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海》by白芸(攻受是上下级关系 下克上 温柔攻x大叔受 he).

文案:
第一眼看到凌飞,欧阳冉的直觉告诉他,这小子身为新人,未免太过嚣张跋扈,需要多点磨砺。
第一点看到欧阳冉,凌飞的直觉告诉他,虽然他是自己上司,但不过是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二世祖罢了。
他们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个性更是格格不入,就像火星撞地球,每一次迸溅的火花,都让他们更深地厌恶对方一次。
不过在气氛紧张的期货公司里,每天都像在刀尖上起舞,一个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所以他们没有内哄的本钱,想要双赢,只能选择合作……
当初出茅庐的幼狮遇上出鞭经验丰富的驯兽师,被驯服的究竟是谁?

第一章 OFF和阿飞
凌晨两点我依然无眠,饥肠辘辘,却不想吃东西。这并不是生理上的真正的饥渴,只是一种心理上难以言喻的一种空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空虚,或许只是感到疲倦,或许在白天耗费了太多脑力和体力,或许我只是下意识地想寻找发泄。
于是我干脆坐起来,打开手提电脑,上线,登录到MSN和惯常的MACD财经期货论坛。
果然,那个绿绿的线上头像提示我,某人的存在,论坛上满满的短讯更告诉我,那人有仔细看我发的所有期货虚拟实盘的帖子。
于是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被时间冰存的黑夜骤然有了实感。我抹把脸,像往常一样点击对话方块,跟那人聊了起来。
共同渡过的夜晚,抽离悠长梦境,鼠标和键盘的敲击犹如小夜曲,总是那么令人愉快。
我记得第一次与那人的对话……
「你好,我叫阿飞,你是谁?」
「阿飞?小李飞刀的阿飞?」
「不,我只是阿飞而已。」
「我叫OFF。」
「OFF?真是个怪名字。」
「因为我是个怪人。」
「哦?怎么个怪法?」
「你这么有兴趣知道?」
「呵呵,老实招供吧,我可很少对别人有兴趣。」
「那真是我的荣幸。明天这个时间见,我到时再告诉你我有多怪。」
看着对方下线,我皱了皱眉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很明显,那人第一次就引起了我的兴趣,这可是少见的事。

欧阳冉第一次看到凌飞,正是他开完「丰泰期货投资公司」董事会后,前往丰泰的核心部门——期货交易部时凑巧撞见。
场面令人印象深刻。
那时凌飞正铁青着脸,和自己的同僚争执,口气冷冽,「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大豆会涨,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一定要卖空!?」
「我以为……资料分析显示市场需求下滑,而且建仓时大豆盘面感觉良好,没想到……才一天就会到涨停板。」站在他面前的同事脸如死灰,目光呆滞……
两人都没注意电梯口不远处的一群公司高层……
欧阳冉一眼就看出那人亏损严重,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期货市场出了名的狠酷无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天从涨停到跌停都不足为奇,但一受挫,便如此模样,也只能说「丰泰」的操盘手太过脆弱。
同行的交易部副经理——赵家仁察言观色,情知不妙,正想上前喝止,欧阳冉却手一抬,止住。
「这能怪谁?都怪政府干预,谁知道今天突然会宣传大豆利好的消息,就算我分析得再透彻,这种突发情况谁也说不准吧。」损失惨重的那人还在苦苦为自己辩解。
凌飞长叹口气。
这人仗着自己资历老经验足,一味主观操作,不听劝诫,现在自己死到临头,却还要连累到他。他最恨就是这种办事不力拖累他人、最后仍死不悔改的同事,和他搭组,真正倒霉的却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分析不力,那就算了,可你难道没有设好止损点吗?我劝你几次坚决止损,你硬是不听,一意孤行,政策利好只是借口,如果你坚持有原则的操作,怎么会连保证金都击穿?现在好了,二十万全部蒸发,看你还怎么玩?」
「凌飞,你一定要帮我!你的账户不是还有三十万余款吗?再借我十万,让我东山再起,怎么样?」
凌飞冷冷看他一眼,「你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
「凌飞,大家同事一场,如果这次你不救我,万一被经理知道,我就死定了,不是我不想止损,我只是出去抽了半根烟,谁想到会涨停。」
「你出去不只抽了半根烟这么短的时间吧。」
如此紧张情势下,这家伙居然还有抽烟的闲暇?
期货高回报高风险,要求操盘手工作时注意力高度集中,哪敢有一秒的走神!
「在期市里混,谁都会有倒霉的时候,你现在帮我,这份情我会记得,下次说不定你也需要我帮忙的时候……」
「我不需要帮忙,因为我不会输。」凌飞打断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有一种坚定的自信。
「这种事可说不准。」
「我不是你,这种东西,我不需要。」
「凌飞,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好歹我们还在一组操作,我亏了,你也有影响。」
「我会亲自向经理说明,从今以后,我要独立操作,不要任何人拖我的后腿。还有,并不是我不肯借,我只是不看好你的实力,照你的操作方式,就算一百万也说不定会在一天蒸发。你最好自己向经理解释,如果你不愿意说,我替你去说。」
凌飞转身就走,不留丝毫余地。他现在手上有十张交易单,分秒都是黄金,没空在这里耗时间。
个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这是他人生奉行的准则。
并非他不愿意同情,而是他没有同情的时间和余力。
丰泰虽然人才济济,光期货交易部就有数百名员工,但大多各自为营,暗地竞争,好在业绩源于个人操作能力,比商界的尔虞我诈好一点,但也免不了有权势争斗、相互倾轧的时候。
今天他帮助别人,万一有他需要帮助那一天,谁会站出来?
纵观全办公大厅,他一个也不相信。
他只相信自己。
「凌飞,算你狠!你不肯帮我就算了,还要到经理面前踩我一脚?你到丰泰不过才三个月,资历平平,还是菜鸟一个,也没替客户赚多少钱,就敢这么狂妄!?不管怎么说我还算是你的前辈,不是我咒你,以你的做人方式,总有一天会输得精光!」
下一秒,凌飞突然折返,那人吓了一跳,气焰一窒,「你你你……想干什么?」
凌飞一眨不眨看着他,明明是那么明亮的目光、那么俊朗的眉目,却忽地透出一股深沉慑人的戾气。
欧阳冉内心一动,这种目光,他在很多操盘手和赌徒上都看到过,不同的是,他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穷途末路,而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的却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这种决绝,甚至透着自信的神采。
或许是这个年轻人外表给他的感觉太过阳光健康,所以这种对比才分外格格不入。
因为赌徒身上通常只有黑暗,没有阳光,可那个年轻人的眼眸,虽然黑夜入骨,却透着让人心悸的光芒。
「你再说一遍?」凌飞盯着对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的确是新人没错,但,他付出的努力和汗水并不比别人少。
「……」那人顿时成了哑巴。
凌飞鄙夷一笑,掉头离去。
「这就是你的手下?」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欧阳冉才转头,问身旁的赵家仁。
「是。」赵家仁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的脸色。
「最近新招的?」
「是。」
「交易部的新血,是不是个个都这么嚣张跋扈、盛气凌人?」欧阳冉淡淡地说。
他试图不一眼定生死,但直觉告诉他,他不会很喜欢这位年轻人。
「这个……您说的是凌飞吧,他为人是比较狂傲一点,自信过头,总喜欢单打独斗……所以,他在同事间的风评一直很差。」赵家仁擦着额上泌出的一层细汗。
「凌、飞。」
欧阳冉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平静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流露,「把他的资料调给我看,包括成交记录。」
「好的。」
「召集全员,我要对大家交待几句话。」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个新上任的交易部经理,不烧点什么,似乎说不过去。
「是。」
赵家仁恭敬地点头,快步离去。
丰泰期货成立于一九八九年,是本市最早也是规模最大的综合期货投资公司,主要从事商品期货和金融期货操作,从大豆、小麦、天胶……到能源、货币,范围广泛,种类繁多。
丰泰期货隶属于PALLET国际投资公司,是亚洲最知名的金融衍生产品投资公司之一,市值近千亿,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操作,触角遍及全球,重点在美洲、欧洲和亚洲市场。
从小接受中英双语教育的欧阳冉,是PALLET创始人之一、现任副总裁及董事欧阳华的独子。
自纽约大学念书时,欧阳冉便在华尔街打工,从纽约商业交易所(NYMEX)一名小小的交易员做起,短短三年时间,便因傲人的业绩,跻身交易所高级经纪人之列,五年后便成为董事会一员。
除丰富的实战经验外,他自己本身亦修经济、统计、财经及管理学位,却仅有三十一岁,被誉为掌握胜利奇迹的顶级操盘手,亦是被PALLET赋予厚望的第二代接班人。
就任丰泰期货交易部经理,仅是小试牛刀,从基层做起,半年后,PALLET就打算提名他为集团总经理,前途不可限量。
交易部的消息何等灵通,这位不日就任的顶头上司的情况,早就被员工们打探得一清二楚。
无论资历还是背景,欧阳冉都是位来头不小的人物不可轻易得罪的「太子党」,和其它海外「空降兵团」不一样,再过几年,这个人便会攀上PALLET这座金字塔的顶端,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冉冉上升。

欧阳冉没有大张旗鼓,只是站在交易部偌大的敞开式办公厅,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叫欧阳冉,从今天开始,担任丰泰的交易部经理一职,大家多多指教。」
欧阳冉缓缓扫视全场,这些都是精英,在几千人的经纪人面试笔试中选出的佼佼者。就交易部而言,除去普通操盘手不算,从交易组长到中高级分析师,哪个不是硕士以上头衔加海外留学背景?
绝大多数人至少拥有五、六份各项交易资格证书,含金量之重,随便扔出一个便能砸死人,可谓人才济济。
坐镇交易部,统领这批人,对欧阳冉而言,也是一个挑战。
他们都非常年轻,最大不会超过四十,在浪尖上几经沉浮,脸上有风尘,眼里有彻夜未眠的疲倦,有的是被磨平了的麻木,有的是对胜利的饥渴……很好,至少他还是从中看到了几点如饿狼般的亮点,其中又以刚才那位飞扬跋扈的年轻人为甚。
「丰泰自成立以来,成交量一直排名全国前三,却在去年跌到了第八位,这一点,相信大家都知道。交易部需要好好整顿,这也正是我在这里的目的。不久我会颁布一系列新的奖惩条例,修改经纪人合约,建立与客户良好的长期关系,还有,我个人最重视团队精神……」
欧阳冉的视线在凌飞脸上快速一转,随即荡开……
「表面看操盘手各司其职,互不相干,但丰泰是一个整体,交流和合作是令这个团体持续健康发展的根本。工作是人与人的组合,如果处理不好和同事们的关系,也无法建立与客户的关系。希望大家和睦相处,共同进退,一起打造丰泰期货这块金字招牌。」
欧阳冉再次沉静而犀利地扫视全场一眼,略一点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去忙吧。」

众人安静聆听完毕,纷纷回流。
沉寂片刻后,键盘声、电话声、传真声又此起彼伏,一片熙攘。
凌飞迅速拉着椅子坐下,观看盘面行情。
从清晨六点一直盯到现在,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短短五分钟,大豆价格又上拉了二十个点。
这笔他判断会跌,结果判断错误,超过了止损控制线,他不得不立即平仓,否则就有全盘皆输的危险。
一转手,他已经亏了约三万元人民币。
三万是什么概念?
也许是一个低收入家庭全年的血汗,也许仅是富人们一顿晚宴的开销,不管怎样,作为一名操盘手,三万在他眼前并非金钱的概念,只是数字上的。否则,没人能夜夜安枕。
「阿飞,你想好了,对期货人来说,天堂和地狱仅是一线之隔,万一入了这行,每天都要在天堂和地狱间打转,你是否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这是好友池凯对自己的苦心劝诫。
凌飞还记得,去年火热的夏季,他正式加入丰泰,成为一名职业期货经纪人。在这之前,他就有三年独自操作期货的散户经验,他对金融和冒险,有一种天生的爱好,当时炒作期货的散户并不多,风险高,他又涉世未深,缺乏知识与经验,打工辛苦赚来的两万块,很快付之一炬。
但凌飞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反而更积极地投身到期货这片深不可测的海洋中,在打工同时,还报名参加夜校研读。
不久,得知丰泰招聘期货经理人后,他直觉机会来了,于是毅然辞掉电器销售工作,参加应试。
当时的报名者有二千人之多,笔试、面试,几轮筛选下来,凌飞很幸运地被录取了,从此正式走上期货之路,同期录取的仅有二十名,可谓百里挑一。
「阿凯,这是我唯一想做的。」
当时,凌飞就这样回答自己的好友。
期货是一种投资,同时也是投机。
风险越高,利润越大。
它的吸引力在于以小搏大,以万搏亿。既可能在一小时内赚进一百万,也可能在下一秒便输得一文不剩。
这是世上最高风险最棘手的游戏之一,它是最敏锐机警的心灵之争。市场是公平而无情的,是涨是跌,该买该卖,全在于自己。
凌飞心里非常清楚,这是最适合他的职业,也是他唯一想做职业。这条路,不仅满足了他体内不断叫嚣的冒险渴望,也是一条通往成功的捷径,虽然这条捷径充满艰辛,处处白骨,但他不会退缩!
「喂,你觉得新来的经理怎么样?」突然,身旁的同事窃窃私语,吸引了他的注意。
「讲话很气势,眼神好厉害,我都不敢和他对视,看来不像那些华而不实的太子党。」另一人回答道。
「唉,能力再强,也不如有个好出身。如果生在他这样的家族,最起码可以少奋斗几十年吧。」
「什么几十年,一辈子都有了。」
「真让人羡慕啊,分我一半的好命吧。」
「做你的白日梦……」
凌飞微微皱眉,这个新来的经理,叫欧阳冉吧,不知是否他过于敏感,他刚才讲话时似乎瞄了他好几眼,眼神颇有深意。
一眼定生死,他对这种靠父辈祖荫的二世祖没什么好感。
如果李泽楷没有他老爸李嘉诚在背后撑腰,怎么可能策动盈科上市,短短一夜间,把一家市值仅三亿港元的空壳公司,变成市值六百多亿港元市值的上市公司,一战成为名动天下的「亚洲小超人」?
虽然不可否认,李泽楷本身也有能力,但若他出身寻常人家,工薪阶层,一年领五、六万的薪水养家糊口,何来今日成就?
帝王将相,命运天定,如果放在公平的起跑线上,欧阳冉并不见得比别人优秀多少,他自然也无须妄自菲薄。
正想着,副经理赵家仁匆匆朝他走来,「凌飞,经理找你。」
「找我?」凌飞愕然站起来。
「对,快点去吧。」
「哦。」凌飞点点头,疾步朝经理办公室走去。

经理办公室在交易部办公大厅里侧,第十八楼,靠窗,仅有咖啡灰及黑色这两种冷色调,光线充足,视野辽阔。
自上而下俯视,仿佛能将整片大地踩在脚下。
凌飞敲了敲门,屏住呼吸。
「请进。」里面传来沉静似水的声音。
凌飞打开门,走了进去,「经理,你找我?」
「坐。」欧阳冉自档夹中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凌飞坐好。
「你到丰泰期货正好三个月?」欧阳冉问。
「是。」
「目前感觉如何?」
「这是个极具挑战性的地方。」
凌飞不卑不亢地作答,一边仔细观察对方。
欧阳冉的身高和他相差无几,也在一米八左右,修长挺拔,绝佳的衣服架子,深色西服配以亮银灰色斜领带,简雅中有一抹淡淡奢华。看不出牌子,像他这种人的衣服应该都是意大利名师手工订制,包括皮鞋及其它配件。
由于出身良好,男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形的优雅,五官堪称英俊。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的眼神,锐利直接,如一把出鞘的刀刃,冰层下透着冷凝的寒光,不伤人,却有掌控全局的气势,无言时,微微下垂的眼角却又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这丝寒意,显出一份慵懒的贵气。
如果硬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男人那总是习惯性抿成一直线的双唇,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但凌飞随即蝇头暗笑自己,以他的来历,若不给予别人这种与生俱来的高贵疏离,才是真的不符身份。
总之,长得帅,气质好,凝练沉静,又前(钱)途无量,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全世界男性的天敌、全天下女人的宠儿。
凌飞最终得出了一个不甘却无奈的结论。
「看来你很喜欢挑战,」欧阳冉淡淡一笑,翻了几页资料,「作为一名新手,你的表现很活跃,短短半年,成交量就占了全交易部成交量的百分之二十九,排名第三,十分可观。」
欧阳冉凝视着他,食指在文件上无声地轻拍几下。
「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可观的成交量,在扣除手续费后,账面却所剩无几?」
「这个……」
「是过于频繁的短线操作吧。」
凌飞心里一凛,果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期货交易风险太大,我很少长期持仓,一般只做日线,因为我不想被套牢。」凌飞有自己的理由。
「日线的确是降低风险的一种有效手段。」
欧阳冉点头,神色平静,既无赞同,也无不赞同。
「期货是高风险的投资,但若没有一个中长期的投资计划,对一名优秀的操盘手而言,恐怕会成为致使的弱点。如果太注重日线交易,就没有足够余暇整理分析资料。我不希望手下的员工只注重眼前蝇头小利,而忽略了长远发展和利益。」
欧阳冉顿了顿,「常炒必输,不知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和他眼神同样犀利的,是口吻虽平缓,却硬质十足的话。
凌飞顿时明白了,这才是欧阳冉找他来的原因。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先从自己头上烧起。
看来刚才并非他过于敏感,摆明质疑他的能力,却偏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对方这种居高临下的不动声色,让凌飞感觉十分不愉快。
「何谓输,何谓赢?」凌飞直视对方锐利的视线。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欧阳冉微微一怔。
「虽然表面看来我是白忙一场,但期货和股市不一样,不以涨跌论英雄。只要有足够的保证金,哪怕只剩五千,我都有能力东山再起。在丰泰,每个炒手都有自己的风格和模式。常炒的人的确大部分会输,这不必您提醒我,因为输赢本来就是一半对一半,做得越多,输赢的机率就越大。但只要坚持对市场的信念,我相信成功必会到来!」
相当针锋相对的回答。
凌飞似乎很忌讳「输」这个字,一提就稍显激动。
欧阳冉很久没看到有人以这种口气对他讲话,虽然不敬,却给他一份久违的新鲜感。
记得自己初入期货界时,也曾与顶头上司发生过类似的争论,当时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得面红耳赤,巴不得天下都认同自己,和对面的年轻男子一样,初生牛犊不怕虎。
欧阳冉淡淡一笑,「那你对市场的信念是什么?」
「相信自己对盘面的感觉,坚持自己的操作原则,对我来说,市场的信念,和市场本身及盈亏无关,最重要的,还是遵循原则。」
凌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舒朗年轻的眉宇,既有孩子气的傲慢,又有明亮热烈的帅气。
「哦?你是在告诉我,买卖时完全凭感觉走吗?」欧阳冉微扬起眉毛。
「感觉很重要。」
「技术分析呢?」
「资料是静止滞后的,只有盘面才会告诉我真正的风险和机会,我想尽快积累盘面经验,越多越好。」
「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
希望他不是盲目自信。
「我有的,不光只是信心。」
「我拭目以待。」欧阳冉淡淡地说。
自信过度的人,往往不是真正的天才,便是一味沉浸在自我世界的幻想者,比平常人更难应付。
知道多说无益,欧阳冉换了个话题,「刚才,你向赵副经理提出要和张新华分组单独操作?」
「对。」
「张新华专做农产品期货,至少有三年,也算半个专家,他的经验是成功的保证。」
张新华,就是一早和凌飞冲突的同事。
「抱歉,我从没觉得他的经验有什么用,相反,正因为太过倚老卖老,才会在大豆上一败涂地。」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和人合作。」
「对,我更喜欢单打独斗。」凌飞看着他,神情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你不觉得这样很辛苦?」欧阳冉收敛笑意,他开始微微蹙眉。
刚刚他还在交易部,当着众人的面,交待要注重团队合作,没想到一转脸,凌飞就当面驳斥他。
「不会。我只相信自己的能力,如果和能力不济的人操作,无论对他,还是对我自己,都是一种浪费。当然,我并不排斥和水准相当的人一起工作。希望您能考虑我的提议。」
「期货有涨有跌,今天的失败,并不能断言明天他不会成为你的良师。」
「我是需要良师,但绝不会是张新华。」凌飞笑了,露出健康洁白的牙齿。他也许不知道,自己的态度已坦率到伤人的地步。
欧阳冉知道自己看错了,这家伙根本不是初生之犊,而是头傲慢且咄咄逼人的小豹子!
合上档案夹,他无意再交谈下去,对话显然已步入了死胡同。
「我会考虑,你可以出去了。」
「谢谢经理。」凌飞利索地开门出去。
欧阳冉靠在皮椅上,看着紧闭的门口……
他真的不想一眼定生死,但直觉再次确认,他今后不会太喜欢这个年轻人。
而凌飞边走边松了松领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眼定生死,这一次的印象再次告诉他,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凭空而降的二世祖上司。
丰泰期货,这个他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进来的公司,呈现在面前的,并不是一条以鲜花铺就的康庄大道。
凌飞深吸口气,一步步,朝眼前一片喧闹的交易部走去。


第二章 一眼定生死
「OFF,你这一天过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你呢?」
「糟透了!」
「发生了什么事?」
「公司来了个新上司,横竖跟我不对眼。」
「阿飞,别那么孩子气,千万不要搞僵和上司的关系。」
「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一看到他那张脸我就觉得不爽。」
「呵呵,他长得有这么讨人厌?」
「倒也不是,我只是讨厌这种跟自己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家伙,高不可攀的样子。OFF,为什么人会有背景出身阶层资历之别?为什么不能人人平等从同一个起跑线开始?」
「也许……命运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吧。」
「可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自己。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我就对自己说,你一定能做到!我想成为顶尖的财经分析师,我想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俯瞰这片土地,想让那些昔日把我踩在脚底的人,都以羡慕嫉妒的眼光仰望我,就像我现在不得不仰望他们一样!OFF……你会不会觉得可笑?」
「不会。阿飞,你的梦想总是让我感动。」
「可是……有时候我又会忍不住怀疑自己,真有这个能力吗?」
「阿飞,你还很年轻,你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忍耐和努力。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只是时间问题。」
「OFF,谢谢你。」
跟OFF的谈话,每天晚上都在进行着,每谈一次,我就觉得更了解OFF一分。和OFF聊天总是那么愉快,让人如沐春风,在OFF面前,我可以任意嬉笑怒骂,不必顾忌别人的眼光。
忘了和OFF是怎么熟识的,我们都是MACD期货论坛的VIP成员,我四处灌水发帖做虚拟实盘,OFF则像神隐的大侠偶尔现身,跟几张帖,从不多话,却字字珠玑。
我知道OFF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职业操盘手,水准远在我之上。于是我厚着脸皮不断发短讯「骚扰」,并渐渐套来了MSN帐号。从此,每晚深夜的聊天,成为我一天最期待的节目,不管多累,总要在和OFF聊几句后,我才能安然睡去。
和OFF聊天的话题百无禁忌,甚至触及潜藏在我灵魂深处,从未与人分享的东西。
我不知道OFF的性别,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不知道OFF来自何方,更不知道OFF有着怎样的人生,可在内心深处,我不止一千遍地想象OFF的模样。
OFF是那么温柔、沉静、淡然而聪颖,她一定是位美女,千里挑一的气质美女。
就像空气一样,OFF在我心底的某个地方,静静地潜藏着。只有在夜里,那些寂寞的无处可去的夜里,我才会把它偷偷放出来,面对真实,面对痛楚,面对那些我一个人独处时不敢去正视的心灵黑洞。
甚至有时候,我还在下意识地期待这份痛楚。因为灵魂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是最纯净的,没有任何伪装。

闹钟传来尖锐的噪音。
凌飞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发,睡眼惺忪,从被子里伸出手,想按开关,却不慎将它一把扫到床底下。
闹钟翻了几下,尖声变成有气无力的暗哑,持续折磨着凌飞的耳膜……
翻了个身,他闭着眼睛,从枕边摸到眼药水,扒开眼皮滴了两滴,冰凉的液体顿时将酸涩感驱除,也赶走了睡意。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一脸倦意地爬起来。
自从进入丰泰后,凌飞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做日(本)盘,十点半开始做香港恒生指数,同时观察国内市场,直到下午五点,然后回家稍事休息,或干脆在公司里解决晚餐,把一天的盘面分析一下,等到晚上九点半再开始美盘交易,直到凌晨一、二点,或干脆通宵。
如此下来,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非常辛苦,却感觉很充实。
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凌飞揉着眼睛,打开房门,睡意朦胧地往前摸……
厨房有动静,传来泡面的味道,那股独特的气味令他五官皱成一团,「池凯,你又要煮泡面了!少吃点泡面会死啊,真搞不懂你,除了泡面还是泡面,口味一直都是牛肉,换都不换,你就不能弄点别的东西吃?」
站在厨房里的男子,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五官俊冽冷漠。
他是凌飞的「同居者」,相处六年的好友池凯,目前在一家名叫「流星屿」的休闲酒吧上班做服务生。
两人合租一间简陋的小公寓,倒也过得相当自在,平时因作息不同,碰面的机会很少。
「我只会泡面。」
削薄的唇形,淡淡吐出这几个字,池凯把煮好的泡面端上桌,倒了一点辣椒粉,搅拌几下,一脸认真地吃了起来。
「真受不了你。」凌飞盯着他半晌,放弃了游说他吃一些健康食品的想法,从冰箱里拿了罐优格。
「洗完脸刷好牙再来吃东西。」池凯看着他。
「不要。吃完再刷也一样。」凌飞舀一勺优格放进嘴里,咽下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昨天几点睡的?」池凯问他。
「两点吧。」凌飞又打了个呵欠。
「在研究你的期指?」
「不,在跟人聊天。」
「谁?」
「一位网友,应该是个美女吧,嘿嘿……」凌飞露出傻傻的笑容。
「你在搞网恋?」
「只是聊天而已。」凌飞叫道。
「哼。」池凯从鼻子里轻哼一声。
「喂,你什么意思?」凌飞不爽了。
池凯冷冷看他一眼,「有空找个女人,随便上街钓,或去酒吧泡都好,总之还是搞个活生生会动会笑有胸部的女人比较有建设性。」
「我不是钓不到,只是没空。何况就算是搞网恋又怎样,喜欢上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也是可能的嘛。」凌飞瞪着他。
「哈,我还喜欢上一从从未见过面的狗呢。不是我说,搞不好你的大美女其实是个七老八十性变态有暴露狂的秃顶老头。」池凯眉毛都不抬,径自呼呼吸着面条。
「你……」凌飞真想一拳砸飞眼前这个不通人性的家伙,「你这家伙,难道就没有半点对人生美好的幻想吗?」
「幻想?幻想天下掉下一百万正好砸到我头上,还是小矮人拉着白雪公主的马车降落在面前?」池凯喝完最后一口顺汤,站起来,「我可没空做白日梦,好了,我上班去,你出去锁好门。」
「喔。」
打开门,池凯顿了顿,「阿飞,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却是你自己的,不要每天都搞得这么晚。」
「五十步笑一百步,你自己不也一样。」凌飞笑道。池凯就是这个性子,明明担心他,却不直说,偏要绕圈子。
看看时间差不多,凌飞匆忙整理完毕,关上门,位于丰泰大厦那处没有硝烟的战场,正等着他冲锋陷阵。
于是他加快脚步,朝着旭日升起的地方,疾步走去。

