珣又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寒冷,难道是因为骤失了他的温度?

  「我走了。」

  苏珣低声道,转身离开,不容许自己再这么可悲地臆想下去。

  无论是别有用心的交谈,还是若无其事的寒暄,都不是眼下该进行的节目。

  见面时的冲击太强烈,还来不及筑起防御堤,就被击溃得一败涂地,除了尽快逃开,笨拙的他没有更好的方法。

  「趁早放弃吧!」

  男人冷冽的声音,从背后朗朗传来……

  「我母亲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目的和我姐结婚,是真心爱她也好,只想帮她也罢,老师,你成为我姐夫的可能性……是零!」

  装作没有听到风中传来的警示,苏珣像逃兵一样,迅速登上一辆恰好停下的公车,将自己隐没于拥挤的乘客中。

  他不敢回头看男人的眼神,怕他犀利的目光会将自己撕成千万缕碎片,从此再也拼不回完整的自己。

  一如从前的那段暧昧懵懂的岁月。

  第二章

  六年前的华剑凛,有着迥异的双面性格。

  在家里,是学业优异、缄默听话的好儿子,在学校,则是独来独往、孤傲不羁的少年。

  校园中,他极端孤僻,像一匹独行的狼,和班上所有同学都保持着淡淡的点头之交,不曾与任何人深交。总是一个人早早上学,又往往最晚一个回家。除了自己班级和操场,他最常去的地方是学校的医务室。

  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医务室的情景。

  「老师,你真的不肯帮我写病假条?」

  医务室内传来的恶劣语气,让华剑凛的脚步停在门口。

  门虚掩着,从缝隙中一眼就能认出,里面不是别人,正是隔壁班臭名昭着的旷课大王——熊哲峰。

  此人与其说是学生,倒不如说是小混混,经常拉帮结伙,上课顶撞老师,下课打架斗殴。偏偏他的父亲在教育局任职,树大好乘凉,学校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横行无忌。

  「你又没有真的生病,怎么可以做假?」

  修长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那应该是学校的保健老师。

  曾经有几次华剑凛在校园中与他不期而遇,但那位老师似乎相当不习惯与人直视,走路总是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他只记得对方细软的黑发和薄薄的镜片,是存在感相当薄弱的人。

  「老师,你干嘛这么死脑筋。我说肚子疼,你就给我开病假条啊,管这么多做什么?」熊哲峰直着脖子叫道。若在平常,他自然二话不说就跷课,可最近父亲的管教突然严厉起来,不许他随意逃课,没有办法,只能用「装病」这一招。

  「你是学生,正是吸收知识的时候,还是早点回教室吧,课才开始没多久。」保健老师淡淡说。

  「我靠,你到底开不开给我?别把老子惹火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没耐心的熊哲峰凶相毕露,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看样子,老师要妥协了……华剑凛然猜测着。

  他还从没见过敢和熊哲峰对着干的老师,倒不完全因为敬畏他的父亲,更多的是害怕他什么事都做得出的狂暴个性。更何况这位保健老师看上去文文弱弱,真要打起来,只怕一拳就倒了,又怎么敢和五大三粗的熊哲峰对抗?

  真麻烦……

  小腹传来火辣辣的疼,可看样子,他今天未必能得到及时的医治。

  正当华剑凛想转身离开时,却被淡淡的声音拉住了脚步,「我不会开给你的,你还是回去上课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不仅令让熊哲峰愣住,也让华剑凛心里浮现一丝惊讶。

  没想到,他还真够胆。

  「你他妈在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果不其然,被激怒的熊哲峰咆哮着,一把揪住保健老师,攥紧的拳头停在他鼻尖一寸的地方……

  「要我说多少遍都可以。违反校规的事,我不会通融。」声音很淡,听上去还有一丝害怕,但深蕴其中的,却是坚定不移的执拗。

  强烈的反差,让华剑凛微微动容。

  「你他妈的自找死路……」

  华剑凛一向奉行「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处世原则,得罪了熊哲峰,对他而言不但没有任何好处,还会留下不少麻烦。若在平时,现实如他绝对不会蹚浑水,然而就在这一刻,不知怎的,久违的「正义感」蓦然涌上心头,让他一脚踢开门,疾走几步,一把接住了正住老师脸上挥去的拳头……

  「你是……华剑凛?」

  凭空杀出一个程咬金,熊哲峰火冒三丈,是别人的话,早一拳打过去了,但那人却是华剑凛。

  华剑凛这三个字,代表了异类般的存在。

  他自成一格,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可得到的关注,比任何人都多。

  「熊哲峰,老师已经说了『不』,你难道没听到吗?」

  高中时,华剑凛就已接近一米八,比熊哲峰高了半颗头。他微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冥黯,抿紧的坚毅嘴角,有着冷酷的线条,和沐浴在阳光下的单纯学生,完全来自两个世界。

  被这样的视线凝视着,任谁都会胆怯,手腕更是被对方的铁拳捏得生疼,熊哲峰没来由地冒出一丝寒气。

  「要你多管闲事,小心老子连你一起打。算了,不跟你们浪费时间。」逞强抛下一句,熊哲峰逃也似地甩上门……

  「那个……同学,谢谢你……」

  保健老师脸色有此苍白,果然还是怕的吧。华剑凛皱了皱眉头,在内心唾弃自己「英雄救美」般的举止。

  如果真是个美人倒罢了,偏偏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架着近视眼镜,气质温和怯弱,五官勉强可以入眼,全身上下都乏善可陈。

  不划算,一点也不划算。

  华剑凛一屁股坐到病床上,不屑地看着男人,「老师,做人别太认真了。下次他再找上门来要病假,给他就是。连校长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充什么英雄好汉?搞不好还会挨揍。」

  平时华剑凛不是那么多话的人,可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真的有点反常。算了,反正一开始就反常,干脆反常到底吧。

  保健老师闻言,不由得露出苦笑,「我知道,可是……总觉得不能违反自己的原则……」

  华剑凛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是了,看他那清瘦笨拙的样子就知道了,脑筋迟钝、食古不化,谨守着清规戒律当圣旨,一辈子规规矩矩地生活,重复着千万人走过的轨迹,绝对不会跨出界线半步。

  「同学,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我小腹有点疼,想找点止痛药吃。」

  华剑凛一眼看到他胸前别的识别证,写着「苏珣」两个字。淡淡的有文艺气息的名字,很符合他的气质。

  「药不能乱吃,到底是怎样的不舒服?躺下来让我检查检查。」苏珣示意他躺到病床上。

  「你管我那么多?叫你开药你就开好了。」

  刚才还挺身而出的少年,现在却用同样的口吻命令他,难道前脚才走了熊,后脚又来了狼?

  不过,这个少年虽然气势凌厉,苏珣却明白他并无恶意。

  「还是让我帮你检查一下吧。」苏珣坚持着。

  「真麻烦。」华剑凛嘟囔了一声,最终还是乖乖躺下……

  撩开他的短袖白衬衫后,苏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小腹右侧,有一块碗大的瘀青,紫红交错,形状可怖,一看就知道被人用力捶打所致。

  「这伤怎么来的,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不小心撞的。」华剑凛淡淡道。

  像这样的伤口,怎么可能是撞的?苏珣知道他没有讲真话,却也不追问,只是取来药酒,倒在瘀青处,轻轻揉搓起来……

  「我先给你擦点药酒吧,等会儿再拿一瓶给你,回去后自己学着涂。能不吃药的话,最好不要吃药,药对身体多少有点伤害,尤其你们现在还年轻,会有副作用。」

  华剑凛蹙紧浓眉,结实的小腹紧紧绷着。能察觉他很疼,却连一声闷哼都没听到,苏珣不由暗暗佩服他的忍耐力。

  淡淡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华剑凛微抬眼眸,凝视着正用力替自己揉搓瘀伤的男人……

  男人穿着白色大褂,流露出一丝禁欲感。侧脸的线条,出人意料地好看,一头细软乌黑的头发,让人很有伸手抚摸的冲动。手指在刹那间情不自禁地动了一下,华剑凛立即警醒,暗骂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暂时就这样,回家后临睡前,照我这个样子,再给自己擦一次。」苏珣松开手,露出温和的笑容。

  「谢谢老师。」

  「没什么。今天我真正要感谢的是你。」苏珣看着这个大男孩黝黑的眼眸,他眼中的东西,实在太多、太灰暗了。

  「老师客气了。」

  华剑凛淡淡道,弯腰提起书包,大步走了出去。

  肯定还会再见。

  不知为什么,苏珣就是这么笃定。

  果然,两个星期后,华剑凛再度出现在医务室。

  苏珣正在填写学生病历档案,看到是他,微微一笑,「同学,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和第一次见面,同样的对白。

  华剑凛也像那天一样,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病床上,「老师,我的药酒用完了。」

  「这么快就用完了?」苏珣很诧异。他开给他的可是足够用三个月的剂量。

  「是真的用完了。」华剑凛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小腹的瘀青散了吗?是不是你用法不当,造成不应当的浪费?来,让我看一下……」

  苏珣伸手去拉他的衬衫,后者拼命躲闪,「没什么好看的……」

  「看了才能了解你的伤势。」

  两人拉扯间,苏珣无意撞了一下他的腰部,华剑凛倒抽一口凉气,似是被触到某些痛处,上半身蜷成一团,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是不是碰疼你了?让我看看。」苏珣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衬衫,触目所及的惨状,让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迟迟说不出话来。

  华剑凛的上半身可谓伤痕累累,年轻结实的肌肉,到处都是青紫交错的痕迹,有些是拳头造成,有此似乎是撞伤,左侧肋骨处,还有一道道肿胀的痕迹……根据苏珣的经验,那不是用藤条,就是用皮带抽的!

  难怪药酒会用得那么快!

  苏珣猛地站起来,「这么多伤……到底是谁弄的?你曾和谁打架斗殴?还是说,你有受到家里人的虐待?到底怎么回事,被打成这样为什么那天不告诉我?有没有别的老师知道?」

  这么多伤痕,若是聚众斗殴,学校肯定知道,再说以他的性格和身材,不像是任人欺负的人,那么……根据他的经验和直觉,十有八九源自家暴。

  只是,被家暴的学生,他不是没有见过,也不是没有处理过,但像他这样遍体鳞伤、惨不忍睹的,苏珣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难免震惊过度,声音都高亢的有点变形……

  「嘘……」华剑凛一把揽过他的脖子,将他拉到眼前咫尺之距。相对于他的震惊失措,少年早熟的脸颊上,充满了成年人才有的阴狠。

  胸口燃烧的一团火,被如此桀骜不驯的眼眸一扫,瞬间冰封成了霜雪。

  「老师,冷静点,别叫得全校都能听到!」华剑凛沉声道,视线一寸寸在他脸上逡巡,目光所及之处,情不自禁泛起颤栗。

  「你的脸上……也有伤痕。」

  凑近的距离,让苏珣很清晰地看到了他左颊靠耳处,有一道瘀血伤痕,刚才他一直用头发遮着。

  「我知道。」

  「是谁打的?」

  「没人打我,更没人虐待我。这些伤痕,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伤的,听到没有?嗯?」

  华剑凛空余的手,轻轻抚上他细长的脖子,五指微曲,若有若无地搭在他咽喉要害处……

  微凉的指尖,暧昧轻触,受惊的肌肤立即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那个时候,苏珣真的认为,只要自己再多嘴一个字,眼前的年轻男孩就会瞬间化为黑色孤狼,将自己撕个粉碎。

  强压下满腔的诘问与震惊,苏珣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老师。别多管闲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不知有没有满十七岁的少年,说出的话,竟是成年人都未必有的坚强和沉稳。

  眸中的意志力,足以摧毁钢铁长城。

  苏珣并非妥协于他的威胁口吻,只是下意识觉得,眼前的少年,有着常人难及的自尊和坚定。别人的援手,对他而言,也许并不是帮助,反而是一种麻烦。

  于是,他沉默了。

  从此,两人开始了频繁接触。

  几乎过不了几天,华剑凛就出现在苏珣的医务室。没有意外,带着一身伤痕,新伤叠旧伤。苏珣从不多问,细心替他上药、开药,没有一句废话。华剑凛也不是多话的人,两人的视线交流,倒比言语更多。

  有时,身上的伤口疼得狠了,华剑凛就在病床上小睡一会儿。两人相处的时光,一点点漫长。

  医务室房间不大,总是弥漫着消毒水淡淡的味道,不讨厌,反而感觉宁静,像是来到了深深海底。只要躺在白色病床上,就能以一种安全的姿势,遗忘所有痛楚。

  华剑凛很满意这个地方,也很满意身边这位缄默不语的老师。虽然谈不上什么好感,但至少,他不像别的老师那么像一位冠冕堂皇的「老师」。

  时间久了,再酷的人,也禁不住寂寞的侵蚀,他渐渐有了倾诉的欲望,于是,苏珣终于得知,他身上的伤痕到底从何而来。

  华剑凛有个不甚幸福的家庭,母亲脾气暴躁,父亲酗酒,感情一直不合,争吵不休。唯一的姐姐同样性情冷漠,并未给予他多少温情。

  从小到大,一不如意,他和姐姐就是酗酒父亲的出气筒。又因他是男生,比较「耐打」,被揍时一声不吭,只会用倔强的眼神瞪着父亲,惹得父亲更加咆哮如雷,时不时上演的「竹笋炒肉丝」是华剑凛的家常便饭。

  看到苏珣震惊的眼神,华剑凛毫不在意地笑了,「干嘛,老师,收起你多余的同情心。这种东西,我不需要。」

  「你要不要告诉学校,让学校出面调停?难道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忍耐下去?」苏珣想到一个方法。

  「你想让我上社会新闻的头版,从此活在别人同情的眼光下,忍受他们的指指点点?免了!」华剑凛用手一挥,冷冷拒绝,「再说,他们毕竟是我父母,相处再差,我们仍是一家人。」

  苏珣默然,半晌才说:「你会很辛苦。」

  华剑凛看了看他,不无讽刺地说:「老师,你还真是个滥好人。」

  「是吗?」苏珣苦笑。

  「不过,偶尔也有坚持的时候。」华剑凛想起见到他的第一天。

  「也许吧。大部分时候,我都很好说话,不过有时候,就像鬼迷了心窍一样,五匹马都拉不回头。」坐在书桌前的苏珣微微一笑,把笔搁下,撩起额前被风吹散的发丝。

  乌黑的短发,被阳光一照,像光滑的绸缎一样,闪着耀眼光泽。

  被吸引的华剑凛,情不自禁凑近他,靠到书桌上,「老师,你的头发很细很软……」说着,他忍不住伸出手,「我可以摸一下吗?」

  还没回过神来,一双手就抚上了自己头顶……

  很自然的动作,很纯粹的语气,华剑凛就像在问,他是不是可以摸一只猫咪一样。苏珣觉得自己若是大惊小怪,未免有点可笑,于是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任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发间游走……

  好在华剑凛没有摸多久,就立即收回了手。

  许是自己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有点突兀,对方绷得紧紧的酷脸上,有一抹不自然的红色。

  苏珣的唇角微微上弯,想笑,又不敢笑。

  「老师,以你的性格,如果喜欢上一个人,肯定会非常专情。」华剑凛煞有介事地说,像个心理大师。

  「哦?你好像很了解我啊。」苏珣含笑看他。

  这样的时光,真的很难得。

  在学校中,苏珣是孤独的。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医务室忙碌,几乎与教职圈隔绝。再加上个性沉闷,不擅长与人相处,让他从小到大都无法顺利与别人交往。

  明明是好的意思,却因自己口拙,往往变成坏的。久而久之,苏珣习惯了「沉默是金」,而与华剑凛相处的时光,竟是他说话最多的一段日子。每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的脸上就情不自禁浮现淡淡微笑,这种像小学生般雀跃的心情,还是生平第一次体验。

  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和这位冷漠桀骜的大男孩成为忘年之交。虽然华剑凛对他的态度总是冷冷的,但私底下,他也应该视他为朋友吧,要不然,对谁都保持距离的他,又怎会动不动就跑医务室?

  其实后来好几次,华剑凛身上并没有增添新伤,却借口自己头疼,硬是霸着病床,睡得像个孩子,苏珣明知他在耍赖,却拿他没有办法。

  也许真是寂寞太久了吧。

  有时候,哪怕不说话,只是这么静静待着,感受他存在的气息,心里就有种平静的满足。

  华剑凛给人的感觉非常老成。明明比自己小一轮,但神情口吻,却带着被苛刻生活磨练的成熟气息。这让他既心疼,又忍不住想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年轻眉宇间的深深皱折。

  大半年共处下来,淡淡的情愫,已在不知不觉间酝酿。令人心动的暧昧,弥漫在每个交错的眼神中。

  第三章

  「老师,你有女朋友吗?」华剑凛突然问。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问这个干嘛。」苏珣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问一下又没关系,你有吗?」华剑凛看着他,颇有不刨出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苏珣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我就知道,肯定没有。」华剑凛弯起嘴角。

  「这话听上去有点幸灾乐祸啊。」苏珣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只是觉得,老师看上去不像有女友的人,否则又怎会有时间和我在这里聊天。」

  华剑凛看着窗外的暮色,已近傍晚,偌大的校园,似一座空城,学生早散得差不多了。

  「老师,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美丽的暮色,勾起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画面,苏珣觉得心里某处,泛起淡淡的微酸。

  「曾经……有一个……」

  「哦?是什么样的人?说说看啊,老师,说嘛……」华剑凛来了兴致,连声催问。

  「他……是我进入社会工作后的第一个同事。我刚毕业时,在一家文具公司当职员,就这么认识了他……」苏珣凝视着远方,断断续续道。

  「老师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应该是位美女吧?」华剑凛盯着他的脸。

  「其实我已经把他忘得差不多了,真的。」苏珣微微一笑,「他长得一般,但是性格很好,乐于助人,大家都很喜欢他。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从未奢望和他有什么发展……果然,不久后,他就有了感情很好的恋人,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说不定孩子都上小学了……不久后,我就离开那家公司,也从此和他失去联系……」

  「你干嘛不表白啊,笨蛋。」华剑凛难以理解地瞪着他,没好气地说。

  「我不想把他吓坏。」苏珣淡淡笑了笑,对他的这句「笨蛋」不以为忤。虽然表面上华剑凛口口声声「老师」,但他知道,没大没小的他,并不曾真的拿他当老师看待。

  华剑凛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男性,不过,就算他喜欢女孩,恋情最终仍会无疾而终吧。

  他的人生,处处充满了「无疾而终」这四个字。

  「我这个人嘴笨,心也笨。和我在一起非常无趣,时间长了,他肯定会受不了的。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什么人喜欢过我……」

  正自暴自弃地说着,低垂的下巴,被人以拇指和食指蓦地抬起,他掉入一双深不可测的寒眸……

  「别傻了,老师。干嘛这么自卑?我就觉得你不错啊,像一棵树,可以靠着休息,让人感觉特别平静,不知不觉,就能睡个好觉。」

  低沉冷淡的声音,也许说不上安慰,却像一股久违的暖流,涌入苏珣心底,他的眼眶因此微微湿润了。

  「我像树吗?果然是很无趣的存在啊。」苏珣噙泪笑道,立即收到大男孩凌厉而不悦的眸光,似乎不许他再这么眨低自己。

  「那我还是继续当树吧。你累了的话,可以到我这边来,也许我不能做什么,但至少,可以让你好好睡一觉。」

  被淡淡暮色渲染的年长男子的脸庞,有一种温和的朦胧美。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萌动…….

  像是阳光千丝万缕,又像是无形的枝蔓,于黑暗土壤中沉默绽放,恐怕花不了多久,就能顶破地面,朝笔直的树干纵深……

  「我先走了。」

  华剑凛的手一颤,像被藤条抽痛一样,迅速撤回。

  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大脑却收到本能的预警。这些莫名其妙的枝蔓,竟已不知何时,扎根到了心底这么深的地方,令华剑凛震惊不已。

  他痛恨生命中一切难以掌控的东西,不允许任何事超出自己的计算范围,更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对突发的情愫。于是,他掩耳盗铃,逃也似地离开了医务室。

  ——干嘛这么自卑?我就觉得你不错啊,像一棵树,可以靠着休息,让人感觉特别平静……

  真的是这样?

  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苏珣再三思量他的话,脸庞不禁泛起微热,好久都无法消退……

  一个学期结束了,下个学期很快接踵而来。

  华剑凛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不是具有侵略性的目光,倒更像水一样,清淡、透明,带一点羞涩,细润无声,将他整个人环拥。

  华剑凛早就习惯了沐浴在他人的注目下,若是别人,他一笑而过,可那个人,却是苏珣。

  他少年老成,眼光锐利,善于察言观色,别人的喜好,一眼即能捕捉。他也清楚自己深受女生欢迎,从小到大,情书收到手软,至于男生……虽然也有特别清秀漂亮的男生向他告白,但收到比自己年长一轮的老师近乎「爱慕」的眼神,还是生平第一遭。

  是师生,又是同性。

  这是悖德的情感,想想就忍不住厌恶,却又有说不出的禁忌刺激。

  华剑凛确信自己并非神经过敏,但在未证实之前,他继续保持常态,若无其事,像以前一样在午休或放学后,出入医务室。

  彼此都很熟络了,华剑凛有时连门都不敲,直接推门进去,苏珣从不曾喝斥他无礼的举动。以前认为苏珣是个滥好人,对谁都这样,现在他隐隐察觉,十有八九是因为他对自己抱有异样情感的缘故。

  早上第二节课时,华剑凛终于忍受不了冗长沉闷的物理,跷课来到医务室,在推门而入的一瞬间,他没有忽视苏珣眼中闪过的喜悦光芒。

  「你怎么又跷课了?」

  真是一点也不擅长掩饰的男人,明明很开心,却硬要板着一张睑,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

  华剑凛在心里冷笑。

  「就算天天跷课,我照样能拿全年级第一。」他扯下书包,丢给苏珣,翻身倒在病床上,「老师,我好累,让我睡一下。」

  「又失眠了?父母吵架了?他们有没有打你?」苏珣关切地问道。

  「吵了整整一晚,就算死人也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华剑凛用薄毯盖住自己,闷声道,不想再多说什么。

  苏珣轻叹口气,「待会儿我要去教务处开个会,睡醒后如果没人,把门关好再走。」

  「知道了。」

  静谧无声的医务室,只有微风轻拂窗前枝叶的声音,还有男人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男人的存在感,真是淡薄似水啊。

  心里这样想着,他陷入深沉的酣睡中……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突然,门口钥匙串的轻微撞击,将华剑凛模模糊糊惊醒,他没有睁开眼,任意识游移在半梦半醒之间。

  熟悉的脚步声,是苏珣没错,他这么快就开完会了?

  脚步声来到窗口的桌前,轻轻一响,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停顿片刻,又移到他的床边……

  察觉到男人的气息,正飘移在自己上方,华剑凛的眼睫毛微微抖了一下,还是没有马上睁开眼睛。

  男人凝视的时间很久,久到华剑凛都有些焦虑。昏睡的意识完全清醒,心中猜疑已久的东西,渐渐显山露水……

  突然,男人的手小心翼翼在他头顶碰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彼此都惊骇不已的举动——

  炽热的气息迅速贴近自己嘴唇,有个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如蜻蜓点水,一闪即逝!

  华剑凛差点笑出声来,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锐光骤闪,一把抓住了苏珣的手!

  总算被他「捉奸在床」!

  根本没料到他在装睡,苏珣大吃一惊,俯下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伸直,整个人便僵住了……

  四目相对,照出他的志得意满,和他的仓皇无助。

  血色瞬间自苏珣的脸上褪去……

  苍白如纸的睑颊、瑟瑟发抖的全身,看上去犹如被尖锐的猫爪按住的小老鼠,可怜到让人目不忍睹的地步。

  「我我我……」

  苏珣显然被吓得不轻,牙齿都在咯咯发抖。

  华剑凛弯起嘴角,像坏心的黑猫一样,邪恶地看着自己爪下的猎物,「老师,你居然敢趁我睡觉的时候偷亲我?」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个让男人逃无可逃的事实。

  「我……没有……不是……」苏珣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却被他牢牢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没有什么?不是什么?」

  华剑凛挑了挑劲眉,缓缓坐起来……

  他曲起左膝,左手搁在膝上,右手仍紧紧抓着男人的手,轻轻一扯,男人僵化而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半点外力冲击,晃了晃,栽倒在他床前,形成卑屈求饶的姿势。

  华剑凛松开手,改用修长的手指擒住他清瘦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与他对视……

  「老师,你喜欢我。」

  缓慢地、又恶劣地指出这个事实,苏珣的脸色更加惨白。

  「我是你的学生,还是同性,你居然喜欢上我?亏你还是为人师表,没想到私底下,却是个变态同性恋。」

  尖锐的辱骂,让苏珣一片澹淡的灰败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该不会是一见钟情吧?难怪我一直觉得你很怪,对我好得出奇不说,还经常用湿湿的眼睛盯着我看,一脸想诱惑我的样子。老师,这样可不太好哦……」

  爱情的魔力真大,不分性别年龄。

  眼前的男人胆小如鼠、温和懦弱,却在明知悖德的情况下,仍控制不住偷吻自己,可见他对自己感情之深。

  他就这么喜欢自己?

  有点震惊,有点不解,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对不起……」苏珣终于挤出一丝濒临死亡的声音,「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恶心……只是……只是……」

  再也说不出来,苏珣面如死灰,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通红的眼角,溢出豆大的晶莹露珠……

  「我……并不是想对你做什么……真的……我知道你无法接受……我不是什么变态……只是……只是忍不住……喜欢上你……」

  「真的只是喜欢我?」华剑凛的手捏紧了他的下巴,「你有没有像这样诱惑过别人?」

  苏珣的眼睛蓦然睁大,开始挣扎起来,「怎么可能……这种事……当然只有对你……」

  「真的?」华剑凛追问道,牢牢盯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个答案。

  「真的……只有对你一个……」苏珣泫然欲泣道,软弱的眼神中藏着哀绝的伤痛。

  华剑凛这才放下心来,意识到自己欺负得过头了。

  要是太用力,把掌下已经吓掉半条命的温驯小老鼠给不小心捏死,就不好玩了。在这寂寞得令人发狂的校园中,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供无聊消遣的对象,有一个平静的栖身之所,若是就这样和他彻底断绝关系,那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打发?

  因此,华剑凛大发慈悲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好了好了,老师,别哭……都是年近三十岁的老男人了,还哭鼻子,真的很难看。」

  华剑凛捧住他的脸,用拇指一遍遍拭去他的泪,并压住他的眼角,试图让他停止啜泣。但不管他怎么擦拭,眼泪依旧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张脸,看上去真的很丑,却丑得让他怦然心动。

  「你怎么还是哭个不停?要怎样才能停住?」华剑凛皱眉看着他,内心一动,突然凑上去,轻轻碰了碰对方苍白的嘴唇。

  万万没想到他有这种举动,苏珣大吃一惊,停止啜泣,呆呆看着他,显然无法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华剑凛很满意地一笑,「果然,接吻是最有效的止哭方法。」

  苏珣还是呆呆的,呆得很可爱。

  「老师,我和男人的初吻,就这样被你夺走了,你要赔我!」

  坏坏的戏谑之意,再度涌上心头,华剑凛不由分说,抬起他的下巴,重重堵上了他的唇……

  湿热的口腔,有股融融的暖意。

  苏珣被他吓得不轻,手指放在他肩膀,拼命推搡,却忘了把牙关紧闭,让他长驱直入,一下子逮到他慌乱的舌尖,用力吮吸起来。

  嫌他抗拒的力量有点碍事,华剑凛用一只手捉住他的双腕,扣在背后,用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贪婪地吮吸着口中的绵软,放任自己霸道的舌头,在他柔软的口中横扫一气。

  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味道!

  和那些娇滴滴的女孩子完全不同,却并没有想象中恶心,反而出乎意料的诱人。清新而柔软,任他予取予求的温驯,令人疯狂。

  对方已完全失去抵抗的力量,华剑凛的动作温柔起来,松开他的手,几乎半抱住他,像对恋人般忘情接吻。

  他觉得自己有点饥渴,对方湿热的舌头几乎被他吸进了口中,仍有不满足的感觉。他用舌尖在他舌苔上挑逗摩擦,感受着酥麻的快意,年轻的身躯,因唇舌交缠的刺激而变得热血沸腾,忘乎所以,胯下不知不觉硬挺起来……

  「啊……」

  对方从鼻间发出如小动物般的细微呻吟,刺激着他的血性,吻得愈发火热。

  一团火不知不觉在小腹升腾,他已开始按捺不住地胡乱抚摸着他的背部……

  突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了难舍难分的两人。苏珣像着火般跳起来,推开他,匆忙整理着身上凌乱的衣服,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际是一片美丽的嫣红。

  华剑凛倒比他镇定多了,慢吞吞地抓了下头发,找鞋子下床。

  「老师,这位同学在上实验课时,不小心把手臂划伤了,请给他包扎一下。」

  来的是两位低年级的同学,其中没有受伤的这位,似乎认识华剑凛,礼貌地朝他打招呼,「学长好。」

  华剑凛并不认识他们,只是淡淡点头。

  「好的,请坐到右边的椅子上,让我看一下。」苏珣连忙引导他们坐下。

  「老师,你的脸好红,是发烧了吗?」

  「没事,没什么,我身体很好,谢谢。」无心的询问,令作贼心虚的苏珣脸色更红,差点失手打翻了药箱。

  「老师,我先回去了。」

  华剑凛冷冷说了一声,甩上书包,径自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先是慢慢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像头受了刺激的猛兽,拔腿向前狂奔起来……

  自己真是疯了!

  居然会去亲一个男人,而且还亲得如此投入!

  虽说一开始只是戏谑,可到后来,不仅仅是玩笑那么简单。他很投入,也享受到了亲吻的美妙,如果没有被刚才两位学生打扰的话,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明知危险,却放不了手,无法停止想要戏弄他的心情。就像幼稚园的小男生,面对心爱的女生不敢告白,不是狠狠揪她的小辫子,就是拼命扯她的衣服,非把她弄得嚎啕大哭不可,以引起她对自己的注意。

  华剑凛知道自己这样很蠢,想玩的话,有大把漂亮女生对他送秋波、塞情书,何必找这么一个沉闷无趣的老男人?

  难道他真的想变成同性恋不可?

  可不管理智怎么警告,忍耐不了几天,他的脚步,依然会自动自发朝医务室走去……

  看到他再次出现,苏珣一开始还很惊恐慌张,像偷油的老鼠见到了猫,露出一脸快要死的苍白表情。后来发现,华剑凛并不真的像嘴上说的那么厌恶自己,便渐渐安定下来。再后来,对他的种种像小孩子般的恶劣举止见惯不怪,只是报以无奈的苦笑。

  像往常一样,华剑凛趁午休时间,潜到医务室,逮到正在整理档案的苏珣,一把抱住他,就急切索吻。

  正在青春发育期的男孩,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浅尝一次的KlSS,显然不能令华剑凛满足,于是只要逮到时机,他就开始磨练吻技。苏珣一开始拼命拒绝,却根本拗不过他的力气,到了后来,就完全放弃了。

  「老师,你喜欢我吧?」

  浓烈的深吻,令两人都气息紊乱。

  苏珣的脸颊晕红一片,眼眸清柔似水,清癯的五官透析出一层诱人性感,与平时判若两人。

  对方湿润的眼眸中,满满都是自己,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你明知故问。」苏珣有些难堪地低下头,避开华剑凛如鹰隼般的目光。

  「我不知道啊,所以要听你亲口告诉我。」华剑凛坏坏地笑了,抬起苏珣的下巴。

  「你……」苏珣颤抖着嘴唇,瞪了他一眼,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你这家伙真差劲。」

  连忿然的指控,都有说不出的可爱。

  都是二十八岁的男人了,怎么还能如此纯粹透明,没有丝毫世俗之气,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老师,昨天李媛媛向我告白,说希望能成为我的女朋友。李媛媛你知道吧?我们学校有名的校花,据说追求她的人,可以站成一个排,没想到她却主动向我告白。她真的很漂亮,也很清纯,对我说喜欢我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华剑凛低下头,凝视着苏珣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道:「老师,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她?」

  果然,苏珣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用力推开他的怀抱,「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解决!」

  「就因为自己无法解决,所以才来找你商量啊。」

  对方低垂的眼睫毛,因受到刺激的缘故,剧烈震颤着,华剑凛心中大乐,拼命憋住,才没有恶劣地当场笑出来。

  「既然你那么喜欢她,就答应她啊。」

  苏珣才欲转身,就被华剑凛拦腰一把抱住,苏珣微吃了一惊,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老师,你好像一脸快哭的样子。」

  「我没有。」

  「骗你的,老师。我又不喜欢她,当场就拒绝了。」华剑凛把脸埋在苏珣颈部,闻着他清新的味道。

  苏珣比他矮半个头,抱起来大小正好,高度也完美。

  「你……」

  怀中的身躯不由僵住,几秒后,又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被骗的愤怒。这一次,华剑凛就算再夜郎自大,也觉得应该是后者。

  「你还真是个孩子啊。」

  耳边传来轻轻叹息,华剑凛抬起头,苏珣正无奈地看着他,露出招牌式的苦笑。

  「我才不是孩子,我已经成年了!」华剑凛不悦地撇撇嘴,浑然没察觉,现在的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霸道的孩子气。

  「你啊……」

  苏珣摸摸他的头,再次露出温柔的苦笑。

  这种笑容,令华剑凛相当不爽,觉得自己彷佛被看穿一样,于是更加起劲地折磨对方。可若真的看到对方落泪,他又有点于心不忍,开始加倍对他温柔。

  两人的相处模式,就这样一直重复。

  华剑凛深深沉溺在这种「抽一鞭子,再给几颗糖」的模式里,乐此不疲。苏珣性情温和,纵有怨言,也大多逆来顺受。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将两人牢牢缠住,直到……高三的下半学期……

  突如其来的事件,彻底分开了两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天,两人正在亲吻时,不慎被别的老师撞见,医务室的秘密恋情,就此曝光。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同性师生恋的丑闻,引起轩然大波。此时正值华剑凛面临全国联考的关键时候。华剑凛是全校的尖子生,每次模拟考试,成绩都位列前三,这次想必也能轻松考入一流重点大学。学校为了面子和荣誉,自然要保护他。于是苏珣站出来,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承认是自己行为不端、败坏风纪,一切都是他的错。

  事实上,一开始,也的确如此。

  若不是自己投注的炽热视线,华剑凛就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若不是自己放任感情泛滥,没有及时遏止与拒绝,事情便不可能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不是自己太软弱,屈服于喜欢他的私心,就不会铸成大错。

  华剑凛年少热血,他却是成年人,不该就此放任自己畸形的感情。苏珣对此很自责、很懊悔。

  华剑凛还很年轻,前程似锦,不能因这件事,给他抹上污点。于是他承担下所有指责,结果自然是被立即解职。

  苏珣离开校园那天,华剑凛等在医务室外,看着他的眼神,异常复杂。整个过程中,他都保持沉默,那是因为明白自己无法做些什么。

  除了眼睁睁看着苏珣担下全部责任外,他还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现状?即使改变了,两人又将如何继续发展?错位的畸形感情,还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多大黑洞?

  未知的危险令他退缩了,对苏珣并不明朗的复杂感情,也令他无法做出任何判断。

  直到现在,华剑凛都没有理清对他的感觉。

  厌恶他?不,如果真的厌恶,他大可以对他不理不睬,又何必与他纠缠了近三年?

  喜欢他?没错,他的确喜欢有空就往医务室跑,喜欢与他KISS的感觉,却并不认为,自己对他的感情,可以用「喜欢」这个词来形容。

  首先,苏珣是个男人,而他对男人不感兴趣;其次,与其说喜欢,倒不如说一时迷惑,热血上涌更适合;再说,一开始与他相处,就是戏弄的心情居多,虽然发展出乎自己预料,但到今天,戏谑的成分并不曾有多少改变。

  也许,自己真的玩得太过火了。既然已到该结束的时候,那就正好借机让它结束吧。只是没料到,竟会以苏珣的离职为代价,这未免让他于心不忍。

  内心纠结起伏,华剑凛不知该如何诉说别语,苏珣却显然比他更放得开。

  看着站在门口、一脸凝重阴沉的大男孩,他微微笑了,「干嘛露出这副表情啊?其实我当老师已经当腻了,真的。正好藉这件事,换一个新环境,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

  对方表现得很轻松,华剑凛也不想再沉重下去,于是撇了撇嘴角,「老师,就凭你这副样子,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欺负的份。」

  「是吗?」苏珣苦笑道:「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改不了了。」

  「再去找个学校任教吧,还是当老师适合你,比较单纯。太复杂的事,你应付不来。」

  「哦?你好像很了解我啊。」苏珣笑了。

  印象中,他似乎说过同样的话。

  人面依旧,世事已非。

  「老师,别再做老好人了。强硬一点,别老是任别人欺负你。」华剑凛看着他。

  「除了你,还有谁会欺负我啊。」

  叹息般的声音,令华剑凛一时语塞。

  苏珣看了看手表,「我该走了。保重,华剑凛。」

  他不说再见。

  心脏不知为什么突然抽痛,华剑凛凝视着他,低声道:「对不起,老师。」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愧疚,可除了这三个字外,他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珣轻轻摇摇头,笑了笑,避开他的视线,捧着小小的纸箱,缓缓朝外走去……

  「老师!」华剑凛突然朗声叫道:「为什么你从来都不问,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苏珣的脚步停住……

  无声的寂静,缭绕在两人之间。

  「因为我知道答案。」苏珣淡淡道,没有回头。

  他从来不是善于提问的人,更不是执着于答案的人。从突如其来被吻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有些事,根本没必要问。他有眼睛,可以看;也有心,可以去感觉。

  明知答案是否定的,又何必去问,徒增伤心?

  深深吸一口气,苏珣抱住纸箱,继续朝前走,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华剑凛的视线中。

  这是一段莫名其妙的错位感情。

  只是几次欲罢不能的亲吻,青春热血期的冲动而已,唯一比较惊人的是对象是男人,还比自己大,除此外,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连喜欢都谈不上,更遑论是爱。

  本不该开始,现在能及时悬崖勒马,对彼此都是好事。

  华剑凛觉得有种轻松的解脱感,可残留在视网膜的削瘦身影,不知为何,竟让他有种被高温灼伤的感觉,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痊愈。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男人化为已逝的残像。然而那后果,却让自己彷佛失心一般,蜂拥而来的寂寞空虚,让人几乎抓狂。

  最后几个月的校园中,他就像一匹无处可去的孤狼,不断徘徊在医务室门外,却从不曾踏足半步,哪怕身上的伤口疼得再厉害。因为他知道,再不会有像他那样,替自己裹伤、听自己抱怨、被自己吃得死死的温柔老师。

  然后,华剑凛以优异的成绩,如愿考上了一流重点大学。四年毕业后,顺利进入薪资优渥的大公司就职,更在二年后,夺得总裁千金的芳心,眼看就要登堂入室,抱得美人归。

  一切都不可能再好了。

  辉煌的锦缎在前方铺展,就在他顺利踏进的时候,他却再次遇到了他。而这个男人,竟要成为自己的姐夫?

  再没有比这个更讽刺的人生!