一脚踏入办公室,就碰到不想见的人。
「凌飞,早啊,今天也很勤奋嘛。」张新华冷笑着凑上来打招呼。
「早。」凌飞淡淡看他一眼。
「算你本事。不知道你和经理怎么说的,反正现在如你所愿,你可以一个人单干了。不过希望到最后不要哭着鼻子回来,让大家看笑话啊。」张新华不无讽刺的说。
「放心,我还没这个本事,短短半天就可以把二十万保证金击穿。」凌飞冷冷回了一句。
「你……」张新华顿时涨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走着瞧!」他抛下一句,悻悻走开。
在其它同事沉默的视线中,凌飞拉着椅子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荧幕。
他知道自己年轻气盛的样子肯定让很多人看不过眼,想要讨人喜欢的话,他说话的口吻应该再缓和一些,态度再柔软一些,没必要和张新华起冲突,并和其它同事维持必要的热络,有空再拍拍上司的马屁,就能皆大欢喜和乐融融……这些他都一清二楚,然而他做不到,也不想做。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是一,二是二,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即使明知这样的个性,或许会成为职业生涯的最大障碍,他也不想改变。
儿时,自懂事起,凌飞就没有见过父亲。
每次追问父亲下落时,母亲总会告诉他,「爸爸外出做生意去了,」直到初中和人打架,对方父母上门来告状时,一句「不愧是杀人犯的儿子,打起架来这么凶狠」,才让他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虚妄的谎言中。
从那时起,他就决定了要做一个明白的人,该爱就爱,该恨就恨,该怎样就怎样。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亲人的眼泪和善意的谎言中,建筑从不存在的天堂,而这种善意到头来只会带给他深深的伤害。
池凯常说他个性太主观倔强,「过刚易折」,而他只是想遵循真实的自己,真实地活着。
这样也不行吗?
忽然,桌上的电话打断他的思绪,他接起电话,自报家门,「丰泰期货,凌飞,请问您哪位?」
「凌飞先生吗?你好。」
「是李总啊,您好。」
这是他的客户之一,李长江,长江塑胶集团的总裁,在他这里开了个户,专门炒作香港恒生指数,投资额五十万港币,是中户之一。
「请问有什么事?」
「嗯,是关于香港恒生指数,我今天看了一眼,恒指一直在涨,可我记得你给我沽空,没问题吗?」
「放心吧,李总,我知道分寸。」凌飞知道他并不相信自己,也不急于解释,反正事实会说明一切。
「嗯……这个丰泰的金字招牌,我还是信得过的。」
听筒中,对方的声音有些犹豫,「总之,一切都交给你,凌先生,请替我小心照看。」
「没问题。我打算这几天就平仓,然后把盈利资金打到您的银行帐上。」
「那就拜托了。」
「不客气。」
凌飞搁下电话,作为一个新手,客户的不信任是常见的,万事起头难,只要做出成绩,慢慢建立他们的信心,就好办多了。他手上的客户并不多,所以每个他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对待,不敢有丝毫疏忽。
电脑荧幕上,香港恒生指数曲线奋起直飙,已从八六○○点一路暴涨到一二七八五点,恒指最近一直动荡不安,风险很大,显然是主力在利用大众心情做多。
据自己的技术分析,凌飞觉得,第一阶段从八六○○涨到九五○○是合理反弹,但第二阶段从九五○○拉升到一一○○○点开始,进入第三阶段,持仓开始大增,多头主力操控,令大众不得不相信只有做多才能赚钱,从而引发了指数不断跃升。
第四阶段,不是目前凌飞所经历的阶段,从昨天开始恒生指数狂涨,短短一个交易日,就上场了一五○○点,而且行情还未结束,也难怪李总会按捺不住打电话给他,但凌飞相信自己判断。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若没有更强有力的空头对手,多头就会在疯狂的拉升中逐步布空,换仓成功后,市场将势必转为空头市场。
于是他再加单,下了五十手单子,每手五万港元,再加上原先的十五手,共为六十五手,总价值为三百九十万港币,保证金为三十一万二千港元,由比率百分之八结算而出。
「凌飞,你把宝全押上了啊,这么猛!」
有人看到他的持仓量,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这是和他同一期考入丰泰的同事乔原海,比凌飞大五岁,五官平平,身材矮胖,追求利润的劲头像头牛,圆脸上的酒槽鼻,因兴奋而红彤彤的,脾气甚佳,是鲜少的几位和他比较处得来的同事。
「不押不行啊,好机会千载难逢。」凌飞笑道。
「没问题吗?恒指看来气势如虹,你却要反其道行之?」
「赌一赌我的运气吧。」凌飞耸了耸肩。
「你小子够猛,每次看你操作都吓得我一身汗,我说你啊,就不能选几个稳涨稳跌的期种来炒?期货本身就已经够高风险,你还要选高风险中的高风险,不怕吃多撑了?」乔原海好心劝诫他。
「高风险,才有高利润。否则同样的心血花下去,只赚那么一点点,实在划不来。」凌飞微微一笑。
「年轻就是好啊,做什么都充满干劲。」乔原海忍不住感叹。
这时,交易部门口出现一行人的身影,欧阳冉首当其冲,跟在他身后的个个西装革履、衣冠光鲜,约在四、五十岁左右,表情老成持重,举止稳健,一看便知是成功的商界人士。
「看到了没,他们都是欧阳冉短短几天吸引来的客户。」乔原海俯在他耳边低声说:「穿深蓝西装的那个,是NOKIA亚太区的首席执行官,最右边那个,正和欧阳冉讲话的,是宝洁公司老总,都是来头不小的人物,这些人全是金融衍生产品的热衷者,总投资额至少上亿。」
凌飞忍不住挑了挑眉,「看来欧阳冉很有个人魅力嘛。」
「别忘了,他在纽约交易所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听说他十几岁就会看股市行情,上大学时,就是华尔街的兼职交易员,年薪加佣金上百万美元。据说自炒股起,他老爸就没有给过他一分钱,念书娱乐的费用全是他自己挣的。」乔原海性喜八卦,早将自己上司的业绩套得一清二楚。
「这么厉害?」
没伸手向家里要过一分钱的二世祖,还真少见。
「他最厉害的地方是只赚不赔,不管行情怎样,小行情赚小钱,大行情赚大钱。这家伙是天生吃金融这碗饭的,看到他,我才明白,的确有天才庸才之分啊。」乔原海不无感叹。
「只赚不赔?怎么可能?」凌飞忍不住笑了一声。
「是真的,有人专门研究过他的交易,他的交易快得惊人,对行情的捕捉更是准确得无法让人相信。」
「他到底有多大?」
凌飞支起下巴,远远凝视着欧阳冉……
这个男人有一张雕像般的侧脸,就算不做期货,做模特儿什么的,也能发展得不错吧,若能抹掉脸上那种令人生厌的高高在上就更好了。
这世上的确这有这种人,天赐的外表与本钱,无论哪行都能耀眼出色。与其说是天才,不如说是命运之神特别眷顾他们。
「三十一吧。」
「比我大五岁。」凌飞内心一动。
「你还年轻得很,还有大把的日子和他拼,说不定有一天,你也有他的成就。」似乎知道凌飞心里在想什么,乔原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飞只是淡淡一笑。
有他的成就?
不!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经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凌飞强挤笑颜,打了个招呼。
欧阳冉点点头,算是回应。
只有他和欧阳冉两个人,电梯的空间很宽敞,但凌飞却觉得异常燥闷,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今天你一天都没有照镜子吗?」
凌飞愕然转头,欧阳冉的确是在对自己说话,而不是别人。
「呃……没有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凌飞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他每天都像在打仗,哪里有空注意仪容,再说堂堂大男人,照个屁镜子!
「头发翘起来了。」欧阳冉抬手,比划着头顶右侧方位。
凌飞下意识抓了两把,可能是睡糊涂了吧,随便套件衣服就出门了,他的发质极硬,一不留神就会像鸡窝。
欧阳冉从公文包里摸了两下,掏出一面小镜子给他,「自己看看。」
「哦。」
还来不及暗笑,一个大男人居然也会带小镜子,凌飞就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头顶像三毛般翘着两簇发丝,看上去滑稽可笑……
老乔这家伙,肯定看到了,怎么也不提醒我?
凌飞暗暗埋怨着,抓了两下,丝毫不见它服帖,于是干脆「呸呸」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往头发一抹,哈哈,果然软下来了。
一抬头,就看到欧阳冉直着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凌飞顿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止,在举止优雅的对方面前有多粗鲁……
「呃……谢谢经理。」他讪讪地递还镜子,看看对方铁青的脸色,又加了一句,「我今天晚上会洗头洗澡的。」
「你最好这样。」
欧阳冉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一字字从牙缝中挤出,电梯到达底层,门口一开,他就急不可耐地逃了出去,仿佛他是传染病毒似的。
凌飞瞪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砍了他七刀八刀。


第三章 针锋相对
「OFF,你怎么现在才上线,我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阿飞,工作上有点事耽搁了,有几个大客户要陪,直到现在才抽出空。」
「你工作一定很忙吧。」
「还好,只是一些无聊的数字而已。」
「直觉告诉我,你一定是位成功人士。」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对了,我的室友说你可能是位七老八十性变态还有暴露狂的秃顶老头。」
「你的室友真有趣。」
「那……你是不是?」
「阿飞,在你心里我是怎样的人,我就是怎样的人。」
「在我心里,你是位气质千里挑一的大美女。」
「……」
「OFF,怎么不说话了?是我说错了什么?不好意思,我只是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问你年龄性别长相什么的,下次我不会再问了。」
「没关系。」
今晚我也和平常一样,和OFF聊过以后,才能安然睡去。
我对OFF愈发好奇,可是我明白,OFF喜欢存在于虚无的网路里,一旦要求真实接触,OFF很可能会瞬间蒸发在我眼前,永不出现。
我不想失去OFF,所以,目前我不能提任何要求。可我心里,总有一席之地,永远为OFF留着。
OFF在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没有距离。

清晨无风,晴空万里。
从地铁站涌出庞大人流,如蚂蚁般,朝四处散开。
凌飞顾不上仪表,夹紧皮包,冲进丰泰大厦入口,满载的电梯眼看就要关上,「等一下!」他边吼边冲,不慎没看到右拐角处的一抹影子,与那人面对面撞上……
轻呼声传来,来人被他撞跌在地上,公文包中的资料,顿时如雪花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赶时间了。」凌飞急匆匆道歉,连忙把资料捡起来,递给那人,「对……」
目光乍和那人对上,凌飞像中盅一样全身僵住,动弹不得。
那是位年轻的女子,一身米色套裙,秀发如云,长长的睫毛下,翦翦双瞳宛若秋水,清亮见底,气质甜美。
「你还好吧?」看到凌飞傻在那里的模样,女子不禁关心询问。
「呃……我很好,有没有撞疼你?要不要上医院?」
凌飞如梦初醒,忙不迭地问她,着急的样子令女子「噗」地一笑,菱角小嘴轻轻一弯,可爱甜美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飞傻傻地张大嘴……
「喂喂?」
小小的五指山在他眼前晃着。
「啊,不好意思。」凌飞涨红着脸,抓抓头发。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女生,他的初恋女友就是高中校花,但不知为什么,面前的女子就是令他脸红心跳。
「我没事,请问你知道基金管理部在哪里吗?」
「在第十九楼,出电梯后往右拐。」
「谢谢你,」女子微微一笑,「我是刚加入丰泰基金部的新人,我叫欧阳安儿,多多指教。」
「我叫凌飞,期货交易部的经纪人,就在你的楼下。」
「很高兴认识你,我得赶时间,先走了,再见。」欧阳安儿微微一笑,拿过他递来的资料,转身朝电梯走去。
「再见。」
一定会再见,在同一公司,近水楼台先得月,改天先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凌飞嘴巴微张,出神地凝视她的背影,一大早就撞上美女,今天的手气一定很好!

果然今天手气相当不错。
香港恒生指数一开盘自一二五○○攀升至一三○○○后,后继无力,跌回一二一○○左右,徘徊震荡不久后,便一路狂洩,中午即跌破八九○○,颓势不止,散户恐慌不已,纷纷平仓……
凌飞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一眨不眨盯着盘面,看看差不多,再持仓只怕会反弹,于是在七○一○点平仓,平仓后半小时,即至跌停板。
长吁出一口气,凌飞转了转酸痛的头颈,发现腰骨有些僵硬,手心都是汗水,但止不住的笑意却在脸上丝丝漾开……
五十五手,每手13浮盈两千,扣除手续费等杂项,这一笔下来净赚十万港币,耗时两天半。虽然在丰泰,一天动辄几十万的都不能算太辉煌的成绩,但对新人而言,已是相当值得骄傲。
「好小子,干得不错嘛。」
和他办公桌比邻的乔原海捶了他一拳,扔给他一块巧克力,「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吧,来填填肚子。」
「谢了,等会晚上我请客吃饭。」凌飞笑着撕开大嚼了一口,香醇的甜味令他有一种得救了的感觉。
期货真不是人做的,不是累死,就是饿死。
「好,没问题,我要吃最贵的西餐,你可别说不舍得。」
「去你的,就知道趁火打劫。」
「你这小子,这是对老前辈的态度吗?」乔原海佯怒勒着他的脖子。
「好啦好啦,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凌飞求饶。
「这还差不多。」
喝了几口水,缓一下劲,凌飞立即打电话给李长江。
「是凌先生啊……」
电话那端传来对方喜悦的声音,显示他早看到了交易情况。
凌飞微微一笑,「李总,我已经给你发了一份今天的成交记录,扣除杂费,赢利资金约在十万港币。」
「你做得很好。」李长江呵呵笑道:「刚开始我还有点担心,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你是个很优秀的经纪人啊。」
「多谢李总的信任。」
「今天有什么好投资,千百万知会一声。」
「事实上,李总,我这里的确有个不错的机会。」
「是什么?」
「天胶。」凌飞顿了顿,说:「虽然目前辆天胶市场低迷,但就全球市场而言,天胶仍是热门产品,我很看好它,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想把原先的资金,再加上这笔的盈余,一起投到天胶上,我保证至少给您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回报率,您看怎样?」
虽然在天胶上栽过跟头,但凌飞仍一直看好天胶,只苦于手头没有多余资金,而李长江是一个有潜力的客户,他早就想建议他做这个。
「没问题,你是我的经纪人嘛,自己决定就行,我相信你。」
「多谢李总。」
搁下电话,凌飞按住额角,内心一时感慨万千。
「我相信你」,短短四个字,重逾千斤。
自加入丰泰来,大大小小的交易也做了不少,有亏有赚,加起来,差不多打个平手。
虽有雄心万丈,却不时感到自身局限之苦。
夜校学的那点操作知识,远远不够,即使自己一直私下用功苦学,但一遇到深层技术分析,就只能对那种高深的资料看图兴叹,更别提应用于市场中了。
观察盘面行情,自己目前的小聪明还能对付,但长此以往,凌飞知道,他不可能走得太远。
目前他已在艰难地啃经济和统计方面的硕士专业教材,理论虽枯燥,却是实践的必要基础,只是进展十分缓慢,毕竟他连大学都没念过,能考入丰泰期货已慢奇迹,不免感觉有些吃力。
身边个个都是资历学历比他厉害百倍的人物,对比之下,凌飞知道自己必须比别人努力千倍,才能窥见希望的曙光。
时间在无声流逝,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办公室内早已人去楼空。
「老乔这家伙……」
凌飞咋了一下舌,本来说好一起吃晚饭,没想到他老婆一通电话,就忙不迭地回家了,扔下他一个人。
这家伙,他都说请客了还逃得这么快,结婚后就真的没有什么自由身可言啊。
凌飞把档锁好,关上电脑,稍微整理了一下桌子,朝门外走去,在电梯前,原本打算去按「一」键,但转念一想,他按了「十九」。
十九楼是基金管理部的天下,都是大集团大客户,管理严格,闲杂人等不得随便进入。
能在这里上班,看来那位名叫欧阳安儿的女子来历不俗,不是常识过硬文凭凭含金,便是经验丰富,虽然以她的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有几个疏落的人影在忙碌着,凌飞眼尖,一眼就看到右侧纤细的身影。
他在玻璃窗上轻叩两下,女子转过身,看到是他,微微一笑。不一会儿,她便刷磁卡出来。
「凌飞?你怎么会来这里?」欧阳安儿笑道,像看见老朋友般打招呼。
凌飞十分欣赏她的笑容,活泼可爱,一点也不矫揉造作,面对陌生人,更是一派落落大方,平易近人。
「欧阳小姐,你很忙?我是不是打搅到你了?」
「叫我安儿就好了,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欧阳安儿抿嘴轻笑,「我一整天都在整理资料,想尽快熟悉业务。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凌飞抓了抓头发,「这个……我今天下午的单子赚了一些钱,想找人和我庆祝。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我请客,你愿不愿意赏脸?」
「这个啊……」欧阳安儿迟疑着,「我手头的资料还没有整理完,如果出去吃的话,恐怕没有空哦。」
看来自己是被婉拒了,出师不利,凌飞难免有些沮丧,本想灰溜溜地闪人,但欧阳安儿下一句话却像一剂强心针,令他猛然振作起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去附近的麦当劳买两个汉堡,我倒是可以陪你哦,我只有十五分钟时间。」
「我当然愿意!」凌飞欣喜若狂,「你等着,我马上回来。」话音才落,他的人就像箭一般窜出去。

十分钟后,凌飞和欧阳安儿,一人一把椅子,坐在休息室,相对啃着热腾腾的汉堡和薯条。
「给你可乐。」
凌飞殷勤地倒好可乐,亲手递给她,并倒好蕃茄酱,打开蔬菜色拉的盖子,放好餐巾纸,将一切都弄得妥妥当当。
他自认自己是个好情人,和女孩在一起时,体贴殷勤,绅士十足。只是经历了数次恋爱,却始终没有一个开花结果。在迷上期货后,又为它贡献了绝大部分时间,根本没有空闲谈恋爱。
也许,真如池凯所说,他该找一个女人了。池凯这家伙说话虽毒,却总是一针见血。
「谢谢。」欧阳安儿含笑举起杯子,「庆祝你今天交易成功,今后财源滚滚。」
「谢谢你。」凌飞十分感动,美女的祝福绝对有魔力,保佑他的天胶节节上升吧。
欧阳安儿身上传来淡雅的香气,不愧是他一见钟情的女子,不仅品味高雅,连吃相都这么可爱,更难得她虽条件优秀,却丝毫不见娇气,汉堡同样吃得津津有味。不过,令凌飞在意的,是为什么第一次难得的约会不在罗曼蒂克的餐厅,而是在公司冷冰冰的休息室。
「凌飞,你工作压力一定很大吧。」欧阳安儿问道。
「还好,压力什么工作都有。」
「那你在做什么品种?」
「天胶。」
「天胶?」欧阳安儿微蹙起秀眉,「天胶价格浮动很大,要小心哦。」
「我知道。」凌飞感动地点点头,「安儿,你住在附近吗,离公司远不远?这么晚下班很危险吧,不如我等你下班送你回家好了。」
「不必了,有人会来接我。」
凌飞的一颗心直往下沉,「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啦。」安儿笑着看他一眼,「是我哥哥。」
「哦。」
凌飞如释重负,看来她应该还没有男朋友,否则有哪个男人放心让这么漂亮的女友工作至深夜而不来接送?
「你哥哥对你很好啊?」
「嗯,他很宝贝我的。他长得帅、能干又好脾气,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欧阳安儿的眼里满是崇拜。
「我也想要一个妹妹,一个人太寂寞了。」凌飞笑道。
「你是独生子?」
「是啊。」
「看不大出来……」欧阳安儿歪着头看他,那模样可爱极了。
「这是褒,还是贬?」
「你说呢?」欧阳安儿眨眨眼睛,以餐巾纸擦了擦手,「谢谢你的汉堡哦,我得回去工作了。」
「也谢谢你陪我庆祝。」凌飞连忙站起来,有点不舍。
「以你的能力,像这样庆祝的时候一定会越来越多。拜拜……」欧阳安儿挥挥手,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入办公室。
「拜拜……」
凌飞傻傻地站在原地,全身都有轻飘飘、踩在云端的感觉。

一大早,凌飞就卯足了劲,杀入天胶市场。
天然橡胶,一向是投资者最爱也最恨的品种,波动性大,难以预测,以「翻云覆雨」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从技术上分析,短线分时图经常形成的「劈叉」与「侧S」走势,这在别的品种中并不多见,但对于天胶而言,却是家常便饭。
自去年年底起,天胶从六千多的底部区域,飙升到目前一万一千多的高位,可谓牛气冲天。现在,其势依然不减,虽然近几个星期天胶的成交量并不大,但持仓量却一直在增加,达到十五万吨以上。
与此同时,日本胶在当地市场上,受政府利好政策影响,也是节节攀升,势不可挡,连带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凌飞判断,即将来临的十一月,是天胶交割的主力合约期,到时必有另一轮攀升,现在正是入市的好时机。
于是他把所有资金全部投入,在一一二四○点附近建了大量的多头仓,那时已是满仓操作,而且不止投入原本资金,一旦别的炒作品种有浮盈,他就用盈利资金来加持多头头寸。
满仓操作,无论在股市还是期货,都是极其危险的作法。午间过后,凌飞即收到欧阳冉的再次「传讯」。
「你对天胶的操作,有什么说明?」欧阳冉坐在皮椅上,居高临下,双手交叉,淡淡看着他。
「没有。」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作法很像疯狂的赌徒?」欧阳冉略倾前身,眼前这个年轻人,令他时常有太阳穴暴突的冲动。
「期货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天胶是商品期货中的高风险,价格千变万化,稍不留神,就会失手。如果是我,最多拿出三分之一的资金投入,先建轻仓,再慢慢吸筹拉升,而你,却一开始就重仓操作……」欧阳冉凝视着他,「凌飞,你对自己就这么自信?」
「经理,我的每笔交易,都是在刀尖上走过的,相信你的也是。」凌飞迎着他犀利的眼眸,毫无惧色。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欧阳冉的口气变得十分严厉,「对我来说,你根本是在野蛮操作,不顾客户死活,只凭自己的感觉。你有做过技术分析,有做过盘面整理吗?」
「关于操作理念的问题,我记得第一次就跟您争论过这个话题,您该不会要我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一次吧。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又怎么会轻易入市?客户的利益,我一向奉为首要,他们的死活,就是我的死活!」凌飞也不禁提高了声音。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两人的操作理念有着根本分歧,欧阳冉虽然出手迅捷,却生性谨慎,大量实战的经验亦告诉他,凡事切忌急进莽撞,出手前必做足研究分析,降低风险率,以确保自己百无一失;而凌飞年轻气盛,认为风险同时也是机遇,盘面的感觉胜过理论资料,一有机会,便迎头赶上,生怕错失良机。
其实并没有对错,两人都是遵守自己的信念坚定者。
大众看法往往有一个误区,把操作的正确与否看得太重,反而忽略了操作的信念和坚守。事实上,操作的差异来自于信念的差异,只要操作忠实遵循了自己的信念,那么就没有对错之说。
欧阳冉自然明白这些,他给凌飞的,是基于经理立场,尽可能给予的忠告,只是凌飞太过年轻,又似乎特别排斥他,自然听不进去。
「凌飞,你上一次做的香港恒生指数很漂亮,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无法赞同你急切冒进的做法。」欧阳冉意识到刚才过于严厉,稍稍放缓了一下口气。
「我的做法迄今为止除了冒险一点,还有其它什么问题?在你叫我来的时候,天胶一直都在涨,而且我有内幕消息,利好政策近期就会颁布,届时天胶肯定会直线上升。今年是天胶的大牛年,机会千载难逢,如果我错过,一定会后悔的,经理!」
「照以往分析来看,天胶是最难预测动荡最大的品种之一,我再次提醒你,最好小心行事。」欧阳冉神色凝重地告诫他,「期货和股票不同,在期待高回报的同时,也伴随着高风险。机会不是没有,但你要明白,五万元当成一百万元用,理论上可行,但若按涨跌停板百分之三来算,五万元却要承担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风险。
期货在国内已经开展十几年了,迄今为止,还没听说谁通过炒期货成亿万富翁。国外也许还可以,但国内制度体系都不够健全,盲目性太大,这就要求我们自己更加注重风险回避。」
说这么多,其实到头来还是质疑他的能力。
凌飞禁不住冷笑,「经理,其实你还是一点都不相信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的眼神早就告诉我了,你并不相信我!」凌飞盯着欧阳冉,「我知道我年轻,没有多少经验,又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只会给同事添麻烦,不过你放心,再怎样,我也不会砸了交易部这块金字招牌。」
生硬的口吻呛得欧阳冉一怔,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
一句话戳到痛处,凌飞忍不住说:「有偏见的不正是你吗?第一次集会时,你讲什么同事间要团结合作,不就是指我?」
凌飞比欧阳冉想象的,要敏感得多。
「这件事,我正想找你好好谈一谈。但绝不是基于偏见,而是我接到好几通你同事们的投诉。」
「他们投诉我什么?」
「你自己也应该清楚吧,凡是和你合作过的,都无法长久。你做事效率高,决策果断,这是优点,可一旦有人配合不了你的步伐,或偏离你所做的决定,你不是给对方施加压力,就是直接向上司汇报,要求撤换合作对手。凌飞,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同事,你是在给自己四处树敌。初生之犊不畏虎固然是好事,但过于咄咄逼人,却只会令人生厌。」
要不是男人眼中掩不住的疏离清高,光听口气,凌飞几乎是以为好友在给自己忠告了。
凌飞哈哈一笑,「经理,我就是这样的个性,天生的。」
「我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最好一气呵成,最讨厌别人拖我后腿,尤其是那些无能之辈。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虚与委蛇、勾心斗角的人际关系上,当初正因为讨厌和人打交道,我才放弃服务业,选择了专和数字相关的期货,可没想到,还是脱离不了这个圈子。」
「能做就做,不做就拉倒,合得来则合,不合就散伙,我没空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如果是我平时态度无意得罪了那些同事,为了安抚他们『纤细的内心』,我可以道歉,但我不会改变。」
凌飞话中不无讽刺。
欧阳冉头疼地看着他,他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可造之材。
他年轻、锐气、有干劲,反应快,头脑聪颖,坚守自己的操作理念,但他的缺点也和优点一样明显,天生的盛气凌人、傲气顽固,孤注一掷,不听劝解……每样都令人头疼。
凌飞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具个性的异类,完全不符国人的中庸之道。
「如果受不了,就炒了我吧。我知道大家都讨厌我这种个性,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打算要让人喜欢。」
凌飞站起来,视线转向窗外——
人流如蚁,一片繁华灿烂,那是他心心念想要征服的世界。
「我只想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不择手段,我也要爬上去!」
阳光打在他俊朗的脸庞,折射出奇异而炫目的光圈。
——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
欧阳内心一动,猛地站起来,双眸如剑,死死盯着他,右手无法抑止地颤抖起来……
「经理,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先出去吧。」
欧阳冉平稳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凌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去了。
门被轻轻盖拢,欧阳冉缓缓跌坐回椅子,脸上神情,一如冰层被尖锥凿开,忽地崩裂无数细碎缝隙。


第四章 慈母
「OFF,你昨天怎么没有上线?我一直等你到凌晨四点,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对不起,我有事。」
「还记得我跟你聊过的新上司?我昨天又和他大吵了一架。」
「为什么吵?」
「这家伙不相信我的能力,还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不过后来想想,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了这些和上司搞僵关系,真不值得。可一看到他的那张脸,我就气血上涌,一口气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倒出来了。」
「看来你和他天生相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种人特别反感,坦白说,可能是因为嫉妒吧。含着金汤匙出生,拥有一切,呼风唤雨,完全不知人间疾苦,被那种大少爷教训,我怎么可能不发火?」
「其实富人也有富人的烦恼。」
「是,烦恼不知怎么把钱花光。」
对方传来一个苦笑的图像。
「对了,OFF,最近认识了一位既可爱又有气质的大美女,是我们公司的新人,她气质很好,应该还没有男友,我很想追她。」
「是吗?我支持你。」
「OFF,你就这么把我拱手让人了?我好伤心。」
「我可不是什么气质一流的大美女。」
「不管你是谁,美也好,丑也好,你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真的,OFF,我其实早就已厌倦了对着荧幕你的名字猜想你的模样……」
「……」
「OFF,不如我们见个面吧!」
在抛出最后一句话时,我就知道坏事了。
果然,OFF的头像瞬间从绿变红,我不知道OFF是真的下线,还是把我阻止,说不定已经把我删除了……
我慌了!
这几天我像着了魔,接二连三犯错。
我马上打了一封长长的E-mail寄给OFF,向OFF道歉并发誓诅咒下次绝不再犯,同时还登录到MACD论坛给OFF发了无数则短讯,希望OFF能够接受我的歉意。
我知道,「见面」一直是OFF的地雷,可我还是不知死活地往里踩,终于得到了教训,看着一片沉寂的头像,我的内心懊悔不已。

凌飞顶着乱蓬蓬的鸡窝头,一脸郁卒地来上班,果然受到乔原海不遗余的嘲笑。
「阿飞,你怎么了,一张失恋的大饼脸,一看就是被谁甩了的样子。」
「啊啊啊……」凌飞仰天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双目无神地倒在椅子上,「和失恋也差不多吧。」
他几乎整晚守在电脑旁,痴心等待OFF的只字片语,然而,电子邮箱和短讯都空空如也。
真惨,他的网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有谁比他更衰?连对方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老是嫩都没弄清楚,就被三振出局,要是被池凯知道,非笑掉大牙不可。
「年轻人,失恋就像放个屁,没关系,再找下一个吧。」乔原海同情地拍拍他。
「多谢你的安慰。」凌飞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此时,欧阳冉手拎皮包,从办公大厅经过,行色匆匆,似乎赶时间的样子,经过他桌前,淡淡瞥了一眼。
两人视线相对仅一秒,火光一闪,立即双双调开。
「你还在和经理刀光剑影?」直至欧阳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乔原海才压低声音说:「昨天你和经理吵得不可开交,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不是我说你,年轻是好,但老是这么冲,小心被炒鱿鱼。」
「我才不怕。」凌飞一扬眉毛,傲气全透在眼角。
「你的牛脾气真该改一改,我也是为你好。」乔原海摇摇头,诚恳地说。
「我知道,老乔,谢谢你。不过我这脾气,恐怕是改不了了。」
能改的话,他早就改了。
「新官上任,人家是来不及拍马屁,你倒好,偏要和他针锋相对,憋一口气会憋死你啊。」乔原海看看时间,站起来,「走,吃点东西去,看了一整天的小麦行情,我的眼睛都直了。」
「你一个人去吧,我和人有约了。」
「是谁?」
凌飞嘻嘻一笑,「是基金部的新人,超级大美女哦。」
「你这小子,下手还真快,有你的!」乔原海巨掌如山,一掌捶上他,差点没把他捶趴地下,「我就不做你的电灯泡了,先走一步。」
「好的,待会儿见。」

凌飞到洗手间,用水把自己乱翘的头发压下来,整了整领带,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仪容……
果然怎么看怎么都是一个英俊有为的帅哥啊。
怀着自恋式的满意,来到楼上,欧阳安儿正在办公桌前忙碌,抬头看到他,嫣然一笑。
「你不来,我都差点忘了吃午饭。看到你,才发现肚子有点饿了。」
「没想到你这么不把我们的约定放在心上,我好伤心。」凌飞作可怜状。
「没有啦,是真的太忙,可不是我有意忘记。」欧阳安儿「噗」地一笑,面孔晶莹剔透,如花初放。
整个丰泰的适龄单身男子,都在向欧阳安儿展开猛烈的攻击,据说她一天的玫瑰花就多达十几束。
凌飞不知道她为何会答应他的邀约,除了自己长相身高还算可以外,并无过人之处,更要命的是他一穷二白,在这个现实世界,好皮囊完全不如丰厚的存款来得诱人。
或许他想太多,欧阳安儿恐怕只当他是普通朋友,更何况一起吃顿午餐,实在算不得什么。
收拾掉胡思乱想,凌飞很绅士地朝她微一弯肘,「那我们走吧。」
「好啊。」欧阳安儿大方地将纤手伸入他的臂弯中。
走到电梯口,才按下一楼的按钮,就听到男性沉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安儿。」
「欧阳经理?你怎么在这里?」欧阳安儿欣喜地对男人叫道,立即放开凌飞,小步跑到男人面前。
「今天刚好有空,找你来一起吃午饭,怎么,你已经和别人约好了?」欧阳冉和凌飞的视线对上,双方皆是一怔。
「是啊,不过没关系,我推掉好了。」安儿转身对凌飞说?「凌飞,对不起,我要和欧阳经理一起吃午饭,真抱歉,你一个人去吧,下次我再陪你,好不好?」
如果换作别的女人,明明约好,却又当面爽约,这么没常识的事,以凌飞高傲的性子,恐怕早就拂袖离去,不会有半分留恋,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欧阳安儿。
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瓜,凌飞自然也不例外。
「哦……这个……没关系啦,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叫我好了。」凌飞忍住满肚子咕咕作响的醋意,故作大方。
「谢谢你!」欧阳安儿灿烂一笑,挽住欧阳冉的手臂,亲密地仰着脸说些什么……
欧阳冉频频点头,视线却朝凌飞这边微微一滑,凝练双眸,忽地透出一丝光芒,怎么看怎么有示威的意味,凌飞握紧拳头,压抑着想把那家伙揪过来痛扁一顿的冲动。
「让一让。」看凌飞一动不动,挡在电梯前,欧阳冉那形状优美的薄唇微微一启,吐出几个字。
「经理请。」凌飞挤出笑容,并刻意殷勤地按下底楼按钮。
「谢谢你哦,凌飞,待会见!」欧阳安儿紧紧偎着男人的手臂,站在电梯里朝他挥挥手。
「待会见。」
一旦电梯合拢,凌飞的嘴角顿时垮下,这家伙,果然是他的天敌!
虽然他第一眼就明白,这男人绝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现在他更是百分之千确定了,想要追到欧阳安儿,当务之急就要先铲除他!
好啊,于公于私,他都和这个男人杠上了!

天胶市场仿佛反应了凌飞中午的「悲惨遭遇」,毫无预兆地暴跌八百点。
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这句话谁说的?
完全是放屁!
凌飞沉着脸,仔细观察盘面,再把做好的技术分析过虑一遍,生怕自己错漏了什么重要讯息。
这种行情,很可能是主力在自弹自唱。从成交量排名来看,前十名集中在金贸期货,东方天元等几家主要期货公司的席位上,主力很可能在利用自己的资金优势,在短期震荡,以吸引散户介入,从而赚取短线价差,给今后进入营造宽松环境。
凌飞决定稍安勿躁,再观望一下。
一直到下午四时,天胶仍在一○四四○点左右震荡不止,一度跌破八百点,随即又拉升至原位。看来散户并不如主力预期般盲目,而是十分谨慎,大概因为大多数人都在天胶上赔过钱的缘故。
办公大厅十分繁忙,一如往常,手机电话不绝于耳……
经理办公室房门紧闭,欧阳冉大多数时间都不知所踪,只在午后出现过一次。凌飞的办公桌在公共通道边上,欧阳冉每次进出,他都能尽收眼底,两人目光总是不期而遇……
看着对方那张一丝不苟、高贵疏离的脸,凌飞就有一肚子无名火。他那是什么眼光,阴恻恻的,还有似笑非笑的冷傲唇角,老是跟他较着劲似的,怎么看怎么让人火大。
凌飞并不想妄自菲薄,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安儿喜欢的是欧阳冉那种类型的男人,他并没有多少胜算。
可是,没到最后,他绝不会认输。

整个下午,就在天胶一路惨淡的行情中飞快过去,等凌飞惊觉,早过了下班时间。被扰乱的心思,也无法再专注于美盘上,他干脆提早结束,拖着比平时沉重得多的步伐回家……
公寓窗户亮着灯光,看来室友池凯在家。
「我回来了。买了便当,一起来吃吧。」扬声说道,凌飞把刚从外面买的粤式便当,放到餐桌上。
池凯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荧幕,转过头,「阿飞,你老妈来过电话,你快点打给她。」
「是吗?好,我马上打。」
拔动那个烂熟于胸的的号码,声了几下,就听到母亲温婉苍老的声音,「是小飞吗?」
「嗯,妈,你刚才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一个星期没听到你的声音,想问你过得好不好。」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凌飞稍稍放下心来,「妈,对不起,本来昨天想打的,但工作一忙,就把它忘记了。」凌飞抓了抓头发。
一个星期给在南部的老妈打一次电话,是凌飞每周必做的「功课」,只是最近比较忙,才会忘了这件事。
「妈知道你忙,不过再忙也要注意保重身体。上次给你寄的黑木耳、桂圆干、枸杞收到没有?有空照我写给你的菜谱炖着喝,你每天早出晚归,还熬夜到这么晚,所以要多吸收点营养,食补是最好的。」
「好了,老妈,有空我会煮来喝的,你就别再念了。」
基本上每次都会重复的内容,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话题。
母亲的生活,可以预见的规律化,而自己早出晚归的日子,讲出来只会徒增她的担心,所以能交流的话题自然有限。
但,只要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知道对方很好地活着,就足够了,想必母亲也是这么想。
「要不是我的腿不好,我早就跑来天天给你煮好吃的,哪会让你一个人没吃没喝,饿了只会买便当,既贵又没营养……」母亲继续叨念着。
「哪里有,妈,我自己也在烧啊,青菜炒蛋什么的,我都会……还有,你寄来的这些东西超市里都有卖。妈,你腿不方便,不要那么辛苦去买这一堆东西。都跟你讲过多少次了,每次都不听。」
重复的唠叨令人心烦意乱,凌飞的声线无形中粗了一点。
母亲小声说,那怯怯的声音不知怎的,让凌飞既心痛又有点恼火。
「我是不想你出事啊!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又不在身边,你一个人怎么办?」
「妈会当心的……」似乎听出儿子不开心,话筒那边,声线明显微弱起来。
「好了,妈,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凌飞忍住情绪,压低了声音,安抚着母亲。
好不容易讲完电话,凌飞松了松领带,长长吁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餐桌上,倒了杯水,呆呆坐着。
「耐心一点,你妈也是为你好。」池凯站起身,收拾着餐桌,打开便当,并倒出饮料动作十分默契。
两人平时不是泡面,就是便当,为节省时间,当然也是因为懒。
「我知道。」静下心来,凌飞为自己刚才不耐烦的态度感到愧疚。
母亲是他生命中最爱最重要的人,他知道,自己对母亲而言,也是如此。可为什么,最亲的人,有时我们反而会毫不在乎地深深伤害?明天,他想再好好给母亲打一个电话,让她安心。
「我觉得我不是个好儿子……」凌飞喃喃说道。
「爱不该是种负担。阿飞,你只是太想闯出点什么,太想让母亲为你骄傲了。不必怀疑自己,你是个乖小孩。」池凯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阿凯……」凌飞两眼星光闪闪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别拿这副恶心的模样看我,吃饭!」池凯厌恶地皱起五官。
便当是从社区旁的粤式外卖店买的,凌飞给池凯买的是他爱吃的滑蛋叉烧饭,而给自己点的是烧肉饭,配以时蔬小菜心,看上去很诱人。这家外卖店胜在份量足,味道也还过得去。
两人都有点饿了,相对狼吞虎咽起来。
「有时候,你会希望宁愿一个人,没人关心,没人吵,会比较轻松。」吃着吃着,凌飞忽然冒出一句。
「就像我这样?」池凯动着筷子,面无表情。
「是啊,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完全的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
「可我记得你的梦想是爬到事业高峰,不是自由和流浪。」
「梦想也会改变的嘛。」凌飞笑道。
池凯瞥他一眼,哼了一声。
「阿凯,自由是很好,但你难道不想有人陪?我们楼上那位单身的段小姐就很不错嘛,每次在电梯碰到,她都对你大抛媚眼,一定对你有意思!」
「我没兴趣。」池凯冷冷地动了嘴唇。
「你想打一辈子光棍?」
「也没什么不好。」
「我服了你,你是世纪强人、独孤求败,我可做不到。」凌飞竖起双手,「我想在三十岁前事业有成,娶个温柔贤慧的老婆,把老妈接过来住,一年后生孩子,最起码生两个以上,当然喽,这要看我老路是不是愿意,不过我想她肯定不会反对。我想给我的孩子最好的教育,送他们进最棒的大学,为了这,我要从现在开始努力赚钱!」
凌飞兴致勃勃地描绘着未来蓝图,前景一片光明灿烂,他知道这幅画触手可及,只要他努力。
他一直如此坚信。
池凯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微笑,即使在笑中,他的脸庞依旧沉寂静默,仿佛空无一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从不曾滋长任何东西。


第五章 一意孤行
又一个没有OFF的夜晚,我辗转难眠。在没有灯光的房间,我打开电脑,呆呆看着MSN上失色的头像。
我知道OFF在,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和我一样烦躁难眠,我的心灵能感受到OFF的频率,我知道OFF也在呼唤我,一如我呼唤他/她,可为什么,OFF就是不愿出来见我?为什么这么不愿意让我知道自己的存在?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OFF也许并不是不愿意见我,只是工作忙,出差了,或有别的事要处理……
我知道过去一切的接触都是真实的,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OFF,如果你还在的话,请回我一声。
我把手指按在键盘上,一遍又一遍,发出如上讯息。
能无形的网路,像蔓络上的枝藤一样四处扩张,紧紧揪住我的心脏,与我呼吸与共……
哪怕大家都说,你不能相信任何发生在网路上的事,更不能确信和交谈的到底是猫还是狗,可我相信,那些与OFF一起渡过的夜晚。
这,绝不是我的错觉。
OFF,一定在,就在我身边。

一大早,凌飞翘着头发,几乎是连奔带跑地冲入办公大厅。
天胶风云突变。
受国际黄金原油影响,近期牛气冲天的期货市场一早全线下跌。其中,天胶、白糖、豆粕和玉米期货下跌最为严重。
在基金获利了结盘打压下,纽约商品交易所(COMEX)期金昨日收盘全线下跌,期金下跌二十一美元,跌幅达百分之五点六,这也创下了自一九九五年二月以来的最大单日跌幅,并影响到亚洲市场,贵金属期货纷纷尾随期金暴跌,带动大部分农副产品期货连连下滑。
天胶从一○四四○元/吨,又跌了四百点,今天的颓势,已将建仓后的涨幅悉数吞没,大量空单出现在市场上,虽然还看不出主力迹象,但多头散户已然开始恐慌。
荧幕上的KDJ指标,三条曲线交叉起伏,在九十区域徘徊,发出了「死亡交叉出货」的示警信号。
凌飞支着下颔,死死盯着电脑,神情凝重。他确认自己入市时机的选择并没有错,却忽略了国际大环境对国内市场的影响。
市场往往如此多变,经常令人措手不及。
价格持续走低,多头方需要不断增加保证金,才能继续交易。凌飞由于满仓操作,帐面早就所剩无几,再这样下去会有爆仓的危险。
无论是资金、时间,还是盘面资讯,都不允许他再拖延下去。
「凌飞,怎么样,还顶得住吗?我的大豆快不行了,必须马上平仓。」隔壁的乔原海探过头来问。
他的情况也不太妙,大豆和天胶一样,一开市就暴跌。
「平仓!」凌飞铁青着脸回答,手指在键盘上疾速如飞,将所有多单一刀砍掉,并继续建仓。
「喂,你怎么还要下单?你疯了!」乔原海忍不住惊叫起来。
「我要反手沽空。」凌飞凝视着荧幕,虽然损失惨重,平仓犹如割肉般疼痛,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你这小子,看来真的和天胶卯上了。」乔原海摇摇头,内心暗暗佩服他的果敢和勇气。
「我就不信这个邪。」凌飞咬牙道。

他在一○○○○位置大量沽空,以整个国内国际市场趋势和KDJ指标来看,天胶还有下跌空间,各方面情况对多头非常不利。
他联想到自己以前操作天胶的经历,继续观望不是不可行,但有高风险,他的操作原则是:若持仓连续三天被套牢,就立即检查是否逆势而为,如是,则坚持斩仓并反手。
现在的情况,不斩仓反手都不行了。
下完单后,擦擦额角,一层的汗水,看来自己果然欠缺定力,凌飞微微苦笑,起身朝洗手间走去。

才刚一脚踏入,凌飞就后悔了,然而后退无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去。
欧阳冉就在左手侧,铁灰色西装包裹着修长身躯,高级衣料,名家剪裁,皮鞋锃亮,一丝不苟……没什么可跩的,要是他有钱,照样了也能堆出这般光鲜耀人。
凌飞清清嗓子,「经理」,然后远远站到另一端,各据一隅。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也许有点刻意,但他真的不想和这个男人挨得太近,万一不小心看到了他的小弟弟,带衰他的天胶事小,搞不好还会成为他一生难以磨灭的噩梦!
欧阳冉淡淡瞥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回应。淋沥的水声,在洗手间的空旷回响着……
耳畔传来裤子拉链的轻响,知道对方就快离开,凌飞松了一口气,令人窒息的空气,总算透出一线清明。
匆匆拉好被子去洗手,洗手液却偏在欧阳冉前方,必须把手伸到他面前才能弄到。凌飞本想干脆不用洗手液,但以前做惯了这个动作,大脑来不及下达指令,手就自然而然伸了过去……
欧阳冉大概没料到有人突然伸过手来,微微一怔,偏过脸,两人第一次如此接近,彼此都被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
「对不起。」凌飞下意识地说。
「没关系。」欧阳冉沉稳地收回视线。
这个气氛真是有够衰!
凌飞满脸黑线,用力擦着手,这家伙不可能不知道他刚在天胶上栽了一个跟头,照他那爱训人的个性,应该早就发话了吧,即使他现在开口,把他从头到脚讽刺一番,凌飞相信自己也无言可对。
的确是他犯了急切冒进的错,事实证明,他早先的劝诫是对的。可偷眼瞥向欧阳冉,他却毫无动静。
烘干机发出巨大的噪音,眼看男人烘完手就要离开,凌飞一下子脱口而出,「天胶在跌。」
欧阳冉转过身子,脸上没有任何波动,「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凌飞怔住了。
「不以涨跌论英雄,不是你说的吗?」欧阳冉丢下一句,看都不看他,径自推门走了出去。
咦?
直到皮鞋击地的脆响消失许久,凌飞仍然在原地,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赞同他、讽刺他,还是完全放弃了的漠然?
没有料想中的被训,还真令他有点不习惯。

回到办公室,一眼看到意想不到的访客。
「安儿。」凌飞惊喜地叫住她,「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我是来找你们欧阳经理的。」
凌飞大受打击,难道他们的关系已经进展到这么亲密的地步了?
「他人呢?我刚才去看过了,不在办公室里。」安儿的脸上尽是失望。
「我刚刚还在洗手间碰到过他,现在是午餐时间,可能外出吃东西去了吧,你要不要在这里等一会儿?」
「奇怪,他怎么可能乱跑呢,明明说好要一起吃午饭的。」安儿不高兴地嘟起嘴。
再怎么可爱,也是别人的女友,一想到她和欧阳冉相亲相爱的画面,凌飞就妒火中烧。
「安儿……你和我们经理……到底是什么关系?」凌飞把心一横,晚死不如早死,干脆死得明白一点,「该不会是男女朋友吧?」
「啊?」安儿吃惊地睁大眼睛,几秒后,突然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呵呵,我们两个看上去这么像情侣吗?」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凌飞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安儿。」
两人齐齐回头,欧阳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好我去的你的吗?」
「有吗?我还以为你让我先来找你说,不好意思啦,我没听清。」安儿很自然地挽住欧阳冉的手臂,歪头笑道?「亲爱的欧阳经理,又有人说我们是情侣呢,我好开心哦。」
凌飞察觉欧阳冉尖锐地瞪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戳个窟窿。
「别闹了。」欧阳冉甩开她,「我去拿皮包,你等我一下。」说罢,便转身进了办公室。
「你们两个……」凌飞疑惑地看着安儿。
「呵呵,凌飞你误会了,欧阳冉是我哥哥,你不知道吗?」安儿眨着眼睛笑道。
「啊?」
简直是晴天霹雳,一下子把凌飞给打晕了。
欧阳冉是安儿的哥哥?这个阴沉倨傲鼻孔朝天还有下垂眼的家伙,怎么可能有像安儿这样可爱活泼的亲人!?
真的活见鬼了!
「你真的不知道?丰泰不是一个很八卦的地方吗?我以为大家早就传遍了,可你居然还不知道欧阳是我大哥,你真的好火星哦!」安儿笑着说。
「我哪有时间听什么八卦,」凌飞苦笑,他只能苦笑,「而且你从来没有叫过他大哥。」
要是当初安儿叫了,哪会有这么傻的误会。
「那是因为在公司,大哥不喜欢我这么叫他。」
原来如此!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的确提过有个大哥。」凌飞记起第一次的对话。
「对啊,他是全世界最帅最好的大哥!如果我们不是兄妹,就算死缠烂打,我也一定要追他做自己的男友。不过造化弄人,谁让他是我大哥呢,没办法,我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安份做妹妹了。」
凌飞的脸上黑云密布……
「恋兄情结……是吧?」安儿笑道,「我承认我是有很严重的恋兄情结,没办法,谁让我有一个这么优秀温柔善良体贴的大哥呢,不恋兄也不行啊。」
凌飞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优秀温柔善良体贴」?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你还没有男友吧。」趁欧阳冉还没出来,凌飞赶紧问。
「没有。」欧阳安儿很坦诚地摇摇头,凌飞内心大喜,然而她的下一句,却又把他的心悬在半空,「因为我哥哥一个都不喜欢。」
「难道你每交一个男友,都要他的批准才行?」凌飞无法置信地问,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这种兄长?
「其实哥哥倒不是这么严厉,他不会要求我必须和谁交往,只是,我在交往前,一定会征求他的意见,只要他喜欢,那么我就喜欢;只要他不喜欢,那么我也肯定不会喜欢。」
毫无逻辑的话,欧阳安儿却说得一脸认真。
「如果……你很喜欢一个男生,但你哥哥却不喜欢,那你怎么办?」凌飞作了一个愚蠢的假设。
「这种情况不可能的啦,我怎么会喜欢大哥不喜欢的男生。」安儿一口否决。
「那就是说……如果有人想追你,其实都不必经过你同意,只要你大哥说OK就好了?」
「对啊。哪怕我没见过这个男生,只要大哥给我安排,说你们两个可以结婚了,我会听大哥的话,马上和他结婚的。」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
没想到安儿竟然有这么严重的恋兄情结,其实再恋兄也无所谓,可为什么她的兄长偏偏是欧阳冉——全丰泰他最看不顺眼的男人。难道为了追求安儿,他必须在这个男人面前陪笑脸,卑躬屈膝,努力讨好他不成?
一想到这个画面,凌飞就浑身抽搐,真是人间惨剧啊,他竟无语凝噎!
「我妈死得很早,爸爸又一直关注在事业上,是哥哥辛苦把我养大的,他就像我的半个父亲,我非常敬爱他。」欧阳安儿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凌飞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办公室的门轻轻一响,安儿立即住口,「欧阳经理,你好慢哦。」
「接了一通客户的急电。」欧阳冉淡淡说,俯身看安儿,「今天你想去哪里吃?」
两人的态度默契自然,看得出兄妹情深。
「我只有半个小时的午休时间,随便一点就好了。」
「那就去西苑的快餐厅吧。」
「好啊,」安儿望向凌飞,「凌飞,你还没吃吧,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好……」
凌飞「好」字才出唇,就被欧阳冉截断,「他很忙,不要打扰人家工作,我们走吧。」说罢,就头也不回地拉着安儿走开。
我并没有被打扰啊……
无声哀号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儿走远,凌飞在心里把欧阳冉骂了个狗血淋头。

翌日,开市后,天胶立即反跳二百点,而凌飞先前斩仓沽空,形势对他大大不利。
下午一时,天胶继续反跳三百点,总共比昨天涨了五百点。
这他妈的是什么行情?
凌飞脸色铁青地盯着荧幕,心里忍不住咒骂着。
从早上八点起,他就一直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全身的筋骨都已僵化,双眼酸涩难当,滴水未进,也没有吃饭,肚子在空空作响,却没有半点想吃东西的欲望。
平仓?斩仓反手?继续持有?还是……
凌飞的脑子一片混乱,他已到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先前所有记得悉数化为乌有,不仅如此,他不断追加的保证金,也即将超过帐面所能负担的数额,而天胶的上涨亦接近技术分析所呈现的止损点,这意味着,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马上平仓,要么任由保证金被击穿。
无论选哪个,都是惨重的损失。
事实上,走到这一步,他在天胶上已经输定了,只是一个形式问题,但凌飞迟迟不愿下手,或许是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吧。内心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如果再坚持下去,说不定下一刻……下一刻就能风生水起……
「我去抽根烟。」凌飞站起来,对旁边的乔原海说,后者无言地拍拍他的肩膀,算是慰藉。
乔原海在大豆上也损失了五万,彼此都是愁云惨雾,同病相怜。
凌飞推开通往顶层的铁门,这里不常有人上来,铁门有些生锈,一推,便传来一股淡淡的锈味。
一阵舒爽的风,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松了松领带,眺望层楼,前言繁华旖旎的世界尽收眼底:西侧的高架桥上,车流如蚁;南方绿树成荫,是刚开辟的公共绿地;北边有着名商业街和皇冠购物商厦,浅蓝色玻璃帷幕,在阳光下折射着灼目光点……
如果现在问凌飞,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城市,他仍是无法回答。
这是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声音、乱糟糟的人流,一切都是那么动态、疯狂而应接不暇。
在这里辛苦打拼的每一天,他总是不断梦到南部老家,母亲温柔的笑脸,疏朗的高空和阳光,每一线每一缕都温柔横溢,仿佛能抚慰心灵。然而在这里,却只有物欲横流、追名逐利,深夜里,依旧灯火辉煌,不夜城亮得如同天边的焰火,满街都是走不完的人群,每张仍都充满了陌生的麻木……
可即使如此,这仍然是座奇妙的城市,风格迥异、现代时尚,充满了机遇和生机,随时令人热血沸腾,想在这上面砌砖盖瓦,做出一番事业。
我相信你能做到!
凌飞闭紧双目,张开两臂,任由风声呼呼掠过,想象自己有双硕大的翅膀,可以自由在蓝天翱翔。
想象总是可以无边无际,且,那样令人愉快。
抽完烟后,回到办公室不久,凌飞即打电话给李长江,「李总,刚才的交易情况,我发了E-mail给你,你都看到了吧。」
第一次感觉,给客户打电话,竟是如此沉重。
「看到了,凌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失误,对市场行情估计错误,非常抱歉。」凌飞坦率承认过失。
「算了,炒期货本来就是高风险的事,我也没指望你只赚不赔。」
对方非常善解人意,而恰恰是这种宽容,令凌飞惭愧至极。
「李总,我研究天胶已经很久了,当然不敢说百分百准确,但我对它非常熟悉。无论从国内市场行情、库存量的增加,还是近期政府即将发布的降低进口关税的消息来看,天胶仍有下跌的趋势,就这么放弃实在太可惜,如果您还愿意的话……」
「凌先生,你的意思是,你还想再做下去?」
「对!」
「我不是不相信你,反正已经是亏损,倒不如继续持仓,机会还大一些。但如果要继续操作,就势必要追加保证金,而我公司最近收支不如预期,分红有限,我虽有心,却无力啊。」
「这样……」
凌飞略一沉吟,李长江是他第一个中户,在先前的操作中,已经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私下也颇有交情,于公于私,他都不想轻易让这个客户「死」掉。
「如果您还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可以从私人帐户拿出三万,填到你帐上,充当保证金。」
三万,是凌飞这几年辛苦打工省下的积蓄,虽然不是全部,却也占了相当一部分存款。
「你真的愿意这样做?」
「一切后果,由我自己负责,您只要发个话就行了。」凌飞决定了,他要背水一战!
「好,凌先生,你是个痛快人,既然这样,我也不要推托了,一切都由你来决定。」
「谢谢您。」
「不,如果赚了的话,我要感激的是你。」
搁下电话,凌飞长吁出一口气,转过脸,却对上乔原海不敢置信的眼神,「凌飞,你疯了!从来没有听过经纪人自己拿钱填到客户帐上的,你以为自己是千万富翁?就算是千万富翁,也禁不起你这么折腾。要是被经理知道,你就死定了!」
「我知道。」凌飞苦笑,「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老乔。」
「你啊,就是这股子不到南墙不回头、明明已经撞上南墙还不回头的倔牛脾气,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乔原海哀叹连连。
凌飞却只是淡淡一笑。