  第四章

  「剑凛……剑凛?」

  纤纤五指在眼前晃动,招回自己游走的思绪。

  「抱歉。」华剑凛收回心神,向坐在面前的女子露出魅力笑容。

  「你啊,最近这几天都怪怪的,魂不守舍。你到底在想什么呀,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五洲」总裁的掌上明珠──万欣洁,嘟起嘴角,一脸不悦的神情。她的外貌并不出众,只能算中等之姿。然而,精心打扮再配以一身名贵淑女装,乍看上去也算美女一名。

  「你怎么又在胡思乱想?有了你,我哪有空应付别的女人?」华剑凛轻笑道,握住她搁在桌面上的手。

  万欣洁的脸颊浮上一朵红云,「你啊,就会甜言蜜语。刚才我跟你讲的,都听进去了吗?」

  「听到了。你要陪你爹地去欧洲一个月,你不在期间,我不能和任何来历不明的女性生物交谈搭讪,若是偷吃被你发现,我铁定会吃不完兜着走,姑奶奶。」华剑凛笑道。

  「你可要牢牢记住。」万欣洁瞪了他一眼。

  「铭记在心。」华剑凛保证满满的样子,换来佳人嫣然一笑。

  「对了,你姐的婚事解决了吗?」万欣洁知道他姐姐的事。

  「还没。她现在每天和我老妈一大吵,弄得家里不得安宁。」华剑凛不无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两人的脾气,都是出了名的执拗,这下火星撞地球,有得好闹了。

  「你啊,早点从那个『贫民窟』里搬出来吧。好好的别墅洋房不住,偏要和家人挤在一起。你是不是介意别人说你什么?可我们两个都快结婚了,我的不就是你的?」万欣洁的口气中,不无讽刺。

  「欣洁,再『贫民窟』,也是我长大的地方。他们再不好,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华剑凛有些不悦。

  「好啦好啦,算我说错话。别谈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对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去欧洲时买给你?」

  「我……」

  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手机铃声打断,一看号码,华剑凛皱了下眉,然后按下通话键,「妈,有事吗?」

  「小凛,你有没有去找那个叫苏什么的家伙谈过?」

  「还没有。这几天公司业务太忙,我实在走不开。」

  其实这是推托之辞。

  公司业务虽然忙,还不至于连找人协商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是在逃避,不和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时隔六年,往事依旧清晰如昨。

  残留在视网膜中男人的残像,也一如既往,烧灼他的记忆。

  「那还是我去找他吧,大不了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小玲。我倒要看看,他能兴起什么风浪!」

  「妈,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我今天就去找他。」华剑凛连忙阻止母亲,若是放任她去的话,她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

  「那你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放弃这桩婚事!」

  「我知道,妈,你放心吧。」挂上电话,面对万欣洁询问的目光,华剑凛露出苦笑。

  「新星幼稚园」。

  看了一眼门口醒目的牌子,华剑凛示意司机停下。这是母亲给的地址,也亏她神通广大,居然能挖到苏珣工作的地方。没想到,他竟然当起了幼稚园老师。男性的幼稚园老师,很少见吧,不过,这倒符合他的性格。也只有这么单纯的环境,才适合像他这种同情心泛滥的家伙。

  时候已晚,小朋友们似乎都被父母接走了,只剩下一位长相可爱的小男生,仍站在门口附近张望,而牵着小男生手的成年男子,身形修长削瘦,轮廓非常熟悉。

  华剑凛下意识侧身,隐在校门旁一株高大的梧桐后。幼稚园外墙都是宽宽的栅栏,一眼就能看到里面……

  「老师,爸爸怎么还没来啊?」小男孩似乎等急了,不安地仰着小脸问苏珣。

  「晓晓别急,你爸爸应该就在路上,很快会到。老师陪你玩游戏吧,好不好?」

  「好!」

  毕竟是小孩子,被他这么一哄,马上开心起来。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喇叭的轻响,小男孩回过头,兴高采烈地朝刚从车上下来的男子扑过去,同时大叫道:「爸爸!」

  「晓晓。」男子很兴奋地一把抱起小男生,笑着亲了他两口,问:「晓晓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老师的话?」

  男子的年纪比苏珣略大几岁,五官端正,举止文雅,一身名牌,可见家境殷富。

  「郭先生,你来了。」苏珣含笑向他打招呼。

  「老师好,晓晓今天没有惹你生气吧?」郭晖阳客气地寒暄,笑容温和,风度翩翩。他是本市最大的商业银行信贷部的总经理,膝下只有一子,叫郭晓,视若宝贝。

  苏珣自工作起,就从来没见过晓晓的母亲。听同事传闻,郭晖阳早与妻子离异,是本市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贵族之一。凡他出现的场合,幼稚园几位女老师,不管嫁了还是未嫁,都一个个涂脂抹粉,打扮得漂漂亮亮,争先恐后围在他身边,积极到让苏珣汗颜。果然,有钱又有貌的男人,在哪里都倍受欢迎。

  「晓晓很乖很听话,像他这样既懂事又伶俐的孩子,已经不多见了。」苏珣微笑道。

  「那也是老师教导有方。在家里他可是小霸王一个,我都得听他的,围着他团团转,是吗,晓晓?」郭晖阳笑着问自己的儿子。

  「没错,我才是大老板!」

  小男孩稚气可爱的回答,引得两人同时发出爽朗笑声。

  「谢谢老师,我们先走了。」郭晖阳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个周末有没有空?」

  「这个周末……好像没什么安排。」苏珣沉吟了一下。

  「不介意的话,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我答应了晓晓陪他去,却一直没空,这周才好不容易安排出时间。晓晓很喜欢老师,我想有你陪他,他会很开心的。」

  「这个……」苏珣迟疑着,「由晓晓母亲陪他去玩,岂不是更好?」

  「他母亲在国外呢,难得回来一次。而且我和她早就离婚了,现在是各过各的。」郭晖阳含笑看着他。

  「啊……是这样……」

  这么隐私的事,告诉自己没关系吗?郭晖阳温雅的笑容中,似乎别有深意,凝视着他的视线,隐隐含着炽热。

  「老师,去吧去吧,我想要老师陪我!」晓晓兴奋地拉着他的衣袖。

  「那……好吧。」

  不忍让晓晓失望,苏珣最终答应下来。

  「太好了!」郭晖阳眼睛一亮,「那就这样说定了。等周六的时候,我开车来接你。」

  「好。」

  目送父子俩的背影消失,苏珣再度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已经关好后,才锁上大门,慢吞吞挪动脚步……

  「老师。」

  一抹高大身影,拦住了他的路。

  「华剑凛,你怎么会在这里?」乍见他,苏珣的表情很震惊。

  「我妈查到了你工作的地方,她想要我找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苏珣转身想走,却被华剑凛一把握住手臂,「老师,刚才那个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咄咄逼人的口吻、凌厉阴暗的眼神、深刻俊冽的五官,眼前的成熟男人,比昔日懵懂任性的少年,气势不知强盛了多少倍。

  命运真是无情。

  当六年前,苏珣捧着纸箱,一步步离开校园时,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和这个男人再度重逢。

  「为什么这么问?他是我学生的家长。」苏珣微微蹙眉。

  「不只是这么简单吧。我看他明显对你有意思,看你的眼神,简直像要把你吞下去,刚才还邀你去什么游乐园,我看他根本存心想钓你!」一想到刚才两人言笑甚欢的样子,心头便有说不出的焦躁,华剑凛不知不觉加重了手劲。

  苏珣甩开他的手,「放开我,华剑凛。你在乱想些什么?他只是为了让晓晓开心,才邀我一起去玩。」

  「老师,你实在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多险恶、男人有多坏。」

  这样被提醒,彷佛他是涉世未深的孩童,而他是苦口婆心的善人。

  真荒谬!

  苏珣不由笑出声:「华剑凛,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师,你喜欢的其实还是男人吧?那为什么要和我姐结婚?难道为了同情,还是……你与她达成了某种协议?」

  锐利的视线,彷佛能看穿他。

  「我以前的确喜欢男人,那又如何?我现在喜欢的是你姐。」

  「你撒谎!」华剑凛根本不信,「性向岂是那么容易说变就变?你可别跟我说,是因为爱我姐爱得死去活来的缘故。老师,谎话不是这么编的,至少也要让人信服一点。」

  苏珣避开他的注视,「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就是千方百计想让我和她分手。」

  「没错。我不管你和她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她毕竟是我姐。虽然我和她自小感情就很淡漠,但不管怎样,也不能因为反感我妈给她挑的对象,就随便揪个男人结婚!」

  苏珣苦笑,自己在华剑凛眼中,就是被「随便揪来结婚」的倒霉男人。

  「既然你这么关心她,何不找她好好谈谈?」苏珣放缓口气。

  他知道华剑凛的家庭一团糟,也知道他自小饱受虐待,身边亲人没有一个伸出援手,没想到他对家人依然这么看重。

  「她一向刚愎自用,决定的事,别人根本劝不动。」华剑凛缓下口气,「老师,你真的没必要蹚这浑水。别再做滥好人了,我这是为你好。」

  苏珣沉默半晌,才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抱歉我不能答应你。」说完他就匆匆离去,根本不理华剑凛的呼唤。

  革命一次不成功,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华剑凛像跟什么卯上了似的,天天在下班时分,准点堵在「新星幼稚园」门口。现在的他,已经无法确定,到底是为了姐姐的事,还是为了自己来找他。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避他如蛇蝎的态度,让他很不爽,相当不爽。六年了,残留在视网膜中的残像仍是如此清晰,但曾经亲口承认喜欢他的人,却到了一见他就逃的地步,这让他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

  说他幼稚也好,恶劣也罢,他就是想看到对方除了冷漠以外的表情,想证实自己在他心里,并不是被完全丢弃的存在,虽然一开始丢弃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尽管理智在心里发出不赞同的声音。

  苏珣现在看上去过得不错,而他也有了谈婚论嫁的女友。两人既已是平行的轨道,就不该再纠缠不休。这一点,华剑凛心里很清楚。不清楚的是他的脚,就像当年一样,明知不该,仍急冲冲地朝医务室奔去,彷佛那是他唯一可以憩息的天堂……

  是呵……他身边,的确是他的天堂。

  看到门口伫立的高大男子,苏珣微微皱了下眉,薄薄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老师,你下班了。」华剑凛大咧咧迎上来,挡住他的去路。

  「你回去吧,华剑凛。」苏珣心平气和地说:「我早说了,就算你每天下班来站岗,也是没用的。」

  「老师,你肚子饿不饿?我请你吃饭。」今天,华剑凛突然改变了策略。

  苏珣怔了怔,委婉拒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一般都在家吃,不劳您破费,再见。」

  「老师。」华剑凛抓住他的手,「为什么你要拒我于千里之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这个词刺痛他的心,苏珣呼吸一窒,「华剑凛,已经六年了。过去的,早已过去。」

  「所以现在,好不容易重逢,你却连顿饭也不肯跟我吃吗,老师?」

  对方的语气很诚恳,这点打动了他的心,可他幽深的黑眸中,有太多深邃复杂的光芒。

  以前苏珣多少还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可现在他完全难以猜透他的心思。

  他的眼眸中,比冰雪更冷、比北风更凌厉、比沸腾的海洋更野心勃勃。

  这样的男人,一沾上就会万劫不复。

  「老师,一顿饭就好。我只想和你聊聊,确定你过得很好,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男人恳切的声音,令胸口隐隐作痛,苏珣压抑住澎湃的情绪,叹了口气,终于松口,「好吧,一顿饭,就只有一顿饭。」

  「当然。」

  男人的笑容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第五章

  说是一顿饭,却吃了很久。

  华剑凛选的餐厅,是一家外表看似普通、但菜肴却十分美味的西餐厅。餐厅内气氛十分温馨,顾客衣着随意,并不像别的高档西餐厅那般正式。苏珣从未吃过西餐,不免有点局促不安,即使用餐气氛很轻松,但紧张的情绪仍好一阵子都不能缓解。

  「老师,你想吃点什么?」

  「这个……我不太懂……」苏珣完全不知该点些什么。看看菜单,东西倒并不贵。

  「那就尝尝这里有名的鸡烩龙虾吧,是这里的名菜,一定会让你赞不绝口的。」华剑凛把菜单交给侍者,后者微一鞠躬,退了下去。

  今天他刻意修饰过,头发似乎剪短了些,闪着光泽,更衬出英挺深刻的轮廓。从鼻梁到下颔的线条几乎完美,充满男人味。坚毅的嘴角微微抿着,透出一丝冷酷的味道。

  是的,极端冷酷,极端恶劣。

  这就是他第一次品尝到的,双唇的滋味。

  华剑凛曾说过,他和男人的初吻,被他给夺走了。可他却并不知道,他的初吻,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老师,你在看什么?」

  苏珣一惊,连忙收回视线,「没……没什……」

  「是不是我太帅,让你看呆了?」华剑凛戏谑地看着他。

  「华剑凛,你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别再像个高中生那样夜郎自大。」苏珣不客气地说。

  「老师,你比以前伶牙俐齿多了。」华剑凛笑道。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还是那样懦弱。果然,岁月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一个人啊。

  「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是不是该改口了?直接叫我的名字吧,我不会见怪的。」

  口口声声「老师老师」,虽然不讨厌,却有种软腻的暧昧,而他不习惯这么暧昧。

  「已经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是改不过来,而是想改与不想改的问题吧。男人果然一如既往的任性。

  苏珣轻叹一声,随便他去。

  菜上来后,两人边吃边聊,填补了一下六年的空白。说到有趣的地方,还相视而笑。

  这样很好,没有第一次见面的错愕和咄咄逼人,没有太多尴尬和追根究底,甚至都没人提到过去,它彷佛并不存在。只有他们两个面对面,心平气和,彷佛真是多年未见的朋友。凑巧碰到了,就静静坐下吃吃饭、聊聊天,说一些似是而非的场面话,笑得明朗欢快、无忧无虑,这不是很好吗?

  这一顿饭,是给当年没有结束的结束,划下完美句点。

  酒足饭饱,曲终人散,自此,各奔东西。

  不知道苏珣是不是这样想?

  接触到对方的视线,华剑凛内心一动。他的眼神,在淡淡的悒郁中似藏有千言万语,可当他凝神观察,却又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吃得很饱了,谢谢你。送我回去吧。」

  东西出乎意料的好吃,物超所值,苏珣放下飘着浓香的咖啡杯,指节修长而白皙。华剑凛有一种冲动,想将它握住,但他按捺住了。

  「好,我们走。」

  的确,吃到现在,大部分顾客都已散尽,剩下他们两个,在静谧的餐厅中,相对无言。华剑凛站起来,礼貌地替他拉开椅子,结完帐,招来出租车,与他一起坐入后座……

  窗外夜色如昼,城市灯红酒绿。

  他知道,从此该是桥归桥、路归路的生活,也知道自己对身侧人所抱有的复杂深刻的感情,并不是能够诉诸于「恋爱」的东西,却不知心中莫名的眷恋从何而来。

  正如六年前,只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心里就特别宁静。

  真的。

  他就像一株树,单纯笔直生长的树,没有过多枝桠,只有怡人的清香。抬头看得见阳光,低下头靠上去,就能睡一个好觉。而他,在现今充满污浊浮躁的夜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酣畅淋漓的好觉了。

  不久后,出租车停靠在一处干净整洁的公寓楼外。两人双双跨出车外,苏珣回头看着男人,「其实,你不必做到这一步。」

  「我想送你回来。」华剑凛的双手插在西装裤袋中,眼眸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那你已经送到了,请回去吧。」苏珣有送客之意。

  「老师,你不请我上去坐一坐,喝杯茶吗?」华剑凛轻轻扬了扬眉。

  「有这个必要吗?」

  这是个危险的夜晚,苏珣本能的意识到。

  从答应和他吃饭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气氛太美好了,美好到近乎诡异的地步,令他忘了防备,就这样不知不觉,让他亲自送到家门口。

  「老师,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男人紧盯的眼神,有种难以抗拒的执着。

  「如果我说不呢?」苏珣轻叹道。

  「我不会强迫你的。」华剑凛道。

  「真的?然后又每天在我家楼下等吗?华剑凛,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任性,想做什么,就不顾一切去做。」

  「老师,我所要的,只是一杯茶而已。」

  黑暗中,男人露出了宛如恶魔的笑容。

  「啪」地一声,原本黑暗的房间,霎时被光明笼罩。

  「随便坐吧,我去烧开水。」

  华剑凛点点头,好奇地环顾四周……是间小小的公寓套房,一室一厅,面积不大,收拾得相当整洁。素绿色的墙纸,令整个空间看起来十分幽静。客厅与厨房连在一起,有一套小型沙发,正对电视,玻璃茶几上散着几本杂志,很居家的适意感。

  华剑凛来到摆在正中的餐桌上,细长的玻璃花瓶中,插着一朵红玫瑰,犹有清香,几片花瓣散在桌上,他一一捡起。

  苏珣很喜欢花,在医务室的桌上,也摆着花瓶,插满了他从校园花圃中采来的鲜花,为此华剑凛经常取笑他是「采花大盗」。

  往日的记忆悉数涌上心头,没有忘却。

  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曾经相处的时光,一直深藏在内心深处。虽然他从不回忆,但并不代表他已彻底遗忘。

  「花谢了。」华剑凛走到厨房,把花瓣扔入流理台左侧的垃圾筒中。

  「啊,不容易,已经开了一个星期,是该谢的时候了。」苏珣看了一眼,往茶壶中放了两撮绿茶。

  华剑凛注视着男人的一举一动,从修长的指节,到手臂、肩膀,然后,停留在他的侧脸……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男人,眼角已出现细细的皱纹。看上去略显疲态,有种异样的苍白美。

  「老师。」华剑凛低低唤道,向前一步,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陌生而熟悉的气息拂面而来,苏珣只觉一阵恍惚,身体蓦然僵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有客人来了。」他连忙推开他,匆匆打开门,心脏在胸口怦怦狂跳……这一刻,他无比感激门外的不速之客,那人的到来,不啻是根救命稻草。

  「姜阿姨,是你。有事吗,进来坐吧?」

  来者是房东,是位和蔼可亲的大妈,就住在附近。

  「你有朋友在?我就不进来了。」姜大妈满面笑容道:「没什么大事,就是特地过来跟你讲一声,我最近换了家银行。原来那家银行的服务态度实在太差了,上次居然还莫名其妙扣我手续费,我干脆换了一家。喏,给你我新的银行账号,下次汇房租就直接汇到这个新账户吧。」

  「好的,姜阿姨你等一下,我去拿纸笔记下。」苏珣到客厅匆匆抓了支笔,回到门口……

  华剑凛百无聊赖,在客厅中转了一圈,见卧室的门半敞开着,就毫不客气地推开……

  卧室的摆设很简单。

  一张单人床,成套的浅棕色床罩,十分素雅,床侧还有一张小型的布艺沙发,可供闲憩时用。唯一比较特别的,是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柜,林林总总,摆满了各种书籍。

  然而,真正吸引华剑凛注意的,不是那些书,而是摆在书柜的一张相框,他伸手去拿……

  「别动那个!」

  不理会耳畔传来的警告,华剑凛敏捷地用左手抄过相框,右手一把握住苏珣的手臂,制止了他上前抢夺的意图。

  「华剑凛,还给我!」苏珣焦急地喊,脸色变得苍白无比,「我让你上来喝茶,可没有让你随便动我的东西。」

  「我没有随便乱动啊,老师,我只是想看看照片而已。」

  苏珣更加焦急,不顾一切想抢过来,华剑凛用一只手轻松制住他,将他的双腕抄到背后,牢牢握住。

  「为什么不能给我看?难道照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带着冷酷而优雅的笑容,华剑凛把相框举到对方眼前,清楚地看到其中的照片,苏珣像被针扎一样,紧紧闭上眼睛……

  华剑凛笑了出来,「老师,我真的没想到……你是什么时候偷拍我的?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相框中,是一位少年在白色床单上熟睡的照片。

  有着英挺轮廓的少年,侧躺着,双目微阖。散乱的黑发覆盖在额间,柔化了平时凌厉的线条,像只正在打瞌睡的小老虎,流露出令人怦然心动的慵懒和一丝难得一见的稚气。

  「这可不太好哦,老师,你老是趁我睡觉时做这些事,不是偷亲我,就是乱拍我照片。」华剑凛缓缓凑近他,热气一阵阵拂到苏珣面前,「老师,你就那么喜欢我吗?」

  苏珣猛地睁开眼睛,骤现的清亮光芒,即使隔着一层镜片,仍炫痛了华剑凛的双眸。

  「没错,是我偷偷拍的你,是我把你的照片留到现在,那又怎样?华剑凛,你不就是想确定我的性向吗?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没错,我是喜欢男人,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同性恋,不但喜欢男人,还喜欢上自己的学生,为此落得身败名裂,却仍恬不知耻地藏着他的照片!

  六年前,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所以我可曾说过一句令你困扰的话?你根本只想戏弄我而已……猫捉老鼠的游戏,很有趣吧?看我在你爪下苦苦挣扎,很得意吧?华剑凛,你是我见过最恶劣最差劲的男人!」

  最恶劣最差劲的男人。

  他长进了!

  六年前,面对他恶劣的质问,他只会白着一张脸,慌乱无措,而现在,却敢大声质问。

  「可是,你就是喜欢这样的我,不是吗?」男人不怒反笑,冷硬的唇角微微上扬,绽放最邪恶致命的毒花。

  「拜托你,放过我吧……」

  被逼到绝境时,很多人会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苏珣就是其中一例。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懦弱口拙的自己,竟会当着男人的面,悉数发泄出一直以来隐忍的情绪。

  只是,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男人冥暗噬人的眼眸中,这点可怜的勇气就像指间沙,没过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抹前所未有的疲倦和痛楚,涌上心头。

  「放过我吧……捉弄我,就这么有趣吗?你根本只想我离开你姐吧……好,我答应你离开你姐,从此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这样总好了吧……」

  「不好!」

  男人打断他的话,粗糙的手指,轻轻在他柔软的唇瓣摩挲,陌生的触觉,让苏珣浑身泛起了一阵细微颤栗。

  「不要再次消失在我面前!」

  模糊的视线中,男人的眼神似乎变了,苏珣压抑着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没有过多心思,去思考他话中的深意。

  「老师,别哭……」

  一双大掌轻轻抚过脸颊,一遍遍,将他滑落于眼角的泪花擦去……

  「我没在哭……」苏珣知道自己在逞强。

  相处三年的时光,生平第一次的吻、第一次心跳的感觉,早已一点一滴,渗入他的生命。明知不可能有结果,明知对方只是在享受戏弄自己的快感,他却无法轻言遗忘,更无法恨他。

  难以抗拒的感情,彷佛深陷泥沼一般。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未必太过恐怖。

  「别哭……」

  相互纠缠的眼神,深邃到令人心痛欲裂的地步。

  有种即将被吻的感觉。

  果然,像当年一样,男人捧住他的脸,低下头,不许他逃避,准确而强硬地堵住了他的唇……

  「唔……」

  苏珣用力挣扎,舌头拼命推搡着强闯上门的「不速之客」,却被对方以更强硬的力量反击回去,带着灼人温度的舌尖,硬是撬开他的唇,一下子卷住了他的舌头!

  他全身剧震,心脏狂跳得不似自己的,连带全身都隐隐作痛。既惊恐又屈辱、既心痛又悲伤的狂潮席卷而来,他像是被巨浪一下子打入海底,又瞬间抛向浪尖……离心的失重感令他天旋地转,虚软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若不是被男人紧紧抱着,只怕早已瘫倒在地上。

  「老师……老师……」颤抖着微睁开眼,男人的手指正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不仅仅是戏弄,真的,不仅仅是戏弄。」华剑凛低声道:「我一直记着你,虽然没有照片,但你一直在这里……」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看着他,「这里,有你。」

  「我不相信……」苏珣挤出虚弱的声音。

  「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华剑凛的嗓子喑哑下来,「你真的以为,高中那三年,对我毫无意义吗?你以为我眼睁睁看你离开,心里一点也不难受吗?我想要你,想靠近你……靠近你就会感觉特别宁静,我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这些……」

  边说,手指边小心翼翼触摸着他,像在进行什么确认。

  苏珣没有动。

  那是因为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怜惜的温度。

  这是自认识他到现在,整整九年后,男人第一次对自己坦露心声。

  他眼中的男人,总是一副少年老成、冷漠恶劣的样子,从未像现在这样,用这么诚恳的语气说话。听上去,他在他心中,并非没有份量,只是,他真能相信这些温言软语?

  「老师……」华剑凛没给他太多时间,再度吻上了他的唇……

  理智在心里不安叫嚣,内心的困惑和挣扎难以释怀,可环抱住自己的温暖,实在太令人怀念了。

  渴望爱、渴望温暖,不需要太多,只要一点点就可以。

  寂寞的人生,那份孤独感一直像雪团般越滚越大。真的渴望有人陪在身边,就算做不到分享喜怒哀愁,也至少,可以在无助的时候说说话,这也正是当初他会答应华琪玲结婚的原因。

  今年他已经三十六岁,很快,就会到四十、五十……他真的不想到垂垂老矣时,仍孤伶伶一个人,老死在单身公寓。只要是人,就想要有人作伴,他当然也不例外。

  他怀念昔日那段时光,有他陪伴,即使不说话,静静看着他的睡靥,就有一种幸福的满足感。而他,虽然表面上成熟得惊人,但心底深处,也是个渴望温暖的孩子吧。

  他能读懂他藏在眼眸深处的寂寞。

  因为,同样的寂寞,他也曾在自己眼中见过。

  「喂……」

  火热的吻渐渐失控,紊乱的呼吸流溢在室内。

  紧贴的身躯,感到男人坚挺的力量,苏珣不禁大吃一惊,一时站立不稳,男人抱着他,一起倒向柔软的床铺……

  「老师,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他的身体,有一股青草般的淡香,轻而易举就煽动了他的欲望。情热之火在胸口熊熊烧灼,想拥有他的强烈本能,不断将他推往失控的深渊。

  华剑凛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兴奋,他一向是冷酷自持的人,很少有事能撼动他。

  可在苏珣面前,很多事情都无法理解,更无法以常理解释。要不然,六年前他就不会冲动地吻他,而六年后,他更不会像头饥渴的野狼一样,在明知不该的情况下,仍不由分说扑上眼前这头猎物。

  他明明不是同性恋,对别的男人更没有这种嗜好,这点他非常清楚,特别的,就只有苏珣一个人。

  蛰伏心头已久的恶魔,不断叫嚣诱人的妄想。

  他想要狠狠拥抱他、蹂躏他、撕裂他,想要深深进入他削瘦的身体,想要给他最狂乱羞耻却又是最难忘的体验……想让他在他怀中哀哀哭泣,每一滴泪,都流出令人心动的晶莹;更想要他在他身下神魂颠倒,用持久的爱抚,将他彻底融化成一泓池水。

  想要从他身上索取的太多太多,而想给予他的,也同样多!

  华剑凛紧紧抱住他,力道之大,几乎令苏珣窒息。他紧紧盯着他,眼眸已染上一抹赤红,那里面的光焰惊心动魄!

  「不要……」苏珣显然有点吓坏了,在他身下挣扎的样子,真的很像被猫爪按住的可怜小老鼠。

  「别怕,老师,我不会伤害你。」华剑凛轻轻啃着他的颈部,热气一阵阵喷到他颈间,右手开始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不要……不要……」苏珣脸色苍白地摇着头……

  「老师,你这么喜欢我,难道不想和我肌肤相亲?」华剑凛用舌尖舔着他的脸颊,只觉全身发烫,情热难以自控。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以前无论和谁在一起,哪怕玩得再疯,他都游刃有余,充分掌控局势,然而今晚,平衡显然被这个不起眼的老男人给打破了。

  「不要……别这样……你会后悔的……」苏珣的双手搭在他肩膀。

  「不会的,老师。我一直没能忘了你,我想要你……我忍不住了,你给我好不好?」

  华剑凛不耐烦地一把扯开他的衬衫,来不及解开的钮扣,迸落在地面,发出轻弦似的撞击声……

  极少暴露在阳光下的肌肤,鱼肚白般泛着细润光泽。

  莫名的吸引力扑面而来,华剑凛像是被什么牵引似的,着魔地吻上了他的胸口……

  「啊……」苏珣的身体轻轻弹跳了一下。

  华剑凛按住他,另一只手扣住他挥舞抗拒的手,拉到头顶,形成任人宰割的姿势。

  第六章

  因为苏珣的肤色太过白皙,几乎有点病态的白,让胸前两粒茱萸十分醒目,殷红鲜亮,娇翠欲滴。

  华剑凛用舌尖挑逗般轻轻一撩,立即听到苏珣的抽气声,他微微扬起唇角,张口将乳尖整个含入口中,用力吸吮起来……

  对异性而言,这个部位一向都是敏感点,现在对象换成同性,想必异曲同工,差不多的效果。果然,苏珣的反应告诉了他,男人的乳尖,同样敏感异常。每吸吮一下,苏珣的身体就微微抖动一下,发出脆弱的呜咽声,反应诚实极了。

  被不断舔舐的乳尖,开始肿胀挺立,压抑不住的喘息声,像流水般在空中湿湿荡开……

  察觉苏珣挣扎的力量变轻了,华剑凛松开右手,去抚摸他赤裸的上身,指尖不时轻捻他右侧的乳首,然后从平坦的小腹一路下滑,到没什么赘肉的削瘦腰身,轻轻揉捏……

  「别……嗯……」苏珣被解放的双手,按在华剑凛宽阔的双肩,想把他推开,但胸前和腰侧传来的阵阵酥麻,又让他瘫软无力,使不出一丝力气。

  男人的舌尖加强了力道,含着口中肿胀的乳尖,快速绕圈打转,不断摩擦加升快感。苏珣的呼吸顿时紊乱无比,双手揪紧了男人身上的衬衣,原本笔挺的衬衫,已是一片凌乱。

  「老师,你很有感觉哦。」华剑凛轻笑道,邪恶的手指往下滑,探入苏珣的裤中……

  罔顾他的拒绝,灵活的手指解开他的皮带,拉下拉链,顿时,他那已然贲张的欲望,便不知羞耻地暴露在男人面前。

  「别这样盯着它看……」苏珣羞愧欲死,双手挡住自己下体,整个人蜷成一团。

  「可是,你的身体很喜欢我的触摸啊……」华剑凛笑着拉开他的手,掰开他的双腿,沉身嵌入其中,将他牢牢卡住。

  迅速剥光他的最后几件遮蔽物,没几秒后,苏珣就光溜溜躺在他身下,紧紧捂着自己的脸,肩膀不断抖动,活像被放上祭台的赤裸羔羊,看上去既可怜,又有说不出的可爱,害华剑凛忍不住又想欺负他。

  「老师,干嘛遮住自己的脸,你不想亲眼看我做吗?」华剑凛不由分说拉开他的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对方游移的视线看向自己。

  苏珣哪敢与他对视,不过看了一秒,就双颊嫣红,直欲滴出血来。

  这种纯情生涩的反应,更加刺激了男人膨胀的欲火。

  华剑凛忍不住一把撸住男人半挺立的性器,上下摩擦,立即换来他的惊喘。

  第一次抚摸男人的性器,却没有半点排斥感。完全相同的构造,照说自己不该如此兴奋,可只要轻轻一碰,对方就会浑身发颤,诚实的反应只能以「刺激而可爱」来形容。

  男人的性器,和他的雄伟完全没法比,不过因为肤色较白,所以色泽不像他那样深,而是诱人的浅色。已经三十六岁的老男人了,颜色仍然这么漂亮,完全不像被使用过的样子。

  「老师,我该不会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吧?」虽然心里已有了答案,但华剑凛还是想亲口听到他的承认。

  「不是。」苏珣在喘息间断然否认。

  「不是?」华剑凛一下子握紧了掌中的性器,冷冷道:「那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别跟我说是刚才接孩子的那个男人。」

  「怎么可能……他只是孩子的家长……」苏珣不由得睁大眼睛。

  「那到底是谁?」男人加大手劲,眼中又迸出他熟悉的冷酷光芒。

  是因为嫉妒,还是纯粹为了戏谑?苏珣无法判断。

  「是……是你……」知道若再逞强下去,最终受伤的还是自己,苏珣垂下眼睑,坦白承认。

  男人眼中的冰霜在刹那间化去,露出一丝喜悦与柔情,「我想也不可能。老师,别忘了,你二十八岁才和我有初吻,刚才的反应,也完全不像有经验的样子,下次可不许再撒谎骗我!」

  果然是恶劣至极的男人啊,既然心里明白,又何必一定要问他这种羞窘无比的问题?

  苏珣以愤恨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老师,你别这样看我,害我又想欺负你。」华剑凛露出坏坏的笑容,欺负他的感觉,真好。

  「你这家伙……实在太差劲了……」苏珣抖着双唇道。

  「是啊。不过,你喜欢的,不正是像我这样差劲的家伙吗?」男人厚颜无耻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难道……这还是我的错不成?」苏珣露出他最留恋的苦笑,无尽的温和、包容,让人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

  「当然是你的错,让我放不下你。」华剑凛强词夺理道,凝视他片刻,再次堵上了他那仿佛渴吻般微微开启的唇……

  华剑凛口手并用,在男人身上到处撒下情欲火种。他一边轮流吸吮着他胸前的两朵粉色茱萸,一边用手上下撸动着他的性器……

  手中的男性,没摩擦几下,就惊人地挺立起来。在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源源不断,弄湿了他的手指。每当他的指腹滑过铃口时,苏珣的身体便忍不住一弹一弹,大声哀叫起来,随即意识到太丢人,拼命用牙齿咬住下唇,关往自己放浪的声音。

  华剑凛却不满意耳中性感的喘息被掐断,于是放开口中的乳尖,上前去吻他的唇……

  「老师,别咬住,嘴唇都破了。不用害怕,叫出声来,没人会听到的。」

  华剑凛有点心疼地说,轻轻舔着他的下唇,舌尖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在他柔软的唇瓣辗转几下后,他的舌尖就长驱直入,侵入了他湿热的口腔……

  当舌尖相触那一刹那,苏珣只觉两眼阵阵发黑,他忍不住无力低吟一声,下意识接住男人送来的舌尖,与之忘情缠绵起来。

  两人不断交换着自己的唾液,口中都充满了对方的味道。接吻的同时,胯下的欲望又被他牢牢攫住,不断摩擦爱抚,苏珣只觉快感一阵阵自胯下冲上大脑,浑身像被电击般酥软无力。

  他的双手,已不知何时绕上男人的脖子……

  紊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肆虐的舌尖不断挑逗着他柔软的口腔,每被吸吮一下,他就忍不住颤抖一下,整个大脑都几乎麻痹了,只知道忘我地攀附着男人,回应对方的爱抚。

  「老师……」

  听到男人磁性的声音,苏珣缓缓睁开眼睛,四目相对,他的心脏激烈地狂跳起来……

  「舒服吗?」

  男人绽开性感的笑容,破冰般的阳光覆盖了原先了冥冷,是他生平仅见的暖意。脸颊一下子躁热难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睛不禁有些湿润,看上去十分无助。

  这副模样严重刺激了男人,他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加快手上的动作,并用牙齿狠狠啃噬着他的唇瓣。

  「啊……痛……」苏珣低低呻吟,痛楚中伴随着难耐的愉悦。

  高速摩擦的频率、男人滚烫的手掌和唇舌间的刺激,都传来一波波强烈的快感,酩酊般令人眩晕不止。

  全身像一团火,越来越烫,一点点小小刺激都禁受不住。

  艳丽的情事令人意乱情迷,从无经验的他,又怎么耐得住男人技巧高超的爱抚?过不了多久,苏珣就全身痉挛,发出求饶的哀叫,在男人手中到达了顶点……

  听到衣裤除下的细碎声,男人赤裸健美的身体,大刺刺暴露在眼前,苏珣一下子从高潮后的失神状态,清醒过来。

  「华剑凛,你要做什么?」他下意识蜷起身体,直往床头缩……

  方才,男人一直没有除下衣服,现在两人裸裎相对,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男人的裸体和他胯下半勃起的雄伟,视觉冲击太过强大,苏珣有点接受不了。

  「到现在还问我要做什么?」华剑凛有点好笑地说:「老师,你是不懂装懂呢,还是真的太纯情了?」

  「你……真的要做到最后?可是……你喜欢的……应该还是女人吧……」苏珣滚到床侧,想逃下去。

  「我是喜欢女人,可我更想要你!」

  华剑凛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到自己身下,劈开双腿将他夹住,同时用热吻堵住他翳动的唇,封住他所有声音。

  苏珣再度陷入让人心神俱失的热吻中,逐渐丧失神智,心中掠过淡淡悲哀……

  他知道自己无法抗拒眼前这个男人,一如六年前无法抗拒他的吻。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只要在他面前,他就是输者,不折不扣、一败涂地的输者。

  只要先爱上,此生便注定与「赢」无缘。

  「老师,认真一点。」

  似乎察觉他的失神,男人不悦地提醒他。柔嫩的腿间,抵着男人炽热的性器,那份惊人的热度与硬度,让他心头不断狂跳。

  即将被占有的预感和难以抵抗的情热,让他害怕又恐惧,想转身逃开,可被情欲俘虏的身体,又下意识期待随之而来的疯狂。哪怕要将自己彻底毁灭,哪怕被自己被男人拆吃入肚,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吮舔干净,他也想紧紧抓住身边这份热度,抓住了,从此就可以不再面对空白的四壁、寂寞的内心。

  曾经是师生的关系、同为男人的事实、巨大的年龄差异……这些悖德的禁忌感,将原本就已熊熊炙烧的情欲成倍扩大。疯抂、苦涩,却又夹杂着如偷情般的强烈欢愉,冲溃了心头最后一丝清明。

  最终,当男人以灼热的手指,分开他的腿,并伸向从未被人开发的后穴时,苏珣没有再反抗,只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好紧……」

  紧窒的菊穴,几乎令他的手指寸步难行,华剑凛皱了皱眉头,撤出来,抹了一点苏珣爆发时留在掌心的精液,再度伸入……

  还是很紧……

  华剑凛屏息,不顾他忍痛的低喘,食指强硬地插入,整根没入,停留了一会儿后,轻轻转动起来……

  苏珣发出低低的呜咽,火热的呼吸喷在床单上,激烈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耳畔扩大,每当男人的手指一动,他就无法抑制地发出喘息……被牙齿咬紧的下唇,传来一股血腥味,他却什么都意识不到,只除了在后面搅动的手指。

  不知不觉,手指渐渐增加……

  一根、二根……

  到了能容纳三根的时候,痛楚渐渐遁去,取而代之的,是如被蚂蚁啃噬般既痛又麻的快意。

  身下渐渐传来淫靡的搅动声,最长的中指每次深入时,似乎都顶到了某一点,令他像被电击般,不由自主抽搐起来……

  「老师,有感觉了吧。」

  男人笑着俯下身,咬了咬他的耳垂,又将它整个含在嘴中,用力吮吻。苏珣情不自禁抖动下鄂,发出湿湿的呻吟,眼中亦蒙上一层清亮水光。

  「老师,你好可爱。」男人在他耳边低语,暧昧的热气一阵阵喷入耳中,苏珣的身体顿时软了一半。

  他诱人的样子,让华剑凛心痒难耐,眼见差不多了,他撤出手指,抱着他一滚,两人位置顿时倒转,然后,他扶住他的腰,放到自己身上,两人顿时形成骑乘位。

  一下子变成自己骑在男人腰上,苏珣对这样的姿势手足无措,不安地看着他。

  「老师,别这样看着我啊,我也是第一次和男人做。」男人露出他熟悉的恶劣笑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所以,我想亲眼看你把我吞进去……」

  露骨而情色的话,让原本就已经红透的脸,变得犹如煮熟的红烧虾,连脖根都是一片嫣红。

  「快点啊,老师,你该不会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进去吧?」

  男人用铁臂钳住他的腰,连连催促,还色情地用勃起的性器,轻轻摩擦着他浑圆的臀部……炽热硕大的前端,湿湿的,在臀隙间前后摩擦的感觉,让苏珣浑身发抖……

  「老师,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苏珣的眼睫毛不断抖动,一脸仓皇的苍白,让人既想温柔地拥紧他,软语抚慰,又想狠狠肆虐他,把他逼至绝境,让他眼中不断渗出如珍珠般美丽的泪水。

  「你在犹豫什么?老师,快点啊!对,就像这样,用手握住我的……然后对准你的后面,慢慢吞进去……」

  苏珣觉得自己一定是着魔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做出这种羞愧欲死的举动?但男人面带笑容凝视自己,眼中满满的期待,又让他无法拒绝,不知不觉照他说的,用手握住男人的欲望,对准自己的穴口,然后,一点点往下沉……

  痛!