经理办公室。
端坐在黑色皮椅内的男人,除了眼神比平时锐利十倍外,神情并没有多大变化,但凌飞知道,在那一脸的沉静下面,隐藏着比风暴更激烈的怒意。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只是在遵从自己的操作原则,相信自己的判断。」
凌飞有些困难地承受着他目光的压力,这就像高手过招,只要气势差一点,就势必被眼前精悍的对手撕个粉碎。
他知道自己必须顶住。
「你显然自信过头了,凌飞,要是你再这样蛮干下去,我会动用经理的职权,强行平仓。」
欧阳冉双目灼灼,盯着他。
「我已经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除了技术分析外,也充分阐述了机遇的可能。」
「问题的根本不在于报告,而是你对自己的错根本毫无觉悟!这不关交易本身的事,而是你坏了丰泰的规矩。丰泰自成立以来,就从来没有经纪人私自替客户追加保证金的事,即使这样是你的私人帐户,也是前所未闻!」欧阳冉忍不住以指节重重叩击桌面。
「我知道这么做的确不合规定……」凌飞微低下头。
「知道还这么干!」
「可我也知道机会千载难逢。」凌飞猛抬起头,首次露出哀求的表情,「更何况,好不容易有客户这么信任我,我不想就这么贸贸然平仓出局,至少还要再坚持一下,我相信形势过几天就会逆转。」
欧阳冉摇摇头,「凌飞,你是在感情用事,这是操盘手的大忌!交易成功的首要是操作人员必须有一颗理智冷静的头脑,而你却掺杂了太多私人感情。我以前还认为你是个可造之材,但今天你的表现令我太失望。你不但不是一个合格的操盘手,甚至都不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这话说得很重,凌飞紧紧咬住牙关,是他操作不当在先,不管欧阳冉怎么骂,他都没有还嘴的立场,但一阵阵不甘和委屈,却在胸口翻江倒海……
他不甘心,如果就这么平仓出局,忙碌时只睡三四个时,甚至通宵达旦分析盘面研究市场,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现在,在最不想低头的人面前,被尽情责骂羞辱?
心情阵阵澎湃,鼻尖传来浓重酸意,凌飞死死攥紧拳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见对方眼眶微微泛红,欧阳冉轻叹一声,放缓了口气,「凌飞,你的得失心太重、太注重输赢了。在我们眼中,钱不该是钱,只是数字的变化而已,试着用平常心来交易吧,只有学会看淡一切,才能立足于不败之地。」
凌飞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这人男人永远不会理解他,更不会懂得他的世界,他永远不明白,钱到底有多重要。
没错,他也一直教育自己,金钱只是数字上的变化,但既然生活在现实世界,又能有几人能真正做到视金钱为粪土、视名利为浮云?说这些话的人,不是衣食无虞,便是从不识人间疾苦的少爷公子哥。
「经理,你从来没试过,一天三餐都吃泡面是什么滋味吧,你也不会知道,晚上睡在简易小床上,连腿都伸不开的感觉吧,你更不明白,每天打二十小时的工,累到连腰都伸不直只能佝偻着回家的样子吧……」
凌飞的声音很低沉,却十分有力。
「我只是一个俗人,钱对来说,非常重要;输赢对我来说,是目前唯一在意的事;成功对我来说,是我毕生追求的目标!所以,我不可能像你一样,以平常心生活。我渴望得太多,想要得太多,因为我什么都没有。而你,自小就拥有一切,衣食不缺,对你来说,有什么需要在乎的东西吗?但我跟你不一样,不要拿你的标准来衡量我,这对我不公平。」
他的话,竟令欧阳冉内心微微刺痛。
「凌飞,你同样也并不了解我。不要那么简单就想当然尔,没错,我的确出身富贵,但这并不说明我拥有一切……」
话才出唇,欧阳冉就惊觉自己的失控,又何必作这些无意义的争辩?
对比他人,总觉得比自己千好万好,更何况在别人眼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自己更是一帆风顺,又有几人能看到背后的风雨艰辛?但这些话,即使摆上台面,也不可能被理解,更不具任何意义。
在这个年轻男子面前,所有的劝告,都像平地烧过旷野的火苗,一把火后,便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
他还太年轻。
年轻到必须遭遇某些打击,才能领悟生命中难以承受之轻。
欧阳冉叹了口气,开口道:「好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记住,只有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经理!」凌飞大喜过望。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欧阳冉靠在椅背上,合上双眼,将里面所有复杂难辨的情绪尽皆收藏。


第六章 成功的代价
OFF终于再次出现了!
当看到那个绿绿的头像在闪动时,我大喜过望,频频向OFF发出消息。
「OFF,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生气了,把我从好友列表删掉,再也不打算见我了。」
「最近我比较忙,才会一直没有上线。」
「你真的不生我的气?」
「没有,我早料到你会提这个要求。」
「OFF,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真的绝不再提。」
「希望你说到做到。」
「OFF,我总有个错觉,有一天,你会突然抛下我,一声不吭地消失,就像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如果真的要离开,我会告诉你。」
「不!请不要离开,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你有多气我,都不要一声不吭就突然消失。」
「阿飞,我们终究是独立的个体,从未见过对方,甚至不知彼此是谁,没有谁会离开谁活不下去。」
「可是我需要你,我真的需要你,OFF。」
然后,OFF再没有回应我,一直沉默着……我也不去打扰OFF,任OFF一个人静静思索。
我知道自己已经陷得太深,陷在这份虚幻的网路情感里。
我爱上这位名叫OFF的人了吗?在OFF这人ID的背后,我甚至不知道这人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整颗心都被巨大的喜悦充盈着,一整夜喜孜孜地看着那个绿绿产头像,想象着OFF的模样,知道今后在漆黑的夜里,再不会孤单。
然后,我就睡了一个沉沉的好觉。

翌日,市场普通预测,美国政府将发布报告,增加燃料油库存,打压NYMEX原油期货。
原油一向是商品期货市场的重要风向标,消息一发布,NYMEX的原油便连连下滑,达到这个月来的最低点。
而受国际市场拖累,国内期货市场亦全线下滑,其中以先前被誉为「牛市」的铜、铝最明显,铜、铝均以跌停开盘,随后小幅回升。
这对凌飞来说,本该是个好消息,他一心盼望天胶亦会顺势大大回落,但没想到,天胶却纹丝不动,依旧在一一○○○点附近震荡,既没有明显下滑趋势,也没有明显上涨趋势,天胶盘面一片面性平静如水。
凌飞燃起的满怀雄心壮志,一下子无力可使,只能和它干耗着……
办公室不少同事都在炒铜铝,因为铜铝牛市了大半年,很多人都大大赚了一笔,然而没想到横生突变,还来不及脱手,就已被套牢。到了下半年,情况持续变糟,不少人都脸色惨白,气氛亦凝重起来。
环视吵杂的四周,凌飞发现少了好几张熟悉的脸孔,又多了好几张新的从未见过的脸。

那些消失的炒手,肯定是操作失败,「破产」后既没有资金,又得不到客户信任,不得不灰溜溜走路,而新面孔,则肯定是刚加入丰泰的新手,从他们平滑的脸上就看得出来,一脸的菜鸟之色。
交易部是一个最能体现市场价值的地方,做得好,就留,做不好,就卷铺盖滚蛋,干脆利落,冷酷无情。
这里没人同情弱者,有的,只是互相间的竞争和对强者的崇拜。
寂静的男用洗手间,空调和风扇的嗡响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小隔间里,凌飞忽然听到一阵笑语,门被推开,传来三、四个人纷杂的脚步声……
「今天的行情真是惨啊,前几个星期赚的全赔了,这是什么鬼世道,再这样下去,我的铜铝可再也做不下去了。」
「我的也比你好不到哪里去。」这个声音,凌飞很熟悉,是一直对他有意见的张新华。
「喂,你听说我们部门最新的八卦了吗?」
大概没想到有人在里面张新华的声音响亮依旧。
「什么八卦?是指我们部门刚炒了一批老人,又招了一批新手的大换血的事?」
「不是,那个谁也不和在眼里的愣头青。」张新华冷笑了一声。
「凌飞?」有人一下猜到是谁,「他炒天胶,结果不但肥客户的钱全赔了,还不想收手,又把自己的钱垫进去,依我看,他是在自找死路。」
「凌飞这小子实在太跩了,是个新人,就学学别人,好好夹起尾巴做人,还整天一副老子我最大最有本事的臭脸,看到就呕。」
看来自己得罪的人还真不少,凌飞无声地抽了抽嘴角。
「没错没错,没见过这么狂的家伙。虽说脑子是灵,但就他那种态度,没人喜欢做他同事。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分析小麦,他做虚拟实盘,我做技术分析,他居然跑到副经理面前告我的状,说我工作太懒散,浪费他的时间,他以为别人都像他一样,可以不吃不喝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啊。人家有老婆孩子,哪里可能从早做到晚?再说公司只付我们一天八小时工资,其余抽佣金,做多又没有钱拿,他这么积极干什么,不是脑子有病嘛!」
「我看这小子在丰泰绝对待不长,再做几笔,就会被炒鱿鱼了。」有人冷笑着说:「没看到上次他经理争论,吵得脸红脖子粗,全办公室都听到了,说不定经理早就想让他滚蛋。」
「这可不一定。」张新华嘿嘿干笑了几声,「打是情,骂是爱。别看经理表面对他凶得很,私下却非常器重。」
这种诡异的语气,让凌飞得很不舒服。
「这话怎么说?」
「如果是别人,擅自帮客户垫款,早就被炒鱿鱼了,怎么可能留到现在?我看欧阳冉就是对凌飞另眼相待。」
凌飞内心一动,难道真是这样?
一想到先前欧阳冉的黑面黑口,凌飞立即否决了自己的妄想,活了二十几年,他还不至于笨到看不出来,某人对自己到底是好感还是厌恶。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传是我说的,要不然我就倒霉了。」张新华压低声音……
「欧阳冉是……」
凌飞竖起耳朵,但张新华的声音太低,他只听到前面这几个字。
「真的假的?我们的经理是同性恋?」
因太震惊,有人忍不住叫出声来。
凌飞像块石头一样僵住了,欧阳冉是同性恋?哈,这可是他听到最荒谬的世纪笑话。
「虽然不敢说千真万确,但我有一个在美国的朋友,他老爸也是做生意的,和欧阳家有些商业上的来往。他说欧阳冉念书时,和男人有过纠葛,事情好像闹得很大,他老爸震怒之下,差点要断绝父子关系,实在是因为欧阳冉在NYMEX表现出色,而且除了他,没有更适合的接班人,欧阳老爷子才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究了。」
「是这样啊,一点也看不出来……」
「难怪欧阳冉的条件,从没听说他有固定的女友,实在不合常理……」别人恍然大悟,纷纷附和。
「所以我说,欧阳冉对凌飞不是这么简单,刚上任,第一个就找凌飞谈话,这次天胶事件,又放任他乱来,我说『另眼相待』,有说错吗?」张新华很确信地说道。
「这样说起来……他们的确很暧昧。」
「何止暧昧,说不定他俩早就有一腿!表面上火星撞地球,谁知道私下是不是早就滚到一块……」
「砰」地一声,凌飞猛地推开小间的门。
众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回过头来。
「凌飞你在啊……」张新华尴尬笑道,他身边还有二位同事,都是成天和他混在一起的那帮人。
「我不但在,而且全部都听到了。」
凌飞一步步走向张新华,后者见他脸色狰狞,吓得步步后退,「那……你……你想干什么?」
凌飞怒喝一声,他身材高大健硕,对比之下,勉强到一米七、像根竹竿的张新华根本不堪一击。
张新华吓得腿都软了而原先帮腔的两人,一见大势不妙,个个溜得不见人影。
「孬种!只会在别人背后饶舌。」凌飞鄙夷地呸了一声,「我警告你,要是再这么不负责任散播谣言,我迟早揍得你屁股开花。张新华,我们原本井水不犯河水,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是不是?你别搞得老子上火,到时候倒霉的是你!」
「我……我不会再乱说话了……」
「你最好小心点,如果缝不上这张臭嘴,我来替你缝!」
凌飞从小就是摸爬滚打「混」大的,凶悍起来蛮有流氓之风,看看张新华被他吓得差不多,他一松手,对方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这帮子男人,简直比巫婆还居心不良,居然诬蔑欧阳冉和他是GAY?怎么可能!
欧阳冉虽然与他格格不入,就像土著和现代人,一个持箭,一个拿枪,大眼瞪小眼,各执一方领域,经历背景都天差地别,就算拿枪顶在彼此头上,以他们的个性,也不可能成为朋友,更何况从外貌举止来看,欧阳冉比男人更男人,哪有半点像娘娘腔?
没错,他的确一直看他不顺眼,他一身贵得吓人的行头,满脸无形的高贵沉静,看他的眼神好像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他则是一坨没药救的大便,但再没好感,他也不会像张新华那样,昧着良心泼脏水。
即使在男人眼里,凌飞也不得不承认,欧阳冉是个非常优秀出色的男人,优秀到连他也嫉妒的地步。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家伙的确是他努力的目标,总有一天,他相信自己能超越他!
重重从鼻孔喷出两团闷气,凌飞像一头正在斗牛场的蛮牛,红着眼、撒开四蹄,快步朝办公大厅走去,到了门口,正好撞上欧阳冉。
这家伙怎么了?
欧阳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正要擦肩而过时,凌飞突然说:「经理,如果你是去洗手间的话,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去,那里面有只臭虫,」他咬牙切齿地再次强调,「一只臭得不得了的臭虫!」
什么?
欧阳冉还没回过神来,凌飞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这家伙……
欧阳冉苦笑,微微摇头。

天胶在上午的静止徘徊后,突然在午后恢复了生气,然而,却是凌飞不想看到的生机。
胶价自二○○○直线上窜,升到二一五六○,凌飞收到了结算部的第二次通知,一咬牙,他再次将自己仅剩的二万元,追加到客户帐上。
这是他最后一笔积蓄,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可除了乐观地期望行情有所改变外,他已别无选择。揉了揉了酸涨的额头,凌飞起身,到休息室泡了杯咖啡。
苦涩的咖啡让他勉强打起精神,打开通往阳台的门,阵阵舒爽清风扑面而来,他到墙角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掏出手机,拨打那个烂熟于胸中的号码。
听到有人回应的声音,凌飞的唇边浮上温柔笑意,「妈,是我。」
「阿飞啊,今天怎么会打电话过来。」母亲惊喜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
「突然想您了呗。」
即使看不到母亲的脸,但说这些话,仍是觉得有点难为情。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些……」母亲却很高兴的样子。
凌飞内心有深深的负疚感,只要拿出一点心思,对亲人稍好一点点,他们就会受宠若惊,是自己平时太忽略母亲了吗?
虽然母亲他最重要的人,但很显然,有些感情,必须要表达出来,一味藏在心中,即便是亲人,也未必就能读得懂。
「阿飞,你工作忙得还顺利吗?」
「我一切都好。」
「真的?」
「真的。」
「如果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一定要跟妈讲哦。」
「妈,您多心了,我和以前一样,很好。」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想让妈操心,就算受了委屈,也从来不向妈抱怨。心里越不好过,就越要隐瞒,越装出没事人的模样……妈还不知道你的性子……」
凌飞诧异于母亲的敏感。和对自己的了解。
「妈,不说这个了。」他换了个话题,「最近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叫安儿,既漂亮又可爱,性格也好,是我的同事。」
「真的?」母亲的吸引力,果然被成功地引到了这个话题上。
「妈你别心急,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条件很优,是我公司上属集团老总的千金小姐,她未必看得上我。」
「人家条件再优,可我儿子也不差啊,你从小到大都很招人喜欢的。」
凌飞苦笑……
为人父母的偏心,总认为自己的子女是天下第一。
和母亲说笑几句后,凌飞收了电话,觉得心里好过了一些。亲人总是他的治伤良药,不管打击再重,只要听到母亲的声音,就觉自己又有了足够勇气,继续向前走。
他必须坚持,为了自己,更为了在南部默默为他祝福的母亲。
「凌飞!」
突然,一个大大的如花笑颜,出现在他面前,说曹操曹操就到,正是欧阳安儿。
「是你啊,找我有事?」
「想找你一起吃午饭,没想到以『拼命三郎』着称的你居然不在办公室,幸亏我想到阳台,来看了看,否则就错过了。」安儿笑道。
「你不是每天都约好和经理一起吃饭?」
「别理他,他明明和人家说好的,临时又变卦,说什么要拜访客户,抽不出时间,真是的,客户有比妹妹更重要吗?」不提这还好,一提,安儿的气真是不打一处来。
凌飞无语苦笑,看来,欧阳冉永远排在第一位,除非他不在,自己才能轮上一点残羹冷炙。
「刚才你和谁讲电话?」安儿好奇地问。
「我母亲。」
「你很孝顺啊,午休还想着打电话给她。」
「哪里,平时忙,忽略她太多,今天也是突然想到,就打了一个电话……」凌飞有些惭愧地看着安儿,「我不是一个好儿子。」
「会这么想,就说明你肯定是个孝顺儿子啦。」安儿笑着对他眨眨眼,「对了,上次听你说在做天胶,怎么样了?」
凌飞沉重地摇摇头,「快破产了。」
「不会吧……」安儿含笑的唇角,渐渐收敛了。
「可能是我能力不够,也可能是缺乏阅历,总之,近来有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感觉。」
凌飞趴在栅栏上,眺望远景……
「刚才在电话里,我很想对母亲说,我想回家。可是我不能说,否则她肯定会担心。
我想念家乡,那是一个非常宁静安详的小镇子,只有一条主街,镇子里都是彼此熟识的人,连对方家里的小狗叫什么名字都一清二楚,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开心,完全不像这里。有时候,心里明明堵得慌,却连找一个倾诉的人都找不到。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还能不能真心和人交往……
这个城市虽然迷人,但其实我并不开心。安儿,你告诉我,是不是想要成功,就必须付出与快乐无缘的代价?」
凌飞转过头,看着欧阳安儿,微风中,她的发丝就像丝绸一样,闪闪发亮。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无法回答。」安儿笑了笑,将一缕头发拔到耳后,「我只知道,做任何事,或多或少,部要付出代价,问题在于这代价是否令你甘愿无悔?
记得以前,哥哥在纽约做交易呗时,非常辛苦,一天从早做到晚,彻夜不眠,司空见惯,甚至连做到胃出血,直到现在,他的胃仍是不好,要不断吃药,吃的方面稍微不注意,就会引发旧疾。
我也曾哭着劝他,为什么,这么做值得吗?你并不缺钱啊。可是他却说,因为想挺直腰板,过自己想要过的人生,更重要,是想给我一个自由幸福的未来,让我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哥哥并没有发展任何兴趣,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继承家业,就是为了让我有更广阔的自由空间。」
「但是我又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这么辛苦呢?所以大学我也选修了金融,一毕业,就抢着到丰泰来了。」安儿微笑道:「凌飞,就像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一样,你妈也是你最重要的人吧。而你想做的,只是想让他们开心,为你骄傲而已,这样就够了。」
一席话,像突破云层的阳光,冲淡了盘踞在心头已久的阴霾。刹那间,凌飞觉得自己神清气爽。
「谢谢你,安儿,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话。」
忘情中,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而安儿也没有急着挣开,只是微抿起嘴,两人相视而笑。


第七章 火星撞地球
「0FF,你曾经爱过吗?」
「……应该有吧。」
「爱得深吗?」
「怎样才叫深?」
「就是可以视对方为生命的那种恋情。」
0FF沉默了良久,才回答,「我是一个冷血动物。」
我笑了,「0FF,你对自己真是残忍。」
「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因为恋爱了?」
「你真了解我。」
「难道是你上次和我提过的那位美女?」
「是啊,我觉得我应该是很喜欢她的吧。跟她在一起,很开心,令人感觉非常舒服,只是还不到爱的程度,但是我想,也许这只是时间问题。我太久没有去好好爱过一个人了。」
「你不怕受伤?」
「不怕。恋爱的美好和怀念,胜过伤害和遗憾,即使最终真的不能在一起,也是一种难忘的记忆。」
「阿飞,你很勇敢,比我勇敢太多了。加油!」
「我会的!」

一大早上班,凌飞就觉得办公厅里气氛怪怪的,众人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神情就不出的诡异。
「好小子,下手还蛮快的!」才坐到位子上,乔原海便来一记如来大掌,差点将他打趴在地下。
「什么下手快?」
「你还来问我?来来……以后办喜酒,少不了我的一份。」乔原海向他摊开手。
「老乔,你到底唠唠叨叨的在说些什么?」凌飞一头雾水。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装蒜了。」乔原海呵呵笑道:「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把到了欧阳安儿——我们全丰泰的公主啊?别撒谎,有人可是亲眼看到,你和她午休时躲在休息室的阳台上,搂搂抱抱,亲热得很。」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凌飞有点受不了丰泰流言传播的速度,比蝗虫过境还夸张。搂搂抱抱?怎么不干脆传他们直接上床算了?
「那个人不是眼睛脱窗,就是脑子有问题吧。我连碰都没碰过她,最多只握了下她的手而已。」
「噢噢……握手?」乔原海两眼发亮,「不过几周,你们就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凌飞连连摇手,那个握手,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纯朋友式的,没有任何暧昧之意。
「死小子,别告诉我你不喜欢安儿。」
「我当然喜欢她,但是现在,我不会追她,也没这个资格追。」凌飞坦然地说。
他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足以承诺未来,他不想心爱的人跟他吃苦。也许这个想法很老套,但的确是他内心此刻的真实写照。
「万一有一天,欧阳安儿被别人追走了,你可别后悔。」乔原海揶揄他。
「是我的,总是我的。」
「好狂妄的口气啊。」乔原海笑着捶他一拳。

下楼到盘房交单,最近期货市场略有起色,交易的人不比昨日,又热络了许多。
办好手续,正当凌飞打算上楼时,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凌飞?」
凌飞转过头,副经理赵家仁身边站着一位男子,应该是客户吧,国字型脸,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脑门上油光可鉴。
「怎么,飞黄腾达了,就不认识老邻居老同学了?」那人走到凌飞面前,似笑非笑地说,狭小眼睛闪着不是很正气的光芒。
凌飞仔细打量他,半晌,终于记了起来,「你是……方建国?」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方建国曾当过他老家三年的邻居,而且和他就读同一间中学。不过,也只到国中而已,一毕业,凌飞就和母亲就搬家了,然后,凌飞只身坐上北上的火车,从此,与过去的自己诀别,也再不曾见过任何知道自己身世的人。
现在却在这里看到方建国,凌飞的心里涌上很不妙的预感。
「刚才看了你半天,觉得很像,没想到真的是你,你过得还好吧?」表面亲热的语气,却透着骨子里的虚假。
当初,纠集所有公寓楼里的小孩,十几个人对他一个,把他团团围住打得鼻青脸肿的始作俑者不正是他?
凌飞永远忘不了,就是眼前这个人,当时一脚踩在他肚子上,朝他身上吐唾沫,边吐并大骂着「杀人犯的儿子是老鼠,只会打地洞」之类伤人至深的话!
凌飞冷冷一笑,「还好。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他可没兴趣和这个家伙寒暄,拜他所赐,正是因为他,他的童年才过得如此惨淡屈辱。
「等一下,干嘛这么急嘛。」方建国却一把拦住他,阴笑道:「凌飞,几年没见,没想到你混到这里来了。看样子,混得还相当不错嘛,我想你的同事和老板肯定不知道你的过去吧,你也绝对不会告拆他们,对不对?要是说了,怎么可能还会在这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凌飞一动不动,冷冷看着他。
「哟,别急嘛,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方建国发出阵阵笑声「放心吧,我们好歹做过邻居和同学,我才不会那么多嘴,去四处昭告,其实你不光有个杀人入狱的老爹,还有个做妓女的老妈。凌飞,我一直很好奇,你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种……」
话音未落,重重的一拳,如猛虎出闸,一下子砸到方建国的鼻梁上,对方的痛叫声中,鼻血四处飞溅……
「你他妈敢再说一个字试试看!」
凌飞像只红了眼的斗牛扑上去,毫无章法地一顿拳打脚踢……他真该在第一眼看到方建国时,就立刻拿把枪,轰了这个卑鄙小人!
「凌飞,快住手!这到底像什么样子,亏你还是丰泰的员工。」副经理赵家仁连忙使出吃奶的力气,仍是拦不住暴走的凌飞,他就像只受伤的野兽,力气大得惊人。
「快点把他压住。」
赵家仁指挥着两名保全上前,三个大男人,使出全身力气,才将凌飞死死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当时的场面,可谓鸡飞狗跳,一片混乱……

经理办公室,寂静无声。
阳光打在欧阳冉的脸上,深不可测的凝肃。
凌飞低头站在欧阳冉面前,身边是赵家仁。
刚才的混战中,可怜的赵家仁被凌飞不慎撞中鼻子,血流不止,现在两个鼻孔都塞着止血棉,被撑得大大的,看上去说不出的可笑。
而凌飞的廉价西装早在撕打中破扯破,左肩以下一大块破布耷拉着,领带不翼而飞,头发可媲美鸡窝,颧骨处擦破了点皮,渗出一丝血痕。
欧阳冉从鼻间重重哼了一声,赵家仁吓得浑身一抖,胆颤心惊地看着自己威严的顶头上司。
「你先出去吧。」
「是。」赵家仁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飞步走出办公室。
欧阳冉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凌飞,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丰泰变成了打架斗狠的拳击场?」
凌飞低着头,一动不动。
「方建国下颚骨碎裂,肋骨断了两根,住院费全部从你的工资里扣。」
凌飞仍是一动不动。
欧阳冉叹气,「换套衣服,然后,跟我去向方建国赔罪道歉。」
「我不去!」凌飞猛地抬起头。
「不由得你不去!」欧阳冉忍不住站起来,「你知道你刚才的所作所为,给丰泰带来多坏的影响?不管起因是什么,究竟谁对谁错,是你先动的手,就给我去道歉。」
凌飞深深吸气,仰起头,「是不是只要我是丰泰的一员,就非要道歉不可?」
「如果你还没忘记自己是丰泰人的话。」
「那我辞职。我不干了!这总可以了吧。」
一股热血上涌,凌飞猛地扯过办公室的钥匙串,扔到欧阳冉桌上,「铛」地一声,发出清脆震响。
拍了拍手,凌飞掉头走向门口,打算就此告别……
「你他妈给我站住!」
欧阳冉气坏了,一句粗话脱口而出,长这么大,他骂粗口还是屈指可数,这一次,被凌飞轻易破了功。
「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疾走几步,到凌飞面前,欧阳冉冷厉地看着他,「有事情发生,不想办法解决,反而想辞职一走了之,凌飞,我不知道你是这么只会逃避的人。」
「我不是在逃避。」凌飞忍不住辩驳。
「辞职还不是逃避?辞职就可以解决问题吗?你还年轻,赌气的话,说出口是很痛快,
但这后果是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凌飞,别一味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虽然在气头上,但凌飞的理智仍告诉他,欧阳冉说得有道理,他只是拉不下这个脸,逞一时之气罢了。
其实,在冲动说出「辞职」的同时,凌飞就已经后悔了。他热爱这份工作,不想自己的未来就这样毁在方建国这个人渣身上。
见他一动不动,知其略有悔意,欧阳冉放缓了语气,给他一个台阶下。
「刚才的经过,已经有人报告给我听了。我知道错并不全在你,方建国自己也要担很大责任,我只是希望下一次,你不要这么鲁莽,至少不要在办公场所和人动手。」
「对不起,经理。」凌飞吃软不吃硬,也放软了态度。
正当欧阳冉想让这个屡屡犯事的「问题儿童」回去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进来。」欧阳冉朗声道。
来人急急推门进来,是欧阳安儿。
「凌飞,听说你出事了,我特地过来看看。」欧阳安儿急匆匆地说,一眼看到他脸上的血痕,掩唇轻叫了一声,「你流血了。」
「还好。」凌飞想拿衣袖去擦,却披欧阳安儿拉住。
「不要动,这样擦很脏的,小心伤口感染,跟我去医务室吧。」安儿说着,转头看欧阳冉,「哥,我可以带他去吗?」
「你们去吧。」欧阳冉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对欧阳冉而言,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最宝贝的妹妹如此关心一位男性,难道她真的喜
欢上了凌飞?
欧阳冉沉吟着,深邃的眼眸中,多了一丝隐忧。

随欧阳安儿去简单包扎了一下,在脸上贴了块OK绷,回到只公大厅,凌飞顿时觉得气氛大异平常。
没有平时的窃窃私语,同事们个个安静得可怕,无人与他目光交会,即使偶尔对上,也马上掉头转开,仿佛当他是团不存在的空气。
凌飞知道,当时方建国大声说的话,想必已经传遍了丰泰的每个角落。
「杀人犯和妓女的儿子」,光凭这句话,只怕就已让人吓破了胆,难怪现在没有一个人敢来惹他。
除了安儿。
一想到她,凌飞就觉得温暖起来。
安儿不可能没有听到传言,可是她不但没有嫌弃他,反而关心地跑来,特地带他去包扎伤口。
她也应该对他有好感吧,如果主动发起攻势,说不定能成功。只是,安儿说过,所有的感情,都必须得到欧阳冉的支持。这就意味着,在正式追求她之前,他必须过了欧阳冉这一关。
可地球人都知道,他和欧阳冉是火星撞地球,怎么可能过得了这一关?
可恶……凌飞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一会儿,就过了下班时分。
与其回家继续烦恼,倒不如在公司打发时间,凌飞有点心不在焉地随意浏览着公司内部网页……
忽然,一道阴影,投射在他的荧幕上。
凌飞转过头,吓了一跳,「经理?」
欧阳冉神色平静,淡淡说:「我想跟你谈谈,跟我来。」抛下一句话,他便往外走。
凌飞连忙跟了上去


第八章 男人的眼泪
0FF,你愿意听听我的梦境吗?
那迄今为止,折磨我千百次的眠和罪。
有时候,我们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泄密,泄露出所有记忆、对话、片段、景色所交织的无声画面……尤其在深夜的眠梦中。
我经常梦到自己有多重身分,不是卧底黑帮的警员,就是被全球通缉的大盗,要么就是不孝的子女,无情的情人世界纠缠在我驰骋不羁的狂想中,所有情感线索变成一种暧昧的罪。
而更多的时候,我会梦到我在一个小房间,被铁栅栏密密封住,四周密不透风,然后我会看到一张苍白垂老的脸庞,嵌着一双绝望木然的眼眸。
因为某种罪,那个人被终生囚禁在那里,赎他所犯的过错。
我痛恨着这个人,痛恨他带给我和母亲的罪,让我自小就诞生在十字架的重压下,过着屈辱而贫穷的生活。
而我却又不得不意识到,我身上流着这个男人的血,我是他的一部分,而我不想连自己也痛恨,所以,我选择了原谅。
于是那眠梦,也就一天天淡化了。
然而令天,所有想隐藏的罪,在刹那被人连根拔起。
OFF,那个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匡」地一声,铁门被推开,四周涌入的风,呼呼刮过,带来丝丝寒意。
凌飞诧异欧阳冉竟会带他来顶楼,这是全丰泰他最喜欢的地方,心情一有起伏,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跑到这里。
完全没想料到,欧阳冉也会注意到这个小地方。
在顶楼来回踱了几步,欧阳冉的表情虽是沉稳,却在踱步声中泄露了些许焦躁……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说了吧。」欧阳冉停下,开门见山,「你和安儿,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凌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击中了,半天反应不过来。
「进展?」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可能在交往,否则安儿她不会瞒着我,但我看你对安儿很有好感,你是不是想追求她?」
「这个……想是想啦……」凌飞抓了抓头发,他只是心里想想而已。
安儿是这么出色的女孩,如果无法成为可以匹配她的男人,他不会贸贸然对安儿开口。
「如果你有这个念头的说,我劝你最好马上打消。」欧阳冉的眼神十分凌厉,「因为我不会同意的。」
凌飞本来还想解释,自己并不会付诸行动,但一看欧阳冉这么反对,反而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我本来还没打算去追她,现在你这么一说,我看我是非追到她不可了。」凌飞一转身就往外走。
欧阳冉一把揪住他,沉静似水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缝,「凌飞,你是在逼着我炒你鱿鱼!」
「不敢。你有这个权力,大可以现在就妙了我,我可没求你让我留下!」凌飞毫不畏惧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两人对视的目光都太强烈犀利,如流星般扑面而来,明知会相撞,却丝毫不肯让开,终至双双灼伤的境地。
「再说一遍,你不要逼着我这么做!」
「那我也再说一遍,不要逼着我出手揍你。
「安儿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会亲自给她选择一位门当户对的男友。更何况,她还太年轻,我反对太早恋爱。」
「门当户对?」凌飞禁不住冷笑,「所谓的门当户对,是不是要和你们欧阳家一样,身价过亿,豪宅无数,宝马名车……只有这样的人,才够资格追求安儿?」
「我的门当户对,并不是指外在的条件,而是指,安儿的对象,必须是品性端正的正人君子,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当然,我并不想那么虚伪,他的出身和外在条件,也是很重要的考虑因素之一。」
欧阳冉缓缓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自安儿成年后,追求者不计其数,但有几个人,是真心爱她?又有几个人,不是贪图她的身世家产?凌飞,你可以争论这世上还有纯粹的真爱,但我不愿意自己的妹妹冒险。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爱情不可能脱离物质单独存在。不管怎样,说我势利也好,独断也好,我一定要选一个各方面都配得上安儿的对象,才能放心。」
凌飞几乎要仰天大笑,「哈,何必说得这么好听,倒不如直接告诉我,『癞蛤蟆不要想吃天鹅肉』就好了。像我这样一穷二白、还为几文钱苦苦打拼的小职员,连看都不配看她一眼。」
「我并不是这样意思。」欧阳冉反驳道。
「你就是这个意思!」凌飞忍不住大声说:「你敢说你特地叫我来,对我说这些屁话,不是受了方建国的影响?你肯定听到了吧,那些传言,说我是杀人犯和妓女的儿子!」
欧阳冉不禁沉默,这沉默自然就是认同。
内心如被利刃割过,凌飞又敏感地嗅到了,陈年累月积攒的伤口,腐臭而出的阵阵气息。
「凌飞,我本身对你并无偏见,但你要明白,以你的家庭背景,想和安儿有所发展,根本不可能。即使我同意,你也绝对过不了我们家族这一关。我亲自去调查过。你的父亲的确被判无期徒刑,而你的母亲……」
「你这种天之骄子懂个屁!」
凌飞忍不住一把将他按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左手揪着他的衣领,右手攥成拳,高高扬起……
他们的脸庞靠得如此之近,彼此都能看到眼眸中深黑的令人眩目的光点,暴走的愤怒,很想让他一拳砸到这个男人脸上,但脑中仅存一线的理智却告诉他:如果这一拳真砸下去,完的不仅是他,同时也是他自己。
脑中刹那电光火石,无数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在高耸入云的丰泰大厦前抬头仰望、踌躇满志的自己,三更半夜仍盯着电脑荧幕观望行情的自己,因客户一句信任就喜不自禁的自己……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像黑白影片,渐渐褪色遁去,剩下的,只有母亲温婉的笑脸,站在火车的月台上,拼命朝他挥舞双手。
牙关咬了又咬,凌飞缓缓把拳头放下……
「你可以侮辱我看低我,但是不要看低我的母亲。没错,方建国说的都是事实。」
伤口被人强迫着一把揭开,带来的,是难以言喻的痛。
「我父亲是个小混混,跟着老大开了一间讨债公司,成天吊儿啷当地生活。在一次讨债中,被人教唆,将负债人刺成了重伤,失血过多而死。我父亲被告上法庭,判了无期徒刑。本来不该判这么重,但他的老大急于推脱责任,把罪名全往我父亲身上扣,而他又没有足够的钱付律师费,草草用了一个法院指定律师,杀一儆百,定了重罪。」
在凌飞童年的记忆里,有相当一段,是在监狱阴湿的会客室,拿着话筒,和父亲交谈……
从来都是灰蒙蒙的画面,被一格格囚禁的、有限的自由,每次探监都嗅到的、绝望而麻木的气息。
像噩梦一样,驱之不散。
「没了主要收入来源,我们家日渐穷困,那时我还太小,根本帮不上母亲的忙,而当初母亲嫁给父亲,遭到亲戚的严重反对,甚至还为此断了父母关系,无人可求,更无人帮助。她没念过书,也没有任何手艺,有的,只是还算清秀的外貌,于是她选择了出卖自己的方式来把我养大。坐台、私人伴游、陪舞小姐,她什么都做……用存下来的每一分钱,供我念书上学,添置衣服,让我在同学面前不致显得太寒酸。高中毕业后,我就辍学开始打工,家里有了我一份收入支撑,她就没有再做下去……
我的妈妈,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就算她真的出卖过自己又怎过,我对她的爱和尊敬,不会比任何子女对父母的少。为了她,我一定要出人投地,给昔日那些方建国之流一点颜色看看!所以,我才来到丰泰,不分日夜,拼命工作,然后,遇到了安儿……」
「没错,我是喜欢她,即使她知道我是杀人犯和妓女的儿子,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让她做我的女友,我会一辈子好好爱她照顾她让她快乐,她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人。但我没有开口追求她,我也不会开口。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根本配不上她,这个不需要你的提醒,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凌飞深深吸了一口气,声线已有些颤抖……
「如果,如果我生来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恩爱的父母,有衣食无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生,不需要卑躬屈膝在别人脸色下过日子,不需要比别人多十倍的力气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我发誓,我一定可以成长为一个比你更出色的男人、更优秀的操盘手……然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比别人低一等,杀人犯和妓女的儿子也是人!」
「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欧阳冉忍不住伸出手,下意识想抹去他眼角泛溢的泪光。
他一向看到的凌飞,都是飞扬倨傲、自信满满的样子,从未想过,那毫无风霜的年轻脸庞背后,隐藏着如此深重的过往。
而此刻,当着他的面,他竟会情不自禁流下泪来。
这泪光,莫名令他心痛,且,莫名心动。
欧阳冉强烈后悔着,他不该对他说这番话,难道是因为在充满铜臭的职场上打滚太久,他也变得和别人一样势利了?
「不,让我说完!」凌飞猛地挥开他的手,激动地说:「即使现在我比不上你,但并不意味着我一辈子都比不上你。我比你年轻,比你肯吃苦,比你有野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成功的样子。我只是不明白一点,门户之见就这么重要?有人因为她的外貌家世而爱上安儿,和因为她的内心爱上她,这两者到底有什么不同?」
欧阳冉浑身一震,这可是他从未想过的。
「内心就一定比外表高贵?只注重外在条件,就一定鄙俗不堪?你敢说自己对人的看法绝对客观?敢说喜欢上一个人,只要心灵和思想就好?既然年龄、性别、身高,都是衡量对象的基本标准,那为什么一考虑外貌财富这种东西,就会认定对方是想一心利用安儿往上爬?只要他爱安儿,不管是爱她的财富,还是爱她的内心,这两者到底有什么根本区别?爱她的内心,难道就一定能白头到老?而爱她的财富家世,就必然会始乱终弃?
我并不是为自己辩解,我不去追求安儿,完全是出于一个男人的自尊,但如果有人为了她是欧阳董事的千金而去追求她,那也只是他一种相对现实的选择,无可厚非。真正关键,并不在于那些追求者,而是安儿自己的想法。你不觉得,仅凭门户就把那些条件不合格的人挡在门外,实在太绝对太主观了吗?」
欧阳冉完全呆住了……
照他的看法,凌飞这一套完全是歪理,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无法辩驳。到底是因为对方的气势,还是观点,欧阳冉无法判断。
凌飞知道,今天,他已和自己的顶头上司彻底撕破了脸,破罐子破摔。干脆撕得再彻底一点。
「欧阳冉,在公司里,我还会尊称你一声『经理』。但是,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得很,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我们都看对方不顺眼,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事实上,要不是看在安儿的面子,我根本不会和你说这么多屁话。好了,废话到此为止,从今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想炒我,大可以马上就炒,不需要屡次三番拿这个威胁,我早就随时准备好拍屁股走人,但只要我留在丰泰一天,就会照自己的个性生存,你最好有所觉悟!」
说完,凌飞就打算走人,打开铁门一瞬间,传来欧阳冉诚恳的声音,「等一下!」
凌飞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刚才,关于你父母那些话,我愿意道歉。对不起,今后这样的话题,我绝不会再提。」
没想到,从这个倨傲男人口中,也会听到「对不起」的字样。然而,伤害业已造成,再
抱歉也无法弥补。
凌飞没有回应,径自打开门,走了出去。
欧阳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吹着顶楼微寒的风……
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他才晃了晃,苦笑着点上一支烟,然后,走到水泥护栏边,向下眺望……
这个让人又气又恼又头痛的男子,对他充满莫名的厌恶和敌意,并主观认定他也同样厌恶自己,生性像蛮牛一样横冲直撞,又像小豹子一样稍稍一戳就会喷火跳脚,正从底楼出来,如蚁般小小的一点,迅速穿过大厦广场……
他疾步如飞,整个人充满了势不可挡的劲头和活力。
风中飞速燃尽的烟头,炙痛他的手,欧阳冉仍纹丝未动。他知道,这次危险了。
不是安儿,而是他自己。

天胶行情节节高涨,引发了又一波牛市。
十月,达维飓风登陆海南——国内第一大产胶大省,据统计,橡胶的摧倒和折断率达百分之八十以上,造成十多亿元的直接经济损失,减少数万吨,预计产胶能力大大下降。此外,天胶主产国泰国又近几个月连续降雨,使割胶旺季呈现供应紧强的局面。
种种因素综合在一起,天胶出现了供不应求的局面,这种变化自然第一时间反应到了天胶期货,造成价格的不断长涨。
在接到公司结算,第三次追加保证金五万的通知时,凌飞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于是不得不强行平仓。
总共投入的六十万元人民币,再加上他先后二次追加的五万元,共六十五万人民币,最后只剩下六百元。
这是凌飞交易史上的第一次「破产」,也是彻彻底底的「破产」。
凌飞后来总结失败教训时,蓦然领悟,早在二个星期前,在NYMEX原油期货连累下,行情全线下滑时,天胶却偏偏巍然不动,如此反常的情况,即使作为一名反应迟钝的普通炒手,也应该早就意识到情势不妙,会坚决止损出局。
可是他却没有,不但没有,反而像中了魔一样,一味盲目依赖自己的判断,以至越陷越深。
如今一眼就能看清的事实,为什么,当时却懵懂不察,
因为好胜心!
太过求助心切、鲁莽冒进,反而蒙蔽了自己的理智。
平仓后,凌飞坐在椅子上,双肘靠着桌面,手指深深插入发间,体会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痛悔滋味,久久无法动弹。
「喂,凌飞,回家吧,早过下班时间了。」乔原海好心地拍拍他的肩膀,他先前的损失,在最近的一波牛市中回本了不少,情况比凌飞要好得多。
「你先回家吧,老乔,我再坐一会儿。」凌飞摇摇头。
「你吃过晚饭了吗?」乔原海担心地看着他憔悴的脸色。
「没有,我不饿。」事实上,他整整一天水米未进,却没有半分饥饿的感觉。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乔原海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拿过公文包,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办公大厅,顿时只剩下凌飞一个人。
室内灯火通明,一盏盏日光灯,映着一排排林立的电脑,资料线、电脑和供电器整齐排列,桌上档有些被胡乱散摊着,有些被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
每张办公桌,都能体现一位经纪人的个性。
凌飞的桌面割分得整洁有序,各类资料都分门别类。一触手就能拿到想要的信息。他深知资讯的重要,很大一部分业余时间,他就坐在这里,把手头的资讯——整理划分,想要时,便能一目了然。
这个耗费了大半年心血的地方,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就要和它说拜拜。
就这样认输了吗?
凝视着一片沉寂的电脑荧幕,凌飞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欧阳冉夹着公文包走过大厅通道时,并不意外地看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厅里,只有凌飞背对着他端坐在电脑前。
他不由地停下脚步……
那背影一动不动,黑发在灯光下微微闪亮,白衬衫包裹着结实的背部,透着年轻的气息,那姿势,竟散发着少见的沉稳和凝重……
欧阳冉当然知道,他这么沉默是为了什么。
挫折,有时反而是一件好事。
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风霜,又怎能成大器?更何况凌飞的性格,太过锋芒毕露,是该由失败来好好教育他一下。
经此一役,但愿他能吸取教训,继续往前走。
欧阳冉希望他受点挫折,打击一下他任性鲁莽的气焰,但并不希望,他真的会被这么一点挫折打倒。
静静陪了他半晌,欧阳冉无声离去。


第九章 卧薪尝胆
「阿飞,你怎么好几天都没有上线,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最近实在太忙了,都没时间上网。」
「是工作的缘故?」
「嗯,发生了很多事。我把工作给搞砸了,赔光了客户的钱,也垫上了自己的所有存款,彻彻底底地得罪了上司,我甚至还差点揍了他一拳……」
「你总是那么冲动。」
「是啊,冲动是我性格中的致命弱点,经过这一次,总算认识到了。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做这一行,也许我该引咎辞职。」
「我认识的阿飞,从来就不是那么轻言放弃的人。阿飞,你是可造之材,别让我失望。」
「谢谢你,OFF,如果我能坚持下去,完全是因为你。」
「不,你是为了你自己。对了,你在MACD论坛上做的虚拟实盘,我都仔细看过了,也给出了个人意见,去查回帖和短讯吧。」
「谢谢你。0FF,你是我的良师益友。」
「不客气。偶尔也稍微软弱一下吧,俗语道,过刚易折。」
「我知道,只是做不到,我不想向别人示弱。」
「那你会很辛苦。」
「不怕,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
「除了冲动外,你还有要命的倔强。」
「呵呵,OFF,你愈来愈了解我了。可是,我却一点也不了解你。」
「有时还是不要了解比较好。」
「朦胧美吗?」
「不。是会打破幻想。」
到底OFF在怕些什么呢?怕我看到真实面目后,会落荒而逃吗?
我很想问OFF到底是谁,然后直接冲到面前,把OFF紧紧抱住!可是,0FF是一个极其懂得保持距离的人,不会像我一样爱上自己的幻觉。
OFF只会在夜里安慰我,用他/她特有的方式。
在OFF面前,我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空无一人的洗手间,传来水流湍急的声音……
把脑袋放到冷水龙头下,用力冲刷,然后,凌飞胡乱抹了两把脸,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彻夜未眠,也没有回家,只是坐在办公椅上小寐了片刻,反反复覆的浅眠,一直做着不知所谓的梦,梦里场景往往稍纵即逝,如相机快闪镜头,引发眼花撩乱的焦躁。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挣扎,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直到东方泛白,凌飞才彻底清醒过来。
眼看临近上班时间,他走到洗手间,想稍稍整理下仪容,然而,才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就吓了一跳。
这是一张无比灰败的脸,眼底血丝浓密,憔悴无比,串串水珠,不断从脸上滑落,看上去狼狈至极……
撑在盥洗台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凌飞一动不动,盯着镜中的画面。
这镜中的男子,并不是他!
他不会有这么一张一看就是失败者的脸!
「哟,这不是凌飞吗?你不是一向都自信满满,天下就属你最厉害最有能力,怎么现在一脸落魄潦倒的样子啊?」
凌飞转过头,真是冤家路窄。
张新华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抖了抖两下脸颊,突然一拍手,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我想起来了,听说你一意孤行,不但赔光了客户的钱,还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搭了进去。果然不愧是我们交易部最热血的年程人,做事还真有个人风格啊。」
凌飞沉默着,不去理他。
「要我是你的话,早就引咎辞职了。没想到你本事没多少,脸皮倒挺厚,我真不明白,你现在怎么还能在丰泰待得下去。」
凌飞冷冷看他一眼,抽出纸巾擦干脸和手,朝门口走去,却被张新华挡住。
「让开。」凌飞开口道。
「真少见,你居然一句话都不反驳?以前的伶牙俐齿去哪里了?」张新华还在不知死活地戳他的死穴。
所谓小人得志,正是这样吧。
明明自上一次后,他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个胆子撩拨他。
「你是不是欠揍?」
凌飞根本还没碰他,洗手间被人忽地推开,一见来人,张新华立即冲上去,哭丧着脸投诉,「经理,凌飞刚才想揍我。」
凌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张新华,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学幼稚园的小朋友?
「他为什么想揍你?」欧阳冉微扬眉毛,问张新华。
「大家都知道凌飞破产了,我刚才是好心,讲心了他几句,没想到他却恼羞成怒。就要对我动手。」
「凌飞,有你什么解释?」欧阳冉转过头,看着一脸桀骜不驯的男子。
「没什么解释,我的确觉得他欠扁。」
欧阳冉的太阳穴,突地跳动了一下。
「经理,你看看他,像什么样子!?说实话,我们都无法接受有这种野蛮同事,动不动就抡拳头打人,居然把副经理的客户打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里,再这样下去……」
「好了。」欧阳冉抬手阻止他,「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吧。」
「经理,你是我们部门的领导,大家都希望你能秉公处理。哪怕凌飞再有才能,也不能这样对待客户。现在因为他一个人的过失,让我们部门名誉扫地,在整个丰泰成为笑柄。经理,你不会就这样放任凌飞乱来吧?」
张新华话中带刺,欧阳冉又怎会听不出来?
他顿时面色一沉,眸光如剑,瞳孔深处,透出丝丝寒意,「我说过了,我会处理。你这在质疑我的领导能力?」
「我没有……」张新华吓得低下头。
平时的欧阳冉,大多是一脸疏离温文的模样,虽然也有气势凌厉的时候,但像现在这么强烈的寒意,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那就不要这么多话,你先回去。」欧阳冉沉声道。
「是。」张新华不敢再说,讪讪退了下去。
洗手间的门缓缓关拢,重归于寂静,这是继前几日顶楼对话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彼此无话,沉默的气氛有此尴尬,忽然,凌飞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欧阳冉问他。
「如果你想炒我,就赶快炒。如果想等我自动引咎辞职,你恐怕等不到这一天。辞职是懦夫的行为,我不想就这么逃避。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初不听你的劝,一意孤行,才造成令天的后果,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但绝不会是以呵引咎辞职的方式。」
是因为遭受了重大挫折的缘故吧,凌飞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那张线条分明的脸上,几乎找不到从前的傲气和飞扬跋扈,神情和口吻,都隐隐带着一抹稳重之色。
「我并没打算要炒你。」
凌飞一怔,抬头望入男人的眼睛……
对方的瞳孔并非纯黑,而呈深棕色,神采幽熠,深不见底,仿若一片肃穆而沉静的海洋。
「在努力工作还清所有亏损之前,我要是让你走了,岂不便宜你?好好给我卖命吧!」欧欧冉淡淡地说。
这个男人是在个真的,还是说笑而已?
凌飞再笨,到现在也看出来了,欧阳冉并不像别人那样,一心想踢掉他,否则,他早就卷铺盖滚蛋了,又岂能留到现在?
为什么?
自己不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吗?又或者,他把自己留着的唯一目的,是为了随时观赏自己失败的惨相?
想来想去都无法理解,凌飞疑惑地开口,「那交易部的人怎么办?同事们大多是张新华一派的,他们早就想踢掉我,现在机会总算来了。欧阳冉,虽然你是这里的头头,可总要做到服众吧。更何况,没有一个上司,会喜欢有一位经常顶撞自己、并给自己惹一堆麻烦的手下。我真不明白,让我留下,对你有什么好处?」
还没等欧阳冉开口,凌飞就自顾自给了解释,「因为同情?难道是我前几天对你说的那番话,激发了你大少爷过多的同情心?」
自从顶楼撕破脸那一次后,原以为,横跨在他和他之间的坚冰,会愈发坚固,没想到,不但没有加固,反而有着莫名其妙消融的趋势。
所谓厌恶到了头,反而能彼此容忍,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况吧。
凌飞有个感觉,不管他再出言不逊,这个男人也不会真的光火。不过,这是他欠他的,
谁让他以那种方式逼他撕开深埋在内心的伤疤。
「如果你要这样想,随便你。」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欧阳冉。」
「这还无需你告诉我。」欧阳冉淡淡一笑,「在担心我会后悔之前,还是好好担心你自己吧。看你一脸倒霉相,还撑得下去吗?要不要我替你买份养老金,提前退休算了?」
这家伙,有时说话还真是毒辣无比啊。
凌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满怀的不甘与豪情,被眼前这个他最想超越的男人轻易激发了,「谁都有栽跟头的时候,这点小挫折算什么?你等着瞧,马上就会让你看到我东山再起!」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带上。
看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即使败得一塌糊涂,这小子想必也能笑着挺胸走过,把明天当成新的一天。
他的粗神经和牛脾气,应用在对待失败的态度上,意外的很不错嘛……
欧阳冉无声地弯起嘴角。

经过这一次惨败,凌飞痛定思痛,好好总结了三点经验教训:
一、坚决止损。
这是所有经纪人都铭记于心的口号,但真正做到的,却屈指可数。他曾经在止损这一点上做得不错,然而在天胶中,却明显头脑发昏,把这一条完全抛诸脑后。
二、合理的仓位管理和资金的管理。
从今后,绝不满仓操作,而是要按合理比例,分配余下的资金,才不会动辄被行情所拖累。
三、盘面感觉。
当利好消息发布,盘面该涨却未涨,或坏消息发布,盘面该跌却未跌时,不要急于买卖,不要太了相信自己对盘面的直觉,这是他在天胶上痛悟的教训。
在便利贴上,用红笔重重写下这几个要点,凌飞将它贴在电脑荧幕上,一眼就能看到,以便警示自己。
欧阳冉走过他的办公桌,一眼看到那三行红字,像标语一样招摇醒目,忍不住嗤笑出声。
「有什么可笑的?」耳尖的凌飞,一听到声音,立即掉头怒目而视,活像一头被摸了屁股的小老虎。
「幼稚。」欧阳冉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走开。
这家伙!
凌飞恨得牙痒痒,将手中的资料狠狠揪成一团,假想它就是欧阳冉那张臭脸,我捏死你……
不一会儿,欧阳冉却突然折返,凌飞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纸团抛到他的脸上,「经理?」
皱眉瞥了对方一眼,欧阳冉把手里一本破旧无比的书扔给他。
「这是……」凌飞疑惑地翻了翻,书的封面写着《期货新思维》这几个字,作者是外国人,很早的中译版。
「看幼稚园级别的便条,不如看这本书。」欧阳冉淡淡地说,「先给你三天时间,以你的水平,能翻完三分之一,已经很好了。我指的是『翻完』,而不是『理解』,我还没指望你到达这个程度。三天后,再来找我。」说完后,他即掉头离开。
这家伙,葫芦里卖的到底什么药?
凌飞拿起书,厚厚一本,掂在手里颇为沉重,看上去十分陈旧,不知被翻阅过多少次,书脊都有些松动。
随手一翻,里面密密麻麻,红蓝二色做着不少记号和重点,还有很多注释,这是欧阳冉自己经常翻看的书?
三天……
欧阳冉那家伙认定以他的水平,三天只能完成三分之一的阅读量?好,那就让他看看他的厉害!
这段时间,凌飞发奋图强,比平时更用功刻苦,在观摩行情外,又阅读了大量专业书籍,从财经、统计学到数学,自认技术分析已臻十分烂熟的境地,再艰深晦涩的专业书,都能一看即知。他就不信,这本看起来没什么料的书,还能把他难倒不成?
凭着一股子劲头,结束完手头的工作,回到家,泡了一杯面,凌飞就迫不及待地边吃边看。
才翻到第十页,凌飞就差点破口大骂。
这是什么烂书?满页都是大段大段、不知所云的枯燥学术理论,只会说大道理,连验证类内容都寥寥无几,更别说是公式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些纯理论,每句话,拆开来,还算是中文,但组合在一起,就丝毫不具意义,就像人半夜三更的梦呓,吐字是很清晰,可根本无法组织成语言。
欧阳冉这家伙,该不会耍着他玩吧。
凌飞很想把这破书扔出去,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迟疑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动手。
吃完泡面,他强迫自己坐在沙发上,一字一字地看下去,边看边在心里暗骂欧阳冉。
渐渐的,睡意上涌,眼前越来越模糊,意识也不知何时飞到了远方……

「啪」地一声,感受到刺目灯光,凌飞将手背遮在眼皮上,适应了好几秒,才睁开眼睛。
「你回来了?」
是室友池凯,凌飞下意识看了看挂钟,凌晨二点。
「好晚啊。」
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抹掉口水,凌飞从沙发上爬起来,一动身,原本靠在胸前的书便滑落到地面上。
这本书的「魅力」实在太强了,足可和安眠药一拼。
池凯弯下腰,捡起书,放到茶几上,淡淡扫了一眼书名,「一天工作八小时不够,回家还要念书,真是辛苦。」
「没办法,那个高人一等的龟毛经理非要我看的。」凌飞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拿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你们经理蛮疼你的嘛。」池凯哦了一声。
凌飞「噗」地一声,把水喷得三丈远。
「干嘛反应这么大?」
「拜托,不要用这么恶心的字眼!我的晚饭吃的是泡面,你想我全部吐出来啊。」凌飞拼命揉着自己的胸口。
「要是不疼你,为什么特地拿专业书给你看?吃饱了撑的?」
「依我看……」凌飞想了想,「他根本只是想借此来嘲弄我的阅读水平吧。反正我连大学都没念过,他肯定以为,给我看这种书是对牛弹琴。」
「你的上司真可怜。」池凯不冷不淡地吁了口气。
「真正可怜的是我!」凌飞叫道。
「如果我是你上司,早就把你这个目无尊长的臭小子给炒了!好心给你书看,还被你骂,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欠扁!」
池凯一脸酷酷地走进浴室,「砰」地把门关上。
凌飞瞪大眼睛,想分辩,却又失去了对象,只能像只泄气的皮球,跌回沙发中……
直着脖子想了好一会儿,凌飞倾身,拿过茶几上的书,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地阅读起来……