  实在太大了,前端才进去一点,就被紧窒的内壁卡住,苏珣蹙紧双眉,发出苦闷的声音,脸上血色渐渐褪去……

  「老师,深呼吸,放松自己。」华剑凛扶着他的腰,轻轻在他腰部揉搓……

  这样不上不下卡着,彼此都很难受。苏珣吸了一口气,努力扩张自己,含羞带怯,一寸一寸,辛苦地吞入男人的欲望。

  真的很痛!

  男人间的情事,一开始总是艰难异常,要忍受巨大痛苦,任利剑将自己劈成两半。每进一寸,太阳穴便阵阵抽痛,也许这就是爱上男人的代价吧,苏珣几乎是自虐地,不顾身体的哀鸣,用力把腰部往下沉……

  「很好……再放松一点……」

  虽然很想马上在他体内驰骋,但华剑凛没有妄动,咬牙忍受着自己的雄伟被他后穴牢牢夹住的快感,等他先适应下来。

  空气中充满两个男人压抑的呼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苏珣才觉得稍微缓过气来,只觉后庭火辣辣的,塞满了一团坚硬的热火。

  娇嫩的大腿根部,有些说不出的麻痒,似乎蹭到了男人的毛发。低头一看,清晰可见,自己已将男人全根吞入。两人的下体牢牢结合,像楔子般钉在一起,几乎没有一丝缝隙。他白皙似雪的大腿,横跨在他古铜色的小腹上,形成强烈的视觉刺激。

  这幅露骨的情色画面,令苏珣一阵头晕目眩。

  「老师,做得很好,全部都进去了。」男人发出赞叹的声音,同时,腰部轻轻往上一顶。

  「啊……」苏珣惊呼,差点坐不稳,连忙用手撑在男人厚实的胸膛。

  不知道他是怎么练的,身材堪称完美,漂亮的肌肉结实贲张,一块块饱满有力,健康的亮泽肤色,闪着男人独有的阳刚美,和他削瘦纤细的身体,形成强烈反差。

  如此乏善可陈的身体,男人竟会对它有欲望?想想有点不可思议,然而进入体内的坚硬热火,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精神,肆虐得他疼痛不堪,却又在痛楚中,产生一丝妖异快感。

  「真紧……」华剑凛脸上游刃有余的表情早已经消失,他低喘着,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被他夹牢的硬挺分身,开始迫不及待地摩擦着他的内壁,享受由此引发的强烈快感。

  「慢一点……」灼热的雄伟,几乎要将自己整个贯穿。苏珣仰起,陆续发出呻吟,修长的颈部,喉结上下滚动……

  明明是不起眼的男人,可坐在自己身上、款摆腰肢的模样竟是如此艳丽,让华剑凛深深入迷。忍不住用双手扶住他的腰,向上挺送臀部,每顶一下,火热的内壁就紧紧夹住他的,吸得他头皮发麻。

  「好棒,老师……」男人发出赞叹声,炽热的大掌,轻轻爱抚着苏珣曲在自己腰旁的大腿内侧……娇嫩的腿部肌肤,受不了这种刺激,反射性地夹紧了男人埋在体内的雄伟分身……

  「别夹那么紧……你想我马上射出来吗?」男人的呼吸立即乱了,连忙皱眉屏息,埋怨似地说。

  「我没有……」苏珣混乱地摇着头,身体在痛楚和愉悦的狂潮中翻滚煎熬,眼角已是一片湿热。

  男人的手指紧紧掐入他浑圆的双丘,粗鲁揉搓,并越来越用力地摆动腰部,让自己滚烫的粗长,狠狠顶入他脆弱的嫩肉中。他被男人的动作弄得上下摆动,颠狂不已……

  业已泛白的指尖,死死按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藉以支撑全身的重量,瘫软无力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惜。

  「老师,你看上去好美。」

  住上顶弄了一会儿,华剑凛坐起来,倚在床头,调整了一下姿势,两人瞬间形成相对骑坐的体位,导致体内的性器插入更深……

  苏珣低低呻吟了一声,只觉全身无力,才想向后仰撑住自己,就被拉过手臂,绕上了男人的脖子。

  英挺冷冽的脸庞,在眼前突然扩大。

  面对面的裸裎,令彼此更加一览无遗,一丝情绪都无法遁逃,苏珣不敢看他火辣辣的眼神,羞涩地偏过头,轻轻咬着下唇,却听到男人一阵轻笑。

  「老师,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放心吧,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男人温柔地上下抚摸着他,从背部一路游移到腰部,然后,大掌停留在他富有弹性的臀部,轻轻摩挲……臀部是苏珣的敏感部位,一碰就浑身酥软,痛感早已不知何时消失,原本紧涩的后穴,现在已是一片松软。

  「有感觉了吧……」男人察觉到他的变化,更加起劲地挑逗着他,边抚摸边亲吻着他的嘴唇和颈部,肆意轻薄戏弄。

  对方白皙滑腻的肌肤、动人的羞涩神态、一吮便发出诱人呻吟的诚实反应……这一切的一切,都令男人兴奋莫名。

  忍耐已到了极致,从喉间发出闷哼声,华剑凛收紧双臂,捧住他的臀部,由下自上,开始了激烈的抽送……

  「啊……」

  大开大起的动作,让体内的粗长,每次都顶到不可思议的深度。热烈而艰难的性交,在免不了疼痛的同时,带来难以形容的强烈刺激。

  苏珣惊喘着,像一只颠簸在浪尖的小舟,承受不了太多快感,只能以手臂牢牢抱着男人的脖子,双腿紧紧夹住男人的腰,唯有这样,才不会被一波波接踵而来的巨浪打翻。

  肉刃相搏,激烈无声。

  每一次顶送,眼前都火星四溅。

  他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于男人身上,而男人则捧着他的臀部,配合着抽送的动作,用力向上抛弄,再任他重重落下……一起一落,火热的性器深入到难以想像的地方,重重研磨着他的敏感点,强烈的快感像电流四处乱窜,苏珣喘得几乎没有声音。

  因激烈的动作,两人的胸部不时摩擦到一起,男人的胸毛刺激着他的乳尖,不一会儿就肿胀挺立,酥痒难耐。

  一阵阵泛滥的快意,完全溺毙了他。

  情热如火似荼,难以抵挡。

  理智早被抛诸脑后,什么同是男人、什么师生的身分,现在的苏珣,几乎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了,只是一脸缱绻地无力呻吟,眼神涣散地半启双唇,身体配合着男人的动作,如波浪般上下起伏,任自己沉醉在风情旖旎的艳舞中。仿佛男人的怀抱,才是他此生唯一的安全港湾。

  「老师,看,你咬得我好紧啊。」

  只见一柄惊人的粗长热铁,在苏珣湿热的幽穴内进进出出……每抽动一下,都翻开少许粉色媚肉,穴口处已有些肿胀,显得楚楚可怜,淫靡的画面简直不堪入目!

  「啊……」苏珣连连摇头,羞耻得无地自容,蜂拥而上的快感几乎将他推入疯狂境地,他再也忍受不住,终于被逼得哭了出来。

  「别哭啊,老师……」

  与其说男人是在心疼,不如说他更享受自己哭泣的模样。

  泪眼模糊的视线中,男人的唇角竟还微微上弯,挂着既恶劣又迷人的笑意,苏珣又气又恼,睁着红肿的双眼,愤愤地看着他。

  「老师,你哭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好迷人。」

  男人凑过来,轻啄般吻着他颤抖的唇、火红的脸颊,然后,一点点,吻去他咸咸的泪花。当湿软的舌尖掠过他眼睫毛时,苏珣呻吟着,颤抖的指尖揪住了男人的头发。

  喘息片刻后,男人一把箍住他的腰,再度发起强烈猛攻。

  苏珣全身绵软无力,只能俯在他肩头,嗯嗯啊啊地轻喘,任自己沉醉在无边际的欲海中。每一次交合,都带来淋漓的酣畅感,甜蜜的情事让人神魂颠倒,至死方休。

  两人身上如同着了火,汗如雨下。

  汗珠一滴滴流下,悉数淌到交合处,让本来就濡湿不堪的羞处,更加滋润亮泽,两人的体毛早已湿湿地揉杂在一起,难分彼此。

  男人腿间勃发的粗长,深深淹没在他白皙的浑圆双丘,每抛送一下,就看到暗褐色的热楔,在幽穴内进进出出的情景,他的肉穴很快发酥发烫,心脏随着每次律动而激烈跳跃。

  苏珣滚烫如火的身体和沉溺于快感的媚态,让男人欲火大盛,他前倾吻住他的唇,搂住他的腰,将他狠狠按向自己,同时,激烈地摆动自己强劲腰身,一次比一次,更深更狠地插入他的幽穴之中……

  「啊……」苏珣惊喘着,浑身痉挛。

  如打桩般的高频率动作,每次都重重顶到极点,前所未有的刺激与快感疯狂涌上……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滚烫坚硬的男性在体内激狂抽送的感觉,让他魂飞魄散,几乎晕厥过去。

  「不……啊……我不行了……求你……」苏珣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拼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急喘。

  男人也激动异常,牙关咬得紧紧的,如野兽般声声低吼。漆黑的眼眸,透出慑人的锐光,既有痴迷的沉醉,又有贪婪的独占欲,噬人的视线似要将他整个穿透,激情像喷发的火山一样滚滚而来……

  「我们一起,老师……」

  两人几乎同时到达巅峰。在最终爆发的一刹那,苏珣神情恍惚地紧紧搂住男人的脖子,将整张火热的脸埋在他肩窝,心跳如雷……

  「啊……嗯……」

  泪水成串成串往下掉,他无助地呻吟着,不知不觉间,将白浊的液体都射在男人胸膛。意识早已灰飞烟灭,美妙的感觉令人飘飘欲仙,全身颤栗不已,完美的情潮让人仿佛从地狱到天堂,走了一遭。

  男人很快因他后穴的强烈收缩而射出,低吼着将所有热情都封存在他体内……

  才攀上巅峰的敏感身体,哪堪这种刺激,苏珣睁大眼睛,迷乱地呻吟起来,仍处于半硬挺状态的欲望一阵颤抖,像被榨干似的,喷出最后几滴浊液……

  绚烂迷离的情欲世界,让两人都如痴如醉,沉迷不知归途。

  第七章

  其实,他迷迷糊糊,还是有意识的,只是,实在太羞耻了,所以一直不敢抬头看人。自己是个己年过三十五的男人,却不顾身分伦常,不但和比自己小一轮的昔日学生上床,还在他身下低吟宛转、丑态百出,一想到刚才种种激情画面,苏珣就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深深埋起来。

  「老师,腰抬高一点。」

  浴室中,男人抱着他,坐在浴缸中,长指伸入他后穴,轻轻拨弄留在他体内的液体。感觉男人的精液随着手指流出体外,滑过肌肤的异样感让苏珣满脸羞红,咬住下唇……

  「老师,有什么好害羞的,我喜欢这样热情的你。」男人在耳边轻笑,不时啄着他发烫的耳垂。

  清洗完毕后,华剑凛扯下白色浴巾,将苏珣抱出浴室,轻轻放到床上。

  刚才激烈的情事,让苏珣全身像被辆坦克车碾过似的,连抬起一根小手指的力气都没了。男人将他揽入怀中,大掌轻轻揉捏着他酸胀不堪的腰部……

  笼罩全身的熟悉气息、抬头可见的英挺脸庞,都令他内心恍惚,乍悲还喜,几疑自己仍在梦中。

  「老师,干嘛这么看着我?」

  看到他流淌着淡淡悲伤的眼眸,华剑凛低下头,抬起他的下巴,「放心吧,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欺负你了。」

  闻言,苏珣立即警惕起来,眼神流露出明显的怀疑。

  「不过……小小欺负一下,可能还是会的,谁让你哭的样子这么迷人。」果然,华剑凛又露出了恶劣的笑意。

  苏珣瞪了他一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华剑凛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老师,我说过吧,这里有你。请相信我。」

  男人的心脏跳得很有力、很沉稳,真的可以相信吗?

  苏珣无意去追问究竟。

  这本来就是一场飞蛾扑火般的恋情,从开始那一天,他就很清楚。只是这一次,这次和六年前截然不同。

  发生了最亲密的关系,任男人步步侵入内心,深入到根本无力抵抗的地方。这种难以抗拒的爱、身陷泥沼的不由自主,令人感觉悲伤而无奈。

  为什么一点都没有长进?为什么总是无法说不?为什么爱一个人,会爱得如此深切而无望,即使躺在他怀中,也无时无刻不在恐惧明天分离的来临?

  这一次,如果自己最终还是被抛弃,他,是否能承受?

  「华剑凛,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吗?」

  牛头不对马嘴的奇怪问题,令男人诧异地扬起剑眉,「当然会。怎么了,老师,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既然太阳仍会从东边升起来,那么,我想睡了,我累了。」苏珣轻轻闭上眼睛。

  不去想明天的问题,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可能天崩地裂、世界末日,可只要真正的末日还没有来临,他就愿意像现在这样,沉溺在男人的怀抱,掩耳盗铃地生活下去。

  「晚安,老师。」

  耳畔传来低语,脸颊被轻轻吻了一下,一股温暖的气息,将他轻轻包围。苏珣动了动,在男人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手臂,静静睡去。

  华剑凛抱着怀中削瘦的身材,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满足。

  长夜漫漫,经常动不动就失眠的他,第一次闻着怀中的清淡的气息,睡得像块石头。

  「新星幼稚园」,下班时分。

  「老师,再见。」被家长领走的孩子,朝苏珣挥挥手,小脸像花儿一样可爱。

  「再见。」苏珣目送他们离开,唇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确信再无人留在园内,苏珣再次检查了一遍门窗,把外面的铁门锁上,一回头,就看到梧桐树下的男人。

  苏珣怔了怔,快步迎上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没几分钟,见你在忙,就没有进去。」华剑凛今天穿了套黑色西装,高大的身材及俊冷的五官,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那晚过后,苏珣已经做好了没有后续的心理准备,不想给自己过多期待,以免受伤。没想到第二天,华剑凛再次出现在自己工作的地方。

  「老师,中午打你手机,为什么不接?」华剑凛劈头就问,脸色不是很好。

  「哎?你有打电话给我?」苏珣摸摸裤袋,掏出手机,一看,抱歉地说:「啊,我忘了开机,因为平时都没什么人打给我……」

  「以后手机要随时开着!」华剑凛狠狠瞪了他一眼,抢过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道:「走。」

  「去哪里?」

  「吃饭。你喜欢中餐还是西餐?」

  「呃……」苏珣迟疑道:「老是在外面吃太油腻,而且也浪费钱,不如……在家里吃吧,我做给你吃?」

  「好啊,我求之不得。」华剑凛坏坏笑道:「没想到……老师会主动邀我到家里去……」

  男人暧昧的低语,不怀好意。苏珣呆了几秒,才明白他意中所指,不由得涨红了脸,「华剑凛,你不要想歪了。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浪费这个钱,而且外面的菜会放很多味精,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老师。」

  回答他的,是男人爽朗的笑声。

  因家中的食物不多,回家前,苏珣和华剑凛一起去附近的超市购物。华剑凛负责推车,他则负责挑选,看到什么想吃的,就扔入车中。两个大男人,在超市里东看西逛,恍惚间很有共同生活的感觉。

  华剑凛抢先结了帐,苏珣也不和他抢,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苏珣的公寓,开始做晚饭。

  出乎意料,华剑凛并非下不得厨房的男人。事实上,他做助手很合格,手脚快、动作敏捷,三下五除二就把菜切好了,还切得像模像样,可见经常在家中帮厨。只是他不善于煮菜,看到他狠狠舀了一大勺盐,就往锅里扔的样子,苏珣吓得大叫,连忙叫他住手。

  「你去客厅看电视吧,我这里马上就好了。」苏珣推推他。

  「不要,我想看着你做。」华剑凛赖在厨房不肯走。

  「这里油烟重,你待着干嘛,去客厅吧。」被他炽热的眼神盯着,苏珣浑身不自在,差点把盐当成糖。

  「老师,你炒菜的样子真贤慧。」华剑凛轻笑道,自后面抱住他,热气阵阵喷到耳边,苏珣手一抖,勺子差点没掉到地上。

  「你还到底想不想吃饭了?」苏珣粗声掩饰着自己脸红的窘态。

  「好啦,走就走。来,亲我一下。」华剑凛把脸凑过去,一副耍赖的样子,苏珣无奈,只能在他脸颊匆匆一吻。

  「不合格!」华剑凛抗议,把他揪过来,狠狠堵上了他的唇……

  菜要糊了!心里有声音在提醒,意识却迷迷糊糊,沉醉在浓烈的深吻中……

  好不容易才结束,苏珣红着脸,把他赶出厨房,要是再这样下去,他们今晚就休想吃上晚饭。

  最终,苏珣还是成功地端出了四道菜,都是家常便饭,一素两荤再加一个海鲜豆腐煲。看似简单,但越简单的菜越难做。闻到浓郁的香味,早坐在餐桌上的华剑凛一脸期待地尝了几口,竖起大拇指,「真的很好吃,老师,你的手艺绝对可以去饭店当大厨了。」

  「哪有这么好?」苏珣坐下,拿起筷子。平心而论,他觉得自己做的菜还可以,但离能当饭店大厨的级别,还是差远了。不过,辛苦忙了半天的成果,得到男人如此肯定,心里还是喜滋滋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华剑凛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吃得津津有味,看上去十分香甜。

  「慢点慢点,别噎着了,又没人跟你抢。」见他一副饿死鬼的样子,苏珣连忙给他舀了一勺海鲜煲的汤汁。

  「老师,你不知道。我中午都没吃饭,饿得半死。」华剑凛可怜兮兮地说。

  「怎么可以不吃午饭,胃会饿坏的。」苏珣皱起眉头。

  「我们跑业务的,一忙起来,哪顾得上吃饭?一般就两顿,早上一顿,晚上一顿。」

  「这样不行啊,现在年轻不觉得,万一把胃饿坏就糟了。我给你准备便当吧,寿司啊三明治之类,我都会做,很简单。可以放在公文包里,饿了就可以吃……干嘛这样看着我……」苏珣摸了摸自己的脸。

  「老师,你要改行当我老婆吗?」华剑凛坏笑道。

  「什么老婆……别胡说八道!」被这个称呼呛到,苏珣的脸一下子飞红,「我只是……担心你的胃……」

  自己纯粹的担心,传到对方耳中,无论怎样都会被曲意解读,苏珣开始后悔方才不经大脑思索的直接。

  「老师,你这样会把我惯坏。」华剑凛含笑看着他,「不过,话既然说出口,就不能收回。以后,你每天给我做一个便当吧,我会把它全部吃完的。」

  每天一个便当,也就意味着,可以天天见到对方。

  看着对方飞红的脸颊,华剑凛怦然心动。

  夜已深。

  华剑凛摆明了一副赖在他家不走的样子,苏珣看看客厅的挂钟,再看看窝在沙发中悠闲自在、完全把他当成抱枕的男人,苦闷地说:「华剑凛,已经十点半了……」

  「我知道啊。」华剑凛低头看着怀中的他,亲了亲他香香的脖子。

  沙发不大,窝着两个男人,非常拥挤。

  两人前胸贴后背,毫无缝隙。华剑凛把他像抱婴儿一样,环拥着看电视。苏珣很不适应,却无法挣脱男人的铁臂。

  柔软的臀部,抵到了一处不断膨胀的热铁,男人已不知何时勃起,赤裸的欲望令他暗暗惊心。上次狂欢的激情仍残留在体内,一想到那些片段,就羞愧欲死。现在再次直面男人的热情,苏珣只觉一阵心跳,口干舌燥,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师,我口渴了。」华剑凛用脸轻轻蹭着他的脖子,新冒出的胡渣,扎着他的肌肤,又麻又痒。

  「那你就放开我啊。」苏珣无奈地说。给男人泡好的菊花茶,好端端放在茶几上,只需放开他,伸手一抅,就能拿到。

  「可是……我要你喂我……」华剑凛用牙齿轻轻咬着他的耳垂,并往他耳中吹热气……脊柱骨一激灵,苏珣觉得下腹一绷,胯下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苏珣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他听出异样。

  「不要……我要你喂我……不然……我就在这里要你。」华剑凛盯着他的眼睛,深邃的眼眸中欲火闪烁。

  苏珣只能拿过茶杯,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偏过头,以接吻的动作把水喂到男人口中,两人的嘴唇黏合在一起,有一些水渍溢了出来,流过脖子,却没人在意。水喝干了,深吻仍在持续……

  男人像爱抚小猫般,一边深深吮吸着他的舌头,一边上下轻抚他修长的脖颈,勃起的下体还在他臀部轻轻蹭着……

  「嗯……」撩人的声音,不知不觉流泄在室内。

  「老师,你好可爱,我忍不住了……」华剑凛激动起来,将他扑倒在沙发中,开始动手脱两人身上的衣服。

  「你说过,只要我喂你喝水,你就不会……」苏珣后悔不迭,明知男人是个霸道的无赖,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

  「我是说过没错,不过,在这个时候,谁还能忍住,那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男人。老师,你明明也很渴望我吧。你看,这里早硬了。」华剑凛抓住苏珣胯下的一团。对方脆弱的欲望,很快在他手中悸动。

  「还是它老实……你明明也这么想要我。」华剑凛低笑道。

  两人很快裸裎相对,客厅的灯光十分明亮,将一切照得巨细靡遗,苏珣紧紧捂住自己的脸……

  「老师,干嘛把自己的脸挡住?我想看你的表情……」华剑凛硬是把他的手拉开,苏珣避开他的视线,不与他对视。

  「看着我啊。」华剑凛抬起他的下巴。

  「灯光……太亮了……」

  「亮一点有什么不好?可以看得很清楚。」华剑凛笑道。明亮的光线,照出他白得出奇的肌肤。明明是上了年纪的男人,皮肤却依旧光滑亮泽,像绸缎一样,摸上去令人爱不释手。

  「不要看得那么清楚……我都已经上年纪了……」苏珣苦恼地摇着头,「有……有皱纹……」

  「哪里有?」

  原来男人竟在担心这个!

  华剑凛既好笑,又爱怜横溢,不由得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老师,你的皮肤真的很好,滑滑的,像块玉一样,一点疤痕都没有。再说了,就算有皱纹,我也喜欢。」

  苏珣全身震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中仿佛有股魔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真的?」

  「不信你来摸摸看啊。」华剑凛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胯间,触手一团滚烫,苏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出现畏惧的表情。

  「要不是对你有感觉,我的小弟弟怎么会这么大、这么硬?」

  见男人满脸通红的羞态,华剑凛心痒难耐,缓缓覆上了他削瘦却迷人的身体。

  第八章

  这一次,华剑凛显然有备而来。从裤袋中掏出润滑剂,挤出软膏,均匀地涂在男人后庭……不一会儿,紧涩感得到很大缓解,再摩擦几下,内壁渐渐变得松软。

  「啊……」苏珣低低喘息,眼睫毛不断颤抖,几乎有点胆颤心惊地看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明明比自己年长,气质却像未被污染的矿泉水,难得一见的纯净透明,华剑凛胸口热热的,抽出手指,将自己业已贲张的惊人雄伟,抵在男人柔软的入口处。

  「啊……」

  即将被贯穿的感觉,让苏珣浑身颤抖。男人却坏心眼地将前端抵在他的穴口,迟迟不进去,只是在那里上下摩擦,将龟头渗出的黏液,都涂在紧窒的褶皱上,令小菊花亮晶晶一片,仿佛被雨露滋润过。

  「你……」后庭的空虚感得不到满足,苏珣睁开眼睛,舔了舔干燥的唇,淡粉舌尖在洁白的齿隙一闪,展现无心的诱惑。

  「想要了吗?老师?」男人的笑容性感魅惑,「想要就求我啊,要不然,我就不给你。」

  边说,他还故意用自己火热的硬挺戳了戳穴口,惹来苏珣的微弱抽气,可他就是不肯进去,只在入口处浅浅地戳弄着,又把硬挺夹在他柔嫩的臀隙,色情地上下摩挲……

  「嗯……别……别玩了……」苏珣颤声道,被下体的酥痒感弄得六神无主。

  「说啊,老师,说想要我进来……说嘛……不说我就不进去……」华剑凛的大掌掐入男人浑圆的臀部,狠狠揉搓起来。下体在他身上不断耸动,火热的粗长眼看就要探入菊穴,却又坏心地歪开,就是不插进去。

  「啊……」苏珣微启双唇,下体摩擦而起的热意,令体内的空虚感更盛,却迟迟得不到满足,内心不由得焦急起来。

  「有什么好害羞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说一句『想要』没什么吧?」男人笑着舔了舔他的下巴。

  「你……我……想要……进来……」苏珣紧紧闭上眼睛,眼眶热热的,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说出这种话。

  年长者的自尊,已完全被这个比自己小的男人踩在地上,肆意践踏,苏珣有种无处容身的感觉。

  好像有点欺负过头了……华剑凛连忙俯下身,舔掉他眼角的泪,「别哭了,老师,我现在就给你。」说罢,抬起他的双腿,腰部一挺,就深深插入他灼热的体内……

  「啊……」苏珣仰头哀叫,声音带了一丝哭腔,挂在眼角的泪水如珍珠坠落。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令华剑凛更加亢奋。

  「老师,你里面好热、好紧……实在太舒服了……」华剑凛吐出满足的气息,全根没入他的最深处。

  空虚感一扫而空。

  对方火热的粗长将他塞得满满的,传来一丝刺痛,而被填充的满足感,却让他兴奋莫名,柔嫩的内壁,等不及男人律动,就开始不由自主地蠕动,夹紧了男人的分身……

  「老师,你别那么心急啊……我马上就开动了……」

  耳畔传来男人的调笑声,身体热情的本能反应,让苏珣羞怯难言,正面相对的体位,更令他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棒……」浅浅地顶弄了几下,见他已完全适应,华剑凛立即像脱缰的野马,忘情地在他体内驰骋。

  男人健硕有力的裸体,像丛林中奔跑的猎豹,每一次律动,都坚实有力、富有节奏。火热的硕大,借助润滑剂的功效,在他湿热如水的后穴狠狠摩擦,惊人的电流自交合处爆发,全身轻飘飘的,不知身之所至。

  「啊……轻一点……嗯……」

  苏珣的十指掐入男人宽厚的后背,覆着一层细汗的清癯脸颊,流露出如纸般的脆弱。他的大脑渐渐失去理智,眼前一片迷蒙,欲念如潮翻涌,将他打入甘美酣畅的仙境。

  再顾不得羞窘,他的双腿朝两边大大张开,方便男人壮硕的身躯嵌入其中,抽插顶送,甚至他的腿还勾上了男人的腰,紧紧夹住,双手则掐进男人臀部,在他每次挺入时,都配合着顶向自己,深入到最柔软的花心。

  「嗯……啊……」

  激烈的情交让苏珣心神荡漾,男人每一次抽插,都似乎正好撞进他心坎。不断累积的快感,将他一直往高潮推,脸颊已是一片晕红,嘴角不知不觉流出汨汨的津液,舒服得就快虚脱似的……

  「你看上去好诱人,老师。」

  男人满足地吸气,挺直腰身,抬起他的一条腿,架在肩膀,更快更掹地在他体内抽送。激烈的撞击,令他雪白胸膛上下起伏,连带着胸口两朵茱萸都受到刺激,愈发鲜艳诱人。

  好热、好痒!

  苏珣忍不住伸手抚摸自己肿胀的乳尖,下体配合着男人的动作扭动,口中溢出撩人的呻吟,低回宛转。

  男人发出激喘,浸淫在炙热内壁的分身愈发胀大,被牢牢夹紧的快感,令他舒爽得忘乎所以。两人交合处,不断发出水渍声响,心跳愈来愈快,几乎要从嘴里蹦出。

  苏珣率先到达高潮,在前面没有被爱抚的情况下,突然全身痉挛,哀叫着喷射了出来。脑中一阵尖锐嗡呜,意识像被瞬间抽离,整个人轻飘飘的,浮在半空……

  男人咬牙享受着性器被绞紧的快感,在对方到达巅峰后,继续加重挺进,不断跨越脆弱的底线,连续激烈抽插几十下后,他再也绷不住,低吼着射了出来……

  滚烫的精液一股股注入体内,刚射精的后穴敏感异常,内壁阵阵悸动,不由自主夹紧了男人的分身,两人再度共赴高潮,分享绝美的余韵。

  「老师……老师……」

  原本涣散的眼眸,渐渐有了焦点,看着男人在眼前放大的俊脸,苏珣的脸颊不由得躁热起来。

  「我的技术这么棒吗?你都舒服得昏过去了。」男人轻笑起来,就着仍然结合的姿势,把他抱在怀里。

  加深的体位,令苏珣发出苦闷的声音。男人精力绝伦,即使在解放后,体内的孽根依旧惊人,根本无法忽视。

  华剑凛伸手拿过茶杯,含了一口,喂到他口中……

  焦渴的双唇正急需水分,苏珣悉数喝了下去,仍觉得不满足,于是继续缠上男人的舌头,吮吸他的津液……

  恋恋不舍地缠绵好一阵子后,双唇才分开,华剑凛轻啄着他被唾液濡湿的下唇瓣,笑道:「老师,你的身体这么淫荡,居然还打算和女人结婚,我看还是省省吧。」

  苏珣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害的……」

  「你和我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肯定你又当滥好人,被我姐一番甜言蜜语就拐上船了,对不对?」就算苏珣不说,华剑凛也能猜到八九分。

  「你姐是我同事的朋友,我同事一心想撮合我和她,几次接触下来,我觉得她还不错,不能害她,于是向她坦承了自己的性向,她却说这样正好。因为你妈一直逼她嫁给有钱人,她正想找个假男友蒙混过头,而我,如果有个名义上的女友,也会减轻很多现实压力。于是我们就打算假结婚,可是没想到,会遇到你……」苏珣老实说出前因后果。

  「我就知道。不过你们算得再好,我妈那关实在难过。她这个人,如果凡事不照她的意思做,你就等着天天鸡飞狗跳吧。这件事只能慢慢来,我找机会劝劝她,让她少操心。不过我姐也不是吃素的,真把她逼急了,我看她很可能抓个行李包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华剑凛苦笑道。

  「你们一家人都很有个性。」苏珣轻抚着男人硬硬的头发。

  华剑凛叹口气,「你该庆幸没有生在这种家庭。」

  「与其有空聊天,不如快点把你那根东西拔出来。」苏珣红着脸道。他们依旧全身赤裸,他的分身还埋在他体内,不时颤动一下,这样的聊天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我不想拔出来啦,你那里暧暖的,像回家一样,让我多待一会儿,好不好?」华剑凛笑着亲他的脸颊。

  怎么都品尝不够,他迷人的滋味。

  「我的身体可不是你家。」苏珣不满地揪了揪男人的头发,轻声道:「我的腰都快断了。」

  「那我等会儿替你按摩。」

  男人坏笑着,突然一把将他抱起,朝卧室走去。他的分身依然插在他体内,每走一步,就深深插入他秘穴……

  「啊……」整个人腾空而起,苏珣吃了一惊,吓得用腿死死夹住男人的腰,像八爪鱼般挂在他身上。

  做梦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惊人的性爱姿势。体内的雄伟男性,灼热地摩擦着他的肉穴,苏珣忍不住仰头发出呻吟……

  被满满注入精液的后穴,因有天然润滑,没有一丝困难,就配合起男人的动作,不断吞吐起来,这份饥渴的热情,令苏珣羞窘万分。

  已经射过一次,后穴敏感异常,男人一动,又粗又烫的铁棒就顶到最深处,顶得他全身乱颤,像着魔般不知羞耻地呻吟起来,没多久便脸色绯红、大汗淋漓……

  男人将他放到卧室的单人床上,以正常体位再度激烈抽送起来,低宛的呻吟和粗重的呼吸,交织成令人脸红心跳的情欲乐章。

  春意撩人,一室风光。

  此后,是一段梦幻般的相处时光。

  工作不忙时,华剑凛会每天到幼稚园,接苏珣下班,两人一起回家做饭,苏珣掌勺,华剑凛当下手。苏珣手艺不错,华剑凛虽然自称会做菜,但味道实在是惨不忍吃。

  小小的公寓,经常飘出浓郁饭菜香。

  平时一个人吃饭,苏珣一般马马虎虎应付过去,现在多了一个人,又这么喜欢吃他的菜,苏珣于是买了不少食谱。开始每天变着花样,不断翻新,虽然累一点,却也甘之如饴。除了晚饭外,每天早上,他还给对方准备可口的午餐便当,而华剑凛也遵循承诺,把它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后,两人嬉戏聊天,看看电视、做做爱,一起抱着相拥入眠。

  单人床很小,因此苏珣半个身子必须趴在华剑凛身上睡,但两人都没有提出要换张大点的床。

  男人还是很恶劣,每次激烈的情事,都会惹他流下泪来,然后又假惺惺软语抚慰。鞭子加糖果,一向是男人的拿手好戏。不过也只限于情事中,平时相处,他比从前成熟温柔多了。

  漫无边际的聊天外,华剑凛偶尔会提起自己的工作。

  苏珣知道他在一间知名的大公司做,颇得上司重用。大概外形出众、办事能力比较强,以致遭人嫉恨,与同事的关系不是很和睦,经常被人「穿小鞋」。华剑凛全部忍了下来,但私底下,不时抱怨给他听。苏珣则安慰他工作不易,他毕竟年轻,要多多忍耐。

  苏珣不是擅于言辞的人,也从未在尔虞我诈的复杂环境待过,他的安慰根本是泛泛而谈,毫无用处,但华剑凛就是想听他的絮叨,想装作心情恶劣的样子,躺在男人身边尽情撒娇。

  不知年长的男人是否都这么温柔,华剑凛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怀,这多少弥补了他对父爱的饥渴。

  现在他才发觉,为何自己对上了年纪的温和男子,都抱有一份莫名好感。往深层分析,不啻是因为经常被酗酒的父亲责打虐待的童年,给他留下了巨大阴影。于是,当年着魔般天天往医务室跑的情形,和心中一直对苏珣残留的莫名眷恋,都一一得到解释。

  他几乎是贪婪地享受着男人的温柔,从未想过,这宽广如海的温柔,也有被他挖空的一天。

  很快,一个月过去,万欣洁从欧洲回来了。

  接到万欣洁电话的时候,正是深夜。

  手机没响几下,华剑凛就醒了。眯着睡意蒙眬的眼睛,一看,是熟悉的号码,他一惊,睡意顿消。

  小心把枕着男人的右臂抽出,华剑凛侧了个身,拉远与他的距离,接起电话,轻声道:「欣洁,怎么这么晚打电话给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今晚应该在国际机场,明天中午的班机回国。

  「华剑凛,你是不是背着我跟别人搞在一起?」

  劈头就是这么一句,华剑凛一惊,随即镇定下来,「怎么突然这么说?」

  「刚才我打电话到你家,居然没人接。现在是凌晨三点,说,你跟哪个女人混在一起?」

  华剑凛苦笑,他是和别人混在一起,只是,那人不是女性,而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你也知道是凌晨三点,居然还打电话到我家?我妈睡不好被你吵醒的话,第二天倒霉的是我。」

  「人家不放心你嘛,今天眼皮一直在跳。这么晚了,你到底在哪里?」见他不慌不忙,万欣洁咄咄逼人的口气开始缓和下来。

  「我最近和一位高中的老师重逢,他是男的,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睡在他家。我妈和我姐都知道,不信你去问他们。」

  「真的?」

  「真的。」华剑凛叹口气,「大小姐,你休假回来,一身轻松,我明天可要上班,中午还得精神抖擞地去接你,你可不可以饶了我?」

  「好吧。不过华剑凛,你可别骗我,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是,大小姐,我挂电话了。」华剑凛关上手机,重新躺回床上。苏珣梦呓了一声,有点畏寒地凑过来……

  他身上总有好闻的清香,华剑凛低头嗅了嗅,将他揽入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头,剑眉深锁。

  苏珣一直不知道,他已有位谈婚论嫁的女友。不知他是忽略了,还是刻意不问。如果他想知道,很容易,因为他和华琪玲有联络,一问便知。反正若苏珣问起,他不会隐瞒,但若他不问,他也不会主动交代。然而现在,万欣洁回来了,他必须重新审视这段无法曝光的关系。

  理智告诉他,最好和苏珣断得干干净净,此事若被万欣洁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但他的情感,就是固执地不愿放手。

  华剑凛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卑劣、很欠扁,两把钥匙摆在他面前,他必须选一把,世上没有齐人之美。

  选苏珣,他放弃的是唾手可得的似锦前程;而选万欣洁,他放弃的则是内心最柔软的一片净土。

  孰轻、孰重?

  现实与情感激烈交战,惨败的,往往是情感,最先被放弃的,也往往是情感。

  没有人能面对金钱权势而不动心,华剑凛更不是这种圣人,他才二十四岁,不是四十二。四十二岁的人会视感情如至宝,而二十四岁的人,只会视感情为包袱,视金钱权欲为毕生追求的目标,尤其是野心勃勃的他。

  虽然不是没有挣扎。

  早上起来后,临走前,华剑凛不像平时那样利落出门,而是突然紧紧抱住苏珣,力道大得几乎令他窒息。

  「你怎么了?」苏珣似乎察觉了些什么,静静偎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今后,公司会很忙,也许不能像以前那么频繁地过来。」华剑凛哑声道,眼眶布满血丝,一夜没有睡好。

  「嗯,工作要紧。」苏珣淡淡道。仔细看,他的眼眶也红红的,可他昨晚明明在他怀中睡得很熟啊。

  「有空我还是会来。」

  「嗯,不要勉强自己,随意吧。」

  「老师……」

  「嗯。」

  「老师……」华剑凛又叫道。

  「再不走,你要迟到了。」

  华剑凛这才放开他,「那我走了。」

  「嗯。」

  关上门前,华剑凛忍不住给了对方一个浓烈的吻,然后,才匆匆离去,像个可耻的逃兵一样。

  苏珣站在门口,目送自己离去的削瘦背影,显得分外孤单。

  这背影,与六年前残留在视网膜的影像,隐隐重叠。岁月吹散多少风尘,却从不曾吹散这残像。

  当然不是没有挣扎。

  当中午接机时,一身精美的名牌时装、喷着高级香水的万欣洁,兴奋地扑向他怀中时,他会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怀抱的,仍是那个温和静默的男人;当万欣洁拉他走向新置的宾利欧陆GTC,并告诉他这是万家强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他会觉得,如果自己有钱了,就给男人买一部靓车,免去他每日上下班挤公车之苦;当他开着豪华新车,和万欣洁直接奔向本市最高级的别墅区,心里想的还是男人,如果……如果自己能购置一幢属于两人的房子,也许就能抵挡所有风雪……

  只是,他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家、清寒贫困的出身和银行帐户上为数不多的存款。

  真的不是没有挣扎!

  华剑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明白自己是个自私自利、极端冷酷的人,为了一个结果,可以抛弃一切,包括心中最重要的东西,绝不会可惜。

  家人固然重要,他固然一直照顾他们,不曾叫苦叫累,但内心深处,童年累积的恨意从来不曾消失。父亲、母亲、姐姐,这些名字念起来,全是冷冰冰的符号,不具任何意义。如果有必要,他会像丢一块破布一样,把他们丢掉,更何况是苏珣?

  挣扎归挣扎,该做的事、该走的路,他仍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渴望成功,他必须要成功!

  出人头地、功成名就。总有一天,他会站在这个城市的顶端,悠然眺望日出,而他自己就是这块风景中,最耀眼出色的一幅。为了这个目标,无论要丢弃什么,他都在所不惜!

  第九章

  婚期日渐临近,为免万欣洁起疑,华剑凛与苏珣的联系日益减少。不知苏珣是否察觉了什么,几次见面,眼中多了抹淡淡忧郁,经常出神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华剑凛心中有愧,不敢多问,就当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去想明天,反正他们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

  以万家强的身分,掌上明珠的婚事必要隆重操办,从婚纱、礼服,到宴会布置、宾客名单,一一确认,精细繁琐地令人咋舌,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婚戒的挑选。

  万欣洁特地选了一个日子,拉他去本市最大的珠宝店选购。她是这里的熟客,笑容可掬的分店经理亲自出来接待。经理先殷勤地请两人坐下,然后让销售助理从橱窗中捧出一堆耀眼夺目的钻戒,一一摆在万欣洁面前。

  「这里全是一克拉以上的钻式,既有素雅大方的方戒,也有时下流行的各种款式,万小姐,你慢慢选。」

  华剑凛瞥了一眼标签,不禁微皱剑眉,动辄二、三十万的标价,是普通工薪阶层大半年不吃不喝的薪资。不过是一只小小的戒指,有这个必要吗?

  万欣洁却兴致勃勃,一一看过去,不时试戴,娇声问华剑凛好不好看,他只能挤出不冷场的制式笑容。

  「没有更好的吗?」万欣洁仍是不太满意。

  经理做了个手势,助理从柜台内侧,小心翼翼捧出一只锦盒,「这是本店刚到新款婚戒,三克拉粉钻,钻石中的极品,瑞士独家切工,售价二百八十八万。万小姐,很吉利的数字。」

  久久凝视着光华夺目的粉钻戒,万欣洁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结帐走出珠宝店后,万欣洁挽住华剑凛的手,「剑凛,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喔?」

  「百万钻戒,会不会太招摇了?」华剑凛看着她,「莫非你真想登上八卦版头条?」

  「结婚嘛,一生只有一次,我当然要慎重对待啦。」万欣洁娇笑道:「别担心,我爸也嘱咐我买只气派点的钻戒。」

  「好吧,只要你喜欢就好。」华剑凛淡淡道。

  突然,万欣洁的手机响了,匆匆交谈几句后,她挂上电话惊呼,「啊,我都忘了今天和MAGGIE她们约好一起喝下午茶逛街,刚才被骂到臭头,我们快走吧。」

  「你们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一个男人何必去凑热闹。再说我也有有点累了,不如回家休息。」

  「嗯,那明天再打电话给你。」万欣洁想想也是,就放过他,惦起脚尖吻了他一下,匆匆往停车场跑去。

  凝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华剑凛站在店门外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折回……

  他没有注意,刚才万欣洁吻他的那一幕,恰好被坐公车经过的男人尽收眼底。公车很快绝尘而去,连带男人苍白如纸的脸。

  见华剑凛折返,珠宝店经理很诧异地迎上来,「华先生,是不是对刚才订的钻戒有问题?我们保证一星期内就可以取货了。」

  「不是,我只是想再买个男戒。」华剑凛淡淡道:「不是给我自己,是送给我的一个朋友。」

  珠宝店经理以为自己今天又能大赚一笔,忙不迭捧出店中最贵的戒指,谁知华剑凛只是指着橱窗角落的一枚普通银戒道:「能不能把它拿出来,给我看看?」

  银色的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式样素雅大方,价钱也在他能负担的范围,感觉有点紧,男人的手指比自己细瘦,应该正好。华剑凛点点头,掏出皮夹,「就这个吧,谢谢。」

  苏珣的生日就在明天,一直想送他一份值得纪念的礼物,却不知挑什么好。刚才,和万欣洁选购钻戒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这枚摆在角落的戒指,内心一动,顿时有了主意。

  和男人,是最后一次了。

  与他的关系,从开始到现在,就像列疯狂失控的火车,现在必须拉紧刹车,掉转车头。哪怕再不舍,都要抽刀断水,否则再这样继续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插在裤袋中的手指,蓦然收紧,牢牢握住了锦盒……

  即将舍弃的决绝,令他的黑眸变得更加冥暗,华剑凛缓缓闭了一下眼睛,毅然抬头,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许是即将进入梅雨季,天气闷湿异常,直到傍晚,才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华剑凛打车来到幼稚园,才发现校门紧闭,苏珣已经离开。打手机给他,却没有人接,于是让计程车掉头前往苏珣的公寓,在快到的时候,眼尖的他看到一抹削瘦人影,在雨中踯躅。

  一惊,连忙叫停,匆匆付过车钱后,华剑凛捧着特地买来的生日蛋糕,冲入雨幕中……

  小雨已变成滂沱大雨,一波波密集如注。

  「老师!」心疼男人不打伞,就这么任凭自己淋雨,华剑凛迅速脱下西装外套,遮在他头上,冲他吼道:「干嘛不打车回家?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苏珣震惊地睁大眼睛,「华剑凛?你怎么来了?」

  「废话,今天是你生日,你忘了?」

  果然,男人露出一脸呆滞的表情,「今天……是我生日?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身分证。」华剑凛没好气地说,拉住他的手。「快跑……我可不想当落汤鸡。」

  公寓楼近在眼前,但雨实在太大,等跑到楼道时,两人都浑身尽湿。华剑凛把蛋糕放到餐桌上,就拉苏珣去浴室,打开热水器,然后剥掉两人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苏珣一声不吭,乖乖任他摆布。

  浇头而下的热水,驱除了身上的寒意。抱着怀中温热静默的身躯,华剑凛内心五味杂陈、挣扎不已。

  一看到他,就想紧紧拥抱他、狠狠爱他,内心的骚动如此强烈,几乎不必做什么,他的分身就已经膨胀,硬硬抵在他小腹。苏珣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退缩,迟迟不见男人有所行动,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老师,放心,今晚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华剑凛苦笑道。他是来和他分手,不是来和他做爱的。

  苏珣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眼中却掠过淡淡悒郁。华剑凛关上热水器,扯过毛巾将彼此擦干,走出浴室……

  当苏珣穿好舒适的家居服,擦着湿湿的头发走到客厅时,男人已经像模像样地摆好了生日蛋糕,并点好蜡烛。

  苏珣自嘲般一笑,「还是不要过生日的好。」

  「为什么不过?一年才这么一次,当然要好好庆祝。」华剑凛收起打火机,笑道。

  他穿了一件格子棉衬衫,套一条陈旧的牛仔裤,看上去比平时显得稚气。衬衫是苏珣的,他所有衣服里最大的一件,套在华剑凛身上,仍是太紧,但找不到更合适的,只能这么凑合穿着。

  「我又老了一岁。」苏珣拿手撑在餐桌上,凝视着微微摇曳的烛火,叹道:「过了今晚,我就三十七了。」

  「可是老师看上去却像二十七。」华剑凛笑道。

  「怎么可能,你不用哄我开心。」

  「真的,老师的皮肤又白又滑,看上去真的很年轻。快吹吧,吹前别忘了许个愿。」

  「都三十七了,我没什么愿望。」苏珣苦笑道。

  「没有也想一个出来,一年才一次,不能浪费了。」华剑凛绷起脸。

  「好吧。」苏珣闭上双眼,几秒后,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不知他的愿望是什么?凝视着男人清癯的侧脸,华剑凛突然很想知道,却又马上驳斥自己,知道又如何?他还能再做什么?

  拿刀把蛋糕切成小块,华剑凛用瓷碟装了一块,递给苏珣,「老师,生日快乐。」

  「谢谢。」

  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角,有抹香甜的奶油味。不能说不感动,苏珣根本没料到男人居然有这个心,不但记下他的生日,还特地买蛋糕替他庆祝,但内心的苦涩却无法冲淡。

  前天亲眼看到的那一幕,深刻定格在他脑海。他不问,并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早在几个星期前,华剑凛的到访由一天一次的频繁度,降到几天一次、一星期一次,到后来偶尔才露面,他就知道,男人对自己及这段感情的新鲜度,似乎已经过去。只是他掩耳盗铃,刻意不去查证,好继续欺骗自己,他身边并没有别人,然而,那天看到的事实,却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既然他已经有了这么漂亮的女友,现在又来找他这个老男人做什么呢?没想到兜了一圈,仍是再次回到原点,被人像破布一样丢弃。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冷得快要凝结成霜。

  他已经三十七岁,他却依然年轻,前途无量,两人还都是男人。这段关系以世俗眼光看,是禁忌的、悖德的,无法公开,更得不到任何祝福,怎么看都不可能长久。虽然一开始并没有过多期待,也在不时告诫自己,这个男人只会陪自己走过一程,总有一天会分手,但每当被男人无休止地饥渴索求时,每当看到男人眼中暗蕴的柔情时,心里仍是止不住,燃起一线希望的火苗。

  只是,现实寒冷如风,瞬间将它扑灭。

  爱上这个男人,便是飞蛾扑火、悬崖断壁!

  从与他肌肤相亲那一天起,他就很清楚,然而还是没有坚定拒绝,既然纵容了彼此的任性,那么,他就必须勇于承担任性之后的苦果。他没有籍口,更无意谴责任何人。毕竟,男人从未说过喜欢他,更不曾许诺彼此的未来。在他们如胶似漆的一个月,是否能定义为「交往」,现在想来,都是个问号。

  「好吃吗?」

  面对男人的询问,苏珣强抑苦涩,点点头,像吞苦药一样,把口中的蛋糕咽下去。

  突然,他的牙齿一硌,似乎咬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苏珣一惊,连忙把口中的硬物吐出来……

  小小的一枚银色戒指,躺在手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苏珣整个人僵住……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华剑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拿过它,用餐巾纸擦了擦,拉过苏珣的手,缓缓套在无名指上。

  「果然很合适。」

  握着他的手,就着灯光细瞧,华剑凛的心里有着奇异的满足与疼痛感。满足的是,仿佛自己此刻要娶的人是他,痛苦的是,今晚就要说分离。

  不知道该怎么说,完全说不出口。

  苏珣低头不语,肩膀在微微抖动……华剑凛低头看他,苏珣转过头,前者擒住他的下巴,轻轻把他掰过来……

  「干嘛要哭啊,老师。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他抹去他眼角薄薄的泪花,用大拇指压住眼尾止泪。

  「为什么……突然送我戒指?」苏珣的声音在发抖。

  就是这些,这些充满孩子气的贪婪和独占、刻意欺负他的促狭、不经意的淡淡温柔、看不清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惊喜,让他的心一点点沦陷,一点点,沉入地狱。

  男人到底是有情,无情?到是是恶劣地玩弄他,还是另有苦衷?他不知道,也无力探究。

  「看到了,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华剑凛忍不住用唇亲了亲他泛白的指尖,抬眼看着他,「你会好好保管它吗?」

  这一刻,男人的眼眸,深邃得令苏珣有被求婚的错觉。只是没到一秒,他就明白自己在痴人做梦。

  「你想我好好保管吗?」苏珣低声反问道。

  「想!」华剑凛握紧他的手指。

  送他戒指,就是希望他能佩戴一生,虽然是个任性而荒谬的想法。

  苏珣沉默了,指尖在他手中细细颤动……

  「对不起,老师。」华剑凛吐出心中深深的歉疚。这三个字,有多无力,他终于在此刻体会到了。

  「对不起什么?」

  面对苏珣无辜的反问,华剑为哑口无言,沉默半晌,他站起来,「时候不早,我该走了,老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当着他的面,不行!

  就在抬腿那一瞬,苏珣突然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

  「外面雨很大,你可以在这里睡一晚,明天再走。」

  他在主动邀他留下?非常难得,若在平时,华剑凛自然欣喜万分,但此刻,他却迟疑了,「老师,今晚如果我留下的话,我会忍不住一遍遍抱你、伤害你,还会让你哭得很伤心,这也没关系?」

  低沉的语调,听上去充满威胁,实际却是一种预警。

  苏珣抬起苍白的脸颊,淡淡的眸色似月光倾泻,能直达他心底最阴暗的地方……

  华剑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在刹那,他隐隐觉得,表面看似沉默笨拙的男人,说不定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不敢去求证,怕自己得到肯定的答案。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不要回头看,坚定往前走。可是。男人淡然的目光,硬是把他一丝一缕,牢牢缠住……

  「老师,你真的想我留下,哪怕被我狠狠伤害?」他再给他一次机会,一次避免受伤的机会。

  「没关系……」

  听到男人如低泣般的细微喉音,华剑凛缓缓走过去,梦魇般拥住了他削瘦的身体……

  男人乖乖在他怀中,一动不动,让他联想到扑火的飞蛾。他,可是他葬身的火海?

  想自嘲一笑,却无法轻松面对。

  心在微微悸痛,华剑凛像要将他嵌入身体般收紧手臂,恨不得将他融入自己的血肉中。

  这样,就可以永远不说分离。

  这次的情事,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漫长激烈。

  冗长的前戏,无休无止,焦躁到令人不安的地步。两人都仿佛化身为饥渴的野兽,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不停翻滚、交缠,贯穿、共舞……

  低低的呻吟交织着野性的低吼,不断响彻底内,颠狂痴醉的性爱,让两人都一起腐化堕落,掉入肉眼难以企及的深渊……

  苏珣表现得前所未有地主动,柔顺敞开自己的身体,不但任男人予取予求,甚至还贪婪地索求男人。而华剑凛的动作也比任何一次都激烈,到最后的时候,几乎失控,不知轻重地一再冲入他体内,看苏珣哭得厉害,却像着了魔般无法停止。

  他的泪水令他心疼,疼痛之余,又有种莫名的凌虐快感,想看他更凄楚的模样。想逼出他更多的泪水,想藉此在他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让他今后无论和谁在一起,都忘不了他带给他的欢狂。

  要结束了!

  这个念头让彼此的心口如被烈火烧灼,却无能为力,只能咬牙忍受那种焚心般的痛。

  这是最后一次。

  过了今天,再没有明天。

  在黑暗的夜里,两人一直交缠……直到彼此都筋疲力尽,相拥着在苦涩的眩晕中,昏昏睡去……

  翌日清晨。

  当苏珣在晨光中,缓缓睁开双眼,发觉身边床铺已然冷却。不知男人什么时候走的,但肯定已经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苏珣怔怔的,全身酸痛,脑子仍处于混沌状态。缓缓坐起来,房间有点冷,窗户没有完全关上,晨风吹动窗帘,带来微寒的风。

  他的视线,被床头柜上一张纸条吸引……伸手拿过,是男人的笔迹,只有简短的二行字:

  对不起,老师。

  再见。

  老土的告别方式。

  不过就目前而言,这是最好的分手方式了吧。如果真的当面说,苏珣都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这样结束,未尝不是好事,反正不可能永久。自暴自弃地在心里这么想,苏珣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意。

  勉强穿衣下床,突然,指间发出的一抹光芒,吸引了他的目光。当看清是什么后,苏珣全身剧震,力气被瞬间抽离,双腿一软,跪倒在床前……

  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仍璀灿夺目,男人却已不知所踪。

  体内仍残留着火热的触感,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的一个月,现在想来,仿佛黄粱一梦。

  心悸如洪水疯狂蔓延,濒临死亡的心,传来难以形容的抽痛。

  轻轻摩挲着戒指,苏珣终于无声落下泪来。

  第十章

  「老师……老师……」

  苏珣一惊,回过神来,「晓晓,你刚才说什么?」

  「老师,我画好了。」郭晓仰起可爱的小脸,把花花绿绿的一张图,递到苏珣面前。

  「好啊。」苏珣振作精神,挤出笑容。

  「这个是我,这个是爸爸,这个是老师。」郭晓指着画中三个圆形图案,解释道。

  「怎么没有妈妈?」

  「老师就是我妈妈。」郭晓天真无邪地说,苏珣笑着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心里涌过一股暖流。

  郭晓来自单亲家庭,因为被人保护得很好,父母的离异并没有给他造成很大阴影。郭晓的母亲极少看望他,他对母亲的印象很淡,再加上他很喜欢苏珣,就下意识把他当妈了。

  「小笨蛋,苏老师是男人,怎么能当你妈?」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两人同时站起来。

  「爸爸!」郭晓大叫一声,冲到父亲——郭晖阳怀里,后者抱着儿子,愧疚地对苏珣点点头,「对不起,苏老师,今天银行有事晚了,害你又要一个人加班等我来接晓晓。」

  「应该的,这也是我们的工作。」苏珣笑道,关上门窗,和郭晖阳一起走出园门。

  「苏老师,你住哪里,我送你?」

  「不必了。我搭公车回去就行。」

  「苏老师,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让我送你吧。」

  郭晖阳很坚持,苏珣不再一味推拒,于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就坐上郭晖阳的车。

  郭晖阳车开得很稳,晓晓坐在后座,兴致勃勃地玩着手中的变形金刚,苏珣则坐在助手席,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一如字条上所言,男人自那一晚,就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不久后,苏珣终于从华琪玲口中听说,华剑凛和「五洲集团」总裁的掌上明珠即将成婚的事。因「五洲集团」是本市知名大公司,这椿婚事不少人都有所风闻,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苏珣并不怪男人欺骗他,只怪自己当初陷得太深。男人消失这几天,他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一样,做什么都恍恍惚惚,白天食不知味,晚上夜不安枕。

  从天堂到地狱,只需短短几个字。

  人生的色调顿时黯淡下来,回想过去相处的片段,心脏就像中风似的。隐隐抽痛。

  他并不是一个奢望永远的人,也知道这段感情没有结果,只是没想到,它会结束得这么快,前一刻送他戒指,后一秒就留下告别的纸条。

  如果能恨他就好了,恨他也就意味着,总有一天会忘了他,可是,当象征一生的指环套在手指,他却无法轻易得出男人只是在玩弄他的结论。

  他不想否认过去,否认当两人身体相连时,的确有心灵契合的一刻,尽管这种坚持令他痛苦不堪。

  「苏老师……」

  听到郭晖阳叫他,苏珣转过头,「什么事?」

  「那个……请恕我冒昧……」郭晖阳连开着车,边谨慎开口,「我知道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你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你最近变化很大,看上去非常消沉,人也瘦了一圈……」

  苏珣心里有些感动,打起精神笑道:「郭先生,谢谢你的关心,我家里很好,也没什么事发生。大概因为气候比较闷湿的关系,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如何能告诉别人,他竟和一位比自己小的男人,而且还是昔日学生相恋,并被抛弃的事实?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对于年轻的华剑凛而言,怎么可能真的陷于这段禁忌关系中?只是,心里清楚归清楚,内心的伤痛,却难以用理智来纾解。

  「那就好,是我多虑了。」郭晖阳点点头,露出释怀的笑。

  车子缓缓开到十字路口,红灯停下,对面长长一排婚车,豪华的深蓝车身装饰着精美的礼庆鲜花。

  「是婚车?听说今天是结婚的黄道吉日,我正奇怪一路上都没看到什么婚车,现在果然遇到了。」

  听到「结婚」这个字,苏珣微微一怔,抬头向前看去……红灯转绿,郭晖阳一踩油门,对面的车亦缓缓启动……

  一对新人坐在一辆敞篷车上,相对甜蜜而笑,后面紧跟摄影师及一排新款奔驰保时捷,场面蔚为壮观,不少路人纷纷伫足观看。

  「这个婚结得真奢侈,不知是哪位?想必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富豪。」郭晖阳笑道。

  苏珣完全没注意身边的人在讲什么,他死死盯住那对新人,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娇艳如花,不折不扣一对璧人!

  两车擦肩而过,电光火石间只一秒,男人的脸庞一闪即逝,蓦然远去。

  沉浸在新婚喜庆中的男人,根本无暇注意四周,只是看着身边的新娘,脸上不似平时酷冷,而是挂着浅浅的性感笑容,苏珣只觉整个人如堕冰窟,根本说不出话来。

  知道他要结婚,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被残酷的现实打击,苏珣疼得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弯下腰,在车上蜷缩成一团……

  「苏老师,你怎么了?」郭晖阳吓了一跳,连忙放慢车速。

  「我没事……没事……就是胃有点疼……」不想麻烦别人,苏珣强撑起自己,把心头的痛强压下去。

  「真的没事?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不用……我这是老毛病了……你还是送我回家吧,我休息休息就行了……真的,不要送我去医院。」

  面对苏珣的坚持,郭晖阳只能先送他回家。

  激烈的呕吐声,响彻浴室。

  苏珣狼狈地抱着抽水马桶,胃里已经吐无可吐,再吐就只有淡淡的胆汁。鼻闻充满了浓烈的酒味,以前滴酒不沾的他,终于在看到男人结婚后,从附近便利店买了几瓶白酒,醉得一塌胡涂。

  浴室上方有一扇小小的窗,已近深秋,冷风飕飕刮过,吹得一室生寒,但真正冰冻的,是他的内心。

  以为自己能淡然面对这一切,却在亲眼目睹残酷的现实后,明白自己到底有多脆弱。拼命压抑的情绪,在刹那完全崩溃决堤,眼泪再也无法控制,一滴滴,肆意纵横。

  知道这样的自己很难看,却根本无力修复。

  过去相处的每个画面,都深深印在心里,有苦涩,有微酸,但更多的,是梦幻般的幸福。

  好几次,在男人身边醒来,看着他的脸,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从来不是擅于表达感情的人,最多在男人恶劣的逗弄下,说过「我喜欢你」这句话,可事实上,这段从九年前见到他第一眼,就已经悄悄萌发的感情,又岂能以淡淡的「喜欢你」这三个字概括?

  九年了。

  从认识他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有这么久。所有的感情都耗尽在他身上,像陷入泥沼一样,无法自拔。苏珣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撑着虚弱的身体,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张上了年纪的男人的脸,写满了沧桑与狼狈,眼镜因刚才的动作而歪到一边,脸色苍白如纸,黯淡的眼眸犹如死灰,看不到一丝亮光,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一样。

  视线无意接触到盥洗台上的玻璃怀,里面插着两支牙刷,黄色是他的,绿色是男人的;挂在一侧的毛巾,一条白色,是他的,一条蓝色,是男人的;还有刮胡刀……

  整间小小公寓,依旧残留着男人浓浓的气息。

  他没有把这些打包带走,也是,都和大集团公司的千金成亲了,这些廉价的东西,他又怎会在乎?连带自己,也是个沉重的包袱吧。虽然不想这么否定自己,可这却是事实。

  今天看到的画面再次浮现,心里像有把钝刀在切割,疼痛实在难以忍耐,颤抖的手轻轻掂起刮胡刀……

  苏珣并不是真的想结束生命,只是心太痛了,痛得他神智模糊,想着如果藉以肉体的疼痛,会不会缓解胸口这种噬人的痛感?若是划一刀,自己能不能轻松一点?

  抱着这个轻率的念头,苏珣着魔般把薄薄的刀片取下,对准自己的手腕,轻轻一划……

  当冰冷的第一刀下去时,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殷红的鲜血大量涌了出来,像泉水一样往外冒……意识被一点点抽离,大量失血令他头晕目眩,再也站不稳,缓缓跪倒在地面。

  生命在体内一点点流失,如果真能解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苏珣放弃般阖上了眼睛……

  恍惚之间,耳畔似乎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喧哗声,身体被人用力摇晃,有人在耳边大声叫着他的名字,让他不要昏睡过去,再坚持一会……

  他睁开眼睛,半梦半醒地看了一眼,没等认出是谁,头一偏,就彻底昏迷过去……

  恍若隔世。

  睁开眼,已是清晨。

  眼前一片白色,阳光温柔地照在身上,仿佛能治愈任何伤口,窗外间或听到清脆鸟啼,令人几疑梦中。

  苏珣轻轻呻吟了一下,手一动,就感到一股牵引力。抬头一看,才发现手背扎着点滴,左手腕缠上厚厚纱布,几丝血迹密密渗了出来。

  记忆悉数回流,他想起了昨晚酒醉后做的一切。

  「苏老师,你醒了?真的太好了!」有人立即俯过身,仔细端详着他,温文的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你感觉怎么样?」

  「郭先生……」苏珣哑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昨晚是你……」

  「嗯。昨天送你回家后,我思来想去不放心,又赶回来。幸亏你家的门没关紧,我闯了进去,就看到你倒在浴室中,一地的血。我吓坏了,苏老师,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应该坐下来慢慢解决,千万不要轻生啊!」

  苏珣苦笑。「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手腕火辣辣地痛,大脑深处,像有一把槌子在狠狠敲打……肉体的疼痛,似乎真能缓解心灵的痛,他的心脏,已经不像昨晚那么濒临崩溃。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太轻率了,不但差点舍弃生命,还连累别人担惊受怕。

  「一点也不麻烦。你是晓晓最喜欢的老师,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会很伤心的,我也……」郭晖阳深吸一口气,握住他另一只手,「苏老师,你身边有很多在意你的人,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

  「不会了。」苏珣低声道:「昨晚我喝了太多酒,真的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抱歉让你担心。」

  「真的?」郭晖阳不放心地看着他。

  「真的。」苏珣点点头。

  「苏老师,你现在很虚弱,最好有人照顾,有什么家人或是朋友,要我通知一下吗?」郭晖阳看着他。

  苏珣轻轻摇头,「我父母都不在本市,也没有什么朋友……」

  郭晖阳叹口气,「这样……那我会让医生给你转到加护病房。」

  「不必了,我已经好多了。」苏珣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郭晖阳按住。

  「要的,否则我不放心。」

  「谢谢。」郭晖阳关切的视线,让苏珣伤痕累累的心隐隐作痛。现在的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拒绝他人的好意。

  「不好意思,苏老师,我必须去上班了,有很多事都等我处理。一旦有空,我会马上赶过来陪你。」郭晖阳看了看手表。

  「你快去吧,抱歉耽误你的时间。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早就……」

  「跟我客气什么。苏老师,只要你以后不再胡思乱想就好。」郭晖阳又叮嘱了几句,确信苏珣真的打消了轻生的念头,这才放心离开。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苏珣靠在床头,一动不动,惨白的脸色,几乎与同色的床单融为一体。吊瓶高高挂着,液体一滴滴流入身体,全身仍然感觉虚弱无力,心脏亦跳得分外缓慢,像不是自己的。

  恍若隔世,万般皆休。

  他大喜之日,却是他赴死之时。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要忍受多少世间的苦楚,更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快乐可言。不,他不奢求快乐,他只希望,自己能平静地活下去,别再有任何伤害。

  苏珣缓缓抬起左手,挪到自己面前,然后,握住了左手的戒指,一点点,把它摘下来……

  小小戒指,搁在掌中,像一团火,炙燃着自己痛苦不堪的心。

  窗户朝两侧开着,扬起手,想狠心把它投到窗外,脑海却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看到了,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你会好好保管它吗?

  你想我好好保管吗?

  想!

  全身力气在刹那间消失殆尽,手臂一软,重重垂在胸口,苏珣的眼眶一片湿润……

  既有今日,当初又何必说这些话哄他!

  苏珣无力地闭上眼睛,蜷缩起身体,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成为肉眼难以看见的尘埃。

  寂寞都市中,爱情故事总是怨旷难耦、撕心裂肺,不知何时,就只剩下他一个被抛弃的男主角,孤独而可耻地活着,却还要在别人面前佯装坚强,以鲜血为代价,去换自己的新生。无论坚强这个词,在此刻听起来有多可笑,他也必须坚强起来,必须撑下去!

  至于爱,从昨晚起,就已经彻底死亡。和那个男人的一切,他决定,把它葬入深深坟墓,任其腐烂溃散,化为累累的白骨。

  再也不想爱了,爱一个人太辛苦。他只想平静地生活下去,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小愿望,应该能被满足吧!

  第十一章

  光阴如梭,过得飞快。

  一转眼,已是三年。

  深秋。

  雨,肆意地唰唰下着。

  笼罩在雨雾中的墓园,更加显得灰暗凄迷。

  三道人影伫立于一块墓碑前,碑上镶嵌着一位老年男子的头像。他微笑着,眼中充满了慈祥和蔼。这张照片,与男子平时的酒鬼形象大相迳庭,感觉完全像个陌生人。

  耳畔不断传来抽泣声,一身黑西装的华剑凛左手撑着伞,右手搂住了妇人的肩膀,低声安慰,「妈,别难过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感冒就糟了。」

  余圆芬靠在儿子身上,不过一晚,她就苍老得厉害,头上的白发星星点点。自从华剑凛回到本市后,就再没有看到她像母老虎般精神奕奕、喷火咆哮的样子,以前一见就头疼,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却又觉得怀念。

  「这死鬼,我早就说他迟早有一天会死于酒精中毒,你看看,果然被我说中了。我才不是为他难过,他早死早好,省得一天到晚和我呕气。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他这种人,我真命苦啊我……」余圆芬边哭边骂。

  嘴上虽有怨言,华剑凛却知道,母亲对父亲还是有感情的。要不然又怎会在一夜之间,苍老得如此之快?

  从小在父母的打骂中长大,一度认为这样的婚姻太辛苦,不如不要,可等父亲过世后,他才明白,他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毕竟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啊。

  人是不是总这样,要到失去后,才会懂得珍惜的可贵。

  「妈,雨越下越大了,我们还是走吧。」华琪玲也劝道,与三年前比,她身上的乖僻气息消敛了许多,眉宇亦变得柔和起来。

  当年,难以忍受母亲的逼嫁,华琪玲拎着行李离家出走,在城市间兜兜转转,最终在北部一个小镇安定下来,开了家服装店,过着平稳的生活。听说父亲因酒精中毒逝世后,才于几日前赶回来参加葬礼。

  余圆芬点点头,擦干眼泪,靠着华剑凛,一步步蹒跚离开。

  华剑凛将母亲送回她目前的住处──一家位于郊区的老年养老院。这是全市最好的养老院,除了提供上好膳宿外,还二十四小时配有医护人员,以应对各种突发病症,当然,费用也相当可观。

  三年前,父亲还是个酒鬼,成天神能见首不见尾,华琪玲离家独立,华剑凛结婚后以事业为重,经常在各地奔波,一出差就是一、两个月,无暇照顾母亲。不久后,「五洲」想开拓海外市场,便将发展基地移到香港,华剑凛因是海外发展项目的负责人,自然也跟着移居,鲜少回来,于是他将母亲送入养老院,了却自己的后顾之忧。

  这几年,因自己的野心,毅然丢弃了最重要的东西。奔波忙碌、汲汲营营,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连自己极力想维护的家庭,也四分五裂。想到以前的万丈雄心,现在只觉得是一场笑话。

  「妈……」华剑凛从厨房中倒了杯水,回到卧室,却见华琪玲用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轻声。

  将水放下,两人一起轻轻退了出去。

  「给妈吃了点镇静药,已经睡下了。」华琪玲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是吧,那就好。」华剑凛深陷在沙发中,揉了揉额头,只觉浓浓的疲倦,一层层涌了上来。

  「你还好吧?看上去很累的样子。」华琪玲看着自己的弟弟,淡淡的语调,隐藏着一丝关心。

  「我没事。」华刽凛看了看手表,「等会儿我与人有约,要出去一下,妈就交给你了。」

  「你忙你的吧。我会住在这里,陪妈一阵子,等她心情好些再回去。」

  「谢谢你,姐。」

  三年的奔波沧桑,他们几乎不曾见上一面,这次因父亲的葬礼再次相聚,却让原先冷漠的彼此,多了一份难得的温情。

  「你是不是去处理和万欣洁的事?」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华剑凛微微一怔,像是知道他的疑问,华琪玲笑了,「虽然我不在本市,但也能买到当地报纸,多少有所耳闻。」

  华剑凛苦笑道:「没错,希望在今天能和她有所了断。」

  「然后呢?」

  「不知道。」华剑凛轻轻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该走了……」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姐,你有没有苏珣的消息?」

  「苏珣?」华琪玲微微一怔,惊奇华剑凛竟会提到这个名字,「三年前离开家后不久,我的手机就被人偷了,换了个号码,从此失去他的消息。」

  「是吗?」华剑凛叹道。看来,华琪玲并不比他知道得更多。

  「这老好人肯定很诧异,我怎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不过反正当年他也是因为同情才答应娶我,幸亏娶没成,否则还真害了他一辈子。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男人呢,如果现在再重逢,我会好好与他相处、好好了解他,说不定我还会爱上他……像他这样心肠软脾气又好的男人,真是稀世珍宝,谁跟了他,是谁的福气。」华琪玲自嘲地笑道。

  她的每个字,都似乎戳到他心里,华剑凛的脸色微微变了。

  一个星期前,从香港回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他。只是,他却像肥皂泡一样自人间蒸发。

  华剑凛去过「新星幼稚园」,谁知大门紧闭,墙上写着「拆迁」的字样,也去过苏珣的公寓,却被房东告知,他已经搬走三年多了。苏珣的手机根本收不到任何信号,不知是被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彻底失去了苏珣的消息。

  人海茫茫,再也找不到他。

  华剑凛怅然若失,心里无比空虚。

  「你怎么想到问他?」华琪玲不解地看着他。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就随口问问。」华剑凛掩饰道:「我走了,姐。」

  两点整。

  「明正」律师事务所。

  华剑凛敲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正中沙发上的张律师及万欣洁,后者身边还有一位面目俊美、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子,想必是她的新情人。

  华剑凛在心里冷笑,和律师握了握手,在书桌前坐下。

  「这是离婚协议。」张律师把两份文件,摆在华剑凛和万欣洁面前,「你们仔细看一遍,没有疑羲的话,就在上面签字吧。」

  「没有问题,我信得过张律师。」万欣洁一笑,很干脆地拿过笔,刷刷写下自己的大名。华剑凛顿了顿,也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三年的婚姻,走到今天,终于到了尽头。

  双方都有问题。初期的蜜月过后,随着日子的流逝,每天共同生活在一起,柴米油盐,引发各自的矛盾,由一开始的互看不顺眼,演变至水火不容。

  万欣洁出身优越,从小就被父亲宠坏,难免性格骄纵。和华剑凛谈恋爱时,稍微收敛了一点大小姐脾气,但结婚后就渐渐暴露出来,言语间盛气凌人,处处压华剑凛一头。

  对万欣洁而言,不管怎样,华剑凛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得到父亲重用。若没有她,又岂能有他的飞黄腾达?既然如此,华剑凛就应该对自己感恩戴德、顶礼膜拜,平时更要把她捧在掌心,百依百顺。

  若是别的男人大概会忍气吞声,但华剑凛本身性格就孤傲,能力又强,不是那些专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怎么可能一味忍受她的坏脾气?于是两人由细小的口角愈演愈烈,争吵渐渐升级。

  另一方面,性生活的不和谐,也是造成他们离异的重要原因之一。和万欣洁一起时,华剑凛总是兴味索然,草草结束。心不在焉的敷衍状态,令万欣洁大大不满。

  在床上,华剑凛几乎很少用正面体位,只要看到女性曲线毕露的裸体,他的性器便立即疲软,再也站不起来,只能把她翻过来,以后背位进入,在脑中将她想象成某个人,这才勉强射得出来。

  久而久之,性事越来越成为一椿沉重的负担,华剑凛便借口加班,整天早出晚归,以逃避这些压力。

  在苏珣之前,他一切正常,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面对女人却无法勃起的阳萎,然而,一旦和苏珣品尝过那么狂热完美的性爱后,再美丽的女子,都无法再令他动心。只要一上床,脑中就情不自禁浮现苏珣情动的模样,一旦看清身下不是他,巨大的落差感,往往令他再也无法振作。

  到了这个时候,华剑凛才幡然悔悟,原来,苏珣在他心中的份量,远比他自己所想的,要重得多、深刻得多!

  对他的这种萎靡,万欣洁很快就不耐烦了,早出晚归,彻夜泡吧狂欢,到了后来,越来越过分,整周都不回家,手机还关着,根本找不到人。而她也不隐瞒,敢做敢承认,很快带着勾搭上的新情人,出现在华剑凛面前。

  至此,这段婚姻再无继续的必要。

  在公司中,不少人得知华剑凛被妻子戴了绿帽,纷纷对他指指点点,流言蜚语满天飞。不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的笑谈,更无法容忍这种明目张胆的出轨,华刻凛正式提出离婚,万欣洁并没有挽留之意,一口答应。

  华剑凛净身出户,放弃了自己替五洲建立的项目、耗费的心血,除了工作应得的报酬外,其余一分未拿,更没有提出任何分割财产的要求。交接完「五洲」在香港的工作后,华剑凛便离开了那个令自己倍受屈辱的地方。

  这次和万欣洁的见面,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从此,两人便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不能说没有伤感,毕竟夫妻一场,当初驾车游城、令全市艳羡的「世纪婚礼」仍历历在目,谁能料到,竟是今天的黯然收场?接过对方签好的离婚书,华剑凛心里百味杂陈。

  「谢谢张律师,再见。」万欣洁站起来,并不多看华剑凛。她身边的年轻男子,立即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她也不打招呼,踩着尖细的高跟鞋,蹬蹬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掉头问:「华剑凛,『老师』是谁?」

  华剑凛一怔,抬头看她,面色凝重。

  对方妆容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轻轻弯起嘴角,「好几次,高潮时,我都听你这么喊。」

  「……」华剑凛无言以对。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万欣洁再问。

  华剑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喜欢过你。」

  「仅仅只是喜欢吗?」万欣洁自嘲地笑了,迄今为止的离婚过程中,她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哀伤,「我明白了。」

  「对不起。」

  「彼此彼此。」万欣洁深吸一口气,一甩名牌挎包,挽着年轻男子的手,高傲离开,像是斗不败的女王。

  华剑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前所未有的空虚,涌上心头。太精于计算的人生,步步为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看准了就不顾一切往上爬,如此辛苦,换来的是什么?

  只为了今日无比寂寥可笑的结果?

  岁月的长河中,被金钱权欲所迷惑,他错过了那么多美丽的风景、那么温柔的想一生呵护的人,如果,现在掉头,还能不能把这些丢弃的珍宝,一一捡回来?

  他不知道。

  只能深深祈祷,希望一切还不算太晚!

  「有一天,森林中,动物决定如开大会,选举森林之王。原本的森林之王是老虎,不过它已经很老了,当了二十年的森林之王,它想退休……」

  听得津津有味的男孩,听到门口传来的响动,立即一跃而起,冲过去叫道:「爸爸!」

  「晓晓。」跨入客厅的男人,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今天乖不乖?有没有给老师调皮捣蛋?」

  「没有!我一直很听老师的话。」郭晓扬头道,与三年前比,他长高了不少,眉宇和郭晖阳越来越像,严然是个小男子汉了。

  「是吗?可别说假话骗你老爸。」郭晖阳搂住他的肩膀,看着迎上来的人,脸上笑意更深,「你又在给他讲故事?」

  「他喜欢听,就多给他讲一点。」来人点点头,神情柔和、五官清癯,鼻间架了一副近视眼镜,书卷气很浓,不折不扣的老师模样。

  岁月如刀,男人的眉宇略见沧桑,但他清淡懦弱的气质,却仍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吃过饭没有?」苏珣拿过郭晖阳手中的皮包,接过他的大衣,挂在衣架上。

  「吃过了。开会开到八点时,副行长请客,大家就一起吃了一顿。今天内部清算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明天可以休息了。」郭晖最长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老爸,你答应带我去游乐园的!」郭晓拉着他的衣袖叫道。

  「去,明天就去。」郭晖阳笑着轻抚儿子的头。

  「难得见你星期天有空。」

  「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不管了,明天我陪你和晓晓一整天。」郭晖阳笑道,眼神中带着深深温柔,苏珣只是勉强一笑。

  哄晓晓去睡后,苏珣回到客厅。郭晖阳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中看电视。苏珣去厨房泡了杯绿茶,端给他,又开始收拾起茶几上散乱的杂志……

  「别忙了,陪我坐一会儿。」

  突然,身体一轻,整个人被郭晖阳搅入怀中,紧紧抱住,苏珣不由得挣扎起来,「别这样,当心晓晓看见。」

  「怕什么,他不是已经睡着了吗?」郭晖阳轻轻咬着他的耳朵。

  「可是,万一他醒了……」苏珣浑身僵硬,还是不习惯这种亲密动作。都是两个老男人了,还像年轻人一样,实在很难为情。

  「真看到了,也不会明白怎么回事,他毕竟还小呢。」郭晖阳紧紧圈着他的腰……

  「不要小看现在的孩子,他们很早熟。前几天,晓晓还问我他到底是怎么来的,害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郭晖阳笑了起来,「这臭小子,读书不上进,这种问题倒很上进。等我有空就好好教育教育他。」

  「别凶他,好好开导他就是了。」

  「是,老师大人,」郭晖阳笑道。

  苏珣笑了笑,放弃了挣扎,静静卧在他怀中,和他一起看电视。如此静谧的夜晚,身边有人温暖,可以听得到心跳……和过去的悲惨经历相比,这一刻堪称幸福。

  已经没有任何不满足了,真的。可是,为什么他的心,总像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大洞,冷风一吹,便隐隐作痛?