三天后。
时间:早上十点。
地点:经理办公室。
人物:欧阳冉和凌飞。
气氛:凝重、沉默、大眼瞪小眼……
「那本书看得怎么样了?」欧阳冉靠在椅子上,问他。
「我都看完了。」凌飞站着,挺胸回答。
「全部看完了?」欧阳冉微显诧异。
「嗯。」凌飞用力点点头,再加上一句,「每个字都看了。」
「看懂了吗?」
一句话问倒英雄,凌飞抓了抓头发,「呃……这个……」
「吞吞吐吐,并不是你的风格。」欧阳冉深不见底的眼眸,浮上一层淡淡笑意.
「这本书枯燥的要命,大部分都在不知所云云……」凌飞不服气地说。
「换句话而言,你根本没看懂。」欧阳冉下了一个结论。
凌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决定忍……
「行。」欧阳冉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本书,又递给他,书面赫然印着「统计学与管理」的字样。
凌飞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又叫我看?」
「对。和第一本一样,三天后,过来见我。」
「经理,那我手头的工作怎么办?」凌飞忍不住垮下脸。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做到两边兼顾。」
SHIT!现在说相信他的能力,早在当初,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凌飞一脸扭曲地接过书,却没发什么牢骚,就这么下去了。
这么温顺听话,有点出乎欧阳冉的意外。
看来,这只小豹子的脾气有所收敛。
是个好现象。
欧阳冉双手交叉于胸前,靠在皮椅上,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凌飞在MACD论坛上大吐苦水,这两本书《期货新思维》和《统计学与管理》都是名不见经传的人写的,他们既非学术领域的知名学者,也不是财经管理界业绩斐然的人物,他实在不明白,欧阳冉给他这两本书的目的何在。
不一会儿,论坛提醒他有短讯,一打开,就看到OFF给他的留言:把两本结合起来看。用《统计学与管理》的公式,来验证分析《期货新思维》里的纯理论。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凌飞脑中灵光一闪,连忙抓过被自己扔到一边的两本书。
这次他耐下心来,把这两本书同时好好过了一遍。
他发现,在前一本《期货新思维》中,缺乏实践指标的部分,完全可以用后一本书里提供的公式来验证。
这两本书,一前一后、一起一承,起到了很好的结合作用。单看一本,似乎并不是很有用,但两本一起看,却顿时柳暗花明,呈现另一番风貌。
凌飞意识到,自己先前仍是太急躁了。
《期货新思维》里,其实有不少新颖独到的观点和理论,最重要的,是其中检讨了不少被大众所公认为合理的指标,指出其中的误区和盲点,再加上欧阳冉划下密密麻麻的重点,凌飞再三阅读,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些什么。
当天晚上,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花在这两本书上;第二天晚上,他睡得更少;到了第三天,他彻夜不眠,把它们一口气看完。
第四天,凌飞到欧阳冉的办公室,恭敬地把这两本书递还给欧阳冉。
「你全看完了?」欧阳冉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眸。
「嗯。」
「懂了吗?」
「嗯。」凌飞点点头,「我根据书上所说的,结合上一次的天胶行情进行分析,建立了大众心理指数,并改善了技术指标,现在市场处于什么状态,我当时到底错在哪里,一看就知道了。面还提到,建立崭新的心理交易系统,很有道理。」
《期货新思维》,这本书的作者虽然默默无名,对理念却分析得十分透彻。炒期货的人买书,往往注重绝招秘术,治标不治本,这本书,却完全反其道而行之。
几年前,欧阳冉无意中在一家小书店看到这本无人问津的书,如获至宝,马上搜罗回家。只是它的理论性太强,如果没有很扎实的统计学知识,很难有效应用,这也正是他让凌飞看统计书的原因。
「没错,这很重要。我认为,你在技术分析上已经很纯熟了,会亏损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在于自己,你还不够了解自己。」欧阳冉提点他。
凌飞内心一凛,看着他。
「在整个市场中,最复杂的不是资料和行情,而是交易员本身。他们的心理成熟度、行为模式,是决定成功的重要关键。有空的话,多看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吧,对你有好处。」
「是。」
「我这边还有一些不错的书,你想看的话,随时可以过来借。」
「谢谢你,经理。」
这是凌飞第一次,诚心诚意,向他道谢。
「哦?我还以为,你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谢』这个字。」欧阳冉忍不住扬起了眉毛。
「以前态度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你这么客气,我反而不习惯。」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凌飞的太阳穴青筋凸跳。
「还是抓狂的样子比较适合你。」欧阳冉微微一笑。
凌飞的脸上,不禁黑线密布。


第十章 重振旗鼓
「OFF,谢谢你上次的帮忙。」
「你是指那两本书的事?」
「是啊,多亏有你,我才没有在经理面前出丑。不过,这两本书真的很有用,我受益菲浅。」
「你该去谢你的经理。」
「我已经谢过他了,不过他这个人哪,根本不必跟他客气。」
「你和他的关系还这么么僵?」
「比以前好一点。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其实不像我自己想的那么讨厌我。」
「如果是真的话,你岂不是一直对他有偏见?」
「也许是吧。不要再聊他了,聊聊你自己吧?」
「我自己有什么可聊的?」
「我们交谈这么久了,从来没见你向我抱怨工作的事。如果不是刻意不想说,那就一定是你在事业上非常成功。我猜,你不是屡战屡胜的操盘手,就是顶尖的财经分析师。」
「呵呵,我也希望自己是。」
OFF永远都是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从来不展露真实的自己,窗外夜幕迷离,霓虹隐约闪烁,我突然有了想说些什么的冲动。
「OFF,我对你没有什么幻想,所以,不要害怕被我打破。」
OFF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跳出几个字,「我知道。」
凝视着小小的对话方块,我把双手放在键盘上,轻轻打出了「OFF,我想看到真实的你」,打完后,我迟疑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小小的对话方块一直停留在桌面上,我不敢再轻举妄动,怕一伸手,就触飞了虚拟网路中,唯一仅存的小小的幸福。
我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懦弱了。

晨光清朗,蓝天似洗。
人流涌动中,凌飞夹在其中,走入丰泰大厦一楼。
「凌飞!」前方,欧阳安儿正朝他招手。
「安儿,早啊。」凌飞微笑着奔到她身边。一大早就看到清丽的美女,真是让人精神一振。
「你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欧阳安儿上下打量他。
「是吗?」凌飞摸摸自己的脸,「我这几天睡眠比较充足。」
「嗯,睡眠对身体很重要。你前几天看上去脸色苍白,很憔悴,我一直替你担心呢。」
「是吗?呵呵呵……」凌飞咧开嘴傻笑,心里充满了粉红色的小泡泡,安儿她在担心我……
「安儿,中午有空一起吃饭吗?」
「我约了我哥,如果他没空的话,我就来找你。」
为什么每次都是他排在欧阳冉后面,这个超级不识趣的大灯泡!
心里不爽归不爽,但凌飞还是笑道,「好啊,反正我是万年备用胎,只要你想,就来找我吧,我随时奉陪。」
「好啊。」欧阳安儿掩嘴轻笑。
走入办公室,凌飞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解开衬衫袖扣,撩到手肘,搓了搓手,打开电脑。
「看来你又恢复成一条活龙了!」乔原海笑眯眯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是时候重新出发了。」凌飞正襟危坐,输入自己的用户名与密码,登录交易部的系统。
「好,我期待你的表现。」乔原海笑道。
身边传来几道怨毒的目光,凌飞知道,是张新华一派的人。对他们而言,自己显然是个碍眼的存在,但是……
不好意思了,我会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做下去,除非被人炒,否则,我绝不会主动离开。
不去理会别人,凌飞全神贯注地察看着行情。
突然,他桌上的电话响了,凌飞连忙接起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是欧阳冉的声音。
「好,我马上就来。」
一分钟后,凌飞就置身于经理办公室,除了他和欧阳冉外,办公桌右侧的沙发上,还端坐个一个人。
「我来介绍一下,NEW PALM公司的副总,傅宣年。这位是我们公司的经纪人,凌飞。」
「很高兴认识您。」
双方各自握手,凌飞仔细地看了一眼傅宣年,他年约五十,略显福态,精神矍铄,五官祥和。
「傅总打算投资一千万人民币到期市中,以前,和他合作的是东方天元,但在运作中成绩不理想,一个月就亏了二百多万。所以傅总就更换了经纪人,我和傅总私下有交情,蒙他信赖,愿意来我们的交易部。」欧阳冉对凌飞说。
「欧阳经理太客气了,我知道你们丰戈大名鼎鼎,这点投资额,能不能勉强算一个中户都是问题。而你的时间又那么宝贵,都可以用黄金来计算了,我的这几文钱,可根本请不动你这尊大佛啊。」傅宣年朗声笑道。
「哪里,你这不是讽刺我吗?要不是最近实在分身乏术,我一定会亲自照看你的户头。」欧阳冉微微一笑。
「这我倒不敢有非份之想,你亲自管理的,都是数百万美元起价的大投资。反正我相信你的眼光,只要是你推荐的人才,我都百分百信赖。」傅宣年拍着胸口说。
听到这里,凌飞已经明白了。
「经理……」他的内心五味陈杂,没想到,欧阳冉居然会主动介绍客户给他。而且还是投资额一千万的大客户。
欧阳冉微一抬手止住他,对傅宣年说:「虽然我不敢夸下海口,稳赚百分之五十以上,但我们一定会尽力的。放心吧,傅总,人情之外,公事公办,既然做下承诺,我们就一定会做到。」
「好!欧阳经理,我就欣赏你的爽快。」傅宣年开怀大笑。
彼此言谈甚欢,印象都不错。
接下来,双方各自签约,傅宣年成为凌飞第一个投资额千万的客户,当然,一切交易行为,都必须先给欧阳冉过目。
「凌先生,今后还请多多关照。」傅宣年自车后座探出头,微笑颔首,欧阳冉和凌飞亲自将他送到一楼。
「也请您多多关照。」凌飞微微欠身。
目送汽车消失在前方,凌飞转向身边的男人,「经理,谢谢你,还肯给我机会。」
「机会可不是从天而降的免费午餐。」欧阳冉的神情很凝重,「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凌飞,这次只许胜,不许败,如果你又输了的放,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吧。」
十分残忍严厉的话,但凌飞却没有半点不快。
「你真的相信我?」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光。」
不知怎地,凌飞的整颗心,因这句话而瞬间明亮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相信,自己在欧阳冉眼中,并非一无是处。
一开始,他就对欧阳冉有抵触情绪,部分原因,固然因这看这个男人不顺眼,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知道欧阳冉也同样厌恶他。
凌飞年轻气盛,自尊心高,别人敬他一寸,他还敬对方一丈,但别人若贬他一寸,他必会更加贬对方。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也许他的确深深误会了欧阳冉,他虽然说话犀利毒辣,但内心却并不如外貌所表现的那样。
「经理,我……」凌飞看着他,眼里闪动着感动与示好的星光。
「笨蛋,不要自作多情。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可能的话,我巴不得你早点消失在我眼前。我只是出于好心。不想让你再去毒害别的客户,在我眼皮底下,你就算怎么折腾,总不可能再捅出什么篓子吧,我可不想一再替你擦屁股!」欧阳冉一脸厌恶的皱起眉,转身走入电梯。
一盆冷水浇上,凌飞那好不容易萌生的对欧阳冉微妙的好感,被立刻「秒杀」殆尽。
啊啊啊……不必怀疑了,他真的非常、非常讨厌这个男人,

这次不比寻常,是自己能继续留在丰泰的唯一机会。
凌飞心里非常清楚,所以操作时比以前谨慎了十倍不止。
在做单时,每进一次单。就和止损单一起打入系统,一旦商品的涨跌超过了预先设定的警戒线,就立即平仓脱手。这样,就很好地解决了被套牢的问题,即便损失,也可以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在征取欧阳冉的意见后,凌飞选择了大豆作为自己的突破口。
大豆期货自在国家商品交易所推出以来,一直没有受到过多关注,但自从越来越多的企业资金注入,大豆一扫过去一年的冷清场面,日趋活跃起来。
五月份的大豆,蕴含着一个非常好的投资机会。
在研究了多方资讯后,凌飞认为,目前国际上,大豆的供求关系并没有出现大的变化,依旧维持在供大于求的局面,一时恐怕难以改变。
而国内的消耗,进口大豆占了百分之四十,一个十分可观的比例。进口大豆性能优于国产大豆,出油率高出百分之二十,曰益被油料生产厂家所热衷,再加上国内减产,因此,国家大批进口大豆,是不可逆转的趋势,国内大豆价格必会下跌,所以做空是明智的选择。
欧阳冉并没有反对,只是提醒了一句,「注意国家政策,农产品一向敏感,政策朝令夕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我会密切关注的。」
凌飞不敢怠慢,观察了近一个星期,眼见时机成熟,才开始建仓。
一月十日,当大豆徘徊在一千六百元/吨时,他开始加码,每次由二十点改为十点,由四十手改为八十手。等大豆跌到一千三百元/吨时,原先即定的百分之三十投入资金,三百万全部入市,共持仓二千余手,均价一四二一点五六元/吨。
乔原海知道他入市三百万,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凌飞,悠着点。」
「我已经做了一切我能做的,现在就看运气了。」凌飞微微一笑,神却却只见沉稳。
乔原海暗暗佩服,他和凌飞朝夕相处,每一天,对方的变化都赫然在目。他基本上每天都有进步,每天都在成长,而且,是以一种非常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真是后生可畏。
「欧阳冉对你很器重啊,一再给你机会。我听说,因为你的事,他也承受了不少压力。」乔原海凑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是吗?」凌飞第一次听说,吃了一惊。
「上头似乎找欧阳冉谈过,说你殴打方建国,影响太坏,想开除你。但欧阳冉却力保你,不管怎么说,他过不了几年就是丰泰甚至整个集团接班人,所以他一开口,也就没人敢再发话了……我还听说……」
乔原海小心地看了看张新华的办公桌,见他不在,才放心继续说,「张新华曾勾结了各交易组长,联名向欧阳冉告状,想把你踢出去,也是欧阳冉压了下来。为此,张新华他们对欧阳冉很不满。」
「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凌飞愕然问他。
「你那些天,不是钻在电脑里,就是书堆中,跟你说什么都心不在焉。我想你也许心情不好,需要时间调整,也就没敢拿这些八卦来烦你。」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凌飞不无埋怨地说。
那段时间,应该就是他埋头苦读自我充电的日子。没想到,私底下却起了这么多风波,而作为当事人的他,却兀自懵懂不察。
从张新华的态度来看,他也隐隐感到,欧阳冉承受着属下给他的压力,但没料想,上头竟也给他施压,他却一声不吭,替自己扛着。
想起以前对他的种种偏见,凌飞觉得十分惭愧.

在交易同时,凌飞发了一份虚拟实盘到MACD论坛,让网友们监督评论,最重要的,是想让OFF看到,果不其然,不久他就收到OFF的短讯,对他的入市表达了赞同。
当时市场偏向多头,预测国家不久即将出台有关「转基因条例」的政策,这就意味着,部分属于转基因的进品大豆,将受到一定限制,因此,国内大豆价格一定会上涨。
受此利多消息影响,大众纷纷买入大豆,价格渐渐攀升,到二十日,大豆涨到了一六七二元/吨。
形势显然非常不利于凌飞,但他却并没有像往常般急躁,反而显得老神在在,也不像平日那样加班加点,熬到通宵,而是一到下班时间,就立刻走人。
乔原海看在眼里,不禁啧啧称奇,凌飞这小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到了二十二日,多头又利用资金优势,发动了新一轮疯狂拉升,使五月大豆合约价格,在交割月前,就达到了一八五○元以上。
乔原海忍不住替凌飞着急,「凌飞,都涨到这么高了,你还不赶快平仓,小心赔个血本无归。」
凌飞微微一笑,「我有设止损点,不急。」
「止损点是多少?」
乔原海吃了一惊,「这么高的止损点,设了跟没设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二二○○是我的最后防线,你看,现在只有一八五○,还远远没到,多头主力后继无力,撑不到几时,照我的估计,不出三天,盘面必有变化。」
这小子是不是又自信过头了?
乔原海在心里暗暗嘀咕,不过还是好心地决定,别在这个时候泼凌飞的冷水比较好。


第十一章 成功的第一步
休息天,很难得的现象,我没有再泡在电脑前,而是坐上了巴士,二个小时后。我便置身于空气清新、绿荫浓密的远郊。
我并不是来踏青的,在荒凉郊区的深处,有一座静静耸立的水泥电网建筑物,通常人们称之为监狱,而我则称之为——噩梦的源头。
不过,我还是每个月都去拜访一下噩梦的源头。
我虽然痛恨这个男人,但他毕竟是我父亲。不管他过去对我们做过什么,有多么不负责任,但身为儿子,我必须尽自己的责任。
我知道,他十分期盼我的来访。
在那种地方,想说话也找不到人诉吐吧,他一定憋坏了。
会面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喋喋不休,我淡淡回应。他有时会诉说这里的「非人道」生活,有时会问一下我的工作,有一次,他问到母亲,我一下子火了,拔腿就走,从此,他就再也不敢提起类似的话题。
我可以容忍他,却无法容忍他在深深伤害母亲后,还敢打探母亲的消息。
母亲现在生活得很好,不会再暗自神伤,也不会在半夜三更,听到她断断续续、压抑的哭泣声。
我允诺过她,给她一个安静无忧、幸福开怀的生活。
我从未忘记这个承诺。

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叫声,意识到自己该去填些东西果腹,凌飞走出了办公大厅。
电梯口,有一道修长背影,是欧阳冉,他似乎也要下楼。
凌飞咳了一声,「经理。」
欧阳冉瞥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个……经理,你吃过午饭了吗?」凌飞抓了抓头发。
「没有。」
「那……我……能……请……」凌飞结结巴巴,尴尬极了,SHIT!泡妞请吃饭时也没这么尴尬过,「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欧阳冉微露诧异之色,被那双沉静历练的眼眸一看,凌飞觉得自己根本像个傻瓜一样。
「因为……你帮我这么多,给我书看让我充电……这次,又介绍客户给我……所以……我想……」
「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尽身为经理的职责。」欧阳冉冷冷打断他,「如果不是看在你还有发展潜力,对丰秦还有用处的份上,我才不会保荐你。在工作上,我从来不会掺杂任何私人感情。你别以为我对你另眼相看,更不必对我心存感激,须知一切都建立在你今后要PAY BACK的基础上,这点我以前就说过。现在再重申一遍,希望你不要误会,明白了?」
又是一盆冷水,凌飞全身都凉透了。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也是啊,像欧阳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自己另眼相看?
他力保自己,也是想让他不停地干活、操他到死吧,果然是从小就在资本主义制度下长大的奸诈剥削家!
「那就好。」欧阳冉点点头,突然问 「大豆上涨,你怎么看?」
「回光返照现象而已。」凌飞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多头已是强弩之末。临近交割月,却有十万吨左右的现货,他们的资金面受到很大压力,已是元气大伤。表面看似大豆走势强劲,但实际上,多方已走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我的机会马上就来了。」
欧阳冉点点头,没有说赞同,也没有不赞同。

情况果然如凌飞所预言,一月三十日,多方遭遇了多重打击。
国家开放时口大豆,数量急剧增加,国内铁路运输状况缓解,解决了及时供应的问题,无法以此来哄抬物价,多方靠资金拉动价格的局面迅速崩解。
于是空方趁机发力,大豆价格连连滑落,除了现货品种外,几个主力大豆品种纷纷跌停报收,跌至一四○○的低位。
这还不是尽头,从技术分析来看,大豆仍有更大的下跌空间。
与此同时,凌飞在MACD论坛发的虚拟实盘,引起了广泛关注。
事这上,在当时的市场子,多空双方一直处于僵持状态。空头认为进口大豆无可比拟的优势,势必带动国产大豆价格持续下滑;而多头则认为,国家政策必会限制进口,扶持本土产业,绝不会袖手旁观。
行情扑朔迷离,难以判断。
多空方虽然分歧巨大,却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这种对峙不仅体现在市场的激烈交易中,也体现在了论坛上。
凌飞的帖子,被论坛标为精华,回帖过五百。大概估算一下,赞成做空与赞成做多的人,居然各持一半,可见分歧之大,也在相当程度上体现了市场多空激战的僵局。
凌飞站在空头一方,但他并不是盲目沽空,而是根据观察和分析做出的决定。
二月初,大豆跌破了一一○○的低位,凌飞犹豫着是否该平仓。登录论坛,正好接到OFF给他发的短扭:政策有变,平仓。
凌飞立即下单平仓,二千余手全部脱手,每手浮盈三百二十,共达六十多万人民币,相当不错的战绩。
二月九号,国家出台了相关的转基因管理配套办法,虽然没有限制进口配额,却给农民一定数量的补贴,国产大豆价格有所上涨,恢复到了先前的一四○○。
而凌飞在大豆脱手后,又在当天立即建仓买入,做多,当大豆从一○五○涨到一四○○时,他没结算前的浮盈总值达到了七十多万。
二月十二号,大豆涨到一四八八,不少经纪人都认为,它还会上涨,轻松到达一六○○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凌飞并没有多等,在别人的惋惜目光中,在一四八八点将手中所有大豆平仓。
一转手,这七十多万便真真实实地打入帐户,这一买一抛,两笔交易,他便赚了一百三十多万。
如果以单笔来看,也许并不算太辉煌的战绩,但短短一个月,就能有这么高的浮盈,仍是令人刮目相看。
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凌飞将浮盈资金的百分之五十——六十余万元。打到傅宣年的个人帐户上,并将剩下的钱,作为投入资金继续使用,在一四○○位左右,分阶梯式继续建仓,这次仍是做空。
一周后,大豆从徘徊不前的一四○○位跌落,与众人一片看好的期望截然相反,不升反跌。
受进口大豆急剧增加所累,国产大豆一片低迷,颓势难止。每跌五个点,凌飞的帐面上,就多出一万块的浮盈,而这浮盈不在不断持续增加中。
凌飞坐在电脑前,静静看着盘面……
他知道,迄今为止,自己的预测与判断都是正确的,而操作也很好地遵循了自己的理念,最艰难的第一仗打得无懈可击,接下来,只要乘胜追击就好了。
可即使如此,他并不感到轻松。
有今天的成绩,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无数个夜晚的挣扎、煎熬、痛悔、拼搏,还有因自己的失误而遭受损失的客户……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悉数压在心口,冲淡了成功的喜悦。
更何况,这条路还长得很,他,只是在跌倒无数次后,跨出了小小的一步而已。
「凌飞!」
「副经理。」
「都下班了,还不回家?最近干得不错嘛,加油加油。」副经理赵家仁最近看到凌飞,都是满脸喜色。
大豆的几笔交易,已令凌飞成为交易部最活跃的以纪人,成交量排在第一,和第二名之间有几十万的巨大差距,实属望尘莫及。
「我会的。」凌飞笑道。
近来,同事们对他似乎都和言悦色了许多,尤其是张新华,几次对面撞上他,也不像以前般冷嘲热讽,甚至偶尔还会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打一声招呼。听说他在外汇期货上亏损严重,难怪收敛了许多,不来找自己的碴。
风水轮流转,前一秒是百万富翁,但后一秒.就很可能一文不名。
做期货,一笔就是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出入,每天都像在刀尖上起舞,又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一个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除非亲身经历,否则,没人能体会这种压力。
轻滑游标,凌飞点击进入MACC论坛,打开自己发布的虚拟实盘的帖子。今天又多了不少新的跟帖,不是赞叹他眼光精准,就是请他帮自己看盘。看来,他已俨然从无人问津的菜鸟级生手,摇身一变为论坛上专家级别的人物,凌飞无奈苦笑。
其实,他只是运气好,选择了适当的时机罢了。
拖到最的一页,他看到OFF的跟帖,只有三个字:恭喜你。
凌飞连忙给OFF发短讯:没有你的提醒,我根本不可能赢。
查看线上状态,OFF应该也在论坛上,但凌飞不确信,OFF是不是会马上给自己回短讯。
等了几分钟后,一条短讯翩然而至:从沽空到做多,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也吃了一惊。事实证明,你虽然有些心急,却很机伶,对时机的把握也很好。这个成功,你当之无愧。
凌飞连忙打道:不,你是我的幸运星。要不是你提醒我,这一次,我很可能又会一败涂地。
OFF发还短讯:你太谦虚了。对了,想过要怎么庆祝?
凌飞打道:我很累,现在只想睡觉,可是又怕自己会太兴奋而睡不着。
OFF回道:或者,你可以去酒吧喝点东西,放松一下。
凌飞运指如飞,打出如下几行字: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也正想着要去酒吧。OFF,你知不知道有一个酒吧,叫「流星屿」?
还没等OFF回短讯,凌飞又飞快打字:不管你来不来,今晚,我都会在「流星屿」酒吧等你。
OFF飞快发来了短讯:阿飞,这太荒谬了。你甚至都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同一个城市。
凌飞回道:又有什么关系?哪怕你就在我身边,你也永远不会让我知道你的存在,不是吗?
OFF沉默着,一如往常。
凌飞缓缓地,一字一句,把内心的想法如实打出:
今晚,我会去「流星屿」。如果你在这里,就在这个城市,那么,我希望你能去那里。如果你真的替我高兴、想为我庆祝的话,请一定要去,静静坐下,喝一杯就好。
别误会,我不是在用这种方法逼你现身,我只是想感受一下,有你在的空气。因为,之所以今天能赢,你对我帮助太大了。OFF,你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如果说,我有什么喜悦要跟人分享的说,那只有一个人,你!
我需要你陪在身边。当然,如果你不来,或者根本不在这个城市,也不要告诉我。我会假装那些顾客里有你,想象着你就在我身边,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凌飞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太过罗曼蒂克、太柏拉图、太不现实,但在这一刻,他真的很想感觉到OFF的存在,哪怕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景。
他希望OFF能理解这种心情,并答应他这个孩子气十足的请求。
等了很久、很久,就在凌飞几乎绝望的时候,他终于看到这几个字,出现在面前——
别抱太大希望。
然后,OFF就下线了。