  他试图忘掉过去,让过去成为噩梦。那些冰冷的夜晚,孤独无助,只能任绝望和伤心,一寸寸刺穿他的心。痛到了意志模糊的时候,眼前甚至一片黑暗,感觉完全没有明天。那么痛苦,几乎活不下去,可人类毕竟是坚强的生物,忍过初期的黑暗、正视现实后,他也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了。

  和郭晖阳在一起,已经一年有余。三年前自杀住院,郭晖阳不时来探望他,关怀备至,让苏珣冰冻的心,泛起一丝暖意。

  不久,「新星幼稚园」接到政府拆迁通知,同时因经营不善的问题,园长不得不痛下决定,关闭幼稚园,苏珣失业了。

  郭晖阳知道后,立即给他介绍了一份在市文化部的工作,是政府单位,既轻松,又能拿到不错的薪水。同时,在生活上,郭晖阳也对他关怀备至,不时嘘寒问暖。苏珣再迟钝,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能不懂他眼中露骨的感情。

  一开始他拒绝了,心如死灰的自己,实在无力开展另一段感情。郭晖阳笑笑说没关系,继续与他做朋友,不时关心他一下。半年后,苏珣因胃出血再次住院,一觉醒来,看到郭晖阳趴在自己病床边熟睡,呆怔半天,早已干涸的泪腺,竟然又有了酸胀的感觉。

  这一刻,他没有推开对方伸过来的温暖双手。就在这一刻,他决定彻底忘了那个恶劣的男人,不再重复同一种痛苦,开始新生。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别人一个机会。于是,苏珣接受了郭晖阳的好意,搬入他的公寓,和他及晓晓生活在一起。

  新生活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困难,晓晓活泼可爱,和他亲得不得了。苏珣也把他当自己的孩子来看,见到他稚嫩的笑脸,什么烦恼都不翼而飞,而郭晖阳平时对他亦温柔有加,只除了……

  只除了晚上……

  一想到即将来临的夜晚,苏珣就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冷吗?」郭晖阳抱紧他,一向温雅的脸上,突然露出和他气质极其不符的诡异笑容,「那我们回房去?」

  「回房」这两个字,令苏珣抖得更加厉害。不容他拒绝,郭晖阳站起来,强硬地拉住明显犹豫的他,朝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微开着,没有亮灯,黑洞洞的口,像蛰伏于暗夜的猛兽,露出可怕利齿,瞬间就要将他撕个粉碎。苏珣绝望地闭上眼睛,迎接预期的折磨。

  从来都没有什么完美人生。

  真正十全十美的爱人,那是不存在的。

  对生活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越想得到救赎,受的伤害越深。不知是否自己的人生太过失败,目前为止,苏珣品尝到的,都是痛苦难言的滋味。

  到底什么是幸福?

  那是传说中,这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吧!

  ——待续——

  

  第十二章

  周六,风和日丽。

  天气很好,游乐场内万头攒动,热闹非凡。到处可见携儿带女的家长们。像他们这样,两个男人带一个孩子,显得非常怪异。不过好在大家都忙着玩自己的,没有多少人注意他们。

  很久没带晓晓出来玩了,他非常开心,一下子吵着要坐「海盗船」,一下子又要去「鬼屋」探险,即使被吓得哇哇叫,仍勇敢向前走,可爱的反应让苏珣不时绽开笑脸。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大家都有些饥肠辘辘。郭晖阳开车,半个小时后,车子拐入一处热闹街口,在一间餐厅前停了下来。

  「东海渔港?」苏珣念着挂在餐厅前的牌匾。

  「是本市新开张的餐厅,以做海鲜为主,特聘了几位外地有名的厨师,据说味道很不错,就带你们来尝尝看。」郭晖阳解开安全带,并替他打开车门。在人前,他一向是位风度翩翩、优雅温文的君子。

  郭晖阳在金融系统工作,平时免不了参加各种酒宴招待,几乎尝遍了本市大大小小的特色餐馆。他本人对吃也很感兴趣,听说有什么酒店新开张,必去尝试一番。

  苏珣牵着晓晓的手,跟在他后面,步入餐厅。整间餐厅非常宽敞,一眼望不到头。装饰简雅得体,放着舒缓的音乐,生意相当不错,座无虚席。衣着整洁的男女侍者,在圆桌之间来回穿梭,手脚麻利、忙而不乱,可见管理得当。

  距门口不远的柜台后,有位看似老板的富态男子,看到郭晖阳,眼睛一亮,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哟,这不是商业银行的郭经理吗?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欢迎大驾光临。」

  郭晖阳握住他的手,笑道:「卢老板真是客气,你的餐厅生意不错啊,我来捧场了。」

  「求之不得,郭经理人面广,如果觉得好,还请多多介绍些朋友过来。」卢老板抖着凸起的肚子,呵呵笑道。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对了,这位是……」卢老板的视线,落在郭晖阳身后的苏珣身上……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东海渔港的卢大老板,这位是我的朋友苏珣,他还是我儿子的家庭老师,这就是我的儿子郭晓。」郭晖阳一一介绍起彼此。

  「小公子长得很俊啊,一看就是聪明上进的孩子,郭经理你今后有福了。」卢老板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亲自领这一行人去海鲜馆,才到门口,就笑了起来,「来,向你介绍一下我的合伙人,剑凛!」

  听到有人叫名字,正陪同客户点菜的男人转过头,苏珣只觉呼吸一窒,顿时天旋地转!

  与身边的客户耳语几句后,男人便挂着浅笑,迎了上来。

  高大的身材,一如记忆中熟悉,明明想忘的,却在看到他的刹那,绝望地发现自己竟从未遗忘。还是和以前一样俊冽深刻的五官,两道锐利眸光,深似黑潭。

  三年的时间,毕竟不是了无痕迹,在他脸上留下了淡淡风尘。他似乎有点变了,眼中的冥黯略有褪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稳与内敛。

  这样的男人,让他感觉陌生。

  纵使相逢应不识,可命运为何偏偏安排这样的巧遇!?

  「剑凛,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商业银行信贷部的郭经理,这是他的公子,这位是他的朋友。」

  「幸会。」华剑凛含笑伸出手,与郭晖阳握了握,却在看到站在他身后的苏珣时,脸色大变。

  「老师?」

  听到男人的称呼,血色迅速自苏珣脸上退去。

  「咦?你们认识?」郭晖阳有点吃惊,好奇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还是华剑凛最先反应过来,强抑下激动的心情,笑道:「苏珣是我以前的高中老师,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重逢!」

  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奇怪,但华剑凛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几乎是贪婪地盯着他……看他微颤的睫毛、淡淡的唇瓣、脸上柔和清癯的线条、眉宇间的忧郁和沧桑……

  每一分每一寸,果然是他熟识的他。

  好怀念!心中的爱意汹涌而来,想伸手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却又不愿将他吓坏,只能强行忍耐。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一刻,他想开心狂叫,又想跪下来,感谢上天对他的恩赐。

  「原来大水冲倒龙王庙。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卢老板抖着肚子,呵呵笑了起来。

  「是啊,真是意外的惊喜。看来我选这里吃饭,算是选对了。」郭晖阳也笑道。

  相对于众人的欢声笑语,苏珣的睑色愈发惨白,指尖不断颤抖……

  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

  「老师,你的手好冰……」小手被苏珣握在掌中的郭晓,察觉了他的异样。

  「是啊,苏珣,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看上去很差?」郭晖阳关切地问他。

  两人之间,有股无形的亲密感,显见关系匪浅。

  华剑凛眉心微皱。

  「我没事,大概是刚才太阳晒久了,有点头晕。」苏珣挤出一丝笑意,自从第一眼后,他再没看过华剑凛。

  「我带老师去雅座吧,老卢,你先陪郭主任点菜。」华剑凛立即道。

  「好。」郭晖阳点点头,从苏珣手中接过郭晓,柔声对他道。「你先跟华老板去包厢,坐一会儿,喝点冰水,可能会好一点。」

  「老师,请。」华剑凛做了个让他先行的手势,苏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率先朝里面走去……

  手一挥,华剑凛将侍立于雅座的服务生,全部屏退。反手将门关上,他一把就将苏珣拉入怀中,低声唤道:「老师,我终于找到你了!」

  苏珣只觉头晕目眩,窒息般的痛苦,又一寸寸掐上了他的脖子……

  「放开我……」他的声音十分沙哑。

  「不,我不放!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老师,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想念你!回到本市第一天,我就去过你任教的幼稚园,发现它已经关闭,面临拆迁。我还去过你公寓,房东说,你早就搬出去了。我还以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华剑凛连珠炮般说,恨不得把这三年累积的话,在一秒内诉尽,「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讲。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珍惜,深深地伤害了你。老师,我一直后悔莫及。如果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我已经有了男友。」

  淡淡一句话,将男人长篇累牍的热情心声,悉数切断。

  耳畔嗡嗡作响,彷佛被雷劈中一样,华剑凛浑身一震,愕然松开怀中人,「男友?」

  「就是刚才那个男人,郭晖阳,我和他住在一起很久了。你这样万一被他看到,会令我很困扰。」苏珣淡淡道。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混乱,他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你撒谎!」华剑凛吼道,只觉眼前一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你撒谎,你一定在骗我的,对不对?你无法原谅当年我抛下你和别人结婚,所以故意编造这种谎言来骗我,是不是?说啊,老师……」

  苏珣静静看着激动的男人,不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华剑凛缓缓松开双手……

  「我男朋友对我很好。他在我最失意的时候,来到我身边,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要不是有他陪着,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我和他过得非常平静,感情也很稳定,就像一家人。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好吗?」苏珣缓缓道。

  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华剑凛用手撑在圆桌上,深呼吸好几下,只觉嘴里像吃了黄连一样,满口都是苦不堪言的滋味。

  好苦啊。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吗?

  过去伤他太深太重,在留下纸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自私冷酷地割掉了内心最重要的部分,又怎能奢望被原谅?

  像苏珣这么温柔的人,就像隐藏于深谷中的美丽湖泊,总有一天会被别人像挖宝一样挖到。他曾经弃之为蔽屣的东西,现在已是别人的珍宝,他又有什么权利和资格,要求重新再来?

  伸出颤抖的手,华剑凛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脖将它一饮而尽,让冰寒入骨的水,帮助自己冷静下来。

  房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对你真的很好?」终于,华剑凛嘶声打破沉默,手仍撑在桌面,没有回头。

  「很好。」苏珣露出淡淡笑容。

  「你幸福吗?」

  「很幸福。」苏珣的声音,宛若叹息。

  「那就好……那就好……」华剑凛点点头,因过度压抑,声音嘶哑得可怕,紧握着玻璃杯的指尖已然泛白。

  所爱的人,就在身边咫尺之距。明明只要跨前一步,就可以将他拥入怀中,然而他却无法挪动脚步,因为这个人,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三年前,当他为野心和现实屈服时,可曾想到,有一天,他将再也无法碰触这个人?

  他曾经属于他,曾经温顺地守在他身边,任他予取予求,却也正因为太轻易得到,所以年轻如他,从不知珍惜,等到了现在,再幡然悔悟,早已为时过晚。强烈的痛悔,像千万把钢针,狠狠戳入他的心脏,他却连一声痛都喊不出,因为这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门口传来谈笑声,华剑凛直起身体,收拾好自己的仪态,不一会儿,郭晖阳便牵着晓晓,推门而入。

  「苏珣,好点了吗?」郭晖阳的眼中充满关切,看来是位温柔的情人。苏珣和他在一起,应该能得到细心呵护吧。

  「好多了。」苏珣微微一笑,坐在他和晓晓中间,「晓晓,你想喝点什么?」

  「可乐!」晓晓喊道。

  「好,不过不能喝太多,只喝一小杯。」郭晖阳笑道,给他倒了一杯。

  完全是一家人和乐融融的画面,华剑凛内心抽痛,趁没人注意,悄悄退了下去。

  这顿饭吃了大半个小时,等结帐时,才发现早已结清,是华剑凛请的客。郭晖阳连说不好意思,但华剑凛非常坚持,一定要请,他也只能不了了之。上车时,卢老板和华剑凛都在门口相送。苏珣坐到助手席,系好安全带,车子一动,缓缓驶开……

  后视镜中,男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松一口气的同时,觉得心脏就像被人用手一点点撕开,然后,再一点点捻碎……

  所有心痛的碎片,都消失在透明的风中。

  现在的他,几乎感觉不到心跳的痕迹。

  「你的学生长得很帅啊。」

  知道郭晖阳指的是华剑凛,苏珣挤出一丝浅笑,「是啊,他在高中就很受欢迎。」

  「刚才和卢老板聊起他,原来他曾经是『五洲集团』的乘龙快婿,难怪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以前经常在财经杂志上出现。」

  「曾经?」苏珣注意到,郭晖阳用的是过去式。

  「嗯。他们结婚时,一掷千金,引起轰动话题。可惜没多久,婚姻就触礁了。卢老板说他刚签了离婚协议,正式分手。说起来倒令人同情,听说是他老婆给他戴了绿帽。不过我很佩服他一分钱没要。要不然,他能分到的财产少说也在千万之上,又何必在这个小小餐厅辛苦打拚?」

  「离婚了……」原来如此。所以才来找他,只是,一切都已过去,他和他,都不可能再回头。

  左腕戴着手表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昔日割腕留下的丑陋伤痕,可以被表带遮盖,却无法从心里抹去。

  「他没跟你讲?」

  「没有,我们只浅聊了几句。」

  「他的样子怪怪的,尤其看你的时候……」郭晖阳突然道,他心思细腻,果然注意到了华剑凛的失态。

  「是吗?大概是刚离婚,心情不好吧。」苏珣小心回答,他知道对方妒火极盛,一点不对,就能惹得他醋意大发。

  「可能是。」郭晖阳微微一笑,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继续专注开车。

  大概觉得「东海渔港」服务不错,价钱公道、菜肴新鲜可口,每周的特色菜更是一道风景,郭晖阳不时带苏珣前来光顾。

  这对华剑凛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想拥抱,却伸不出手;想交谈,又辞不达意。眼睁睁看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不但无法阻止,还要热情奉上笑脸,将他们视为上宾。几次看到郭晖阳对他温柔呵护的样子,心里妒火中烧,恨不得拿刀劈了那家伙,然而,他又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幸福,难道他要将它破坏?

  许是这几年的经历,给了他不少磨练,现在的华剑凛,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冲动莽撞,而是学会了忍耐。知道有时候,即使再不情愿,也必须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既然爱他,就不能再伤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大概就只有远远看着他,无声替他祝福吧。就这样,在无声的凝视中,在想碰触却又无法碰触的煎熬中,时间一天天过去。

  很快,大半年过去了。餐厅的生意日益兴隆,然而,华剑凛却遇到了创业的巨大危机。

  危机来源于台伙人——卢恩。

  其实华剑凛一开始就知道,大腹便便的卢恩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平时只会吃喝玩乐、不学无术,无奈当时他手上有资金,而他最缺的就是资金,才饥不择食,与他合作。

  餐厅从开张到现在,里里外外,几乎都是华剑凛一个人在忙,从开发新菜式、挑选供货商、厨师等小细节,大到广告宣传、行政管理等方面,都是他亲自上马。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忙起来,最多只睡三、四个钟头,其余时间,都消磨在日常工作及一些突发状况中,卢恩却完全帮不上半点忙,每天姗姗来迟不说,甚至无故缺席好几天,都是常有的事。

  在竞争激烈的餐饮业,餐厅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谁知卢恩却在这个时候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从小赌怡情,到大赌豪赌,再至包团去澳门赌……输红了眼的卢恩,丧失理智,将餐厅银行帐户中所有的现金洗劫一空。并对华剑凛提出撤股,要他以现金偿还自己所有股份。否则,他就要以大股东的身分,诉诸法律手段,将餐厅停业变卖,就此一拍两散。

  「东海渔港」,是华剑凛辛苦创业的血汗之作,他当然不舍得就此化为乌有,然而,一时之间,自己又上哪去找买下卢恩股份所需的资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现金流被切断,就算华剑凛管理能力再强,餐厅拖欠工资及被人追债都是无法掩盖的事实,一时之间,员工之间人心惶惶,几位聘请的特厨,也纷纷打起主意,另择良木而栖。

  前来就餐的郭晖阳和苏珣,很快察觉了餐厅的不对劲。不但味道差了一大截,连服务生也一个个无精打采,根本无心工作,平时座无虚席的大堂,现在只有零星几位顾客。

  去洗手间时,苏珣无意听到两位服务生的闲聊,得知餐厅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顾不得郭晖阳仍在包厢,苏珣四处寻找总经理办公室,终于在三楼的西侧找到了。

  不知道男人是否在,苏珣试着敲了敲门,过了一会,才听到沙哑的声音,「进来。」

  一推开门,浓重的烟雾拂面而来,猝不及防的苏珣被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老师?」完全没想到,苏珣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华剑凛怔了怔,扔下烟蒂,立即推开椅子,大步迎了上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郭晖阳又带你来吃饭?」答案是肯定的,华剑凛苦笑道:「他对你真的很不错。」

  「听说你的餐厅出了点事,要紧吗?」苏珣忍不住问。

  看来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平时的华剑凛,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今天却满脸憔悴,头发凌乱,眼中布满血丝,下巴还冒出一圈青青的胡渣,似乎一夜未眠。

  「你从哪里听说?」华剑凛蹙眉道。

  「大家都在说……」

  「是有一点小问题,不过别担心,我会努力把它搞定。」华剑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你真的不想告诉我吗?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到你。」苏珣看着他。

  「老师,你在关心我?」华剑凛的眼神变了,透出一丝炽热的期盼。

  「我没有别的意思。」苏珣连忙打断他,「我知道你辛苦创业不容易,如果换作别人,我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他一把。」

  「老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华剑凛叹道,不再隐瞒,简短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珣低头想了想,再抬起来,「要多少钱?」

  「什么?」

  「买下卢恩的全部股份。」

  「二百万。」

  「二百万……其实不算太大的数额……」苏珣沉吟道。

  「若是以前,二百万对我而言,不过区区几个数字,现在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别提是二百万了。」想起这几天被追债的辛苦,华剑凛不由牵动嘴角自嘲起来。自己真的很失败,无论感情,还是事业。

  「你应该可以度过难关。」苏珣沉默半晌,突然这么说。

  他的鼓励,不啻是一剂强心针,华剑凛一下子振作起来。没想到,就在自己都几乎放弃的时候,苏珣却能站出来,给他力量。

  他对他,应该仍是有情!

  原本绝望的心,泛起了道道狂喜的涟漪。

  「老师……」华剑凛走近一步,轻轻握住他的双臂,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把他吓到,正想说什么时,却被门外的怒喝打断……

  「苏珣!」

  两人一惊,齐齐朝门口看去。

  一脸铁青的郭晖阳,正站在门外,脸上常挂的文雅一扫而光,目光灼亮地盯着他俩,充满怒意。苏珣一惊,连忙挣开华剑凛的手,回到郭晖阳身边。

  「你不回雅座,跑到这里做什么?」郭晖阳一开口,就透出浓浓醋意。瞪着华剑凛的目光,亦充满敌意。

  对方来者不善,华剑凛又哪肯示弱,冷冷瞪回他……两人对撞的视线,似乎激起一串激烈火花。

  「东海渔港出了点经营上的问题,华剑凛是我的学生,我关心他一下,不过分吧?」苏珣的神情很坦然。

  「真的?」郭晖阳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甚相信。

  「等下不是要去外婆家接晓晓吗?我们该走了,路上再跟你解释。」苏珣拉住他就往外走……

  他知道郭晖阳的脾气,嫉妒心重,醋意大。和华剑凛的情已经成为过去,他没必要知道,苏珣更不想把自己的伤疤再揭开一次。郭晖阳还想再说什么,话未出唇,就被他拉走。

  在路上,苏珣向郭晖阳讲述了「东海渔港」面临的困境,并希望他能助华剑凛一臂之力。

  「这段时间,我们常来餐厅,你应该也看到华剑凛的能力。若由他一个人管理的话,餐厅会发展得更好,我相信还贷绝不是问题。」

  郭晖阳却不是很开心,「二百万只是个小数额,我当然可以拍板。只是,作为曾经的师生,你不觉得,你对他关心过度了吗?」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苏珣支着额头,苦笑道:「你平时哪里看到我对他有多馀的关心?若不是这次餐厅经营出了大问题,我又怎么会去找他,难道我就不能有一、二个普通朋友吗?」

  没错。他做的一切,都基于朋友立场。不管过去如何不堪,受的伤如何深重,他也没有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淡然。说他是滥好人也好,太善良也罢,就当自己在帮一个普通朋友吧!

  听他这么说,郭晖阳紧绷的神情略有松动,沉吟一会,道:「我明天晚上六点有空,叫他来商业银行七楼找我吧。」

  「谢谢你。」苏珣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郭晖阳看着他,「你也要向我保证,以后不许再单独见他!」

  看来郭晖阳始终不放心自己,苏珣轻叹道:「可以,反正我从来没有和他单独见面的打算。」

  听他这么回答,郭晖阳才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而,事情后来的发展,完全出乎苏珣意料。万没想到,自己忍不住伸出援手,竟给他带来了新一轮伤害。

  第十三章

  第二天晚上。

  哄晓晓睡着后,苏珣从小房间出来,抬头看了看客厅的钟,已指向九点。郭晖阳还没有回来。原以为他会按时回家,没想到这么晚了,仍不见他的身影。难道他还在加班?若真是这样,他应该会事先打电话通知自己才对……

  不知今天他和华剑凛谈得怎样?二百万的贷款有没有顺利批下?希望不会发生什么冲突才好。

  玄关传来声音,苏珣连忙迎上去,却在看到对方后,大大吃了一惊,「你怎么了,和别人打架了?」

  郭晖阳的右眼整个青肿,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嘴角也破了,挂着一抹已经干涸的血迹,头发和衣服上满是灰尘,像是在地上滚过一样,他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他!

  「跟我来!」一看到他,郭晖阳的眼中射出一道怒火,一把攫住苏珣的手腕,不顾他呼痛,就往卧室拉……

  重重将他甩到床上,郭晖阳一把关上门。

  门一关,整间卧室便静得可怕,像是沉入最深的坟墓一样。主卧室有特殊的隔音设施,若被人关在这里,无论怎样嘶喊吼叫,都不会有人听到。这也正是苏珣一看到卧室,就心里发寒的原因。除睡觉外,平时若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跨入卧室半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珣颤声问,内心有不祥的预感。

  「你他妈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知道声音不会被人听见,一到卧室,平时温文的男人,顿时撕开假象,露出狰狞咆哮的面目。

  白天,他是人人敬重、文雅和蔼、身居银行要职的成熟男子,在晓晓面前,是位宽容的好父亲;在他面前,则是位温柔细心的好情人,然而一到晚上,他就摇身一变,成为狂躁焦虑、丧失理性的暴君,尤其在情事上,无所不用其极,经常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骗了你什么?」预计到接下来的酷刑,苏珣整个人往床头缩……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随着咆哮声,一记耳光重重扇过来,力道之大,将苏珣整个人打到一边,头部重重撞上床头,眼前一片金星乱冒。

  「难怪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就在眉目传情吧。什么师生,什么朋友,统统都是借口。可恨我竟相信了你的谎言,被你们耍得团团转。」

  郭晖阳把苏珣整个人拖过来,撕开他身上的衬衣,露出被各种刑具鞭打而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身体,然后,他伸手拿过塞在床头柜中的细绳,将他手腕反转,牢牢捆在背后……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娴熟至极,似乎都不知捆绑过几百遍。

  「你到底在说什么?」苏珣忍痛挣扎着。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傻?」郭晖阳的冷笑,令人不寒而栗,「今天见到华剑凛那混蛋,我答应批给他二百万,唯一条件就是再也不见你。他却一口回绝,说根本做不到,还承认了你和他曾经是恋人,并说他绝不会放弃你。虽然你选择了我,他无可奈何,但他会一直守在你身边。这一次,他绝不会为了金钱事业,放弃自己的爱情……」

  这就是郭晖阳和华剑凛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原因。

  「他真这么说?」苏珣不由怔住,停止了挣扎。

  原来郭晖阳会发抂,是因为华剑凛说了这番话的缘故。是他的失策,根本不该让这两人单独见面,才让事情演变至现在这个局面。

  完全没想到,华剑凛居然会这么说。不管是真是假,他疲惫虚弱的心脏,都无力承担任何波动。唯一遗憾是,他好不容易才说服郭晖阳,答应贷给他二百万,大好机会,却被男人的任性白白浪费了……

  「你在想什么?」头皮一阵剧痛,郭晖阳狠狠揪住他的头发,因嫉妒而扭曲的五官,显得格外可怖。

  「你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再次爱上他了?我没想到,你居然和自己的学生有这种不伦的关系。三年前,你割腕自杀,也是为了他吧?他在你心里,居然有这么大的份量。那你为什么不甩了我,直接去找他?你根本对他馀情未了,对不对,否则又怎会让我去帮他?」

  整块头皮似乎都要被扯下来,疼痛令苏珣的眼中蓄满泪水,「不是的。我和他,早就成为过去。现在……我只有你一个……真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你又在骗我!说不定早背着我,和他在床上不知滚了几百遍!」

  细细的破空之声传来,苏珣心里一寒,还没准备好,裸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哀叫一声,整个人蜷成一团,难以忍受的剧痛像闪电般,从背部蔓延全身,痛得他神智模糊……

  一鞭抽下去,仍然不够,郭晖阳双眸赤红,握住手中的黑色细鞭,往死里抽了几下,苏珣便全身抽搐、双唇发白,连喊都喊不出来,凄楚的模样更激发了他的变态凌虐欲。

  他一把扯下他的裤子,露出雪白的臀部,掏出一根男性彷真阴茎,不经任何润滑,就狠狠插入了苏珣的后穴……苏珣像条濒死的鱼,身体弹跳了一下,直起脖子,想呼痛,嘶哑的喉咙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娇嫩的后穴,被他这么一捅,顿时裂开,鲜血直流,一滴滴渗到床单上……

  郭晖阳的呼吸更加粗重,他把彷真阴茎的电动开关打开到最大,任它在苏珣体内疯狂跳动。同时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像头野兽般,在他光滑的后背不断啃噬,往旧伤处添上一层新伤。

  他的全身都在发抖,苏珣越是痛得死去活来,他心里的兴奋感便越强,只是,再强都无法激发身体的兴奋,胯下那团软物,不管怎样都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根本无法勃起。

  「可恶!」郭晖阳挫败地低喊,狠狠抓着自己的性器,粗鲁搓动,想把它弄硬了,深深捣入苏珣体内,可不管怎么刺激,它就是无法挺立,恨得他只想拿把刀,将它一刀切掉算了。

  眼中因无法发泄的痛苦,而滴下泪来,这些痛苦,又转为对眼前白皙身体的熊熊怒火。

  郭晖阳像发狂一样折磨他,比任何一次都暴烈,手段百出。苏珣只觉自己被无穷无尽的地狱之火焚烤,每个细胞都在痛楚中嘶喊,喉间却偏偏发不出一丝声音。

  身体像块破布一样,被人撕碎了又拼接,然后再撕碎……痛到极点,几至麻痹,眼前只有一片血红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脸色惨白地昏迷过去。

  曙光医院。

  穿白大褂的医生,刷刷几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张药方,递给剑眉紧锁、面沉似水的男子,「喏,拿去。」

  「什么?」华剑凛接过药方。

  「先给你配点失眠药,没效果的话,再来找我。」医生姓章名宇,五官端正,笑容温文,和华剑凛是初中同学。目前是曙光医院的内科主任,全院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医生。

  这几日,因烦心餐厅的事,华剑凛的失眠症愈发严重,整天睁着血红的眼睛也不是方法,于是找老同学来开点药。

  「章大主任开的药,怎么会没效果。」华剑凛笑道。

  「你啊,总是烟不离手、咖啡不断,会睡得着才怪。失眠药不是好东西,多吃了会有依赖性,最好自然入睡。」章宇吩咐道。

  「知道了,废话真多」华剑凛微一挑眉,把药方收好。

  「臭小子,狗咬吕洞宾,别人我才懒得这么多废话。」章宇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

  「是,我知道你关心我。」华剑凛笑道:「好了,我得走了。餐厅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忙。」

  「资金筹措得怎么样?」章宇知道餐厅的事,并很义气地借给华剑凛六十万,可谓雪中送炭。

  「正在想办法,我一定能度过这一关!」华剑凛的脸上,有着冷静的自信。

  章宇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的能力。走,顺便陪你去药房。」

  「你不看诊了?这么混水摸鱼没关系?」

  「今天本来就不是我的门诊好不好?要不是你,我会坐在这里?」章宇瞪了他一眼,「陪你去药房后,我还要去巡房。」

  两人谈笑间。朝药房走去。正拾阶而下时,突然看到下一层楼梯上,有抹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华剑凛不禁愕然停住脚步。

  郭晖阳?他怎么在这里?

  「看到熟人了?」

  「嗯。」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章宇哼了一声,脸上充满鄙夷,「市商业银行主管之一,你也认识这家伙?」

  「是我朋友的朋友。」华剑凛苦涩地说。

  「不会吧?让你朋友赶快远离此人!」

  无比严厉的口吻,让华剑凛怔住,「怎么说?」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在社会上有身分地位,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受人敬重,人前也风度翩翩、无懈可击,但私底下,却不折不扣的变态暴力虐待狂!」

  华剑凛浑身一震,目光变得凌厉无比,「怎么说?你是听说,还是有确切证据?」

  即使以他情敌的眼光看,郭晖阳也是位无可挑剔的正人君子,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心一下子被揪紧了。

  「这种事怎能凭道听途说就乱讲?你忘了我是医生,这里是医院?我亲眼所见,又岂能有假。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同性恋人,因被他虐打而浑身鲜血淋漓、入院急救时,我也大吃一惊。姓郭这家伙,表面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真没想到私底下却是这副样子。要不是院长和他有私交,说尽好话,我根本不会让这家伙踏入医院一步!」

  「他的同性恋人……」华剑凛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眼皮一阵急跳。

  「那家伙也是个怪胎,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章宇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苦笑道:「真不知他是懦弱,还是太过善良。当他第一次入院急救时,我就强烈建议他报警,作为他的主治医师,我愿意提供法律帮助。可他不但没有,反而还原谅了那姓郭的。真是难以理解,他看上去是那么温和的男人,知情达礼,为什么偏要在那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只要姓郭的在他床前哭哭啼啼,诅咒发誓绝不再犯,他就会一次次心软。

  开始我气得不行,后来就想明白了。这种事,只能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毕竟这是情侣之间的私事,皇帝不急太监急。我只是主治医师,连朋友都算不上,又何必为了他们白白跳脚生气?这不,前天晚上,他的恋人又因他而受伤入院,这次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

  「这人在哪里?」华剑凛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揪紧章宇的手。

  「你怎么这么激动,莫非你认识他的恋人?」章宇诧异地看着他。

  「少废话,快带我去!」

  「跟我来。」章宇领他朝二楼的病房走去……

  果然是他!

  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华剑凛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他悄无声息地躺着,仿佛垂翼的天使,被人狠狠折断了双翅,再也飞不上蓝天。

  胸口疼得难以呼吸,华剑凛颤抖着,一步步,向前挪动……

  从门口到床边,不过短短几步,却彷佛历经一个世纪的长途跋涉。好不容易来到他身边,用发抖的手揭开被子,撩起他的衣服……

  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布满一道道青紫伤痕,乳头、肋骨,星星点点,到处都是人为的咬痕,有些呈黑紫色,显见是旧伤口,有些却是新伤,殷红得令人怵目惊心!

  「老师!」华剑凛一把握住他的手,倾身抱住他,像受伤的野兽,发出短促而痛楚的声音。

  看到这副情形,章宇立即明白了几分,没有上前劝阻。

  苏珣冰凉的指尖,在他掌中不安地抖动了一下,却没有醒。那奄奄一息的微颤,让华剑凛的心彷佛被利刃刺中。

  「我要带他走!」

  这不是询求,而是命令式的宣告。华剑凛抬起头,饱含热泪的眼睛一片血红,眸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锐利慑人。

  这是章宇第一次见他落泪,也是唯一一次。

  不等章宇同意,华剑凛把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怀中的削瘦身躯,几乎轻到无法感觉,华剑凛一阵心痛,再度落下泪来。

  「剑凛,不要冲动,他是郭晖阳的恋人。郭晖阳在本市,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己又有官职,势力很大……」章宇以一个朋友身分劝诫道,不想让他搅浑水。

  「我爱他,我爱着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心声。

  为什么,到现在才学会说这三个字?为什么非要到他伤痕累累,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深刻地爱着他?

  怀中虚弱苍白的男人,仿佛下一秒就能消失。如果今天没有碰巧来医院,如果章宇不曾得知真情,事情会如何演变?这后果,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他从来不是怯弱的人,然而在这一刻,害怕失去他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一样缠上他的脖子,让他难以呼吸!恐惧之馀,心中压抑的爱情汹涌而出,如洪水决堤,无法抵挡。在这个时候,华剑凛才明白自己错得究竟有多离谱。

  餐厅重逢那一次,他就该不顾一切,将他夺回来,紧紧圈在身边,一步也不放开,而不是被假象所迷,选择沉默站在一边,还以为自己是为了他好!

  「你这家伙,明明结过婚的,什么时候爱上了男人?」章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无法消化他的话。

  「说来话长,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不要每次见面,都扔给我一堆炸弹。虽然我心脏很强,也禁不起这种惊吓……」章宇苦笑,「出院手续我来搞定,不过姓郭的那边……」

  「如果他想要人,让他来找我!」

  扔下一句话.华剑凛就带着男人,消失在门口。剩下章宇一个人,站在原地好半天,仍没有从震惊中回复过来。

  似乎是梦,似乎又是真实的。

  如果是梦,那记忆怎会如此深刻?可若是真实的,环拥住自己的体温,又怎会如此不可触摸?

  「老师,我口渴了。」深陷在沙发中、从背后抱住他的男人,像一只大狗,不断用脸颊蹭着他的颈部,惹得他浑身发痒……

  「渴了就自己拿水喝啊。」明明水杯就搁在茶几上,伸臂之间的距离。

  「不要,我要你喂我喝。」

  男人撒娇的样子,真的很像宠物狗。只能无奈叹息,「你啊,怎么像小孩一样。」自己伸手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回去,偏过头,两人凝视一秒,自然而然开始接吻……

  藉由亲吻的动作,慢慢将水喂人男人口中。淡淡的,无色无味的水,品尝起来,竟带着说不出的甘美,像山涧的清泉,又暖又甜。

  渐渐觉得不够,整个人翻过身,骑在男人腰上,大胆吸吮着口中火热的舌头,将他的气息不断灌入全身……

  「老师,我的吻很甜吧?」

  男人像对待小猫一样,不断轻抚着他的脸颊和头部,情不自禁从喉间发出舒服的轻哼声……

  「很甜……」

  有点昏昏欲睡的微熏感,他眯起眼睛,整个人窝在男人怀中。虽然是比自己小一轮的年轻男人,却有着令人羡慕的魁梧身材,正好把他整个环拥。即使明知身为年长者的自己,一味依赖的姿势太过害羞,却舍不得结束这梦幻般的时光,尽情在男人怀中撒娇,也纵容他对自己撒娇。

  那时候,中了爱情的毒。

  眼中再看不到别的。

  一直记得,诸如此类,太多太多生活片段……

  曾经耳鬓厮磨的一个月,每个周末都一起度过。那个时期,恰是雨季,并不喜欢逛街的两人,正好窝在家中,享受两人的世界。

  有时会一起分享家务,他洗碗,他拖地。洗着洗着,玩兴不减的大男人,会把满手的泡沫都涂到他身上,他则拿着湿漉漉的拖把还击,感觉自己像是年轻了十岁。

  到了晚上,依旧叮咚不停的雨点,砸在玻璃窗,听上去彷佛轻音乐。房间内的暖气很足,充满温馨气息。男人会抱着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边看边聊。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飞驰的声音,灯束一闪即逝。男人的怀抱很温暖,像午后的阳光洒遍全身。后背感觉着他的心跳,一声声,沉稳有力。虽然知道不可能。但那一刻,似乎真的能到永远。

  两人有时也会玩得很疯,激动起来,男人会直接在沙发上要他,或是把他抱到卧室,恣意颠狂。情热似火,意乱情迷的他,会不知羞耻地紧紧夹住男人,因不断累积的快感,而一遍遍失神哭泣,丑态毕露。

  毕竟是上了年纪,第二天醒来,就会眼睛红肿、腰酸背痛,这时男人会良心发现,脸上带着宠溺的温柔,柔声问要不要紧,并给他轻轻按摩。

  难道,这些记忆都是假的吗?

  虽然也有经常被恶意欺负的时候,但这些细微画面透出的温情,都是假的吗?和郭晖阳在一起这么久了,有快乐,也有痛苦煎熬,可为什么,和他的事,一件也想不起来,然而,只要是关于他的,无论大小,都会巨细靡遗地深深刻在自己脑海?

  为什么,自己日里想的、夜里梦的、难以释怀的,依旧是那个既恶劣又温柔的男人呢?

  带着这个念头醒来,他缓缓睁开双眸,男人的脸映入眼帘……

  第十四章

  苏珣不禁淡淡笑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

  声音才出喉,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根本不像正常人的声音,而是年逾八旬的垂死老翁,没有一丝活气。

  真能死的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老师,是我!」

  男人英俊的脸庞,从未像现在这样,布满了种种难以名状的表情,既有纠结的痛苦,也有燃烧的愤怒和自责。被握紧的指尖,传来一丝痛楚,依旧晕沉的大脑,渐渐清醒起来……

  这不是梦。眼前的男人,是真实的。

  「怎么是你……我……在哪里?」终于察觉自己既不在医院,也不在郭晖阳的公寓,而是一间陌生的卧室,苏珣慌乱地挣扎起来……

  「老师,别乱动。这是我的公寓,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医生说要好好静养。」华剑凛按住他,口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怎么回事?」有大事不妙的感觉,可大脑被全身的疼痛给占据了,没有多馀空间去思考一切。

  「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男人盯着他,灼灼的目光,似乎要将他射穿。

  「什么实话?」苏珣怔了怔。

  「你到底要瞒我到什磨时候?什么他对你很好,什么很幸福,都是他妈的弥天大谎!你这样也算好?被姓郭的那个没人性的家伙,折磨到入院急救,也算好?」

  华剑凛气得发狂,一连串粗口爆了出来,「老师,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说出真相?他这样对你。你还要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离开他?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啊?」

  他真的无法理解,都到这个地步了,苏珣竟然还和郭晖阳在一起?苏珣是成年人,大可自由离开,可他却没有。难道郭晖阳使出什么卑鄙手段要挟他?一定是这样没错!

  「老师,这混蛋是不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无耻地威胁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你没必要因为惧怕他……」

  「你别这么激动,冷静一点。」苏珣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静静看着他。那逆来顺受的静默目光,让华剑凛心痛极了。

  「他没有要挟我,我也没有把柄在他手上。留在他身边,是我的决定,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苏珣淡淡道。

  「为什么……」华剑凛盯着他,勉强挤出这三个字。

  「他其实不是坏人,真的……」

  「都这个时候,你还替他说话?」华剑凛忍不住打断他。

  「听我把话说完。」苏珣看着他,「郭晖阳自己也不想的,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暴烈的脾气,尤其到了晚上……」

  声音顿了一下,苏珣吸口气,继续道:「每次这样对我后,等清醒过来,他都非常后悔,不停流泪道歉。你也知道人在生气时,往往会有一些过激行为,很容易丧失理智,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对我很好,很温柔。」

  如果讨厌,大可以离开;如果无法承受,大可以选择反抗。

  演变到今天,不完全是郭晖阳的错,他自己也有责任。为了白天的这份温柔,而宁愿忍受夜晚的折磨。

  人生太寂寞了,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幸福像是永远无法实现的传说。只要有一点快乐的可能,就像饥渴的旅人见到绿洲,不由分说先扑上去痛饮一番,管它是甘泉,还是一口就能致命的鸩酒。

  他想要珍惜,也想被珍惜,无论是晓晓可爱的笑脸,还是郭晖阳在白天的温柔,一家人的感觉,被呵护关怀的感动……这一切,他都想好好珍惜,不到山穷水尽,不轻言放手。

  「老师,你这样委曲求全,最终受伤的是你自己。」华剑凛哑声道:「别再让他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你会死的!」

  被这么过分地对待,苏珣仍然一味替对方着想,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心里像是有飓风阵阵刮过……

  「死」这个严重的字眼,不但没有起到警示作用,反而让苏珣笑了出来,「生有何欢,死亦何苦。」

  「我不许你这么说。」华剑凛心痛极了,对方话中浓浓的厌世之意,让他胆颤心惊。

  「好吧,那我就不说了。」苏珣附和道,听上去很敷衍,「郭晖阳知道我在这里吗?你送我回去吧?」

  「不,休想!」华剑凛把他的手抓得死死的,「你就留在这里,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霸道的宣言,让苏珣诧异地抬眸。

  男人眼中一片冥黯,像海洋般深无边际,对视着,很容易沉溺其中,苏珣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阻绝这玄迷夜色。

  「你还是放开我吧,我是说真的。」他低声道。

  「我也说真的,老师。」华剑凛轻轻将他拢入自己怀中,凝视他片刻,拿起他微凉的手,贴上自己脸颊……

  「我本来打算忍耐的,见你和郭晖阳在一起后。以为你找到了好归宿,再怎么嫉妒,我也只能忍耐。因为你说你过得很幸福,既然这样,我又有什么资格,求你回到我身边?

  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这世上最愚不可及的混蛋,为了可笑的前途,竟然抛下你,和别的女人结婚。为此我一直后悔莫及。和万欣洁结婚后,我一点也不开心。每天晚上抱着她,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也许你不相信,可到后来,我和她完全不行,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性生活,夫妻关系一落千丈。不久后,她就出轨了,而我,也无心再维持这段婚姻。

  回首这三年,真是一场大笑话。我那时一定被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些蠢事。我知道,这一切也许已经太晚,也知道自己犯下此生最严重的错误,不敢奢求你的谅解,但是,有一句话,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其实,这是在高中那年,我就该对你说的话……」

  似乎预感到了男人要说什么,怀中的冰冷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爱你……我爱你!」华剑凛抱紧这具瘦骨嶙峋的身躯,热泪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下……

  「也许它来得太晚,也许现在的你,已经听不进这三个字,但无论如何,我是真心的!这句话,我从未对别人说过。曾经以为这世上,我最爱的是自己,然而不是,幸亏不是,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可我却没有意识到,只知道一味享受你的温柔,不懂回报,还任性地欺负你……我错了,大错特错!我真的好后悔啊,老师。

  今天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罪孽。如果当初没有放开你,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我是这世上最无药可救的混帐,非要到失去后,才知道真情的可贵。老师,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离开他,回到我身边!我会好好爱你,疼你,温柔地对待你,用我的一生来补偿过去对你的伤害,好不好?我发誓,绝不违背自己的诺言,求你了……回到我身边吧!」

  呵,是不是听错了?

  他说……

  他爱他……

  他爱他?

  男人看上去很狼狈,完全没了平时冷冽霸道的气势,眼睛红红的,脸颊一片湿濡,好像在哭……

  不,他的确在哭。

  「我爱你!不管要我重复多少遍都可以!我真的爱你……十二年前,高中那时就深深喜欢上了你……一发不可收拾……」

  指尖被男人牢牢握住,放到唇边亲吻,温热的气息拂上手背,有种异样的虚渺感。

  真的呵……若男人不说,他都没有意识到,竟有十二年了……

  他们之间,纠缠了这么长时间。

  往事电光火石,一幕幕掠过……

  那么多几乎等不到天明的漫长黑夜,思念像汹涌的晚云一样层层叠叠,堆聚心头:洁白的医务室,少年凌乱的黑发,孤傲身影,浓烈而禁忌的吻……第一次双唇相接,第一次品尝到心跳与心痛的滋味,第一次深爱一个人的感觉……那么多第一次,都源自这个男人。

  曾经那么多、那么多爱意堆积在心头,既甜蜜又不安,既幸福又悲伤,即使明知会受伤,也毅然投身火海。只可惜,如履薄冰的感情还来不及抽丝剥茧,就要面对它最终倾覆的命运。

  不过是爱上一个人而已,就已经耗尽了此生全部感情,他真的累了。然而,在放弃的时候,偏又听到他说「爱」……

  真的,不像是真的。

  这一句句「我爱你」,就像注入衰竭心脏的强心剂,虽然受到一点振奋的刺激,可最终仍回天乏术。几度挣扎后,虚弱不堪的心脏,一点一点,继续朝无尽的深渊沉没……

  「你说你爱我,不管真假,我都应该很高兴的……」

  凝视着男人,苏珣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雾气,半晌,睫毛抖动了一下,他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可为什么,我的心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是不是因为,我早就没有了心?」

  「怎么会没有?」华剑凛握紧他的手。

  「因为它碎了,很久以前,就全部碎掉……为什么,三年前,你不对我说这句话呢?那个时候……我也许还能感受到什么叫幸福……可是现在……我已经什么都无法确信了……」

  气弱游丝般的声音,让华剑凛的心犹如被乱箭射穿。

  这么深爱的男人,明明在他怀中,可是他的心,却死亡在他再也找不回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懂得爱、诚恳说出爱,可在说出的那一刻,便也是失去的那一时。此时方知,自己过去给他的伤害有多深,然而大错业已铸成,无可挽回,他恐怕再没有任何机会了。

  太迟了!

  三年前放弃他的时候,就宣告了结束,到今天才来求回爱,真的太迟了!

  「没心……没心也没关系……」华剑凛颤声道,将男人抱得更紧,生怕他会在自己怀中蒸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好,只要这样就好……你不需要用心来爱我,只要你肯让我继续爱你就行……我会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一切……」

  苏珣微睁开眼,看了看他,淡淡一笑,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疲累异常,再使不出半丝力气,于是缓缓闭上眼睛,在男人温暖的怀中昏昏睡去……

  室内一片寂静。

  华剑凛深深凝视着他,不舍得眨一下眼睛。

  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爱他的心意,可越表白爱他,却只是给他带来更大的痛苦吗?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被信任了吗?

  感受着怀中人几乎轻不可闻的吐息,他的心头惊涛骇浪,呼啸欲狂,忍不住低下头……

  对方淡淡的唇瓣,像被冷雨鞭打良久的花朵一样,苍白冰凉。

  他将自己温热的嘴唇覆在上面,没有深入,只是覆盖在唇上。小心翼翼,不惊醒他,一点点,用自己的温度替他煨暖,一寸寸,轻轻呵护着,细细在他唇上啄吻,吻去他的憔悴沧桑……

  然后,深深祈祷,献上自己一生的幸福,祈求他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翌日清晨。

  睁开眼睛后,在陌生的床上愣了好一会儿,苏珣才明白过来,自己仍在华剑凛的公寓。经过一晚休息,已经感觉好多了,大脑清醒不少,后穴的裂伤和背部的咬伤,也不再火辣辣地痛。

  枕头上,残留着男人的味道,苏珣贪婪地闻着,内心泛起一丝柔软的微酸。

  昨晚,男人抱着他入眠。虽是以很亲密的姿势,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吻了吻他的额头,低低说了句「晚安」,便闭上眼睛。这让苏珣安下心来,不一会儿,也在他怀中睡去。

  被男人告白了,虽然完全不像真的。

  男人流着泪,一遍遍说着「我爱你」,伤心得快要死掉的样子,害他也跟着难过不已。

  男人一向是恶劣的、坏坏的,不肯轻易说出真心话,从未见他如此卑谦伤痛,还是为了他。本来应该高兴的,毕竟他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个男人,然而,他每一句「我爱你」,就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他的心脏,痛得他浑身抽搐。原来,自己已经老到连承载一个「爱」字的力量部没有了,虽然还不到四十,却好像已过完了一生。

  不,其实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他没办法再相信他。

  也许这一秒,他是真心的,可下一刻呢?过去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深刻?以舍弃生命为代价刻上的伤痕,纵使誓言再坚定,都无法轻易将之抹平。

  他深切地恐惧着未知的东西,恐惧着不确定的明天,来来去去的爱情。三年前,像块破布般被丢弃,三年后,又像珍宝一样非捡回来不可……从地狱到天堂的巨大落差,怎能不让他裹足不前?

  究竟有什么可以在今天确定,并永恒不变?

  轻轻握住左手,伤痕在掌下隐隐作痛。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那段痛不欲生的黑暗记忆,悉数涌上心头。

  男人还年轻,可以丢弃了再来爱,等爱过了,说不定还会再度丢弃,就像前两次一样。而他,已是个半截身体入土的老男人,虽然情感上想要相信他,只是……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已经无法相信爱情本身了。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既然爱一个人如此痛苦,为什么还要去爱?为什么明知受伤,还要任爱情化为利刃,一遍又一遍,戳刺自己的心?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愿意再去想,所求的,唯有平静。

  忽然,门口的轻击声,打断他的思绪。

  男人左手端着托盘,右手推开门,脸上挂着难得的温柔笑容,「老师,你醒了。肚子饿不饿,我煮了皮蛋瘦肉粥给你。」

  「你会煮粥?」苏珣不禁露出诧异之色。记得以前,两人在一起时,华剑凛的手艺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老师,你可别小看我喔,人是会变的。」他的话中似有深意,但苏珣已无心探究。

  华剑凛放了一张小桌子在床上,把香喷喷的粥搁在上面,然后扶起苏珣,自己也坐到床上,从后面抱住他,让他舒服地偎在自己怀中……

  「来,尝尝看。」华剑凛端起碗,小心吹了吹,并试过不烫后,才送到苏珣嘴边……

  后者张开嘴,尝了尝,弯起唇角,「味道还不错。」

  「我说吧,一日煮不好,不代表一辈子煮不好。」华剑凛笑道:「以前是你太宠我了,以后我每天做菜给你吃,好不好?」

  男人讨好的样子,令他的心脏一阵揪紧。愈是被温柔以待,心里便愈是坐立不安。

  「吃啊,老师,凉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催促他,一口一口喂着。向来不懂拒绝为何物的苏珣,即使没有多少胃口,也在他的坚持下,把大半碗粥全部塞入自己肚子。

  「你的餐厅……资金筹措得怎么样了?」苏珣想到这件事,既然他和郭晖阳谈崩了,那餐厅怎么办?

  「别担心,老师。」男人拿了张餐巾纸,细心擦去他嘴角残留的粥粒,「我姐知道了我的情况,她说可以拿她的服装店作抵押,筹个一百万左右,剩下的,我还有几个朋友,凑一凑也就够了。你不要再为这件事操心,更不许再去求那姓郭的混蛋。」

  一提到郭晖阳,华剑凛就咬牙切齿。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提这样事。」

  「老师,让我好好照顾你吧。你一个人根本不行啊,会被人狠狠欺负的。」华剑凛以双手圈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

  「……」苏珣沉默着。

  「老师,等我事业发展稳定,有了钱,我就买幢漂亮气派的别墅,要有面积很大的后花园。你不是很喜欢花吗,我们可以在那里种满玫瑰、蔷薇,菊花,一年四季,让整幢房子到处飘着花香。然后我想在客厅外,搭一个紫藤架,既可以当装饰,又可以遮荫。旁边弄个水池,养几朵黄色的小睡莲。累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紫藤架下赏花喝茶,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华剑凛微微一笑,亲了亲他的脖子,「当然,偶尔也可以做做爱做的事……」

  「听上去真的很不错……」苏珣微扯唇角,男人描绘的情景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无法置信,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就绝不只是听听而已,马上会实现的!」圈住自己的手臂,顿时紧了几分。

  「我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他从不怀疑,以男人的实力,应该很快能达成自己所想。只是到时候和他一起坐在紫藤架下,赏花谈情的,不该是他这样沉闷沧桑的老男人吧?

  「老师……」

  男人还想继续表白,却被门口一阵疯狂铃声给打断。猜测到来人是谁,苏珣的身体立时僵直。

  「老师,肯定是推销员,你不要下床,我很快就会打发掉他。」男人放开他,下床朝外走去……

  苏珣知道,他在撒谎。

  第十五章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打开门,看到料想的不速之客后,华剑凛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像利剑般刺向那人……

  「郭、晖、阳!」他恨不得把这个名字的主人碎尸万段。

  「把他还给我!」郭晖阳劈头就喊,想冲进房间,却被华剑凛一把挡住,推到外面,并反手关上大门,不让他惊扰还未康复的苏珣。

  「我知道他在你这里,把他还给我!」郭晖阳激动地吼,平时的斯文一扫而空,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郭晖阳昨天被银行的工作绊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抽空出来回医院,没想到病床上空空荡荡,苏珣不翼而飞。后来追问主治医师章宇,郭晖阳这才知道,苏珣被华剑凛带走了。

  华剑凛一向是他眼中钉、肉中刺,他在苏珣心中有着特殊地位。三年前,苏珣为他自杀不说,三年后,依旧对他余情末了,这一切,令原本就嫉妒心很强的郭晖阳更是大吃飞醋。

  「姓郭的,你居然还敢找上门!」华剑凛的脸色也变了,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他,对准他的脸,重重挥了一拳……

  郭晖阳发出呼痛声,整个人跌到墙角,华剑凛追上去揍他……

  胸口的怒火和恨意,已经到了爆炸的地步。

  如果此刻手中有枪,华剑凛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一枪毙了他。可惜没有,于是他平静到近乎恐怖地咬着他不放,他每逃一步,他就向前追一步,然后踩住他,又准又狠地揍上他的要害。

  华剑凛本来就酷冷,现在更比平时冷上千倍,整个人散发出令人颤栗的黑色气焰,一如来自地狱的使者。

  没几下,郭晖阳就被打得头晕目眩,毫无招架之力,鼻子鲜血直流,整张脸狼狈不堪……像团软泥般没用的样子,不但没有让华剑凛解气,反而更添怒意。

  不敢与强者对抗,只会欺凌弱小。要是这家伙消失就好了,苏珣就不会遭到那种对待,这种变态人渣,还是早点死了的好。

  「这几拳,都是我替苏珣打的,你打他多少,我就还给你多少!」华剑凛按住他手肘,狠狠住外一提一扭,立即传来手臂脱臼的脆响,郭晖阳发出凄厉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华剑凛狠狠抓住他衣领,轻而易举将他提起来,对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姓郭的,以后你再敢碰他一根汗毛,我发誓,我会一根一根,把你身上的骨头全部打断!我华剑凛说到做到,为了老师,我什么事都做得出。你有种,就试试看!听到没有?」

  声音很冷、很静,像从山顶滚落的巨石,挟带雷霆万钧的气势。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郭晖阳惊恐地睁大眼睛,面容扭曲,连连点头。

  「住手,华剑凛,你会把他打死的!」就在这个时候,一脸苍白的苏珣披着睡衣出现在门口。

  「老师,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叫你别出来吗?」华剑凛连忙扔下郭晖阳,迎了上去。

  苏珣推开他的手,迳自朝郭晖阳走去……后者瘫倒在地上,被揍得面目全非,身体因手臂的剧痛,不时抽搐一下,悲惨的模样让人无法直视。

  心口有种脆弱的疼痛,苏珣缓缓蹲下,把他乱蓬蓬的头抱在怀里,理了理,又用衣袖擦去他的鼻血,轻轻问:「你还好吧?」

  华剑凛上前一步,想把两人拉开,却不想惹苏珣不快,勉强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郭晖阳微睁开眼睛,见到是他,挣扎起来,「对不起……苏珣,对不起……那晚的事,你一定要原谅我……」

  「别说那么多了,我带你去医院。」苏珣想把他扶起来。

  「老师,这种人渣,你为什么还要理他?」华剑凛终于忍不住吼道。

  苏珣看了他一眼,眼中有责备,也有一抹淡淡悲哀,「华剑凛,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男友。」

  男友?被这个词打击到,华剑凛晃了晃。

  「苏珣,对不起,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又失控了。」郭晖阳一叠声道,紧紧抱住苏珣,涕泪交加,悔恨莫及。

  「我发誓再没有下一次,真的。我帮你买了副手铐,下次我再这样,你就把我铐在床头,好不好?要不……要不你就干脆打电话报警,我宁愿被警察抓去,也不想再伤害你。我还打算去治病,这肯定是暴力躁郁症,我已经在全市最好的心理学及精神专家那里预约了,下周就开始治疗……苏珣,我会尽全力改正自己的错误,绝不会再犯。求你不要离开我,只要你不离开我!」

  苏珣垂头不语,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生怕他被打动,华剑凛上前一步,急急道:「老师,你千万不能相信这家伙。好话谁不会说,但又有几人能做到?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他如果真有心改,又怎会到今天?你受的伤,一次比一次严重,要是再放任他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被他害死!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家伙只是想骗你回到他身边,你不能上当。像他这种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暴力虐待抂,你又怎能轻信?和他在一起,你所得到的,除了伤害,还是伤害啊!」

  这时,躺在苏珣怀中的郭晖阳,蓦然大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华剑凛冷冷看着他。

  「我笑……笑这里明明有一个伤害苏珣最深的人,却在假惺惺地斥责别人不该伤害他,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殊不知,苏珣愿意和天下任何一个人在一起,却独独不愿意和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别说了,郭晖阳。」苏珣蹙眉道,试图阻止他。

  「不,让他说!」华剑凛厉声道:「为什么?」

  「因为就在你结婚那一天,苏珣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什么?」华剑凛大惊,一个箭步窜过去,揪住郭晖阳,吼道:「你撒谎,你在撒谎!」

  「苏珣的左手腕,有道伤疤……」

  华剑凛一听,立即抓过苏珣左腕,一把撩下衣袖……

  果然,一道寸余长的疤痕,横亘过动脉,虽然已经愈合,但那狰狞的痕迹,却清楚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师?」华剑凛震惊地看着苏珣,喉咙像有把烈火在灼烧。

  「其实也不算真的自杀……只是……那时候感觉太疼了……真的撑不下去……又看到你留在浴室的刮胡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上身一样,就割了下去……我没想过要轻生,真的……」

  苏珣结结巴巴解释着,后来也意识到,自己的理由完全不具说服力,于是停了下来,看着华剑凛,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真的,那时我只是想试试刀片够不够锋利,和你没关系,你没必要自责……」

  「老师!」华剑凛再也听不下去,捧起他的手腕,深深吻上那道伤口……这一刻,他真恨不得杀了自已!

  他知道自己给他很大伤害,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伤害竟是毁灭性的。

  毅然割下手腕那一刻,苏珣究竟在想些什么?当他抱着新婚燕尔的妻子,共度蜜月时,他是不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挣扎在生死边缘?

  这三年来,苏珣是怎样埋藏昔日伤痕,强忍痛苦活下去的?三年后重逢那一次,他又是以多大毅力,装出佯若无事的样子?

  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只是一味活在自我世界,甚至再次任性要求他的爱情,他真的该死!

  「你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郭晖阳讽刺的声音传来,「我带给苏珣的,不过是肉体的疼痛,你带给他的,却是毁灭性的伤害。五十步笑百步,你又比我好多少?如果你真的希望苏珣远离伤害,那第一件事,不是把我赶走,而是你主动离开他才对。」

  华剑凛一句话都说不出,无言以对,无地自容。忏悔的热泪,一滴滴落到对方手腕,渗入肌肤中……

  原来,自己竟是最终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造成这一切,亲手酿成这杯苦酒,今天,也要由他亲自喝下。

  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不该发生的,也早已发生。

  从前那个自私冷血的自己,明知他对自己的感情,仍丢下一张纸条,转身与他人结婚。那时还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认为,在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拚命往上爬。不计任何手段,只为攀上人生的巅峰。可即使他拥有全世界,却没了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一个无谓的结果,他就这样放弃了此生最美丽真挚的爱情,放弃了那么温柔善良的恋人!

  太迟了!

  想要重拾旧爱,已渺然无望,就像希望他不会有如此悲伤的人生,是不可能一样,都已经太迟了!

  「这都是过去的事,别再说了。郭晖阳,你的手断了,我送你去医院吧。」苏珣转头看着华剑凛,表情平静得令人心痛,「对不起,我要跟他走。郭晖阳不是坏人,我看得出来,这次他是真心悔改,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谢谢你,不要为我担心。」

  「老师,别走……」

  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句话,可是,他真的无法放手啊,放过他,就是放过了自己的一生。

  华剑凛像个孩子般拉住他不放,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苏珣轻轻摇头,眼中亦有泪花闪烁,「华剑凛,你还年轻。世上有那么多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如果接受不了女孩,也有很多英俊挺拔的男孩,你这么出色,肯定能找到一位温柔的恋人。而我……我已经是日暮的夕阳,更何况,我有了郭晖阳……他和晓晓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他真的很需要我,我也习惯了留在他身边,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他。经过这一次,他应该吸取教训,不会再失控了,是吧?」

  苏珣看向郭晖阳,后者忙不迭地点头。

  「他需要你,你就留下,那我呢?」华剑凛嘶声道,只觉自己的四周,正在分崩离析……

  原本固若金汤的世界,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然而,让自己的世界毁灭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对不起。」苏珣缓缓挣脱他的手,「昨天晚上,你为我哭得这么伤心。我真的很感动,也想要回应,可是很抱歉,我发现我的心脏,已经无法再为你跳动了……」

  「老师,别跟我说,你已经不爱我了!」华剑凛死死盯着他,被绝望淹没的双眸,几乎要滴下血来。

  「十二年啊,我们之间,整整纠缠了十二年!你心里依旧有我吧?我公司一出事,你就担心地跑过来询问,明知郭晖阳会吃醋,还让他借钱给我。你一直在默默关心着我吧?我知道这样说非常无耻,可是,不管谁做错事,总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你曾经爱我爱到愿意放弃生命的地步,难道今天,这份爱一点都没留下?难道你已经爱上了郭晖阳?难道我们之间,真的连一点可能性都没了吗?」

  爱,又是口口声声的爱。

  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人一听,就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已是世界末日。

  三十九年的生命,全部凝结在这个字上。这一刻撕心裂肺,可到了明天,昨天就会成为过去。

  「也许……我还爱着你。因为在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你,这里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始终刻着你的名字……」苏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看着他,「只要一想到,就隐隐作痛,可是,爱又如何?我爱的,不一定非要和他在一起。」

  ——我爱的,不一定非要和他在一起。

  这是一种怎样的觉悟!

  华剑凛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翻腾的一股血气,眼看就要冲上喉咙,不知花了多大力气,才硬把它压下去……

  双手不知不觉松开……

  被汹涌泪水覆盖的视线中,男人似乎对他说了「抱歉」两个字,然后,扶着别人,缓缓朝楼梯口走去……

  别走!不要走!

  心里一遍遍呼喊着这几个字,可脚步却像被铅注入,半步也动弹不得。

  华剑凛呆立原地,面若死灰,眼睁睁看着此生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爱情,就这样一步步,渐行渐远……

  映入眼帘,最终一片虚无。

  他闭上眼睛,热泪成串滚落。

  苏珣扶着郭晖阳来到楼道口,一步没站稳,晃了一下,郭晖阳痛得呻吟出声,苏珣连忙扶住他,「再忍忍,马上就送你去医院。」

  郭晖阳似乎没听到,只是用完好的右臂,牢牢抓住他的手,紧张地再次求证,「苏珣,你会留在我身边吧?不管怎样,都会留下吧?」

  「嗯。」苏珣沉默一下,轻轻点头。

  「苏珣,你肯原谅我了?」郭晖阳欣喜若狂。

  「以后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吧,只是,你别再那样对待我了……否则,我真的会离开。」

  「我不会的,我发誓,下次绝对不会!」郭晖阳急急道。

  「不需要发誓,我相信你。」苏珣用衣袖擦掉他嘴角的血痕,淡然而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陪在你身边。」

  「太好了……太好了……」

  对方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那样纯粹灿烂的快乐,惹得他也微微扬起唇角,只是,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因为想到了男人,瞬间凋零。

  内心阵阵疯狂抽痛,很想掉头看一看,被自己留在身后的男人,可这又有什么必要?终于还是没有回头,狠下心,离开了男人的公寓楼。

  从此,要和别人好好生活下去。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还有悲伤,可心里并没有丝毫埋怨,无论对男人,还是对人生;虽然看尽了百花繁荣的美景,可也知道凋零就在下一刻,再美丽的悠闲春日,都有消弭的一天,再深切的爱情,都有淡忘彼此的一日。

  还有什么可抓住?只有身边的人、触目可及的温暖,既然已经拥有,就要好好珍惜,别等一切太迟,再来嗟叹。

  此时心中唯余祝福。

  祝福彼此,祝福这个在他生命中留下最深痕迹的男人,早一天找到般配的温柔恋人,而他,也能和身边人一起,平静地生活下去。

  他爱他,然而,此生已无法和他在一起。

  「我们走吧。」苏珣轻轻道,仰起苍白憔悴的脸颊,和郭晖阳一起,融入午后刺目的阳光中。

  五年后。

  岁月无声镀上一层新装,回首前尘,宛若一梦。

  曾经以为那么爱的人,非要和他在一起不可,现在却觉得,相见不如怀念,只留些许思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曾经那么多难以忍受的痛苦,现在偶尔想起,付诸淡淡一笑,再不像昔日那般撕心裂肺。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能治愈一切,更能淡忘一切,让沧海变成桑田。

  五年后的苏珣,已近至四十四,十足十的老男人一名;而华剑凛,却到了三十二岁,男人最成熟睿智,最具魅力的年龄。

  辗转经年,两人就像航行在同一条运河的船只,屡次擦肩而过,却只是站在船头,各自客气地点头微笑,寒暄几句,然后,再次错身,任凭寂岑天色,将彼此身影吞没。

  船过无痕,只留下各自心头,淡淡一抹青墨水渍。

  五年了,看上去很漫长,实则弹指即逝。

  苏珣的生活平平淡淡,十年如一日,非常规律化,每天在单位和家之间穿梭,两点成一线。晚上按时吃饭,早上准点出门,到了周末,不是和郭晖阳一起去超市采购生活必需品,就是带晓晓去附近公园游玩。

  他一直遵守诺言,留在郭晖阳身边,和他一起,好好过日子。

  生活一如他所愿般平静,有相伴的人,还有可爱的晓晓,由他们三人组成的奇特家庭,给予他熟悉的安定感。真的想用一生的时间好好珍惜,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虽然午夜梦回,总是难以避及地梦到男人痛苦的双眸,死死拉着他,泪流满面,一遍遍哀求着,「老师,别走……」,惊醒之后,刻骨的寂寞和悲伤便袭上心头……

  世上有几个人,能和自己深爱的对象携手到老?所以,像现在这样,和他在同一个城市下,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他就很满足了。

  「老苏……老苏……」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正埋首整理档案的苏珣,从一排档案柜前探出头,「有事吗?」

  「办公室门口有人找……」同事叫道。

  苏珣匆匆赶过去,好奇地问:「谁找我?」

  市文化部资料处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印有「联邦快递」字样制服的年轻人,「是苏珣先生吗?」

  「我是。」

  「您的花。请在这里签收。」

  苏珣吃了一惊,不过还是接过笔,匆匆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快递员就将精心包装的花束递给了他。

  是罕见的蓝玫瑰,共十一朵,深得有些妖异的蓝色,纯粹、孤绝,散发着致命诱惑。玫瑰四周配有白色满天星,内层丝棉纸,外层手揉纸包装,系着精美的浅色丝带,正午后的阳光下,美得如同梦幻。

  和以前一样,花束中没有任何卡片。

  办公室的同事,纷纷围上来……

  「是蓝色妖姬。」有人笑道:「老苏,你可真有魅力,每年生日都会收到玫瑰。是你的恋人送的吧,实在太浪漫了!」

  「每年生日都有吗?」办公室里的新人,无比羡慕地看着苏珣。对方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四十多岁中年男子,脸上已有苍老的痕迹,全身上下并无任何闪光点,万万没想到,像这样平凡的人,竟有如此深情的恋人。

  「有啊。每年都有,已经持续了五年。」

  「哇,老苏真的有位非常爱你的女友喔。十一朵蓝玫瑰,说明她对你是一心一意,真令人羡慕。」

  不习惯自己成为众人注目的中心,苏珣的脸有点发红,说了句「我去把它插好」,就捧着蓝玫瑰躲入茶水间。

  在小冰柜上方的壁橱中,找到一支细颈玻璃花瓶,很简陋,用来配这么漂亮的蓝玫瑰实在有点可惜,但也只能将就一下。

  仔细把花瓶洗干净,注了点水,将花插好,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一朵。

  一心一意。

  内心传来细细抽痛……

  蓝玫瑰开得灿烂热烈,如同它的名字一样美丽。

  其实世上并没有真正的「蓝玫瑰」。

  日本的研究人员,耗时十四年,才培育出首株蓝玫瑰,但仍不是很成功,看上去呈浅紫色,并非纯粹的深蓝。是以,这些玫瑰都是染的,制造它的手段非常残忍,在白玫瑰快成熟时,将它切下,放入装有色剂的容器中,让花儿吸收水一样,将色剂吸入,渐渐变蓝。

  为什么一定要强求,非把不具蓝色素的玫瑰,弄成蓝色,只为了满足人们的猎奇心理?

  知道这样想不免辜负送花人的心意,但比起持续不断地收到男人送的花,苏珣更希望彼此能相忘于江湖。否则,他总有被牵挂的错觉,这种错觉,并不能让他开心,反而有着说不出的悲伤。

  过去早在五年前就成为历史,自己又何必对它念念不忘?

  苏珣希望自己的怀疑都是错的,并没有任何证据说明玫瑰是男人所送,说不定是郭晖阳,虽然他从未提及,但那许是害羞的缘故……

  摇了摇头,苏珣把一切疑虑都抛诸脑后。

  目前一切都好,自己不应该、也不能再多想了!

  第十六章

  下班时分。

  和同事们道别后,苏珣跨出单位大门,一抬头,不意外地看到等候在外的黑色汽车。匆匆走过去,打开车门,同居人温和的笑容即映入眼帘。

  「等很久了?」苏珣报以微笑,坐在驾驶副座。

  「没有,我算好时间来的。」郭晖阳发动车子,看了他一眼,笑道:「今晚你想吃点什么?湘菜、粤菜、西餐或是寿司?」

  「随便你,我不挑的。」

  「今天你是寿星,你来作主。」郭晖阳非要他拿个主意。

  每年生日,郭晖阳都记得,并会抽出时间替他庆祝,今年也不例外。他早早在日历上画好圈,当这天来时,先把晓晓交给外婆照顾,然后再亲自接他下班,两人一起外出用餐。

  他的这份心意,苏珣很感动。

  「这样……」苏珣努力想了想,道:「上次我们去过的在孝全路的港式餐厅,味道很不错,价格也公道,还想再去一次。」

  「是吗,那我们就去那儿?」

  「好。」

  苏珣打开一点车窗,迎面而来的风,带来清爽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凝视着街边不断变换的风景……

  和现在悠闲宁静的生活相比,过去种种,恍若一场噩梦。在华剑凛公寓的那天,仿佛是道分水岭,隔绝他和他,却给郭晖阳打开了一扇全新窗口。

  从那天起,郭晖阳再没有对他暴力相向。或许是华剑凛的威胁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苏珣的最终选择,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总之,虽然性功能没有恢复,但郭晖阳再也没有在晚上失去理智,继续折磨苏珣,而是温柔得不能再温柔地对他,像要弥补自己以前的过错,成为无可挑剔的完美恋人。

  目前是理想状态的生活,没有任何可抱怨,甚至还有淡淡的幸福,尽管这幸福掺杂了驱之不散的寂寞。

  做人要知足,不可以奢求太多。

  苏珣一直这么告诫自己。

  不久后,车子停在「百代餐厅」门外。这是全市较为著名的港式餐厅,由香港老板投资,特聘的知名大厨掌勺,全餐厅近一千平方米,装潢由赭红及暖黄色系组成,素雅大方。

  餐厅内座无虚席,虽然没有事先订位,但餐厅的副经理认识郭晖阳,马上调了一间雅座出来,亲自引他们前往。

  还没到雅座,就听到一阵爽朗笑声,从二楼传来,「不必送了,今天先谈到这里,希望今后大家能合作愉快。」

  「一定一定,能和华总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几位西装革履、经理模样的商人,簇拥着一位高大挺拔的男子,谈笑风生,自二楼拾阶而下……

  苏珣无意一偏头,视线与之相撞,不由停下脚步。

  岁月如刀,一刀刀替他刻下沧桑,却一刀刀,将男人打磨成了即使在茫茫人海中亦无法忽视的发光体。

  五年后的今天,他已苍老不堪,他却愈发性感出色,一如窖藏多年的上等醇酒。

  成熟、睿智、凝练……岁月留给他的,都是最好的。

  轮廓深刻的脸庞,犹有昔日酷冷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因年龄增长而加深的沉稳气质。时至今日,男人已是财经报刊中的常客,白手起家的商界精英典型,本市的知名人物。

  五年前,他从一家小小的海鲜餐厅做起,经营稳健,很快设立多家连锁分店,扩大生意规模,并积极投资收购其他有潜力的餐厅及酒店。不过短短几年,他就成为餐饮及酒店业的巨头,旗下的集团公司,不仅拥有本市的五星级酒店,还拥有许多知名餐饮品牌,除此之外,他也涉及房地产投资及水产养殖业,可谓遍地开花。

  目前男人的身价,动辄以亿计算,财富还在不断滚动累积中,再加上无懈可击的外表和气质,让他成为名门淑媛竞相追逐的对象,苏珣不懂,为什么男人到了今天还是独身,且几乎没有绯闻。

  不过,没有绯闻并不代表没有适当人选吧?苏珣的视线落在男人身边的优雅倩影上……

  那是位令人过目不忘的美女,身材苗条,留着一头长发,明眸皓齿,气质清爽中透出干练,站在男人身边,如花解语,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是男人最得力的私人助理,不知何时起,一直陪在男人身边。男人对她亦格外不同,看她的表情,带着无形的温柔。

  外界传言纷纷,两人名为上下属,实则是恋人关系。听闻男人在西郊风景区买了一块近千顷的土地,打造一幢乡村式的梦幻别墅,说是自住,但大家都在猜测是修建新房以迎娶佳人,看来婚期在即。

  心里并没有半分嫉妒,反而有淡淡欣慰。他希望男人被人所爱,觅得合适的恋人,有这么一位出色能干的大美女做伴,他应该能得到幸福吧。

  他衷心希望他幸福。所以,从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老师!」一眼认出苏珣,男人眼睛一亮,快步下楼,到他面前,「今天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其实他早就不当老师了,可男人却一直没有改口,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口吧。

  「是啊,真巧。」苏珣微微一笑,很客气地说,收起弥漫胸口的脆弱。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今天是苏珣的生日,我带他来庆祝。」郭晖阳不着痕迹地插入两人之间。

  毕竟在同一个城市,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位昔日的情敌,依旧维持表面的客气,不曾让苏珣难做。

  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谁能想象,这里像普通朋友一样交谈的三个人,竟有那般痛苦纠结的过去?

  「我知道。」华剑凛淡淡道,脸上恢复了深不可测的表情。

  苏珣一怔。

  他知道?什么意思,他……难道还记得自己的生日?下意识想到每年都有的生日玫瑰,苏珣的心顿时乱了,连忙拉回自己的心神,笑道:「老了,还是不要庆祝的好。」

  「不行。虽然只是个形式,但你多少也要照顾一下别人的心意吧。」郭晖阳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口吻中透出亲密。

  「所以我不是跟你来了吗?」苏珣笑了笑。

  苏珣看上去气色不错,有点胖了,他应该被人很好地呵护着吧,一脸平静快乐的样子。

  华剑凛的脸上维持淡淡笑意,内心却在阵阵绞痛。

  失去的,真的追不回来。

  再也不能。

  「不打扰你了,我们先走一步。」苏珣朝他点点头。

  「好。」华剑凛攥紧拳头……除了这个字外,除了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目送他走远外,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华总?」见他良久不动,身边的美女助理——沈曼雪忍不住叫了一声,华剑凛这才回过神来。

  「他老了……」

  「谁?」沈曼雪好奇地看着他。可是在指刚才那个中年男子?外表看来普通无奇、毫不起眼,但华剑凛对这个人,显然与众不同,看到他时,脸色都变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华剑凛勉强振作起来,「我们回公司。」

  准备了一个月、投资上千万的大型合作议案好不容易谈成,本该意气风发,但华剑凛脸上,不但没有半点喜悦之色,眉宇间反而尽显疲态。

  走出餐厅外,一片白晃晃的阳光顿时扑了过来,刺目无比,华剑凛忍不住用手挡在眼前……

  零零点点,眼前浮现苏珣鬓间的白发,一如此时的阳光般醒目,内心不禁大恸。

  他老了,一天一天衰老下去。

  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真的要到白骨累累的一天,才能将他抱入怀中?

  他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吗?

  再怎么等,他都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他现在看上去很幸福,郭晖阳也对他很好,难道他可以不顾一切,只为了自己的私欲,就把他抢过来?

  他不知道,更不敢问,如果有一天,他消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分,他又该如何自处?