「流星屿」,静静伫立于商业主街的小巷子里。
这是个无论外表还是内观,都让人感觉十分自在舒适的休闲酒吧,来往的顾客大多是都市雅痞,单日会有爵士乐队演奏助兴,气氛安静而幽雅.
这也正是池凯打工的地方,因喜欢这里的气氛,凌飞在下班后,时常过来小酌一会儿,是这里的熟客。
进门时,池凯正给顾客上完点心,看到他,想将他引到窗边视角比较好的位置,却被凌飞阻止了,「我还是坐到吧台吧,今天来,主要的目的是喝酒,不醉不归。」
「你赔个精光了?」
池凯知道凌飞最近在做一笔大交易,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却明白这次交易的成与败,攸关凌飞的前途。
「呸呸呸,乌鸦嘴!」凌飞笑着唾他一口,「我可没赔客户的钱,还略有小赚。」
也许凌飞自己还没意识到,他的狂妄与傲气,比以前收敛了许多。如果是以前,他恐怕会忍不住口出狂言,炫耀自己赚了一百多万。但现在,他却只是一笔淡淡带过。
池凯放下心来,「那就好。想喝点什么?」
「烈酒,越烈的越好,我想把自己灌醉,好好睡一觉。」
「你可别指望我会背你回家。」池凯冷冷地说。
「放心啦,我的酒品很好,才不会麻烦到你。别那么小气嘛.反正又不要你付账。」
凌飞笑着甩甩手,坐上吧台,叫了一杯鸡尾酒。一边喝,一边细细察看酒吧内的顾客……
也许仍是工作目的缘故,酒吧并不繁忙,仅有二、三十名客人,散落在四周,大多数是情侣,但也有不少是和他一样单身的客人,以男性居多。
他不知道OFF的年纪性别,但猜测,OFF应该和他在同一年龄层。
八点过后,人流渐渐增多,气氛热络起来。
凌飞的整颗心,随不断开合的玻璃门跌宕起伏,双眼紧盯着每个推门而入的人。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提议很荒谬,更不是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很可笑。
OFF本来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ID,网路上,人人可用,这个ID背后的真人,可能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可能有着无限的可能性,然而最不可能的就是,在今晚,出现在「流星屿」。
但他宁愿去想象,想象OFF就在这个城市,在今晚,和他像童话一样相遇,然后相恋终生。
幻想总是令人愉快。
所以现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可能是OFF。
「请给我来一杯『逝若流星』。」
耳畔传来女子清美的声音,凌飞转过头,不禁呆住了,「安儿,你怎么会在这个?」
「嗨,凌飞。」看到他,欧阳安儿露出甜甜的笑容,「好巧啊,没想到你也会来这个酒吧。」
「你……你怎么知道这里?」凌飞惊异地问。
「以前一个同事带我来过,我就喜欢上了,偶尔会过来坐坐,这里的环境气氛很舒服呢。」
「就你一个人?」
「是啊,暂时找不到人陪我。」欧阳安儿笑道。
凌飞仍然止不住自己满脸的惊愕,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巧到令人无法置信!
他在等OFF,没想到,OFF没来,来的却是安儿,可安儿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间,在这里单身一人出现?
难道说……
安儿……和……OFF!?
凌飞「腾」地一声猛然站起,直勾勾看着欧阳安儿,觉得两耳阵阵嗡鸣,一颗心在胸腔内怦怦狂跳。
安儿也是学财经投资的,她同样是纽约大学财经系的硕士、成绩优异的高材生,虽然她现在做基金管理,没有期货的实战经验,但以她的底子,对期货可能懂得比他更多。
这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OFF总是学识渊博,无所不能。
「你是……」凌飞困难地挤出声音。
「我是安儿啊,凌飞,你怎么了?好奇怪,是下是发烧了?」见他脸色苍白,欧阳安儿不禁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没有热度,才放下心来。
「我没事。」
凌飞缓缓坐下,动静之间,已然渗出满头大汗,先别说安儿很可能不是OFF,即使真的是,她也绝不会贸然道出实情。
聊了这么久,他或多或少也了解OFF的个性。
OFF不喜欢暴露自己,只愿意隐藏在神秘的面纱背后,否则也不会屡次三番拒绝与他见面,要是他稍微再激动一点,OFF极有可能突然消失。
凌飞可不想再冒失去OFF的危险。上次OFF不过消失了几天而已,就已令他坐立难安。
所以现在,他一定要冷静,好好冷静下来……
凌飞喝了一大口冰水,试图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凌飞,最近不少人都在谈论你呢,可喜可贺啊。大家都说,这么短的时间,就有一百多万的浮盈,实在是很厉害,恭喜你!」安儿晃了晃酒杯,和他的轻轻一撞,谈笑晏晏,没有半点不自然的神态。
「还好啦,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这次侥幸。」凌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你好像比以前谦虚了很多……」安儿咯咯笑道。
「哪里哪里。」
「不过,凌飞,我一直觉得你能行。」安儿认真地看着他,忽地一笑,「你是可造之材。」
——你是可造之材。
凌飞的心脏又是剧烈一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OFF也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又怎么了?今晚看上去真的怪怪的。」安儿不解地看着他恍惚的神情。
「没什么。」凌飞连忙摇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谢谢你这么相信我。」
「我可不是盲目相信哦,你每天工作这么努力,今天总算有了回报,这也是对你付出的
一种肯定吧,交易部不都说你是『拼命三郎』吗……」
安儿银铃般的声音在耳畔叮咚作响,酒吧的灯光,温柔打在她白皙的脸颊,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凌飞忽然觉得,就这样也不错,何必一定要追究她是不是OFF?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来之前,他已经作下承诺,他邀OFF来流星屿,并非为了逼OFF现身。如果安儿真是OFF,那真人此刻就在身边,替他庆祝胜利……原来在OFF眼中,他并不是没有份量的存在。
一想到这里,凌飞就觉得非常满足。
人海茫茫,能够相遇就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像这样静静坐着,互相聊天谈心,就已经很让人庆幸。
何必一定要去追问,她是谁,OFF是谁?
看着安儿甜美的笑脸,凌飞一边握着酒杯,一边露出了释怀的淡淡笑意。
透明海(下)BY 白芸
文案:
从针锋相对到惺惺相惜,从互相厌恶到深深吸引……
凌飞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直在追逐着欧阳冉。
只是他已经有了安儿,而欧阳冉也有自己的恋人,无法忘情于一个吻和眼神,不是很可笑吗?
可是……可是正因为难以忘怀,才会如此烦恼!
一路走来,风雨再多他们都能连手击溃,当两人之间那强烈的吸引力变成必须被解决的问题时,凌飞决定要坦率面对自己的感情!
只是要彻底攻破这个男人坚韧的矜持,不知道还要费多少时日啊……


第十二章 OFF和安儿
如果有人问我,小时印象最深的事。我会告诉他,是别人的口水。
记得有一次,我和同学打架,起因是什么我早记不得了,只记得我被打破了头,而对方被我打破了嘴角。
在一个家世清白的学生,和一个有着杀人犯父亲的学生之间,班导师毫不意外地选择了相信前者的说辞。
为了好好「惩罚」我这个顽劣学生,她想出了一个妙招,就是让我站到讲台前,让全班同学轮流着一个个上来,吐我口水,一人一口,并骂一句「坏蛋」,据说就是为了让我记得自己的身份。
那时全班有三十多个人,每个人都吐了我一口,有些女生力气小,只能吐出一点唾沫星,男生就可以咳出一大口痰,喷到我脸上。
我默默忍受着,等全班吐完后,脖子、脸、胸前的衣服和外套,几乎全都黏乎乎湿答答的。
最后,班导师问我: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就很满意地挥挥手,让我回家。
我走在路上,周围不少人对我指指点点,但我一点也不在乎。回家前,我在旁边的公园,不受任何顾忌地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我狠狠擦掉眼泪,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家。
母亲还在家,做了一桌满满一桌菜,等我放学。
我不想让她担心。
从此,我就再没有哭过。

夜幕深沉,灯火如珠,自远方蜿蜒伸展……
当接到安儿电话时,欧阳冉正开着一辆银色流线型汽车,平稳地驶向自己的别墅。
听到手机震响,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欧阳冉皱了皱眉,接起电话,「安儿,这么晚了,什么事?」
「哥,你在哪里?我刚才打电话到你家,没人接。」安儿的声音听上去很急切。
「我快到家了。」
「那你现在能不能到中山街一九八号的『流星屿』酒吧来一下?」
「你在酒吧?」
「嗯,凌飞也在,他喝醉了。」
十五分钟后,欧阳冉把车泊在「流星屿」门外的停车位,推开玻璃大门,就听到安儿的声音,「哥,我们在这里。」
欧阳冉走过去,一眼看到凌飞就像打蔫的植物,软绵绵伏在吧台上,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今天我在『流星屿』突然遇到凌飞,哥,你也知道的嘛,最近他在工作上很有起色,大概开心吧,就多喝了几杯,没想到,他会醉成这样。现在酒吧都快打烊了,我叫不醒他,又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欧阳冉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想办法把他弄回去吧。」
「谢谢哥。」安儿如卸重负,笑着跳起来,亲了亲欧阳冉的脸颊,「还是你最好。」
当然是他最好,除了他,还有谁会随叫随到,替她一天到晚收拾烂摊子?
欧阳冉无奈苦笑。
「安儿,我虽然不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一个女孩子,独身一人去酒吧,总是危险,何况又这么晚了。」欧阳冉告诫自己的妹妹。
「我知道了,别的酒吧我当然不会贸贸然去,但『流星屿』你也知道啊,很安静的,你不也喜欢这里吗?上次来了一次,就老是念着说要来坐坐。再说又不是我想这么晚,实在是碰到了凌飞,而且他又这么开心,我就会陪他多坐了一会儿。」安儿嘟着嘴道。
「我又没怪你,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废话这么多。」欧阳冉在安儿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一下。
安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们走吧。」
欧阳冉走到凌飞身边,俯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腰,像扛麻袋一样,一把扛到肩头。
肩头传来沉重的份量,欧阳冉庆幸自己一直有健身,否则,扛起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恐怕并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小心一点哦。」安儿小步跟在身边,两人一起合力,把凌飞塞入后座。
凌晨的街道,车辆稀落,不一会儿。就到了安儿的公寓。
欧阳冉的别墅很大,分一间房给安儿绰绰有余,本来他打算让安儿和自己一起住,好照顾这个生平最宝贝的妹妹,但安儿却和自己的女性好友在别处租了一间高级公寓,说还是和自己的朋友住比较自然,再说,万一他带回什么亲密爱人,也免得被她撞见,双方尴尬……
欧阳冉只得同意她的决定,好在安儿的公寓离别墅仅有七、八分钟车程,且日夜有保安看管,安全措施严密,这才放任她去。
母亲早亡,父亲又一心扑在集团事务上,对他们鲜少问津,一切生活琐事都交给管家仆人。稍稍懂事后,欧阳冉便担起了养护妹妹的职责,既身兼兄职,又身兼父职,安儿可以说几乎是欧阳冉一手带大的,两人的感情,自然非寻常兄妹可比拟。
「哥,我先走了,开车回去时小心一点哦,我明天给你打电话。」安儿跳下车,朝欧阳冉挥挥手。
欧阳冉点点头,「你也早点回去睡觉吧。」
目送安儿的背影消失后,欧阳冉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拍了拍凌飞的脸,「喂,你家住哪
里?」
凌飞醉意朦胧地睁开混沌的眼睛,瞄了他一眼,复又闭上。
「醒醒。你家地址是……」欧阳冉再度轻拍了他两下。
「我家……」凌飞打了个嗝,喷出阵阵酒气。欧阳冉忍不住屏息侧过脸……
「我住在皇宫里,呵呵呵……」凌飞口齿不清地嘟囔着,眼睛一闭,又呼呼大睡去也。
欧阳冉没辄了,长长吐出一口气,跨入车里,发动引擎。
看来,只能先把他弄回自己的别墅再说了。
开入「四季别苑」,驶进车库,欧阳冉半拖半抱,总算把这个麻烦人物扛进客房,扔到了床上。
凌飞份量不轻,一番折腾下来,欧阳冉的额角已泌出一层细汗。而凌飞则打了个滚,很舒服地翻身俯趴着,用脸蹭了蹭柔软的被罩,喉口还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像只吃饱喝足的小豹子,沉沉睡去。
这家伙,神经真粗啊,在别人家也能睡成这样,虽说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但还是夸张了一点吧。
欧阳冉叹气,好心地替他除下皮鞋,解开领口,并抽出领带,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就在他的手停留在他领结处时,突然,被凌飞一把抓住!
欧阳冉一惊,对上他的深黑的、不知到底是醉还是醒的眼眸。
凌飞以一脸很认真的表情,凝视着他……
他的掌心犹如一团烈焰,肌肤接触的高温仿佛能将人烫伤……还没等他挣脱开,他就突然说:「OFF?」
欧阳冉的手微微一颤,心脏悚然而惊。
「安儿,你是不是OFF?」
刹那被捏紧的心脏,又在一瞬松开。
没事的,他只是喝醉了,真的喝醉了。
「我喜欢你。」
再次自言自语了一句,凌飞把头一偏,眼睛一闭,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绵长的吐息……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我喜欢你。
他喜欢的到底是OFF,还是安儿?
欧阳冉在黑暗里停留了很久,任由身上被惊出的一层汗慢慢回收,然后,他扯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几乎不带声息地,他关上房门。

阳光越来越强烈,长时间被照射的眼皮,终于感到灼熟,微微动了动……
好刺眼啊……
凌飞把手背遮在眼皮上,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个天花板,身下的大床,还有周围的布置……根本不是自己家!凌飞从床上一跃而起,却因宿醉的头疼而呻吟了一声,跌坐回床上。
意识渐渐回流,昨晚,他在「流星屿」喝酒,安儿出现,他非常开心,接连不断地喝,然后……
然后他的记忆就再没有留下任何画面,只有隐隐约约的片段,像是车后座,一个男人的背影……
欧阳冉!
这一惊非同小可,凌飞摇晃着从床上站起来,走出门外……
外面是宽敞明亮的客厅,右侧为敞开式的西式厨房和吧台,向外拓展出一间日光室,两侧支起藤架,植满绿色蔓叶,几把白色沙滩椅,阳光充足时,可作饮茶小憩之用。
客厅正中摆着高级沙发和音响,左侧落地玻璃门大开,正对着偌大的室外游泳池,一池碧波,在阳光下,荡漾着波波粼光……
突然,水波一闪,有人破浪而出。
串串水珠,自线条深邃的脸庞滑落,男人健硕的躯体,有一种阳光的力与美。
也许是因为在家的缘故,他看上去不再那么锐利疏离,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湿淋淋的,结合微微下垂的狭长眼角,别有一番慵懒的性感。
这个男人几乎完美的外表,有时真令凌飞恨得牙痒痒。这该死的命运,有钱就算了,为什么连外表都长得如此无懈可击?
从认识他到现在,这个男人有过弱点吗?
也许有,但,从未流露过。
欧阳冉从游泳池走上来,扯过挂在椅子上的浴巾,擦了擦头发和胸膛……
每天晨泳,是他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
抬头看到凌飞,欧阳冉并没有半点吃惊,只是淡淡地说:「你醒了?」
「经经经……」凌飞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一开口就成结巴,「经理,这是你家?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
「我问你地址,你醉糊涂了,什么都不肯说,我只好先把你带回家。」欧阳冉拿过放在一旁的矿泉水,仰脖喝了一口。
果然是欧阳冉!
想想也对,昨晚他醉得人事不知,安儿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搬得动他,自然是向欧阳冉请来的救兵。
没想到,他居然会醉到连睡进顶头上司家都毫不知情,不知道他的酒品好不好,有没有借醉大闹,或对欧阳冉出言不逊,否则,他的前途将十分堪忧。
「不好意思,我都不知道会喝得这么醉……」凌飞讪讪抓了抓头发,不安地看着他,「那……我有没有发酒疯?」
「还好。」欧阳冉淡淡地说。
凌飞松了一口气,「谢谢你,经理。那……我回家了。」跟这个男人单独相处,不知怎地,就是让他浑身不自在,能闪就快点闪吧。
「我送你回家。」
凌飞吓了一跳,真有点受宠若惊,「不用了吧,我用走就可以了。」
欧阳冉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讽刺的弧度,「走?从这里走到车站就要四十分钟。」
「可是……我怕太麻烦你。」
「无所谓,反正你从来就是个大麻烦。」欧阳冉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走入卧室冲洗换装。
什么从来就是一个大麻烦!对他的态度稍微好一点,不挂这种欠扁的冷哼和冷笑,他就会死啊!?
这个男人,总有本事让他每每在感激他、对他产生好感的时候,把他的一腔热情瞬间「秒杀」成一盆死水。
这也算一种过人的本事吧!

一路上,沉默无语。
幸亏今天是休息日,否则,他上班非得迟到不可,凌飞暗自庆幸。
出门才知道,欧阳冉的别墅在「四季别苑」,每坪以数万美金计算的豪华别墅区,设施发达、交通便利,是临近市中心的高价地段之一,抢手得很,有时即使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
通往别墅的大道十分宽敞,两旁植以梧桐樟树,路灯上挂有鲜花吊饰,五颜六色,看上去美轮美奂。
别墅隐藏于绿荫间,仅露出小小一檐,除建筑面积外,基本上每幢部有近千坪的花园,游泳池、网球场都是附带建好的,每幢都隔开一定间距,即使是邻居,也可保有适当的隐私权。
偶尔有几辆汽车疾速掠过,标志一闪而过,都是BENZ、法拉利等世界顶级名车。
有钱人。果然是有钱人啊。
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凌飞感叹着同人不同命的人生。
老是沉默也不是办法,他咳了一声,没话找话,「经理,如果我现在开口追求安儿,你大概会杀了我吧。」
果不其然,对方锐利的目光,比剑更凌厉,几乎可以把他戳个透明窟窿。
「哈哈,我开玩笑的。」凌飞连忙举起双手投降,他还不想英年早逝。
「一点也不好笑。」欧阳冉冷冷地说。
真没有幽默感!凌飞在心里小声批评。
「你的大豆做得不错。」
「啊?」没想到欧阳冉会突然说这个,凌飞愣了一下,「这个……三分之一分析对了行情,三分之一是运气,另外三分之一是有贵人相助。」
「贵人相助?」欧阳冉看了他一眼。
「嗯。一个我很好的网友,她知识渊博,是期货的行家,在这上面给我很大帮助。幸亏有她提醒,我才能赶在政策改变前,把大豆平仓,又在低位建仓,钻了个很好的空子。」
「哦。」欧阳冉淡淡地说。
「不过,经理你对我的帮助也很大。」
「你根本不必……」
凌飞笑着打断他,「你根本不必感激我,是吧?经理,这句话我已经听得快生老茧了。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做的,争取多上缴佣金,不会让你后悔当初的决定。」
「我拭目以待。你给丰泰捅了这么多篓子,光大豆那一笔佣金怎么够?」
凌飞笑了,「经理,你太小气了。」
还是看不顺眼这个男人,怎么也看不顺眼,一看到他无懈可击的外貌、穿着、品味,无可比拟的沉稳,还有那么悠然悠哉开车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看不顺眼。
然而,却没有原先那般讨厌。
先前的嫌恶,早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于无形。
在愈来愈接近并了解这个男人的同时,凌飞发现,自己对他的容忍力也大大增强了。
不管是那冷淡的口吻、欠扁的态度、高高在上的神情,还是时不时浇他冷水的样子,他都能在这背后,或多或少感受到,这家伙其实并不讨厌他,不但不讨厌,说不定,正如别人所说的,颇为器重他。
至于明明器重他,却为什么偏要用这种经常惹他误会的手段,凌飞就完全无法猜透了。
也许,不这样做,他就不是欧阳冉了吧。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究竟对他怎么看?他的哪句话是真,哪句可信,又有哪些话是在完全说反话?
「看什么?」欧阳冉注意到他的视线。
「没什么。」凌飞笑眯眯地说。
看着欧阳冉雕刻般的侧脸,凌飞生平第一次,有了想了解一个男人的念头。
「你住这里?」
照凌飞说的地址,欧阳冉缓缓把车停在一幢陈旧简陋的公寓楼外。
「是啊。这里租金很便宜,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两房一厅,我和朋友一起合住。别看外表很破旧,不过里面设施还不错,房东人也超好。家里电灯水管坏了,一通电话,他就会马上派人来修。」凌飞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的公寓,「对了,经理,你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喝杯茶?」
「下次吧。」欧阳冉淡淡说。
凌飞并不失望,像他这种人,怎么会来他这间简陋的住所?自己说话总是太莽撞,欠缺考滤。
他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谢谢经理。」
「回去后,好好洗个澡,去去你一身的酒臭味。」欧阳冉保持着一贯淡然的表情,「砰」地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酒臭味?
他自己怎么一点都没闻到?
他都没嫌他明明是个男人,却总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反而嫌起他身上的酒气?
虽然凌飞承认那香水还蛮好闻的,但一个男人擦香水,总给人娘娘腔的感觉。
真是超级龟毛的家伙,凌飞不爽极了。
拿钥匙打开门,一看池凯居然在,凌飞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扑过去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别一大早就兽性大发。」
池凯敏捷地躲开,反踢了他一脚。
「你太无情了,昨晚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居然对我不闻不问。要不是我的经理好心把我拎回家,我就要流浪街头了。」凌飞哭诉着。
「我有事要先走,再说我也跟你打过招呼了,是你自己只顾和美女打得火热,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更何况美女也说了,她会照顾你,我想你肯定有艳遇,还是不要阻碍你们的好。」
「什么艳遇!那个美女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欧阳安儿,经理的宝贝妹妹,我和她根本八字没一撇。」
「怎么,后来还是你的经理救了你?」
「是啊,我在他家别墅的客房过了一夜。害得我心惊肉跳,不知道昨晚有没有在他面前发酒疯……」一想起来,凌飞就觉得很呕。
「你们经理是GAY吧。」
池凯的话,像一枚炸弹一样投到凌飞脚下,他直跳起来,「怎么可能!你不要老是这么神经兮兮。」
池凯冷哼一声,「如果我是你经理,老早就把你丢到路边的垃圾桶了,还好心把你带回家?我管你去死。」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冷血?」凌飞差点吐血,真不明白,当初他是怎么和池凯成为好友的。
其实他也知道,池凯生性冷漠,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人是自己需要的,如果不是凌飞死拉活拽,他绝对更乐意一个人生活。
怪人一个。
「没头脑的热血小孩,迟早有一天,被人吃干抹净都还什么都不知道。」
池凯冷冰冰地瞄了他一眼,自顾自走进卧室补眠,剩下凌飞一个人,在客厅含泪痛悔,实在是误交损友啊!


第十三章 火焰之火
「OFF,我一直在等你,真怕你不来了。」
「阿飞,那天……」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的。」
「你明白?」
「嗯。你在不在这个城市,有没有去『流星屿』,这些都不重要。OFF,昨晚,我一直在想,相识即是缘,不管以哪种方式,我不该这么执着于你的真实面目。」
「阿飞,这也正是我想告诉你的。」
「OFF,谢谢你,陪我这一路走来。不管怎样,你都在我心里,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也一样。」
忽然发现身边没有什么可以永恒。总是不断的相逢、不断地失去、不断地在反反复覆的离别中,一再心痛……
抬起头,仰望夜幕,却依然审视不到自己的未来,只有在心底还残留着几分真实的感情。
这份感情中,有很大的一部分属于OFF。可我终于还是学会了以一颗平常心,来看待与OFF之间的这一场相遇。
OFF依旧在我心里,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我却必须和现实里的某个人,相处、相恋,然后,相伴终生。而我相信,那个人,已经来到了我身边。
不管她是不是OFF,OFF是不是在我身边,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已经出现了。
所以,我必须要开始,脚踏实地地生活。

周一中午,凌飞终于约到欧阳安儿,一起共进午餐。
午休只有短短半小时,两人随便到公司附近的茶餐厅,各自点了一份快餐和饮料,安儿点的是一份汉堡套餐,凌飞点了一份简易的中式便当。虽然根本不算正式约会,但能和安儿像这样单独相处,凌飞心里仍是乐开了花。
「安儿,上周末真是谢谢你了。」
「没什么啦。不过,凌飞,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能喝。我一个人搬不动你,只好请哥哥来当救兵了。」欧阳安儿忍不住打趣他。
「不好意思。喝过头了。」凌飞难得红了脸。自己的酒量实在太差,竟然在美女面前喝得人事不知,真是人生最大的污点!
「你和我哥哥相处得怎么样?」安儿笑着说。
「还好……」凌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哥哥他这个人,是不是超冷淡的?」
「这个……是有一点点……」
其实,与其说冷淡,倒不如说是拽、欠扁、龟毛、下近人情……总之问题一堆。
「我其实一直很希望,哥哥能和你成为朋友。」
「朋友?」凌飞愣了愣。
「是啊。哥哥这个人,一向都没有什么朋友。当然商场上的交际应酬,他是有不少,但私下能真心交往的朋友,几乎没有。」安儿轻叹了口气,「总觉得,哥哥很可怜。」
那是他活该,他那种个性,不把人吓跑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人不知死活地主动亲近他。
「其实,我哥他一直很喜欢你的。」
「咳咳咳……」凌飞正在喝可乐。一口气没接上来,呛到气管,咳了个惊天动地。
这个世界怎么了?
先是池凯说欧阳冉是GAY,再来就是安儿说他喜欢他。
「别误会,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安儿咯咯笑道……「我哥的性格就是这样,越欣赏一个人,就会对那个人越冷淡,经常让人误会他很讨厌对方。其实根本不是。我都劝过他很多次了,但他就是我行我素,一点也不改变。」
「真的吗?」凌飞想了想,觉得难以理解。
「嗯,他就是这种很典型的正话反说的人。如果对一个人客气得不得了,恰恰说明他极端讨厌他;但如果他对一个人吹胡子瞪眼冷嘲热讽,就恰好说明他很欣赏他,而且正是因欣赏,所以对对方要求也特别严。」
「那被他喜欢上的人,岂不是很惨?」
这是什么烂个性?凌飞抖了抖身上的寒毛。
凌飞自己性情坦率,一根直肠,黑是黑,白就是白,最恨拐弯抹角,扭扭捏捏,和安儿口中所述欧阳冉的性格,完全和不在同一个星球。
啊啊啊……
凌飞恍然大悟,忍不住一掌拍到大腿上。
为什么一碰到欧阳冉,磁场就会不对,原来,他是地球人,他却是冥王星人,怎么可能说到一块儿?
「凌飞,你能不能主动和我哥做朋友啊?」
啥?
地球人和冥王星人,不拼个你死我活就不错了,他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才勉强和欧阳冉共存下来,这已是他的极限,怎么还可能成为朋友?
凌飞眼角不断抽搐,但看到安儿满眼星光闪闪、哀求他的样子,不忍拒绝,只能打肿脸充胖子。
「没问题,我一定会和你哥成为好朋友的,哈哈哈……哈哈……哈……」相当无力的干笑。
「那就太好了。」安儿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哥哥有时太强了,很少有事能让他动容,身边的朋友也屈指可数,我总是怕他会太寂寞。但是凌飞却和哥哥截然相反,总是活力四射像个小太阳。如果常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哥哥想必会多一些人性化的东西。」
「是吗?」凌飞咧开嘴,整个人都像飘在云端。
安儿说他像小太阳,呵呵,这说明安儿对他的印象很好,看来他大有希望。
算了,或早或晚,为了安儿,他总要登陆一次冥王星,倒不如从现在就开始加砖砌瓦!
趁着午休时的增添的万丈豪情,一过下班时分,凌飞就干劲十足地直奔欧阳冉的办公室。
「进来。」
听到声音,他推门进去。
男人背对着他,双手交叉,站在玻璃窗前。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淡淡暮色下,如雕塑般的背影竟散发着一股寂寥的味道。
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午间受了安儿的影响,凌飞觉得,其实有时候,欧阳冉也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把档放在桌上就可以了,你下班吧。」男人低声道。
凌飞一怔,随即领悟,他把自己当成了秘书。
「经理。」
那背影动了动,转过来,一丝惊异,在男人脸上一闪即逝,「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下班吗?」凌飞发现他脸上略有倦意。
连他一个小小的经纪人,都承受着这般巨大的压力,更别说丰泰期货最重要部门之一的交易部,每天都是几千万的成交量,欧阳冉的压力,想必是他的十倍甚至百倍。
「那个……经理……」不知怎的,凌飞突然感到有点胆怯,先前的豪情早就荡然无存。
这样刀枪不入的男人,会感到寂寞?会想要有人陪伴?
地球人或许有软弱的时候,但冥王星的人,构造和地球人不同,说不定,他们就是想追求独孤求败的至高境界,一个人变态到老。
「是不是有关工作方面的问题?」
欧阳冉的问题,这正好给了凌飞一个台阶下,他连忙答道,「是啊。」
「你近来表现不错,大豆也在持续下滑中,赢利可观。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欧阳冉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不光是这个啦……」凌飞抓了抓头发。
「那还有其它什么问题?」欧阳冉微蹙了蹙眉心。
「这个……在公司不好说……」凌飞支支吾吾。
「那你想在哪里说?」
「经理,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会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