  华剑凛睁开酸痛的双眸,只觉人生了无生趣,除了痛苦的汪洋,就是汪洋般的痛苦。

  哪怕他现在身价过亿,出入名车豪宅,那又如何?没有他的日子,毫无意义,寂若死灰。

  他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完全为了到最后,自己兴许还能抱着他的白骨入眠这种愿望,他才苦苦支撑到今天。

  怕只怕,还来不及拥抱,他的残像就化为一缕灰烬,消失在风中。

  将吻未吻的渴望,比一生还漫长。

  苏珣原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么平静地走下去,只是,人生的不确定性,硬是搅乱了这一泓静水。

  最近,他渐渐察觉郭晖阳的反常。先是工作时间越来越长,经常不回来吃晚饭,然后,在休息日出入住宅的闲杂人等日益增多,不少人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手上拎着大包小包,和郭晖阳密谈,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

  郭晖阳是银行企业信贷部的经理,现在升任副行长,仍然专管这一块。这可是个肥缺,他一手掌握着各大企业申请贷款的大权,可谓握着源源不断的小金库的钥匙。从前,求他审批贷款的大中型企业老板就没有断过,现在他升职了,家中更是门庭若市。只是郭晖阳在这方面一向做得很好,从不收受现金,在外以清廉着称。

  苏珣对财务一窍不通,家中帐目都是郭晖阳在管。只是,他再迟钝,也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尤其是郭晖阳名下的房产。

  除了目前住的公寓外,郭晖阳还有另外三处房产。其中二幢是公寓,另一幢是别墅式的小洋房。本市最豪华的「天府花园」别墅区开发时,他就带苏珣去看过,当场订下河边景观最好的一幢别墅,手头之宽裕,让苏珣看了微微吃惊,不免担心他即使有钱付头期款,也没有足够的资金付剩余的房贷。

  郭晖阳却笑着让他不必操心,「没关系,又不需要我掏一分钱。」

  「怎么会?」苏珣更加吃惊。

  「『天府花园』楼盘开发的五亿贷款资金,是我亲自审核,从行长手中批出去的。现在我向他们订一套别墅,他们怎么敢收我的钱?这三十万的头期款,不过做个样子罢了。」

  事实上,「天府花园」一套三百坪的小型别墅,售价在八百万以上。

  「这样岂不是以权谋私?万一被别人知道了……」

  郭晖阳哈哈一笑,「放心吧,这种事别人怎么知道?现在社会就是如此,这些黑暗面不是你能想象的。我还算是拿得少的,你没看我们新任的行长,年纪轻轻,野心不小,上任短短一年,就捞了至少这个数……」他伸出手指比划,近千万的数额。

  「这样不会出事?」苏珣微蹙眉心。

  「我做事很小心的,你放心。」

  郭晖阳拍拍他的肩膀翻身睡下,不久即打起呼噜。苏珣却辗转难眠,眼皮不断打架,心头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久后,预感成真。

  生平第一次,郭晖阳没有回家过夜,打他的手机,却一直不通。苏珣在沙发上等了一夜,直到清晨上班,都不见郭晖阳的人影,更没有半通电话。郭晖阳平时有不少应酬,但一般都会事先通知,从未像这次,一声不吭就消失。

  怀着满腹疑惑与担心,苏珣跨进办公室,马上察觉气氛不对。

  「怎么了,气氛这么沉重?」他忍不住问一位同事。

  「老苏,你不知道吗?大地震了,市长和银行行长都被抓起来了!」

  苏珣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早上我有听广播,新闻中根本没有提及啊?」「还没有正式对外宣布。我有一个亲戚正在中纪委做,稍微知道一点内情。」同事压低声音道:「听说,『天府花园』开发商贿赂政府官员的事被匿名信捅出来后,惊动上头,已经派出专门的工作小组,重点稽查这件案子。看来上头下了狠心,要拔掉这几颗毒瘤,不管涉及到多大的官,也不管会牵涉多少人。第一批查的就是问题最严重的市长和银行行长……」

  「天府花园」……

  这几个字震动苏珣,郭晖阳一夜不归,看来十有八九与它有关。越想越不妥,无心工作,苏珣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病假。回家路上,他不停拨打郭晖阳电话,仍无丝毫回音。

  刚开到公寓楼不远处,就看到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有几位身穿制服的警察,神情凝重地在楼道口走动……

  苏珣不敢贸然闯过去,只把车远远泊在一边,继续焦急地拨打郭晖阳的手机……

  突然,车窗被轻轻敲了一下,苏珣回头,差点叫了出来,正是郭晖阳!

  后者连忙将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打开车门,匆匆坐了进去,低声道:「快开车,去晓晓的外婆家。」

  苏珣未及多问,立即掉转车头。

  郭晖阳缩在座椅后,一直紧张地四处观望,等车子开远,确认自己脱离危险,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苏珣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郭晖阳看上去十分落魄,西装皱巴巴的,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神情憔悴不堪,显然一夜未眠。

  「一言难尽。」郭晖阳揉着涨痛的太阳穴,「刚才门口那些人,都是来找我的,要是被他们抓住就完了。我怀疑手机和家里的电话都被监听,所以不敢打电话给你,在外面躲了一夜。」

  「是不是『天府花园』的事?」苏珣问道。

  「你都听说了?」

  苏珣点点头,「从我一个同事那里听说的,他有朋友在中纪委做事。」

  「真他妈的没想到……」郭晖阳重重咒骂了一声,忿然道:「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居然有人写匿名信到上头,把『天府花园』的事捅了出来。其实这件事不过是导火线,我看政治派系斗争才是真的。上头某派势力,很不满意现在的市长,一直想找个机会撬掉他,现在正好给他们抓到了。

  银行行长由市长一手提拔,听说是市长同乡,还是一个村出来的,搞不好有亲戚关系。年纪轻,为人不知轻重,捞过头了,这次被人抓住把柄当枪使,正好藉机把市长给拉下马。」

  郭晖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恨恨道:「当然也怪我自己,以为有市长罩着应该没关系,没想到,如果上头想动你,就是天王老子罩着也没用,照样一锅端!」

  「那现在怎么办?」官场倾轧的事,苏珣不懂,也无意去弄懂。听郭晖阳的口气,事态非常严重,心里不由着急起来。

  「你别急,三十六计,走为上。我去晓晓外婆家交代一下,然后我们马上走,离开这个地方。」郭晖阳拉开领带,脸上露出坚决之色。

  「走?去哪里?」苏珣愕然道。

  「往西部走吧,越远越好。我在兰州有位关系不错的老同学,这次正好去投奔他。中纪委没有掌握确实的证据,不可能动用警力通缉,再说我也不是他们必抓的大鱼,只是只小虾米。时间长了,找不到我,他们应该会罢手。」说罢,郭晖阳沉吟了一会儿,注意到苏珣担忧的目光,安慰地覆上他的手背,「钱的方面你不用担心,昨晚一听到风声,我就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从银行提了很多现金出来,都放在这里……」

  他踢了踢脚下鼓鼓的旅行包,「只要节省点用,今后生活应该不成问题。我们先去兰州避下风头。我那位同学,在兰州很有些人脉,我想让他给我们做两份假护照,先去巴拿马,然后再想办法去美国,好吗?」

  「那晓晓他怎么办?他已经没了母亲,难道又要……」一想到孤苦无依的晓晓,苏珣的心顿时揪紧了。

  郭晖阳用手支着额头,痛苦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但事态紧急,考虑不了那么多。等我们在美国安定下来,再想办法,把晓晓接出来。」

  「苏珣……」郭晖阳倾过身,紧紧握住他搭在方向盘的手,「不管我是风光无限的副行长,还是潦倒的逃犯,你都会陪在我身边吧?就像以前答应过我的一样,不会离开吧?」

  他的手在轻轻颤抖,握着他,像握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计划听上去也很完美,但苏珣知道,只要答应了他,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和安逸、宁静等词彻底绝缘,「逃亡生涯」的种种艰辛,将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从此要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远离熟悉的城市、熟悉的人们,还有……远离那个男人。

  华剑凛的脸在眼前浮现,苏珣呼吸一窒,胸口传来冰冷的疼痛。

  也许,今后再也看不到他了。

  这一走,就是天涯海角,生死莫逆。

  早知道就应该把登有他照片的财经杂志剪下来,偷偷贴身藏好,被思念萦绕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慰藉相思之苦。他怕自己老了后,会记不起深爱的男人的脸。

  早知道那天在餐厅偶遇,就该和他多说几句话,哪怕是辞不达意的闲聊,也要好好记下他的声音,记下他脸上每一寸线条、每一份表情,留待日后慢慢回味。

  早知道……

  早知道的话……

  欲诉未诉的渴望,比一生还漫长。

  苏珣将眼眶内的热潮深深压下去,转头看着郭晖阳,「是的,我不会离开。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谢谢你,苏珣……谢谢你……我唯一所有的……就只有你……只有你……」郭晖阳感动地流下泪来。

  「所以,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苏珣的叹息声,淡淡消失在风中。

  爱又如何?

  他爱的,并不一定要在一起。

  第十七章

  从此,两人开始了「逃亡生涯」。

  郭晖阳在晓晓外婆家逗留一天后,托朋友将自己的车换了个牌照,带足了所需要的衣服及食物,就载着苏珣往西出发。

  从沿海到甘肃,坐飞机自然最快捷,但为免被中纪委的办案人员发现,他们既没有坐飞机,也没有搭乘长途巴士,而是选择自己开车,这样更隐蔽,也方便行事。

  两人轮流开车,白天饿了,就在小饭馆随便吃一点,晚上困了,如果正好有城镇,就找个干净的旅馆歇息,如果没有,就一直往下开,直到下一个城镇为止。

  天气一点点变寒。

  车窗外的城市,一点点,由熟悉变成完全的陌生。

  苏珣觉得自己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以扭曲的路径,往深渊不断降落……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降落到哪里,是天堂抑或是地狱,也漠不关心,他只是累了,真的好累……

  他梦到以前,非常遥远的以前。

  十七年前,他和他第一次相遇,他被想装病逃课的流氓学生纠缠,他出手相救,莫名的,就被牵动心弦。

  那时的少年孤傲不羁,身上伤痕累累,冥黯眼眸藏着太多与年龄不相符的东西。理智告诉他不该靠近,感情却不断往他身上倾斜。少年整天绷着脸,不易亲近,但在他身边睡着的样子,却是那样慵懒稚气,一如垂翼天使,让他有被需要的错觉。

  他说他像一棵树,可以靠着休息,让人感觉特别宁静,他听了,内心深深触动,也许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万劫不复。可少年在知道他的心意后,却开始恶劣地玩弄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深深陷入,随后被别人发现而遭遣职。他一言不发,他黯然离开,从不曾埋怨。

  六年后再重逢,一心想要逃开,可懦弱的自己,还是没能推开他强硬的手,放任沦陷,最终被彻底伤了心,击个粉碎。于是他以鲜血为代价,割断恋情,接受别人,开始新生活,谁知三年后,又遇到他!

  这一次他摇身变为深情的男子,一遍遍对他诉说爱语,不但毫不吝啬地一再重复那三个字,还兴致勃勃地描绘未来蓝图,要给他建一幢开满玫瑰花的梦幻别墅。

  他屡次梦到这幢别墅,繁花盛开,红、白、黄玫瑰交相辉映,美得让人窒息,空气中飘散着鲜花的馥郁芬芳……

  多么迷人的景色呵,他满心欢喜,抬脚踏入,谁知玫瑰却在瞬间枯萎,鲜红颓败成灰黑,一朵朵,瞬间化为缕缕尘埃,他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十七年呵,一年又一年,仿佛经历十七生十七世,生生世世,来来去去,心里总有男人的身影。

  一次次伤害是他、无法相信是他、难以忘怀的是他、所有的悲伤和寂寞都因为他……深爱的一直是他!所以,到了最后,反而无法和他在一起!

  真的……无法和他在一起。

  如果时光能倒流,该有多好!

  带着这份无可奈何的遗憾,苏珣缓缓睁开眼睛,身体一动,盖在身上的皮夹克就掉了下来。

  正是深秋的黎明。

  一望无际的原野,有股萧瑟的味道,太阳在遥远山巅,喷出一线红光,斑驳投入车内。

  「醒了?」正在开车的郭晖阳,看了他一眼。

  「你累不累?换我来开吧。」苏珣活动了一下手脚,坐直身体。

  「不用,我不困。」郭晖阳摇摇头,关切地问:「饿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

  「没事,我还不饿。」

  「再开个二十公里,我们就到兰州了。」郭晖阳抱歉地看着满脸憔悴的苏珣,「我已经给同学打过电话,他会在那里等我们。苏珣,再忍耐一下,我们很快就安全了,你也可以好好睡一觉。」

  「没关系,就当是长途旅行。以前我一直想来甘肃,今天总算有机会了。」苏珣微微一笑,苍白的脸色透出一丝霞光。

  伸手打开音响,悠扬的爵士乐便倾泄而出,给这忧心忡忡的逃亡旅程,抹去几分暗色。

  终于到了兰州,郭晖阳的朋友——王晓东,果然等候在说好的地方,一下车便带他们去道地的兰州拉面,驱走一身寒意,然后安排他们住入自己亲戚闲置的公寓套房。

  友人热情的笑脸,让落魄的郭晖阳和苏珣感到无比温暖。这一路如惊弓之鸟,现在才总算安下心。

  郭晖阳和王晓东许久未见,寒暄起来,苏珣疲累不堪,来不及客气,匆匆洗了个热水澡,头一沾到枕头,就昏睡过去……

  这一睡,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醒来,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好一阵子,苏珣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了。两人暂时在兰州住下,表面上看似脱离了危险,但苏珣心头不祥的预感,并未就此消散。

  王晓东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大概在生意场上混久了,颇有些手段,承诺会尽快弄两本假护照给他们,并替他们办去巴拿马的签证,只要签证一下来,就可以马上送他们离开。

  郭晖阳十分信赖这位朋友,一开始就给了他一大笔钱,委托他处理相关事宜,苏珣隐隐觉得不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可几次接触下来,那种不妥的感觉日益加强。

  王晓东表面看似很热情,但他说话尖酸刻薄的口吻和俗气的外表,都让苏珣很不舒服。以他的精明,应该早猜到苏珣和郭晖阳的关系,看苏珣的目光,多了一份狎薄和放肆,令苏珣如芒在背。

  一转眼已经一个多月,护照的事迟迟不见回音。苏珣有点着急,郭晖阳却并不以为意。大概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以为危险已经过去,郭晖阳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不顾苏珣劝阻,经常和王晓东四处游逛,去的都是酒吧按摩厅洗浴中心那种不正经的地方。

  郭晖阳并不是个好玩的人,不知是被王晓东怂恿,还是被此次突发事件扰乱了心神,想最后疯狂一把,他开始夜不归宿,第二天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浓重的香水味。而他对苏珣的态度,也由温和逐渐变得不耐。有时苏珣劝他几句,他还会火大地还口,甚至粗鲁斥骂,虽然没对苏珣动手,但能看出,他愈见暴躁。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珣焦急地等待护照和签证,好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甩上,打断苏珣的思绪,才放下手中报纸,醉醺醺的郭晖阳就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客厅的钟,已指向一点三十五分。

  「和晓东去西贡酒吧,多喝了几瓶。」郭晖阳打了个嗝,呛鼻的酒气冲天而来。他脸色阴沉,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

  「你行事也太招摇了吧,当心被人发现。」苏珣皱眉劝道。

  「怕什么,都二个月了,他们恐怕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你不要一天到晚大惊小怪的,听着就烦。」郭晖阳挥着手,不耐烦道。

  「小心一点好。」苏珣忍受着他的粗鲁,把他扶到床上,想去厨房给他倒杯水,才动了动,就被郭晖阳用力一拉,倒在他身上。

  「喂……」手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郭晖阳发狠似地揪着他,将他死死压在床上。

  「你怎么了?」

  郭晖阳看上去很不对劲,毫无焦点的眼睛布满血丝,灰败的脸色透出扭曲的可怖感,和以前失控时一模一样。

  该不会……苏珣的头发一阵发麻……

  「护照……护照终于拿到了……」郭晖阳以嘶哑的声音,冷冷挤出这几个字。

  「真的拿到了?太好了。」苏珣一怔,欣喜道:「那签证呢?」

  「正在办,晓东说,最迟这个月底就会签下来。」

  「是吗……」欣喜过后,心情黯淡下来。就是说,也许这个月底,他便要永远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

  「你在想什么?」下巴被郭晖阳狠狠擒住,不知控制的力量,让苏珣痛得脸色发白。

  「没想什么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看上去很怪……」

  今天的郭晖阳,非常反常。

  「苏珣,告诉我实话,你是真的想跟我走?」郭晖阳瞪着他,酒气一阵阵喷到他脸上,熏得他头晕目眩。

  「当然了。要不然当初,我也不会跟你跑到兰州……」

  「鬼话!」郭晖阳突然大声吼叫,劈手甩过去……

  苏珣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颊就传来火辣辣的一记,头被打歪到一边,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天旋地转,让他差点晕厥过去……

  「你到现在还在骗我!」不等他喘过气,发狂的郭晖阳就揪起他,吼道:「你其实从来没有爱过我,对不对?你心里根本就只有他!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做梦,叫的都是他的名字!」

  苏珣缓缓转过苍白得惊人的脸,郭晖阳用力过猛,很可能把他的耳膜打破了。他的左耳一直在嗡嗡鸣响,几乎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太阳穴传来疯狂的抽痛,就像千百只虫子,在不停啃噬着他、毁灭着他……

  「郭晖阳,原本你从来没有放下过。」他苦笑道,鼻间的热流渗入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你又何尝放下过?这几年,你虽然人在我身边,心却早飘到他身上,你以为我一点都没感觉到吗?」郭晖阳从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件东西,猛地伸到苏珣眼前,强迫他看……

  苏珣浑身一震。

  小小的银色戒指,在灯光下,发着细微光泽。

  苏珣的嘴唇不由颤抖起来,「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不久前,我从你的皮夹中翻到的。」郭晖阳恨恨地捏着这枚戒指,「这是他送你的,对不对?你竟把他藏在这么隐密的地方,要不是我出门前,拿了你的皮夹,也许这辈子,我都活在自己的错觉中。」

  「不是错觉……」苏珣悲伤地看着他,「不是……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我是认真的……」

  「放屁!」

  又是重重一记,已陷入疯狂境地的郭晖阳,根本听不进他的任何解释,嫉妒的烈火烧昏了他的神智,下手根本不知轻重,只想狠狠撕裂身下的猎物。

  苏珣把身体蜷成一团,承受着他的拳打脚踢,毫无还手之力,心痛到极致,肉体的痛楚,反而不那么难以忍受。

  没错,他心里的确一直有华剑凛的影子。但从五年前,和郭晖阳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决定了,忘掉过去,和郭晖阳好好生活,全心全意对他。这五年来,他扪心自问,自己并没有违背当初的诺言。

  谁没有过去,谁不曾爱过别人?但既已经痛下决定,就不该再回头看。然而,他没想到,郭晖阳却根本放不下,至今仍耿耿于怀他和男人的过往。自己当初的选择,竟落得今天如此不堪的下场,是他太相信郭晖阳能改过自新,还是太难相信华剑凛的改过自新?

  无论相不相信,此刻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和郭晖阳整整八年,说没有感情,那是骗人的。虽然有痛苦,但更多的还是被温柔呵护的记忆。当初若没有他,就不可能有现在的他。苏珣宁愿把他好的一面牢牢记住,也不想用坏的一面折磨自己。

  等他发泄完了,气也就消了吧?

  本想继续忍耐,可是突然间,郭晖阳一把将卧室的窗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顿时灌了进来……此时已是冬季,西部的冬天干燥寒冷,到了晚上,温度便直线下降。

  察觉到郭晖阳到底想做什么后,苏珣不禁大叫起来,「不要!」

  声音还未消失,就见一首银光割破苍茫暮色,划出优美的圆弧,缓缓攀升到了顶端……强弩势尽,倏地往下降落,一闪,就消失了。

  「不……」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咙,苏珣只觉身体的某个部分,也像被割下丢掉一样……

  郭晖阳的狂笑在耳畔响起,「我把它扔了,扔了!这样你就再也看不见,也不会想起那个臭小子……」

  从未反抗的苏珣,呆了几秒,突然一跌而起,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

  「你要去哪里?」郭晖阳死死把他拉住,「不许去捡,不许你离开这个房间!」

  苏珣无声激烈反抗,两人推搡间,喝多了的郭晖阳站立不稳,头重重砸在床头柜上,闷哼了一声,软软倒在地上……

  苏珣顾不上察看,就冲了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竟飘起雪花。

  一朵、两朵、三朵……纷纷洒洒,轻轻覆盖在地面。

  想要一场大雪,把过去的痕迹悉数掩盖,再度开始时,眼前宛若白纸,可以没有任何负担,随意书写。

  没有负担的人生,多令人羡慕呵。

  苏珣搂住自己冰冷的身体,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开襟毛衣,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中,用不了几分钟,就冻得如同冰块。

  他全身上下无一不痛,被踢打的胃腹部,更像有把刀在剜,左耳还在尖锐鸣叫,一阵阵,像要爆炸开来……他咬牙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朝西面走去……

  公寓楼下很宽敞,西边有一片绿荫地带。从郭晖阳扔出的方向来看,戒指应该掉入这片草丛没错。苏珣跪在草地上,一寸一寸,在黑暗中细细摸索……

  落雪无声,飘落在他肩头,仅穿着一双袜子的脚,很快就冻得生疼。苏珣什么也顾不上,心无旁鹜地摸着……

  心里有种奇怪的坚持,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戒指,虽然看到它,会让他痛苦不堪,也好几次想把它丢弃,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毕竟,这是他和男人这十七年来,唯一留下的东西,唯一可以证明,那段感情真实存在的信物。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

  远远望去,苏珣就像一个缓慢移动的活雪人。他的手脚几乎冻僵,因为太冷,所以被殴打的痛楚反而不那么强烈,也因为太冷,整个意识都有点模糊,身体根本不像是自己的,骨节和骨节之间,每挪动一下,就发出快要断裂似的脆响……

  好冷啊!

  再这样下去,自己搞不好会是死于初雪中的第一人,苏珣扯了扯唇角,想自嘲一下,然而冻僵的脸,却无法如愿挤出笑容。

  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枚硬硬的东西……

  终于找到了!

  苏珣颤抖着抬起手,已然麻木的指尖,挂着一枚银色指环,呵……终于找到了……

  像看着此生最爱的情人一样,深深凝视半晌,眼中充满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泪水。

  不知自己执着为何,在已全然无望的今世。

  苏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轻轻抹去戒指上沾的雪水……然后,他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这枚既小又冰的东西,将它放在掌心,牢牢攥紧……

  睫毛低垂间,一串透明的微热液体,在瞬间滚落……

  第十八章

  寒风如刀,一遍遍刮过脸颊。

  狂舞的漫天雪花,迷乱双眼。整个世界一片苍茫,在滴水成冰的冬夜,别说行人,连过路的车辆都几乎绝迹。

  无论如何都不想回郭晖阳的公寓,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苏珣茫然四顾,内心凄怆无助。天下之大,自己竟然找不到什么容身之处。

  佝偻着身体,勉强蹒跚走了几步,每走一步,就能听到自己从干涸喉咙里发出的,像破败风车一样呼呼直响的哑音。苏珣扶住外墙,艰难挪动脚步……

  小区转弯处,有一间小小的公共电话亭,苏珣拉开门,躲了进去,风雪一下子被关在外面。顺着玻璃门滑下,苏珣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

  小小的电话亭,方寸天地,仰起头,路灯的昏黄光束,映照出漫天雪花,纷纷扬扬……

  很美,却也很严酷。

  全身都快冻僵了,苏珣把手伸入裤袋驱寒,指尖碰到几枚坚硬的东西,他取出来,原来是硬币。

  抬着看了看就在自己上方的投币电话,他咬牙撑起来,拿起话筒,把所有硬币都塞了进去,然后,用僵硬的指尖,按出娴熟于胸中的号码。

  他一直记得这个号码,只是,从未主动拨打过。

  左耳已经听不到什么声音,苏珣把话筒凑到自己完好的右耳上,听着遥远另一端传来的长音。

  「嘟……嘟……」

  一声又一声,他的心跳揪成一团。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喂」。

  热泪瞬间涌上眼眶,手指在发颤,全身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唇,却发不出半丝声音……

  飘雪无声降下,连同自己透明的泪水。

  「喂……喂?说话啊?」

  听不到人讲话,对方疑惑地再度发问。苏珣用颤抖的双手抓住话筒,汹涌如潮的泪水,堵住了自己的声音。

  沉默的世界中,只有自己困难的吐息声,一丝丝响着。

  苏珣不知该怎么开口。

  「老师?」

  对方尝试地叫了一声,苏珣吃惊地用手按住自己的嘴唇,他没有想到,还不曾交谈,华剑凛就叫出这两个字,仿佛……仿佛他一直在等他的电话似的……

  「老师?是不是你?说话啊……」男人有点急了,一连串急问。

  有些直觉不必解释,有些人心有灵犀。

  「我知道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老师,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你说话啊,老师……」男人的声音在发颤,透出无限焦急,根本不像记忆中那个酷冽沉稳的商界菁英。

  「剑凛……」苏珣终于平静下来,抹掉泪水。

  「老师,真的是你……太好了!」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充满狂喜,甚至有几分哽咽,苏珣的心里一阵抽痛。

  「你还好吗,没事吧?你不知道,在你消失的这两个多月,我都快急疯了。我四处找你,连郭晖阳的家人都被我问了个遍,这混蛋……不就是收受贿赂吗,是男人做了就要他妈的承认。可他居然逃了,还把你拖下水。要是让我看到他,我非揍死他不可!这次我绝对不会那么蠢,像五年前那样,放手让你们离开……老师,回到我身边吧……」

  「剑凛,我很好,很好……」苏珣嗫嚅着,他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实状况,这么悲惨的模样,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想让他担心。

  「真的很好?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你在哪里,告诉我,我马上来接你!」

  苏珣轻轻摇头,缓缓道:「剑凛,我这里下雪了……非常美丽的雪花……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像在童话中一样……你知道南方气候温和,很少下雪,我似乎有五、六年没有看到雪了……人家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想必是个好年景吧……」

  「你在西部?还是北部?」

  苏珣没有回答,转换话题道:「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十七年三个月又十六天。」毫不犹豫的声音传来。

  「这么准?你有算过吗?」苏珣忍不住笑了,牵动肋骨处的伤口,一阵刺痛。

  「我都记得,每过一天,就算一遍。老师,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都对自己说,没有你的日子,又多了一天。这样一天天下去,实在太痛苦了,真的,没有你的人生,不具任何意义……」

  男人的声音平淡却又凝重,苏珣心如刀绞,眼眶再度湿润……

  「你真傻,又何必这样……」

  五年了,他没想到,他仍然记挂着自己。

  男人身边难道没有如花美眷,为什么还对自己这样已年过四十、残败不堪的老男人念念不忘?

  太过沉重的感情纠结到最后,已无法简单用「爱」这个字来形容,或轻易救赎。纵使心里明白彼此的感情,他却实在没有力气,给予任何回应。

  「老师,最近这几天,我一直梦到过去。明明是那么久的过去,却像发生在昨天。高中时,我就在想,人活在世上到底有什么意义?每次被我老爸毒打时,我就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过,对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想要毁灭的仇恨。在遇到你以前,我都过着阴冷暴戾的日子,麻木、灰暗,毫无意义地浪费人生。只有看到你,心里才有一丝温暖。想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就有一种宁静的温柔。只有你,让我想起来,嘴角能不知不觉带笑;只有你,让我的心会痛,一想到你,就充满内疚自责,像快死了一样……」

  泪已轰然决堤,苏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啜泣声。

  「这些年来,我拼命发展事业,一方面是为了排遣没有你的寂寞,一方面,是想要出人头地,成为名人,这样你就可以经常看到我,不会忘了我。」男人的声音,有着沉甸甸的份量,「为了你啊……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

  「你别这样……」苏珣哑声道。

  身体越来越冷,感觉生命在体内一点点流失,他睁大焦距已然模糊的双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提醒自己不要昏过去。

  「真的不可能了?五年的等待也不行?你说过爱我吧?即使跟别人走,你心里一直有我吧?只是因为过去太多阴影,所以才无法相信我,不是吗?那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对你的感情?到底要我等多久,你才能回到我身边?只要你肯,一辈子我都等!」

  说着说着,华剑凛激动起来,「以前我太年轻,犯下弥天大错。内心明明对你有莫名眷恋,却不知道那是爱情。那时我根本不懂爱,只知道一心往上爬,没想到,会为此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可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犯过错,就因为这个错,你就宣判了我的终生死刑吗?老师,告诉我,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我只需要你这个回答,告诉我啊!」

  眼前阵阵发黑,苏珣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不能给男人留下任何希望,于是他断然道:「华剑凛,我曾经爱过你,但是已经时过境迁。郭晖阳对我很好,你别担心,他正托朋友办去巴拿马的签证,我们应该很快会出国。你别来找我,把我忘了吧。今天晚上,我是打电话来向你告别的。」

  「出国?开什么玩笑?我不允许!」男人发出抓狂的怒吼,「不要跟他走,老师,你会毁了自己的。别再骗我了,如果你真的很好,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给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告诉我真相!」

  体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剧,虚软的双腿已经撑不住全身重量,苏珣用手撑住玻璃门,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今晚……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真的很美……所以我忍不住给你打个电话,和你分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亦渐渐往下滑。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华剑凛,我从不曾后悔……遇到你……只是希望你忘了我……忘了我吧……」

  冻僵的手臂颓然垂下,再也无法抬起话筒,「叭」地一声,掉了下来。

  「老师……老师……」

  依稀可辨男人焦急的呼喊,苏珣却无力回答,他看了看不断晃荡的电话,然后,吃力地转过头,凝视着眼前寂静的空旷长街。

  黑暗街心,一眼看不到尽头,正好通往男人的路途,遥如雅各的天梯,可望而不可及。他知道,那是他永远也到不了的终点!

  无法相濡以沫,那就相忘于江湖吧!

  这辈子是不可能了,希望下辈子,下辈子不要再遇见彼此,这样,他们都可以活得轻松一点。

  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丝苍白的笑意,苏珣静静阖上眼睛,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漩涡中……

  原本紧握的左手,微微松开。银色的男式戒指,在惨淡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爱情尚未燃尽的最后一点火花。

  太多记忆在脑海中翻腾,起伏跌宕,像飓风刮过湖面,一层又一层,搅乱一池碧波,连带搅痛他的心。

  脑中的画面一片混乱,仿佛是现在,转眼却又回到过去,来来去去都是男人的脸。一下子是少年模样,一下子又变为成熟的男子。他交错在梦与现实之间,跌跌撞撞,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幻觉。

  其实,是真是幻又有什么必要?

  入目所及,一片白色。

  是天堂还是地狱?

  苏珣愣愣地眨着眼睛,不太清楚自己是否依然活着,眼睑一抬,就看到趴在床边的男人,更加增加了这份虚幻感。

  男人的侧脸对着他,酣睡正香。好几个月没见,他的头发比最近看到那次长了些,凌乱覆在额前,透出一丝慵懒,淡化了凌厉深刻的线条。

  时光仿佛回到过去,十七年前,他也经常看到男人这副模样,肆无忌惮地趴在医务室床上,偷懒休息。

  多令人怀念呵,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他依然是孤傲不羁的少年,而他,依然是那个性情温和、宛如白纸的保健老师。

  想伸手抚摸那张脸,指尖才颤抖了一下,华剑凛立即惊醒,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老师,你醒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苏珣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梦呓。

  华剑凛心疼极了,「老师,你没有死,也不是在做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那时你已经昏迷过去。我吓坏了,立即把你送入医院急救。一天一夜,你总算清醒过来,谢天谢地!」

  苏珣愣了一会儿,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着男人英挺憔悴的脸颊、有点扎人的下巴……如同不小心闯入魔幻梦境的小孩,对眼前重生的景色难以置信,那么小心翼翼、生怕弄碎什么的触摸,揪紧了华剑凛的心。

  他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动,只是凝视着,一眨不眨地盯着此生呕心沥血的爱情,胸中酸楚,热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指尖触到温热的泪水,苏珣露出迷惑而心疼的神情,「你哭了?你别哭啊……」

  是残像吧?

  一定是残像!

  可若真的是残像,又怎会如此清晰,互相纠缠的视线,又怎会如此痛彻心脾?

  华剑凛一把握住他的指尖,颤抖着吻了吻,然后忍不住俯下身,不顾一切地攫住他的唇……

  扑天盖地的火焰迎面袭来,呼吸被瞬间夺走,强大而执着的力量掠夺着自己的所有,将每一滴唾液都汲取殆尽!

  久违的分离,令累积的渴望达到了即将爆炸的临界点,除了语言,就只有行动,藉以这个焚心般的热吻,将自己这十几年来的相思、煎熬和无尽的爱意,全部传递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华剑凛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苏珣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此刻一片红润,因唾液的滋润而亮亮的。他的呼吸有些不畅,胸膛上下起伏,望向他的眼眸,终于从茫然变得清朗。

  「真的是你……」

  前世今生都仿佛在此刻重叠,四目交投的刹那,跨越生死边界。他的心,有着崩溃般的脆弱。

  「是我。」华剑凛握紧他的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珣颤抖着双唇问。

  「其实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前往兰州的路上。郭晖阳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上头早下达了命令,要把『天府花园』的案子当成今年的要案来抓,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主要的涉案人员缉捕归案。」华剑凛低声解释道:「如果他到兰州后,小心行事,或许还能多躲一阵子。可他太张扬,和人四处出入公众场所,没费多大力气,我专门聘请的私家侦探,就查到了他的蛛丝马迹,于是我马上开车过来……」

  「你还请了私家侦探?」苏珣愕然道。没想到男人竟会做到这个地步。

  「只要能找到你,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整个兰州城给翻过来!」华剑凛的语气中,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只是一看到苏珣,立即变得温柔起来,「老师,幸好你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很快查到你的方位,赶过来。你知道你那时的情况有多糟糕,要是我晚来一步,恐怕再也见不到你……」

  声音哽在喉口,当时的情形,他这辈子绝不想再回忆。当冒着风雪,匆匆赶到街边窄小的电话亭时,一眼看到倒在地上、全身犹如冰块的男人,华剑凛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下意识去探他的鼻息,幸好还有一丝尚存,否则,他肯定会当场发狂。

  真是万幸,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将心爱的人的手指握在掌中,华剑凛心中充满对人生的感激。

  「我不是好好的吗?你别担心。」苏珣打起精神道。

  自己全身仍在隐隐作痛,丧失听力的左耳,并没有好转的迹象,稍微一动,大脑就像被刀割一样,连情绪略有波动,残破的身体就有支撑不住的感觉,但为了不让男人担心,他硬一声不吭。

  「老师,我没想到,你一直留着这枚戒指。」华剑凛眸光一沉,激动地拉过他的左手。苏珣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已经被套上了那枚银色指环,在阳光下发出细细光泽。

  「你不是叫我好好保管吗?」苏珣淡淡一笑,没有告诉男人,正因为这枚戒指,才令自己受到如此深的伤害。

  「老师,我们明明深爱彼此,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回到我身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华剑凛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上的戒指。

  是啊,一对相爱的人,历尽波折,终于能在一起,难道不该纵身投入这幸福结局,享受劫难之后的甜蜜?他还在犹豫什么,畏缩什么?

  脑中掠过一道人影,苏珣一惊,忍不住挣扎着坐起来,「郭晖阳……郭晖阳他怎么了?」

  「老师,被他害成这样,你还记挂着他,这种人渣,你管他去死!」华剑凛咬牙狠狠道。

  「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样?跑出来前,我推了他一把,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他早被抓了,找到你的同时我就报了警,如果没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已被专案人员押解回去。」华剑凛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你报的警?」

  「没错,我是。事实上,如果不报警的话,我怕自己当场控制不住就宰了他!敢把你害成这样,我绝不原谅!」

  「他不是有意的……」苏珣叹道,「他心里也很苦……我真的不想见到这样的结局……」

  「老师,别告诉我你放不下他!」熊熊炉火在心里燃烧,果然还是应该早点把郭晖阳杀人毁尸,一了百了,华剑凛无比嫉恨地在心里想。

  「不是这样的。」苏珣轻叹道:「和他在一起,有八年了,完全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以前他在市内,好说歹说也是个身居要职的人物,混迹官场,意气风发,手下一堆人供他使唤。现在却落到这个下场,身败名裂、一无所有,被抓回去后,不知道会被判几年。这种日子,你叫他怎么过得下去?如果我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不管,他实在太可怜了……你也不想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吧……」

  「难道我就不可怜吗?」华剑凛猛地站起来,困兽般在病房内走来走去,激动地挥舞双手,「老师,别再做滥好人了。这次我不会重复以前的错误,轻易就放手让你跟他走,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在我身边,哪怕要遭你怨恨!」

  华剑凛停下来,双手撑在床头,目光阴隼,「死心吧,老师,我绝对不会放你去他身边!」

  苏珣不禁苦笑,「我又没说要回到他身边,我又不是圣人。我给过他机会,却被他毁掉,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我只是想去看看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予一点支持。然后给他请个最好的律师,能洗脱不应有的罪名的话,就尽量帮他一把。」

  「这些不用你担心,我会一一替你处理。」华剑凛断然道:「我会请全市最好的律师,替他打官司。证据确凿,判刑是肯定的,只在于长短而已。我答应你,我会替他疏通好关系,尽量轻判。但你也要答应我,从此不再见他、不再提他,把他这个人,彻底从你心里抹掉。」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抹掉过去的痕迹,那岂不是连我们的过去,也要一并抹掉?」苏珣叹息道,眼神十分哀伤。

  华剑凛心疼了,坐到床边,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吻了吻他的额头,「老师,你别怪我的霸道,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环抱住自己的结实胸膛,传来久违的熟悉温暖,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苏珣差点掉下泪来。

  「我一直都是你的。只是以前,因为种种原因,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今后……」

  「今后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男人发誓般地说,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他的指尖。

  苏珣没说什么,只是躺在他怀中,沉静而哀伤地看着他,这眼神几乎令他疯狂。他的脸颊苍白依然,指尖冰凉依然,然而凝视着他的眼眸,那般静默、温柔,充满了包容一切的力量。

  历尽坎坷,他身上仍能焕发这种光辉,不怨天,不尤人,平静地接受生活给予自己的一切赠予,无论是好是坏。以最谦卑的姿态,坦然面对人生的狂风暴雨。看似比谁都懦弱,但实际上,却比谁都坚强。

  就是这种骨子里的柔韧和包容一切的温柔,将他的心牢牢吸引,让他的眼中再也容不了别人,无论相隔多久,无论光阴荏苒,沧海变成桑田,也无法将他留在自己脑海深处的残像抹去。

  内心悸动不已,华剑凛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在胸口堆聚沸腾,再也按捺不住,一遍遍吐露心声,「老师,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

  苏珣听了,微微一动,抬头看着他。目光清亮似水,有些东西,正不断满溢出来,只是眼眸深处,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悲伤。

  为了抹去这丝悲伤,华剑凛抬起他的下巴,一遍又一遍,用自己炽热的双唇,印上令彼此灵魂悸动的吻……

  再舍不得放开。

  想吻他到天荒地老。

  整整十七年呵,他终于拥有了他!可为什么,即使有他在怀中,仍有抓不住的感觉,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突然消失?

  恐惧未知的不祥感,华剑凛紧紧抱住他,恨不得将他嵌入体内,与自己融为一体。

  这样,就可以永不分离。

  第十九章

  苏珣在兰州医院做了耳膜穿孔修补手术,并住了一个星期的院。他身上多处软骨组织损伤,看着那些青紫交错的伤痕,华剑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这么仁慈,没有一刀宰了郭晖阳。

  撇下所有事务,华剑凛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精心照料下,苏珣纵然体质偏弱,但仍痊愈得不错,华剑凛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回到B市后,不待安顿好,苏珣就提出要去见郭晖阳,华剑凛内心不悦,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像个黑面神一样,绷着脸,送他去看守所。

  看守所在市内闹中取静的地段,入门即是花坛,可惜现在是寒冬,繁花凋零,只余几棵劲松,迎风傲立。

  华剑凛似乎已经提前打点好,与一位身穿制服、官阶不低的警员打了个招呼后,就一路绿灯,很顺利被带入会见室。

  所谓会见室,其实只是一间小小的、没有任何窗户的封闭式房间,一进去,便给人窒息的感觉。苏珣在方桌前坐下,华剑凛没有坐,站在他身后,门口肃立着一名持枪警卫。

  不久,神情委顿、眼神涣散的郭晖阳,就摇摇晃晃出现在门口。他消瘦得厉害,下巴满是胡渣,身上仍穿着那晚的西装,脏乱不堪,皱成一团。

  他的头上缠着一层纱布,那晚被苏珣一推,额角受了点皮外伤,手上没有戴手铐。虽然是重点缉查对象,但毕竟只在审问阶段,且鉴于他以前的身分,并没有将他当成普通嫌犯看待。

  见到苏珣,郭晖阳精神一振,猛地冲过去,「苏珣,是你?」他万万没想到,前来探望他的访客,不是别人,竟是苏珣。

  华剑凛向前一步,以高大的身躯挡在他和苏珣之间,眼中喷出怒火,冷冷道:「郭晖阳,你不要随便靠近他!」

  郭晖阳看着他,再看看苏珣,心中了然,眼中兴奋的火花霎时黯淡,如一头丧家犬,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苏珣,对不起……那晚你没受伤吧……我不是存心的,真的……」

  「我没事。」苏珣打断他,「你怎么样?」

  「哪有什么好不好,」郭晖阳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起来,「一日三餐还是有的,不会轻易让你饿死,但我却宁可早死早超生。」

  「早点交代问题,不要隐瞒,实话实说,你就可以早点解脱。」苏珣劝慰他。

  「苏珣,你能原谅我吗?」郭晖阳激动起来,伸手拢住苏珣搁在桌子上的手,像抓住生命中最后一块浮木。

  站在苏珣身侧的华剑凛面色一沉,想上前把他拉开,但看了看苏珣静默的侧脸,强自忍耐住。

  「说什么原谅不原谅。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只是控制不住而已。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就让它过去吧。」苏珣苦笑道:「若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开口,能做到的话,我一定去做。」

  「帮我照顾好晓晓……」

  「这个不用你说,我自己会照顾他,你就放心吧。等一切平息下来,我会带他来看你。」

  「不不,别带他来看我,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失败的老爸,就说我出差去了。」

  「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苏珣叹道。

  「苏珣……」郭晖阳握紧他的手,哽咽道:「我知道,那个晚上,我已经亲手毁掉了我们之间所有可能。但我还是告诉你,你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有你陪在身边的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只恨自己,那天竟然丧心病狂,对你那么粗暴……」

  「不要再提了。我从没怪过你,这几年来,你一直对我很好,很照顾我,这一切我都心存感激。」苏珣淡淡道。

  「可这一生还是不行了,不是吗?」郭晖阳呜咽起来,「如果有来生,有来生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华剑凛忍耐力再强,到这里也听不下去,猛地一个箭步,一拳狠狠击上桌面,发出的砰然巨响,令沉浸在悲伤氛围的两人吓了一跳。

  「回、去、了,老师。」

  华剑凛不看郭晖阳,只是盯着苏珣,一字一字道。苏珣知道,男人已经到了濒临爆发的地步。只能苦笑着抽出双手,站起来,「我走了,郭晖阳。」

  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只是这一次,他的选择是华剑凛。

  「苏珣,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走到门口时,听到郭晖阳沙哑的泣问,苏珣的心被狠狠拧紧,他轻轻闭了下眼睛。

  「我曾经以为,会和你一起终老。」

  说罢,他没有回头,缓缓走了出去,只留下在房内痛哭不已的男人。

  一路上,苏珣都保持沉默,一言不发。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神情极度疲惫,双眼无神地凝视着窗外的风景。

  华剑凛担心地看了看他,浓眉深锁。

  车子驶入「远洋国际大酒店」,这是华剑凛集团公司旗下的五星级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是华剑凛的住所兼办公场所。他一直未购置任何物业,只住在自己的酒店里。

  走进房间,苏珣就直奔卧室,躺了下来。偌大的双人床,他削瘦的身体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华剑凛坐在床边,隔着被子,温柔地轻抚他,「老师,你的脸色不是很好,我让医生过来看看?」

  「不必了。」苏珣虚弱地看了他一眼,脸白如纸,「我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我陪你睡?」华剑凛既心疼他,也有些自责。早知道和郭晖阳见面,对苏珣的影响这么大,他就不该在他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情况下,贸然让两人见面。

  苏珣轻轻摇摇头,「我想一个人静静,好吗?」

  「好。太久没去公司了,我等下要去看看。有什么事,就打我手机,我会马上赶回来。」虽然不放心他,但现在的状态,硬留在苏珣身边,只会给他造成更大的心理负担。

  「你去忙你的吧,别为我耽误正事。」

  「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事啊。」华剑凛低声道,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我马上回来。」说罢,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内一片寂静,如深海无声。

  苏珣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枕头和被子都残留着男人好闻的气息,明明已经在他身边了,为什么仍感觉如此寂寞,寂寞得像要死一样?

  微微抬起左手,凝视着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并不是昂贵的戒指,但它散发的光泽,却是如此刺眼,令人不敢逼视。有种想将它拔下来的冲动,可一想到男人会有的表情,还是作罢了。

  郭晖阳痛哭流涕的脸,浮现在眼前,想到和他在一起的八年,只觉世事真如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只是秋凉过后,他还有没有勇气,和最初及最终的这个男人,重新来过?

  他真的很想,可现在的他,实在太疲倦、太累了,对明天的事都不愿意多想,更遑论未来?

  苏珣用手掖住被子,蜷起身体,将自己像粽子一样紧紧包裹,仿佛这样就可以抵御内心的严寒。

  只愿长睡不醒。

  可惜,只要是活人,不管睡多久,最终仍会醒来。

  日落了吧?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处,透出一线暮色。

  仍有头晕目眩的感觉,苏珣捂住隐隐作痛的额头,缓缓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轻轻吁口气,视线无意一扫,他不禁吓了一跳。

  左侧窗前,竟不知何时伫立着一道纤细人影,悄无声息地盯着他,诡异沉默的气息,似山雨欲来风满楼,让人心里发毛。

  「谁?」苏珣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

  那人缓缓走到他床前,长发披肩,眉目如画,是位身材姣好的美女,只是脸上神情冷淡,眼中透出刻骨的厌恶。

  「你是……」苏珣认得她,在华剑凛身边不离左右的私人助理。

  「沈曼雪,我是剑凛的私人助理。」女子用手拉开窗帘,天边缤纷的晚霞,顿时将房间染上一层淡淡金光。

  苏珣注意到,她称呼男人为「剑凛」,不同于工作关系的亲密。

  「你好。」不知自己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苏珣只能客气地向她打招呼。

  「苏老师,你感觉好些了吗?」听上去是关切的询问,但她的表情却完全不是这回事。

  来者不善,他能感到她身上散发的浓浓敌意。

  「我很好,谢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剑凛叫我来照顾你的。我真服了他……」沈曼雪双手于胸前交叉,发出森冷的苦笑,「竟迟钝到这个地步,对我的心意视而不见,居然叫我来照顾他最重要的人,还说如果你出什么事,他就要唯我是问。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他只是纯粹把我当成下属、工作伙伴,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

  「我以前一直不相信他真的对我没感觉,总觉得他是以事业为重的男人,还暗暗窃喜他的事业心这么强。这几年来,为了他,我推掉多少优秀男人的邀约,蹉跎岁月,傻傻等他停下来,向我求婚。我知道他最近在市郊买了块地造新房,就在想,自己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应,还在脑中经常构思他手捧鲜花戒指,向我求婚的情景,可万万没想到,他却带回了你!」

  沈曼雪盯着他,脸上充满嫉恨之色,让她看上去有点扭曲,「为了你,他撇下公司不管,没日没夜守在你身边,甚至还带你回自己的酒店套房。你知道吗,这个房间,是他最隐密的私人空间。我跟在他身边整整四年,从来没被允许踏足一步。现在我终于进来了,却还是因为你,因为他担心你担心得要死,即使在开会中也不安心,硬是要我赶来照顾你!」

  「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做错什么?难道我付出的还不够?难道守在他身边这么久,尽心尽力替他打点一切,不能够感动他吗?我条件不差,为了他,我能成为这世上最温柔的情人、最贤慧的妻子,可为什么,他最终选择的却是像你这样没有任何价值、半死不活的老男人?为什么?」

  豆大的眼泪自她眼角滚落,沈曼雪捂住脸,崩溃般痛哭失声。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外,苏珣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像犯了错的小孩,一遍遍重复这三个字。

  「和你在一起,他绝对不会幸福!」

  毕竟是能干的女子,痛哭之后,抹一把眼泪,沈曼雪便恢复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如果你真的为了他好,就离开他,别拖累他!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你以为社会能接受他是同性恋,并且有位年长恋人的事实?先撇开私的一面不谈,纯粹以他私人助理的身分,我也请求你离开他!别让他今后一辈子,都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他现在三十二岁,是男人最黄金的年龄,你难道忍心眼睁睁见他的名誉和前途就此毁于一旦?」

  一句接一句的尖锐责问,像狂风扑来,苏珣只觉得难以呼吸,头疼欲裂,「我……其实从没有想过……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那就离开他!」沈曼雪冷冷道:「也许他会难过一阵子,不过时间一长,再深刻的东西都会成为过去。苏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陪在他身边,给他所需的一切东西。我更有这个自信,等感觉到我的真心后,他会义无反顾地爱上我!」

  头部又一阵剧痛传来,苏珣捧住额角,蹙眉呻吟,无法再去思索对方的话。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曼雪脸色一变,换上甜美笑容,果然,华剑凛匆匆推了门进来……

  「老师,你怎么了?」一见他情形不对,华剑凛连忙奔到床边。

  「我没事……」苏珣摇了摇头,脸色却苍白如纸。

  「他到底怎么回事?」华剑凛急了,厉声问沈曼雪,「我不是叫你来照顾老师,一有不对,就马上打电话通知我?」

  「我有啊。可是老师刚刚突然犯病,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沈曼雪辩解道,一脸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

  「不关她的事。」苏珣拉住他的衣袖,「别怪她,可能刚才睡得太久,我躺躺应该就好了。」

  「不行,快去叫医生。」华剑凛瞪了一眼仍站着的沈曼雪,喝道:「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啊!」

  趁华剑凛不注意,朝苏珣投去怨恨的一眼,沈曼雪疾步离开。

  「你别对她这么凶。」倚在男人怀里,苏珣叹道:「她很喜欢你。」

  「她?」华剑凛没什么反应,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除了你,我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她喜欢错人了。」

  「你啊……」苏珣无奈道:「难道你不想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小孩吗?」

  「老师,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华剑凛擒住他的下巴,仔细审视他,「我唯一想要的就只有你。小孩啊家庭这种无聊的东西,我完全没兴趣!」

  诺言有比生死更重的份量,苏珣的眼眶微微湿润。

  总觉得不像是真的,一切搞不好都是自己的幻觉。这条路走来,太多曲折坎坷,从来不认为能到达终点,所以,当终于能静静躺在男人怀中,他反而没有任何胜利喜悦。

  郭晖阳,沈曼雪……他们的脸轻轻掠过……

  爱,有时比恨更难以救赎。

  不一会儿,家庭医生赶来,做了详细的检查,并没有发现太大问题,于是给苏珣开了点安眠药。吃过后,苏珣枕着华剑凛的胸膛昏昏睡去,后者则一直抱着他,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熟睡中的清瘦脸颊,从日暮直到深夜……

  第二十章

  三天后。

  汽车行驶在宽阔马路上,两侧掠过苍郁的一排排长青树。

  「你要带我去哪里?」苏珣疑惑地看着身边开车的男子。

  「老师,等一下子你就会知道了。」华剑凛微微一笑,保持神秘感。

  市郊西侧是知名风景区,依山傍湖,静谧非常,是旅游疗养圣地。不少富豪都纷纷在此购买豪宅度假屋,有空便来憩息几日。

  车子绕湖开了小半圈,驶入一条僻径,又开了约十分钟,才隐隐看到一幢别墅的尖顶。与其说它是别墅,倒不如说它更像庄园。不知道占地面积有多大,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边。

  园中显然被精心设计过,植满奇花异树,姿态迥异,鹅卵石铺成幽雅小径,连接着点缀于四处的花坛。只可惜,寒冷的天气中,仅腊梅、茶花和马蹄莲等冬季花卉迎风怒放,若是春天,想必自己触目所及,是一片美丽花海。

  「这是……」苏珣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我们的家啊。」华剑凛笑着拉住他的手,拾阶而上,来到别墅的客厅外……

  客厅全部用落地窗,一拉开,便是精致紫藤架。藤叶繁茂,浓郁绿荫形成一片盈然可掬的碧色,而紫色的絮状花朵,便隐没于绿荫间,在风中轻轻摇曳……

  藤架旁还有个水池,几朵黄色小睡莲,静静躺于其中,嫩黄的层层花瓣,包含着鲜艳的橘红花蕊,可爱极了。最令人稀奇的是藤架四周摆满了一坛坛玫瑰,红的犹如焰火,淡紫的又灿似晚霞,美不胜收。

  有一个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

  ——老师,等我事业发展稳定,有了钱,我就买幢漂亮气派的别墅,要有面积很大的后花园。

  ——我们可以在那里种满玫瑰、蔷薇,菊花,一年四季,让整幢房子到处飘着花香……

  ——然后我想在客厅外,搭一个紫藤架,既可以当装饰,又可以遮荫。旁边弄个水池,养几朵黄色的小睡莲。累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紫藤架下赏花喝茶,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

  「这些花……」苏珣颤声道:「这些花是哪来的?」

  「花园里有个暖棚,我就搬了一些到这里。本来想等春天再带你来的,到时候满园繁花盛放,一定非常漂亮,可我实在等不及了,就让人提前布置好,虽然有点人工雕凿的痕迹,但我真的想让你第一个看到。」华剑凛笑了笑,变魔术般,从背后拿出一束花,「老师,这束玫瑰送给你。」

  是蓝色的玫瑰。

  在阳光下,闪着纯粹而绝美的光芒,

  十一朵。

  一心一意。

  「是你送的?」苏珣猛地抬头看他。

  「是我。那时候你和郭晖阳在一起,为了不让你困扰,我没有署上名字。」华剑凛的脸上,难得有不好意思的神情,「现在终于可以亲手交给你了。」

  沉甸甸的花束,仿佛男人一颗沉甸甸的心。

  苏珣终于抵挡不住,这份量让他几乎崩溃。他一直告诫自己不可能的,绝不可能有什么完美结局,一直抱着也许明天就会分离的念头,才能和他泰然相处。可为什么,他偏要把这么重的份量,强加到他头上?

  「不不不,我不能收……」苏珣一叠声道,把花束往他怀里塞,「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能收。」

  笑容缓缓收敛,华剑凛的眼眸深如幽潭,「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能收。你送我回去吧,我想离开这里。」苏珣想逃,立即逃开这里,远远离开男人,身子才一动,就被对方拉住,以无法抗拒的强硬力量,紧紧囚箍于怀中……

  「放开我。」苏珣像只被猫抓住的老鼠般挣扎着。

  「休想!你到底在烦什么,老师?」华剑凛牢牢盯着他,眼中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在兰州找到你的那晚,我以为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失去你了,难道这都是我的错觉?」

  「从兰州回来后,你一直怪怪的,心事重重。我知道这是为了郭晖阳,我理解,就算吃醋吃翻了天,也没有出手阻止。虽然你心里对他并非无情,但我知道你真正爱的是我。难道不是吗?从来都是我一个人吧!否则,你又怎么会把戒指一直带在身边?我难以理解的是,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悲伤?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告诉我,我马上改!」

  「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建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是为了让你和我一起在这里生活,不是为了看到你这么悲伤的表情!」

  「剑凛,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太沉重了吗?」苏珣放弃了挣扎,虚弱地说:「十七年,这份感情竟然要用十七年的时间来诠释。身上包袱越来越重,几乎负载不动。你也很辛苦吧,和我在一起没几个星期,眉间的皱纹就越来越深……」

  「我已经四十多岁,你却才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黄金的年龄,大可以找个更好的,像清晨八、九点钟生机勃勃的太阳,而我……我却只能拖累你。还是算了吧,放弃吧,不是我不想继续,只是心里按捺不住的冷,从骨子里到全身……原来……爱比死更冷……」

  男人放弃了般的灰暗心声,让华剑凛的五官一下子扭曲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老师,爱怎么会比死更冷呢!」他紧紧抱住他,「别再说这些话!如果你觉得冷,我可以抱住你,给你取暖。如果你背不动这些包袱,还有我啊,我会把它们全部接过来。如果真要八、九点的太阳,我早在五年前就要了,又何必等到今天?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胡思乱想,却把我撇到一边?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苏珣颤抖着手,哽咽道:「就是因为你总这么说,美好得不像是真的,还有这些你给我的东西,玫瑰花、紫藤架、睡莲……虽然很美,我也很感动,可是却一点也不真实……」

  「那你想要追求的真实,到底是什么呢?」华剑凛放开他,凝视着他的脸,「爱一个人,难道不是一种梦幻般的感情?只有共同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才是真实的。虽然我们那么多次分离,但每一次相聚,难道没有增加这些真实感?我曾经拥有过你,虽然很短暂,但我却记得你躺在我怀里熟睡的样子、微笑的样子、皱着眉头的样子、伤心哭泣的样子……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只要是关于你的,都深深刻在这里……」

  华剑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些,难道算不上真实?你告诉我啊!」

  苏珣说不出话,只有嘴唇在不断颤抖……

  「其实追根究底,你还是无法相信吧。无法相信自己被人所爱,也无法相信我对你的爱。你真的太没自信了,老师!」华剑凛沉痛道:「谁没有经历过煎熬与怀疑?五年,我等了足足五年,眼睁睁看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却什么都不能做,你能体会我心里的感受吗?」

  「好几次,我差点忍耐不住,恨不得雇个杀手去宰了郭晖阳,可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知道,如果真这样做了,我和你之间就彻底完了,再没有任何可能性。我已经做错一次,绝不能再错第二次。所以我想,你不是答应要和他在一起吗?好,我就和他耗!」

  「我比他年轻、比他强壮,总有一天他会比我先死!那时候,你就是我的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哪怕一辈子,我都耗得起!好在上天对我不薄,只等了五年,我就重新得到了你,可为什么,你却这么瞻前顾后,不肯让我们两个人幸福?」

  听着男人泣血般的告白,苏珣的眼前一片模糊。

  「好……你害怕逃避,想要离开我,可以……除非我死!」

  华剑凛咬牙冷冷道,突然掉头朝客厅冲去,苏珣吓了一跳,急急跟在他后面……

  只见他大步走入厨房,拿起一把闪亮的水果刀,将它硬塞到苏珣手上,敞开自己胸瞠……

  「你想活得轻松?可以,先把我杀了。这样再不会有人纠缠你,你可以一辈子抱着软弱的想法,轻松过活。来啊,杀了我!」

  匡铛一声,水果刀掉在大理石地面……

  「你为什么非要我不可?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也不给你自己留一条后路?」苏珣泪流满面,心力交瘁,整个人摇摇欲坠。

  「因为十七年前就是你……」华剑凛走近他,轻抚他的脸,「十七年后,仍然是你,一直都是你,不是你根本不行啊!」

  心痛难以自仰,胸口鼓涨至几欲爆裂的地步,苏珣无法再承受这雷霆万钧的冲击,只能伸开手,紧紧抱住男人,以必死的觉悟道:「反正我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这剩下的半条命,你想要,就拿去!」

  「我要!只要一息尚存,你就是我的。我必须得到你,因为得不到你我就会死。老师,你不会让我死吧?你舍不得伤害我吧,你爱我爱得要死吧?」男人有力的手臂,紧紧回抱住他……

  「舍不得……我当然舍不得……」苏珣含泪轻声道:「除了你,我从未爱过别人。」

  「我也一样。」

  两人凝视片刻,双唇胶着在一起……

  天地在刹那灰飞烟灭,只剩胸口不断燃烧的爱情,冲开死亡阴影,踏破一切藩篱,勇往直前,浴火重生。

  尽管已拉上窗帘,但外面明媚的阳光,仍将室内照得一览无遗。

  深蓝色的大床上,纠缠着两道人影。

  一位肤色白皙,面容清瘦,年纪稍长,另一位则年纪稍轻,高大健壮,五官俊冽,饱满的古铜色健康,有着男人独具的阳刚美。

  年纪轻的那位,将年长的压在身下,不断亲吻着他的胸腹部,甚至毫不犹豫地一口吞入他的男性,加以浓烈密集的爱抚。

  「啊……」苏珣仰起修长的脖子,撩人的低吟声,如水般渐渐流溢于空中。

  快感一波波,像潮水将他轻轻托起,令他沉醉在性爱美妙的韵律中,完全顾不上注意自己的失态。

  终于心灵契合,许下生死约定,接下来就是身体的沟通。

  完全无法拒绝男人的强硬和炽热的视线,他们就像饥渴了多年的旅人,千辛万苦见到绿洲,便不顾一切地摸索起彼此的身躯。连一向害羞的苏珣,此时也情不自禁,主动送上热吻,并鼓励着男人放肆的举动。

  「老师,疼不疼?你那里好紧啊。」华剑凛满头大汗,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涂满润滑液的手指,在他后穴进进出出……

  这么久的分离,渴望的人此刻就在眼前,他恨不得下一秒就攻城掠地,却又怕性急的自己会令他受伤,不得不强行忍耐。只是,他那里真的好紧,紧得仿佛从来没用过似的,令他的手指寸步难行。

  苏珣曾和郭晖阳生活在一起八年,华剑凛可不认为郭晖阳是柳下惠,可他宛如处女般的生涩反应和几乎不曾开发过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你进来吧。」苏珣轻轻捏着他的手臂,心疼地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

  「不行,你会受伤。」华剑凛咬牙道:「怎么会这么紧?」

  「郭晖阳他……他是阳痿……」苏珣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

  「啊?」华剑凛的手指顿时停住了。

  「以前他用道具,不过后来你知道他的事,并揍了他一顿后,他就再没有对我动粗,也不曾用过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到过去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苏珣的脸色一片煞白,「后来,我们每天晚上虽然睡在一起,但那只是很正常的睡觉而已……」

  「靠!」华剑凛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早知道我应该八年前就把你抢过来,该死的家伙,你受了那变态混蛋太多折磨!」

  只要有苏珣在身边就好,他绝不介意他的过去,但若说内心不惊喜,那是骗人的。他的宝物,终究还是他一个人的。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嗯。」华剑凛俯下身,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对不起,让你吃了太多苦,都是我不对。」

  「不是你的问题。」苏珣轻轻摇头,抱住他的脖子,依赖温顺的样子,让华剑凛心中的欲火熊熊上窜……

  太多爱意满载,浓烈到自己都受不了的地步,再不抒解,只怕会当场爆炸,见对方适应得差不多,华剑凛提起快要爆发的欲望,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入口……

  「老师,我进去了……」他缓慢而坚定地挺入他体内……

  睽违太久的结合,好不容易才再度肌肤相亲,体内的男性,烫得难以置信。苏珣仰脖呜咽了一声,只觉得自己被一团热火充满,整个身体似乎快要涨开,有一点痛,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疼吗,老师?」华剑凛停留在他体内不动,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苏珣轻轻摇头,「你可以动,没关系。」

  他的心跳几乎与他同步,狂烈震动,渴望与对方共赴巫山云雨,以热情深深填补过去所有空虚伤痛。

  「疼的话要告诉我。」

  「嗯。」

  再次得到确认,男人在他体内,开始轻轻抽送起自己。

  「啊……」

  柔软紧窒的密穴,被他炽热的粗长来回摩擦,每一下都顶到心窝,暖暖的,麻麻的,苏珣忍不住弓起身体,情不自禁配合着他的动作,一起共舞……

  「老师,你那里好暖和。」男人满足地叹息,动作渐渐颠狂,从浅浅逗弄,到大开大合,不断摩擦着他湿热的水穴。

  一抹诱人的樱红,染上苏珣的脸颊。白皙的身体,随着男人抽插的动作而不断扭动,显得既清涩又淫荡,每一句低吟、每一分沉浸在欲望中的脆弱表情,都令男人欲火更炽。

  「舒服吗,老师?」华剑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身心结合的完美感觉。

  「嗯……」苏珣的眼睑不断颤抖,只觉得浑身酥软,双腿下意识高高抬起,搁在男人腰侧,并牢牢夹住,快感的急速累积,让他忍不住拔高声音……

  久违的身体,如干柴烈火,一点就燃。

  原本紧窒的内壁,渐渐变得湿软不堪,两人结合处,不断流出情动的爱液,让抽送的动作更加畅滑。两人在床上不断翻滚纠缠,激情地索求对方,将彼此的唾液吞入喉中,整个房间充满了雄性气息。

  敏感的苏珣很快缴械投降,在撩人的呻吟中,抱紧男人,浑身痉挛,后穴疯狂地收缩起来,夹紧了体内的男性……而华剑凛则深深吸气,享受着他的内壁收缩引发的强烈快感,不断爱抚着他的身体……

  强烈的高潮几乎让苏珣昏了过去,意识一片模糊,只有身子还在不断颤动,贪婪地夹着男人不放。华剑凛内心爱意更深,将他翻过来,眷恋地用大掌揉搓他浑圆的臀部,掰开臀隙,对准诱人的入口,再次插了进去……

  「啊……」苏珣轻轻叫道,身子被突然的入侵激得轻轻一颤。已经高潮过一次的身体,敏感异常,后穴被男人粗硬滚烫的热铁塞满,深深捣入的赤裸接触,让他脑中晕眩更深……

  好热……

  他忍不住翘起雪白臀部,微微前后扭动,迎合着男人的动作,并下意识转头看向对方,舔了舔嘴唇……

  这种无心的诱惑之举,一下子引爆了男人的情欲之弦。

  华剑凛俯下身,掰过他的头与他深深热吻,同时紧紧抱住他,用温暖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深深插入他温热的密穴……

  「啊……慢一点……」

  苏珣全身酥软,眼前金星乱冒。男人的每一下挺进,都顶到极点,有一点痛,可又在疼痛中,夹杂着疯狂快感。

  他觉得自己似乎融化成一滩春水,什么都意识不到,什么都无暇顾及,只有体内这团热火,熊熊燃烧,焚尽他仅有理智,让他在他身下,一次次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叫床声……

  他的双手死死揪住枕头,发烫的脸在被单上轻轻磨蹭,却仍觉得体内的烈火越烧越旺,完全没有消弭的迹象。强烈的欢愉令他全身轻飘飘的,如坠仙境,骨子里深埋的热情,被男人激烈的动作悉数引爆出来……

  「老师……」男人强健有力的腰部一次次向前挺送,下腹碰到他的臀部,发出激烈的碰撞声。

  绝美的快感引发一道道电流,在周身乱窜,煽情而淫荡的声响,传入彼此耳中,加剧了这场肉体欢宴。紊乱的呼吸,渲染出美艳春色,他白皙光滑的背部,渐渐渗满激情的汗水。

  「我……我不行了……」苏珣呜咽着,手指紧紧抓住枕头。即将到临的再次高潮,让他阵阵天旋地转,湿热的内壁,更是不知羞耻地自行蠕动起来……

  「别怕,老师……我就在你身边……我要把自己全部给你……」华剑凛粗重喘息,欲火狂燃,激烈无比地一再索求他的甘美。

  一阵阵酸麻快意,从后穴及腿根部扩散开来,苏珣整个人都瘫软在床上,只有臀部高高翘起,被男人的手掌扶着,自上而下,不断承受男人最后的激烈冲刺。

  彼此的感觉已到极限,他全身都已泛红。突然,一个巨浪猛地扑来,将他淹没,他急促地叫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再度释放出来……几乎与此同时,男人也在他体内,注入了自己满满的热情……

  内壁被注入滚烫液体的感觉,令他敏感的身体不断哆嗦,太多的爱液无法全部收容,有一些溢了出来,一些则被男人喷上了他白皙的背部,形成无比淫靡的画面。

  眼前闪过一片美丽火花,飘飘然的感觉,好一阵子都不曾消退。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男人以明亮的眼眸,含笑凝视着自己,苏珣的脸一下子红透,颤抖着缩入男人怀中……

  分离太久了吗?

  自己真是太饥渴,太淫荡了!

  华剑凛发出磁性的低笑,「老师,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们以前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可是这一次……感觉不太一样……」苏珣红着脸,在他怀里小声说。

  如此疯狂惊人的性爱,全身心满足的感觉,还是生平第一次。

  「是啊,我觉得,今天才是我们真正的新婚之日呢,你终于完全属于我了。」

  拉过他的手,华剑凛轻轻吻了吻他左手的戒指,然后,两人对现几秒,不约而同吻在一起……

  什么都消失了。

  只要这个男人……

  只要他就好,就算明天会死,也顾不上了……

  带着这个堕落的念头,苏珣微微张开口,将男人火热的舌头纳入自己口中,痴醉地吸吮起来。

  今晚,春光无限。

  尾声

  「远洋国际大酒店」,顶层。

  「啪」地一声,面罩寒霜的男子,冷冷朝桌面掷出一封信。

  坐到男人对面的长发美女拿起来,一看到信封上的字,姣美的面孔顿时变得煞白,「你要辞退我?」

  「是的。」华剑凛双手抱胸,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我已经多付了你三个月的薪水,跟财务部结帐后,马上走人,不需要任何工作交接。从此,别出现在我视线内。」

  「为什么?」沈曼雪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有些失控。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我倒想问问你,到底对苏珣说了些什么?」华剑凛冷哼一声。

  「原来是他!是不是他在背后说我坏话,肯定是……」

  「恶人先告状,苏珣何尝说过你一句坏话。」华剑凛鄙夷地看着她,「我的房间装有摄影机,全录了下来。就是因为你这些话,让苏珣差点离开我,光凭这一点,我就该把你塞进麻袋,丢到海里喂鱼。要是你以后再做任何妨碍到我和苏珣的举动,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再活着。」

  这男人是认真的!

  沈曼雪惊恐地看着他,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往上窜,「至于吗?他不过是个老男人,比你大这么多,长得又不怎么样……」

  华剑凛猛地站起来,一拳砸上桌子,「闭嘴!我从高中时就爱上了他,你说至不至于?不要多废话,你滚吧!」

  「你……你从来都没有对我动过心……对不对?」沈曼雪颤声问。

  「没有。」

  男人冷绝的声音,彻底粉碎她最后一丝幻想,沈曼雪捏着辞退信,捂住脸,像打了败仗的士兵,狼狈逃走……

  华剑凛盯着她消失的背影,如一座雕像,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

  除了苏珣,他对任何人,都可以如厮残酷。

  暮色已深。

  一路开车回家,原本冷凝的线条,在想到男人的瞬间,立即变得如春风般温柔。

  推开门,脱下大衣挂好,室内融融的暖意,顿时驱走一身严寒。

  客厅仅亮着一排昏黄的小壁灯,壁炉中传来暖暖的火光。整间别墅走欧式复古风格,由木砖结构组成,客厅中特地设计了壁炉,冬天既可以取暖,看上去又颇具情趣。

  沙发旁的灯亮着,年长的恋人躺在沙发中,闭目憩息,胸口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大概是看书看到睡着了吧。

  从壁炉传来的火光,明明灭灭,打在他清癯的侧脸,薄薄的唇、挺直的鼻梁,染上不少细纹的眼角,还有那即使在睡梦中、仍泛着皱褶的眉心,看上去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与性感。

  华剑凛蹑手蹑脚走过去,单腿跪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然后,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苏珣立即醒了,抖着睫毛,张开迷蒙的眼睛,很寻常的动作,看在男人眼里,却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华剑凛起身坐在沙发上,把他抱在怀里,圈住他的腰,「睡醒了?」

  「嗯,果然上了年纪,才看了一会儿书,就打瞌睡了。」苏珣笑道,微凉的手指覆上男人的大掌,与他十指交缠。

  「昨天把你累坏了吧?」华剑凛吻了吻他的脸颊,低声道:「是我不好,对你索求无度。」

  苏珣的指尖轻颤了一下,耳朵有点发红。

  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后,男人每晚都像要不够似的,和他激情缠绵很久。虽然他一般只做一次,也很小心不伤到他,但冗长晕眩的性爱,在令人沉溺的同时,的确给身体造成一定负担。

  不过,一旦像现在这样,看到男人用深邃的眼眸,可怜兮兮看着自己时,苏珣就会心软,「其实……也还好……我自己也想要……」

  「真的吗,老师?」男人的眼睛一亮,透出炽热光芒。

  苏珣当然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果然,臀部抵到男人胯下的部位,已不知何时变硬了……

  心头一阵狂跳,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说,这无疑就像小白兔把自己剥光了,亲自送到大灰狼嘴边一样。

  「你怎么这么快就……」火光映照下,几缕红霞染上苏珣苍白的脸颊,别具风情。

  「那是因为对着你。」华剑凛轻笑道,全身发热。

  忍不住去咬他精致的耳朵,像吃糖果一样,把那块小小的、软软的东西吸入嘴里,细细调弄,再吐出来,上下舔舐。大掌也不安份,从对方的灰色毛衣伸入,抚摸着他腰侧细腻的肌肤……

  「嗯……」苏珣发出轻轻低吟,撩动人心。

  「老师……」华剑凛激动起来,俯身将他压倒,动手除去彼此衣物,苏珣身上的诗集应声而落,掉到地面……

  燃烧的柴火,在壁炉内一阵劈啪作响,似乎也在期待着即将上演的激情缠绵。

  每当两人裸程相对时,苏珣总是不太敢正视自己的身体。和男人健壮结实的一身肌肉相比,他的身体只能用贫瘠两个字来形容,这样的身体,真的能吸引人?

  可男人不但没有一丝厌弃,反而用火热的眼神盯着他,像要将他整个人一口吞入肚中……

  「干嘛这样看我……」苏珣垂下眼睑。

  「干嘛不看,老师,你很美啊,对自己多一点自信好不好?」华剑凛笑着躺在沙发上,扶住苏珣,让他骑在自己腰上。

  柔和的火光打在他全身,将他白皙的肤色染上一层光辉,修长的双腿朝两边大大敞开,横跨在自己腰间,极大地暴露出他的下体。隐藏于草丛的性器,羞答答地半抬着头,那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华剑凛恶劣地用手指戳了戳软软的阴囊,还逗弄着上面的阴毛,惹得苏珣发出喘息,性器也随之抖动了几下……

  「老师,你真的很敏感喔。」华剑凛坏坏地笑起来,苏珣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不过这一眼,在男人看来,也是百媚横生。

  「老师,来,把我『吃』进去吧。」

  将温热的大掌盖住他绵软臀部,男人以极其色情的动作,上下揉搓,感受着绝佳的弹性触感。

  「啊……」后穴被手指撑开,抹入微凉的润滑剂,突如其来的刺激,让苏珣的眼眶染上些许嫣红。

  「来啊,吃了我吧,老师。」

  男人催促着,炽热的视线仿佛能引发万丈高温。在这方面,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依旧那么恶劣,那么喜欢欺负他。

  苏珣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微抬起腰,羞怯地握住男人早已硬挺的硕大,对准自己的幽穴,一点点,试着把它给「吃」下去……

  「对……很好……好棒……」

  「吃」的过程中,男人不断抽气,脸上的表情满足极了。

  很帅气的脸,再配上沉溺于情欲的迷离表情,让苏珣不知不觉看呆了,突然,腰被轻轻一按,男人的热铁长驱直入,一下子顶到了他的花心。

  「啊……」苏珣叫了一声,全身酥软,差点瘫倒在男人身上,没等喘过气来,男人就展开了暴风雨般的掠夺……

  「慢……慢一点……」苏珣无力地撑着男人的胸膛,在被掠夺的狂潮中浑身悸颤。

  两具肉体赤裸结合,发出淫猥摩擦声,大量的火花,一阵阵冲上他的脑海,他的后穴情不自禁牢牢夹住男人,扭动腰部,配合着男人的动作,骑在他腰上忘情颠狂。

  被炽热粗长摩擦的内壁,热热的、麻麻的,美妙的快感一波波传遍全身,让他忘乎所有,兴奋得几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男人显然也异常激动,体内的热铁越来越硬,渗出的爱液滋润着他的内壁,溢出丝丝香郁气味。

  「好舒服……老师……你热得都快要把我融化了……」

  男人突然抓过他的左手,一边继续自下而上地耸动,一边亲吻着他手腕上狰狞的伤口,深邃的眼眸,无言诉说着自己的歉意与温柔。苏珣的胸口一阵激荡,快要掉下泪来,抽出手腕,抚上男人俊冽的五官,同时倾身,主动送上热吻,告诉对方,一切都已过去。

  再也没有耐心品尝的余裕,华剑凛猛地翻身将他压倒在沙发上,把他的身体侧过来,抬起一条腿架在自己肩膀,以十字交叉的方式,重重将自己挺入他迷人的幽穴……

  这种性交姿势,能深入到前所未有的地方,还没抽插几下,苏珣就发出很有感觉的高亢呻吟,泛白的指尖揪住沙发的软皮,面泛红潮,湿软的内壁更是贪婪地将他夹得死紧死紧……

  这种媚态,令男人的欲火更加旺盛,几乎化身为不知餍足的狂兽,一次又一次索取他、压榨着,逼出他最淫乱甘美的一面。

  「啊……剑凛……」苏珣双眼迷离地叫着男人的名字,浑身炽热不已,累积到极限的快意,令他的大脑阵阵晕眩。

  火热的性器,每一次插入都顶到他的身体最深处。两人的交合处,早已春水泛滥,湿得一塌糊涂。身体紧紧相贴,过多的情热逼出一层细汗,男人浓密坚硬的体毛,随着抽送的动作,一再摩擦着他娇嫩的臀隙和腿根部,让他痒又麻,浑身燥热。

  「嗯……啊……啊……」

  苏珣只觉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喉咙,呼吸困难,只能张开嘴,象缺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吸气,满脸都是恍惚的表情。

  男人伸手握住他已渗出透明泪液的欲望,上下撸动,同时胯下又是一阵激烈抽送。

  「剑凛……剑凛……」

  他啜泣哭喊,实在受不了,前后夹击的双重快感,让他几欲疯狂。体内的男性满满填充着他,炽热摩擦,令他魂飞魄散。

  苏珣觉得自己就快昏过去了,全身像得了热病般剧烈颤抖起来,后穴连连痉挛收缩……此时,男人也似乎到了极限,呼吸粗重、汗流浃背,深黑的眼眸绽放出异样光芒,膨胀至极限的热铁,更是不安地勃动起来,火热的顶端一再顶磨着他的密穴……

  激情瞬间爆发,犹如沸腾的熔焰。

  男人扑上去整个抱住他,下体深埋在他白皙的臀间,一下一下耸动,接连低吼,将所有热情都喷注在他体内……

  慢慢的,男人的动作放缓,当喷出最后一滴爱液后,才轻轻倒在他身上,紊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当苏珣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被男人正面抱在怀里,仍维持着结合的状态,未曾拔出。即使爆发后,男人的性器也不见有多疲软,娇嫩的内壁,仍有满胀的感觉。虽然不是不舒服,但清醒后仍维持这种模样,着实令人难为情。

  「我怎么了?」苏珣不好意思地搂住男人的脖子。

  「你都舒服得昏过去了……」华剑凛笑道,爱怜地轻啄苏珣通红的脸颊。他年长的恋人真的好可爱,害他又蠢蠢欲动,怎么也要不够。

  「你快点拔出来。」苏珣难耐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不要,塞满一点,多留一会儿,说不定你会怀上我的孩子喔。」华剑凛唇角上扬,露出坏坏的笑容,手掌还在他臀部轻轻摸着。

  他似乎很喜欢玩他的臀部,有事没事就捏来揉去,惹得他敏感的身体一阵阵轻颤……

  「笨蛋,我可是男人。」苏珣苦笑不得。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男人生小孩又不是不可能……」

  「要生你去生,我才不要。」

  「我生就我生,你的身体太弱,搞不好会有危险,我可舍不得。对了,老师,你说我们生个男孩好,还是女孩啊?」

  「我喜欢女孩子,既可爱又乖巧。」

  自己一定是疯了,疯了!才会跟他这么认真地讨论生小孩的问题,这明明是天方夜谭!

  「老师……」

  「嗯?」

  「你好像一脸很开心的样子,我好不好吃?」

  原本是猥亵淫靡的话,但从这张性感无比的嘴唇吐出,却很奇妙的,充满了让人心跳加速的诱惑。

  「好吃……很好吃……」苏珣喃喃道,手指插入男人硬硬的发间,主动送上一个温柔得能触及灵魂的吻……

  马上得到男人热情的回应,神智又开始迷糊起来。

  「老师,你爱我爱得要死吧?」男人撒娇地用脸轻轻蹭着他的颈部,舌尖在他细腻的肌肤上下游移。

  「嗯……」苏珣低低喘息。

  「那就不要离开我……」

  「再也不会了。」

  无可救药。

  中了爱情的剧毒。

  虽然曾经以为这一世是不行了。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悲伤,可这些一一成为过去,噩梦之后,是晴空万里。万幸还可以和身边这个男人走下去,不管去哪里,只要身边有彼此,哪怕是地狱都不怕。

  苏珣抱住男人,紧紧地抱住他,胸口充满了令人晕眩的幸福感,和一丝淡淡哀愁,情不自禁,落下晶莹剔透的泪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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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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