三十分钟后。
欧阳冉斜睨着自己周围,重金属噪音,在耳畔阵阵翻滚嘶吼,灯光昏暗,前方舞池中,红男绿女摇摆起舞,风情旖旎……
然后,他转头,一脸冰霜罩面。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是啊。来酒吧比较放松,也容易说出心里话嘛。L凌飞坐在吧台旁,笑得阳光灿烂。
「你不是有事要相我说?到底是什么事?」欧阳冉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经理,不要急嘛,我现在口很渴,天大的事,也要等我喝点什么后,再告诉你啊。」凌飞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欧阳冉的眼角跳了跳……
「经理,你想喝什么酒?这个酒吧虽然有点乱,但鸡尾酒是一流的,一定要尝尝,今晚我请客。」凌飞照旧笑嘻嘻的。
欧阳冉再忍……
「随便。」
「那我就擅自作主了。」凌飞朝吧台内叫道:「小孟。」
正背对他们,忙碌不已的调酒师转过身来,是位五官纤细、满头褐色头发的年轻人,一看到凌飞,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飞哥,你什么时候来来?」
「才来一会儿。」凌飞笑道。
那位年轻人的视线随即落到欧阳冉身上,怔了一怔,眸光瞬间一亮,「这位先生是?」
「我的顶头上司,衣食父母,欧阳冉。这是我的朋友,孟克明,我们都叫他小孟。」凌飞替他们介绍。
「冉大哥好。」
孟克明的嘴巴很甜,一张嘴就叫大哥,不过他的确是他们中最年轻的,虚岁仅二十一。
「很高兴认识你。」欧阳冉淡淡地说,凭在圈子里的一份直觉,他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微微蹙起眉心。
这里显然不是同志酒吧,只是一个很正常的酒吧。
「冉大哥想喝什么,我调给你?」丢着对面一圈等他调酒喝的客人不管,孟克明径自问欧阳冉。
「小孟,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连拍马屁都学会了?他可是我的顶头上司,不是你的,再讨好他也不会给你加薪。」凌飞笑着骂道。
「冉大哥是第一次来嘛,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了。」
「我看你自己一个人忙都忙不过来,还是别管我们了,给我两个玻璃杯,碎冰,两份一盎司的蓝香橙和龙舌兰酒,调酒器皿我可以随便用吧?」
「当然,飞哥,你想用就拿好了。」
凌飞不客气地拿过一个调酒壶,倒入蓝香橙和纯净的龙舌兰,洒上碎冰,堆砌成冰峰,再淋上一份烈性伏特加,划亮火柴,顿时,冰峰上便升腾起一簇淡蓝色火焰。
在燃烧中,冰峰慢慢融化沉浸,融入金酒中,传来强烈的混杂着伏特加醇香和橙香的气味。
在众人新奇的目光中,凌飞把鸡尾酒推到欧阳冉面前:「经理,我特地给你调的,火焰。」
「火焰」,正是这家酒吧的名字。
欧阳冉端过酒杯。仰脖一口喝完。这正是「火焰」的正宗喝法,这酒绝不适合轻品浅酌,而是一口入肚,才能体会火焰般的激情与烈度。
「我调得怎么样?」凌飞很期待地看着他。
「不错。你曾是这里的调酒师?」果然是好酒,只是太烈,欧阳冉又喝了几口冰水,才止住腹内的烧灼感。
凌飞内心微微一动,因酒精的关系,一抹绯红涌上欧阳冉的脸颊眼角,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份不设防的脆弱感。
强悍和脆弱,同时出现在这个男人身上,反而混杂出意想不到的魅力。
「是啊,我曾在这里打过半年工。白天上财经补习班,同时兼一份电器销售工作,晚上就来这里打工,后来考入丰泰的经纪人,就辞了。」凌飞笑了笑,「我的厨艺虽差,但调的酒却不赖哦。」
那张脸庞虽年轻,却也染满了风霜。
欧阳冉静静喝着冰水,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经理,有没有人向你投诉过,你这张脸缺乏人情味?」凌飞实在忍不住了。
「有。」
「是谁?」
「安儿。」
「除了安儿以外呢?」
「你。」
「就只有安儿和我?」
转念一想,这世上大概也只有自己和安儿,是仅存的两个敢触欧阳冉逆鳞的人吧。
凌飞不禁摇头,「经理,像你这样的性格,可是交不到什么好朋友的哦。」
欧阳冉瞥了他一眼,把冰水放到吧台上,「安儿和你说了什么?」
肯定是安儿和他说了些什么,否则,今晚凌飞怎么可能会拉自己来酒吧,还聒噪到现在?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追求安儿?」欧阳冉一语道破主题。
「其实……我……」凌飞期期艾艾地说。
「你再讨好我也没用,安儿自己的事,由她自己决定。如果你想追安儿,就尽管去追,讨好我根本不会改变什么。」
凌飞承认眼前这个男人的眼光够犀利,犀利得令人恼火。
「我没有在讨好你,我只是想尽可能了解你。」凌飞的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了解我做什么?」欧阳冉微微蹙眉。
「和你做朋友啊。」凌飞瞪着他,那模样不像真心要和人做朋友,倒更像是要做仇敌。
「你不是早就和我撕破脸?桥归桥,路归路。你最讨厌的人是我,我最讨厌的人也是你。」欧阳冉淡淡地说。
这正是当初在顶楼上,凌飞极怒中,对欧阳冉说的话。
「经理,这只是我年轻不懂事,在气头上说的话,你该不会记恨到现在吧。」凌飞忍不住大叫起来。
「要是真的记恨,我早被你气出脑溢血。」
看欧阳冉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真的怪他,凌飞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就知道,宰相肚里好撑船。」
「你在气头上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但我也没有和你做朋友的打算。」欧阳冉很淡然地说。
「为什么?是不是你以为我配不上你?」凌飞瞪着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对话已经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兴趣。乙修长的手指,摩娑着杯缘,「做朋友,是幼稚园的小孩子们玩的游戏。公司里,我是你上司,你是我下属;私底下,我们只是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你完全不必故意和我亲近,无论是为了安儿,还是其它什么原因,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在勉强自己。」
「没有勉强自己?」欧阳冉凝视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扪心自问,你真的喜欢我?你这么说,只是为了想让我认同你,或者说,你潜意识里希望自己能摒弃成见来接受我,但事实上,你真的能做到?我身上,不是有太多天生就令你厌恶的东西?凌飞,你生性坦荡,那就坦荡到底。假装欣赏我,并不能令我开心,反而会令我失望。」
他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
凌飞沉默下来,这个男人,总是令他无所遁形。
欧阳冉叹了口气,凌飞果然很坦率,坦率到了令别人难过而自己却毫无自觉的地步。
放下玻璃杯,欧阳冉站起来,「你调的酒很好喝,谢谢你请客。再见。」
「等一下。」凌飞抓住欧阳冉的手,微微一惊,那双手很冷,冷若冰霜,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经理,给我一次机会。也许我真的无法喜欢你,但我很想了解你,成为你的朋友。不一定所有朋友,都要欣赏彼此吧,也有虽然厌恶、却仍能一生长久的朋友。我就想做那种好朋友!」
欧阳冉凝视着他,这个年轻人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他那么年轻,什么都不懂,热血莽撞,凡事只知一条直线,一个答案,只看得到想象中的完美。
成为互相厌恶的好朋友,这种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凝视着他,欧阳冉缓缓开口,「做我的朋友,要付出代价。」
「什么样的代价?」
欧阳冉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
那代价,他曾经付出过,是令人心痛一生的记忆。
朋友,他说的容易,对他而言,却是太过沉重的两个字。
可是……
可是他的手那么温暖,从那双手上传来的温度,又是那么热烈阳光,充满明朗的生机。
是因为孤独太久,还是因为刚才的酒太烈,才会让他萌生不应有的脆弱感?
欧阳冉才想甩开他的手,身边突然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子,脚步不稳,猛地撞到他身上一脸胡渣的流气男子,喷着酒气站直,没有道歉,反而对欧阳冉轻蔑地呸了一声,「妈的,死玻璃!」他显然看到刚才凌飞拉着欧阳冉手的情景。
没等欧阳冉发话,凌飞先发飙了,「你说什么?」
「我说……两个死玻璃……」胡渣男人直着脖子吼。
「你给我把这句话吞下去!然后,向他道歉!」凌飞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种侮辱,当下一把揪住男子的衣领。
「道歉?你他妈算老几?」男子把阵阵酒气喷到凌飞面前。
「你自己找死,可别管我不客气。」凌飞也喝得不少,热血上涌,一拳重重捶上了男子的腹部,男子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没用的孬种。」凌飞朝他呸了一声,才抬起头,才向欧阳冉露出炫耀的笑容,就听到孟克明脸色苍白地叫……「飞哥……大、大事不妙……」同时,他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前方。
什么事不妙?
凌飞转过头,只见黑暗的酒吧中间,缓缓站出一群满验横肉的男人,足有五、六名之多,
个个嘴里叼烟、耳上穿环,流氓气十足。
啊啊……果然是大事不妙,没想到那孬种居然有这么多帮手,看样子还都是混道上的。
见那群人朝自己和欧阳冉越走越近,凌飞不再迟疑,猛地拉起欧阳冉的手,吼道……「快跑,」便扯着他,一溜烟朝后门跑去。
「给我站住!再跑就砍死你们……」
身后纷纷传来男人们的叫嚣声,凌飞充耳不闻,拉着欧阳冉,拼命狂奔……

半小时后。
酒吧后,无人路径的黑暗街巷,微风拂过几片纸层,擦地发出细细的碎响。
街光投射下,两团阴影,倚着灯柱,背靠背坐着,胸膛上下起伏,不时响起的咳嗽声,带着困难的吐息。
「经理……你还好吧?呸……」凌飞和着血水吐出一口碎牙。
SHIT,刚才那帮家伙真不是东西二八个人对两个。不过他打破了其中一个人的头,把另一个人揍得爬不起来,外加扯破了第三个人的裤子,也算够本了。没想到,欧阳冉平时闷声不响,打起架来却很厉害,不在他之下,光用一个酒瓶就抡倒两个。
他们两个齐心合力、配合默契,十几分钟就决出胜负。
不过,胜利归胜利,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他的牙齿碎了一颗,嘴角破了,肋骨隐隐作痛,看看欧阳冉,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肿起老大一块,鼻子上还诡异地拖着一道血痕,实在大大有违于他平时沉静英俊的形象。
不过,欧阳冉狼狈的模样,在凌飞看来,却是前所未有的帅气可亲。
「经理,这就是你说的代价吗?」凌飞闷笑了几声,肋骨又是一阵疼痛,「这代价还真不小,搞不好我都要住院了。」
「是你自己没用,这么不经打。」欧阳冉仰起头,撕下餐巾纸,堵住流血不止的鼻孔。
「还说我,要不是我护着你,刚才那一拳,肋骨断的就是你。」凌飞不甘心地叫道。
「是,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欧阳冉淡淡说,向他伸出手,「你能站起来吗?」
「废话。我从小打架长大,哪里会这么没用。」凌飞嘴上逞强,最终还是接过欧阳冉的手。
毕竟凌飞的伤势更重一些,欧阳冉把他的一只手环上自己脖子,伸出右手搂住他的腰,小心挪动脚步,低声道:「忍一忍,我送你去医院。」
凌飞呵呵笑道:「经理,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闭嘴。」
「经理,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吧。」
凌飞转过脸看欧阳冉,他低头专心扶着他走路,从侧面看上去,即使鼻子可笑地塞着餐巾纸,也丝毫不妨碍他那犹如雕刻般的五官,深削立体,身上弥漫的高贵和洁净气息,混杂着香水的淡雅香味,萦绕于鼻间……
凌飞心里一荡,马上切断绮思,忍不住暗暗唾骂自己,对一个男人也能随便发情。
「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啊……」
「啊是什么意思?」凌飞打破沙锅问到底。
「就是这个意思。」
「经理,你不要像个女人一样扭扭捏捏,好不好?」凌飞苦着睑说。
「烦死了,你不要像个小毛丫头一样唧唧喳喳。」欧阳冉冷冷瞥他一眼。
「小毛丫头?我……我……」凌飞被他哽得又是一阵狂咳,肋骨处痛得他呲牙咧嘴。
「不想早死,就闭嘴吧。」欧阳冉面无表情地斥责他。
「经理,你还真懂得怎么去刺激一个重伤员。」
「是啊,我更应该把你的嘴缝上。」
「经理……你好毒啊!」
针锋相对、却又在无形透出一丝亲密的对话,断断续续,飘散在夜幕深处。


第十四章 以爱之名
「OFF,今天我心情很好。」
「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和一个原以为永远不可能做朋友的人,成为了好朋友。」
「是谁?」
「就是我的顶头上司。」
「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
「是啊。可是我现在觉得,他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惹人厌。」
「也许你只是对他缺乏了解。」
「嗯,我觉得是这样。其实,有些人表面上拒人千里,但内心并不是真的冷漠。」
「嗯。能多交一个朋友,也是好事。」
「你身边也有不少朋友吧,OFF?」
「我?我比较喜欢一个人独处。」
「你会不会也是那种表面相内心截然不同的人?」
「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人向我抱怨过这一点。」
我觉得自己还是下意识地把OFF当成安儿来看。安儿一向平易可亲,可从计算机中,却流露出那么沉静的寂寥感。也许,我平时看到的安儿,只是一部分的她,而真正的她。是不是就是眼前的OFF?
我不敢猜测,却又忍不住猜测起来。我已经不想再给自己希望,然后,一再承受希望被人狠狠捻灭的滋味了。

今天一进办公大厅,就发现气氛十分诡异。
「怎么了?」凌飞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在偷偷打量他。
「你是不是和经理大打出手?」乔原海凑过来问。
「没有啊。」他昨天才好不容易「钓」到欧阳冉,和他彻底和解,怎会又大打出手?
「今天上班看到经理,吓死人了,他的右眼一团瘀青,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乔原海压低声音道:「现在看到你,你的嘴角也青了一块,这不是摆明了你们大打出手吗?」
「老乔,你这个八卦实在太不专业了。我和经理昨晚一起去喝酒,碰到一群流氓,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和他们打了一架,不小心受伤了。」
「你和经理一起喝酒?」乔原海差点叫出来,被凌飞一把捂住嘴巴。
「小声点!」
「你什么时候和欧阳冉感情这么好了?」乔原海吃惊地连眼珠子都快弹出眼眶。
「刚刚才发生的事。」凌飞抓了抓头发。
昨晚一役,冤家不打不相识,倒打出了感情。
欧阳冉送他去医院,所幸肋骨没断,只做一下简单的外伤包扎,医生开了一些药,便回家了。
一夜好眠无梦,只是醒来后,嘴角挂着的一块大大红肿,煞是醒目。他现在还没见过欧阳冉,但听乔原海所述,他的眼睛想必也是「景象壮观」,真想看看欧阳冉现在的脸啊……
「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欧阳冉。」
「人都是会改变的。」凌飞笑道。
他很喜欢这样的改变。

四月十号,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凌飞把手头所有五月大豆合约的空头头寸,平仓出手。
五百万的投入资金,耗时二个多月,中间经历数次斩手、反仓,再建空仓,来来回回,总浮盈达到了三百七十万,相当惊人的回报率。
这一役,立即打响了凌飞在交易部的名声,同时,他做的香港恒生指数期货也是连连获利。不少交易员甚至纷纷跟着他做单,而指名道姓要他当经纪人的客户也日渐增多,其中不少是傅宣年介绍来的客户。
凌飞另外开了一个户,打入了这次所得的佣金十万元作保证金,专炒天胶,二个星期后,他的账面翻了七倍,他把所有的赢利,都交给李长江——第一个托付他信任但最终失望的客户。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这是凌飞信奉的人生准则。
他不想亏欠任何人,尤其是亏欠自己。
在工作上,凌飞和欧阳冉的相处也没什么改变。他们在公司里照样鼻子不对眼,投资理念照样不同,一个急进,一个谨慎,各自都坚持自己的操作原则,即使争得脸红脖子粗,也分毫不让。
于是仿佛火星撞地球,争执不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到激动处,双方都一再撕破脸,面对面互吼,声音大得连整个办公大厅都能听见。
至此,除眼光准确出手奇快外,凌飞也以「敢摸老虎屁股」而在丰泰大大出名,连安儿也不久就知道了,交易部有一个敢和她大哥对着干的麻烦人物,那人就是凌飞。她却只是轻轻一笑,不但不见怪,反而开心得很。
凌飞自己心里很清楚,这种争执只对事,不对人。
公司里,公事公办,但私底下,他经常一有空就黏着欧阳冉,拉他外出吃饭喝酒。
或许是从未交过像欧阳冉这样的朋友,两人的性格处事,处处充满了尖锐的对立。
这种矛盾的差异,反而有一股奇特的魅力,将凌飞紧紧往欧阳冉身边拉,他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敬畏,亦格外珍视对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友谊。
虽然凌飞自己是个很喜欢交友的人,但欧阳冉却是他交过最独特的朋友,同时,凭过人的直觉,他能感到,欧阳冉也在小心翼翼维持着两人刚建立的新关系,虽然他在口头上还死不承认。
想起以前对欧阳冉的莫名厌恶,凌飞就觉得那时的自己太幼稚,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和安儿一样,亲口叫欧阳冉为「大哥」,到时他就是自己的家人。
家人,一想到这个词,他就感到很温暖。
「凌飞,在想什么?」安儿在他面前晃着五指山。
「没什么。」凌飞暗笑自己想得太远,和欧阳安儿的事,根本八字都没一撇。
他是喜欢安儿,也有并不逊于他人的自信,可感情的事很难说,安儿未必对他有同样的感觉,看她待自己,和待别人并无太大差别。
「哥,是不是你给人家的工作太多了,我看凌飞都有点心不在焉的。」安儿转过头,对欧阳冉笑道。
这正是丰泰午休时分,凌飞现在经常和欧阳冉和安儿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共进午餐。
「是他自己注意力不集中,不能怪我。」
「没有啦,安儿,我最近在做天胶。因为以前在这上面栽了一个很大的跟头,所以这几天神经一直蹦得紧紧的,生怕出错。」凌飞解释道。
「天胶吗?我记得那一次。」安儿微微一笑,「做期货的高风险的行业,怎么可能保证只赚不赔?就算是金牌炒手,都不可能万无一失。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尽心就好。」
果然是温柔可爱的安儿,安慰起人来,就是这么体贴,如果欧阳冉有安儿一半的温柔……
凌飞感动地看着安儿,再把视线转向欧阳冉,果不其然,对上他冷淡无情的目光。
不,如果欧阳冉有安儿千分之一的温柔就好了……
「安儿,不要找借口。失败就是失败,要好好检讨,才能下次改进。如果一味给自己找理由,只能成就庸者。一个成熟优秀的职业操盘手,完全可以做到接近一百的胜率。」欧阳冉淡淡地说。
「哥,你真的好严厉哦。」安儿吐了吐舌头,小声说。
「不严厉,就不会进步。」欧阳冉锐利地看了凌飞一眼,意即让他好好记住他的话。
「是,大王,谨遵御旨。」凌飞做了个拜倒的手势,换来欧阳冉更凌厉的视线和安儿的掩嘴轻笑……
最近,凌飞发现,他对欧阳冉毒言辣语的抵抗能力大大增强。以前他根本禁不起撩拨。一被讽刺就会火冒三丈,不过,自从发现这只是男人一种很自然的表达方式后,他就完全释怀了,即使被他当面吐槽,也能毫不介意,一笑置之。
凌飞想起以前他对他的苦心劝诫,他一再给予他机会,他顶着压力,在他失败时仍继续鼓励他,向客户保荐他……他之所以今天,和欧阳冉对他的鼎力支持分下开。
这男人明明是为他好,却总要提出一张惹人厌的晚娘验孔,但是现在,这张晚娘脸早已吓不倒他了。
相处越多,他也愈能看清,其实欧阳冉和他一样傲气、一样生硬、一样不懂变通,明知碰壁,也定要任性地照自己的方式活着,在他们的字典里,没有妥协和约定俗成这两个词。
他们之间的差异固然巨大,但共同点却也有不少。
每天都有新的发现,对凌飞来说,就像小孩子步入迷宫,每个曲廊拐角,都充满了探索的乐趣。
也许,他自己还未察觉,他已对这个叫欧阳冉的男人,渐渐入了迷。

回家,坐在公交车上,凌飞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哪位?」
「小飞吗?」
「妈,你怎么会打电话过来?」凌飞吃了一惊。
通常都是凌飞打过去,母亲从南部打电话到这里,长途话费很贵,凌飞舍不得她花钱。
「我马上到家了,你先挂断吧,我一到家,就给你打电话。」
「不用了。花不了几个钱,妈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话筒那端,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
「妈?」凌飞皱起眉头,「你声音听起来很哑,是不是感冒了?如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要马上看医生,不能拖,知道吗?」
「妈知道。就是昨天下了一天的雨,渗了些湿气,我已经吃了感冒药了,就是有点喘,你不用担心。」
「妈,你的身体一向很弱,我怎么能不担心?这样吧,叫大伯来给你看看好不好?我现在就给大伯打电话。」
大伯是母亲在南部唯一仅剩的亲人,且两家关系并不深厚,反而十分淡漠,跟路人没什么区别。
凌飞虽然不放心,却也实在无人可托付,只能硬着头皮去找这个所谓的亲戚。
「真的不用,小飞,妈已经好多了。再说诊所小区里就有,如果我真的不舒服,会自己走去看的。」
「那你一定要当心,多喝点热水,吃了药,就早点睡觉吧。」凌飞捏紧话筒,低声道:「妈,你一个人再熬一会儿。我最近期货做得不错,也赚了不少佣金,马上就够钱付首期了。我打算买个一百坪米左右的房子,然后就把你接来照顾,这样,我也可以少担点心。」
「小飞,妈知道你在外面打拼很辛苦。你有这份心,妈很感动,不过妈身体不好,过来也是个拖累。」
母亲虚弱的声音,令凌飞心如刀割。
「什么拖累!你是我老妈啊,我不孝顺你孝顺谁去?就这么说定了,妈,用不着半年,我一定接你过来住!」
这不仅仅是对母亲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收起电话,仰着望着天空,凌飞长长吐出一口气。
半年,再熬半年,一家团聚的日子就到了。虽然这一家,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但这是他答应了母亲的、也是母亲一心期盼的微小的幸福。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朝着公寓的方向,凌飞加快了脚步。

雨后,必是晴天。
现在的凌飞,正好应了这句话。
天胶上的噩梦,仿佛已是历史,现在的凌飞,眼光精确,出手快捷,气势如虹。
许是经历太多挫折,蛰伏休养后,再度掘起的他,已非昔日莽撞性急的热血菜鸟。
他的出手仍是快,却都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一旦下决定,必雷厉风行。对市场行情的把握也大胜以前,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实践经验,带给他终生受益无穷的资本,这一切,都建立在以前的失败和煎熬之上。
事实证明,不经彻骨寒,哪来扑鼻香。
到了年初,凌飞已连续半年蝉联交易部成量交的首席。
这一年,丰泰期货的总交易金额,在全国各经纪公司中排名第一。其中,凌飞的个人三百多万手交易量,占了百分之四十的份额。而在他的资金收益表下,也留下了非常成功的记录。
作为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凌飞以黑马之姿,一跃而起,成为丰泰交易部声名显赫的一把手。
凌飞的傲气,是交易部众人熟知的,本以为在如此成功的光环下,他会变本加厉,但事实上,凌飞却收敛了许多,无论说话口吻,还是为人处事,都不像以前那样锐气逼人,反而变得态度诚恳,温缓有礼,颇具大将之风,令人大跌眼镜。
许是因为年岁渐长的缘故,他的性格也日趋走向成热。
欧阳冉看在眼里,心里十分欣慰。
他自己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这种成长轨迹,再亲切不过。他不日就要接管丰泰和PALLET,无暇分身顾及交易部的事务,而凌飞的成长,亦令他能安心放手。如无意外,欧阳冉打算一步步培养凌飞,让他成为足以支撑交易部乃至整个丰泰的栋梁。
欧阳冉对自己的眼光一向很自信,他把一切都计算得很好,一切都纳于自己掌控中,只是,他忘了计算自己的感情,或者,他明明知道,却一直在,逃避触及心中的这块毒瘤。
他想,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想不开,还有什么爱或不爱的烦恼吗?往事俱已如烟,再深爱,不过镜花水月。
快乐只一瞬,痛却要很久。
地球和冥王星,相隔太远,楚汉银河,界壕分明,无力跨越的距离,无心绵长的思念,再怎样也不可能有的结果。
聪明如他,即使明知有一种东西,以爱之名,将心分分侵蚀、寸寸缠绕,也要掩耳盗铃,佯若无事。
于是,他也就真的以为自己没事了。

午夜十二时,凌飞打开公寓房门。
空无一人,池凯想必还在上夜班。
他扯开领带,一屁股坐在沙发里……茶几上,散落着成堆的住宅楼盘情报,最近他的银行账户呈直线增长,目前他已有足够的能力,支付一幢百坪米的房子。
凌飞打算这个休息日就去看楼,如无意外,他想尽快订下一幢。也许不一定在市中心,但一定要邻近中心医院,万一有事,可以及时将母亲送诊,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把老妈接来一起住了。
然后再买辆小型房车,三十万左右,母亲有关节炎,腿脚不方便,他不忍心她再去挤公交车巴士,可以以车代步。
在脑中勾画着未来美好的蓝图,凌飞因疲倦而在沙发上睡熟了。
突然,午夜剠耳的铃声,惊醒凌飞的美梦。心里涌上强烈的不祥感,他接起电话,「哪位?」
「是小飞吗?我是你妈隔壁的邻居,我姓赵。」电话那端传来一名陌生的中年妇女的口音。
「赵阿姨,你好。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是我母亲出事了?」凌飞的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他预感成真!
「你母亲住院了,情况很不妙!小飞,你还是快来一趟吧,我怕你来晚了会连最后一面也……」
话筒重重自手上跌落,凌飞呆滞了一秒,立即跳起来,一把揪起外套,便冲向门外……

整整四天。
欧阳冉沉默地坐在办公椅上,蹙眉凝视着桌上摆的日历,距今为止,凌飞已经请假四天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在四天前,接到一通电话,凌飞只说了一句,「经理,请允许我请假一段时间。」不等他说话,就迅速挂断。
凌飞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到底会多久。就这么消失了,仿佛自世上蒸发,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连打他手机,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内。
才刚觉得这个男人成熟了一点,打算委以重任。没想到,他又做出这么任性放纵的事,把工作和客户丢在一边不管,欧阳冉还从未见过,有如此不负责任的手下。
难道,真是他看错了?是他对他估计太高?还是有其它隐情?
转过椅子,眺望着夕阳下层楼尽染的美景,欧阳冉陷入长久的沉思……


第十五章 阿飞,你来
OFF,你尝过后悔的滋味吗?
告诉你,这是一种痛蚀入骨、恨不得当场死去的、剜心刮肉的痛感。
这也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我一直那么专注于工作,忽略了母亲,所以上天惩罚我永远失去她,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
当我连夜赶回家乡时,看到的,就只是一具静默安详的尸体,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上,母亲就永远地闭上了那双温婉娴静的眼眸。
我跪倒在她床前,泪流满面。如果可以一命换一命的话,我愿意马上献出自己的生命,换来母亲的重生。
可是,我知道,她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一心想要爬上事业的顶峰,现在我一步步接近这个城市的最高点,一步步往上升,可是,能和我分享成功喜悦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果,得到了全世界,代价却是失去母亲。那我要全世界做什么?
我可以连自己都不要,只要母亲能活过来!
可是,我已经铸成了人生最大的错误,追悔莫及,只能一生背负着十字架,品尝苦果!

夜幕降临。
将车泊在破旧的公寓楼外,欧阳冉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缓缓跨出车门。一群孩子嬉笑着奔过,无不对着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投注以好奇的目光。
上次送凌飞来过一次,记忆力超群的欧阳冉便记住了地址。
走入楼道,拾阶而上,停留在「五○一」室……
应该是这里。
欧阳冉暗忖,抬手敲了敲门。
铁门发出艰涩的声音,却迟迟没有人开门,左边就是窗户,欧阳冉把头凑到窗前,透出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黑乎乎的一片,家具的形状模糊难辨,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出,沙发上似乎有一团黑影……
欧阳冉再次敲门,并试田转动把手,「咯」地一声,门被打开了,一阵冲天的酒气扑鼻而来,地面上七零八落,散着无数酒瓶,才挪动脚步,就踢到了一只酒瓶,咕噜噜翻滚到餐桌下……
「凌飞?」欧阳冉蹙着眉,用手在墙上摸索着。终于触到开关,顿时,室内一片明亮……
「凌飞!」
他没有看错,沙发上的一团黑影,就是凌飞本人。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蜡黄,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几乎看不出有呼吸的痕迹。
欧阳冉这一惊非同小可,第一件事,就是冲过去手伸到他的鼻子下,指尖传来微弱的吐息,他才放下心来,用力摇了摇他,「凌飞……」。
满脸胡渣、憔悴颓败得不似凌飞的男子动了动,双眼睁开一丝缝,瞥了一眼欧阳冉,复又闭上。
不管怎样,他还活着!
欧阳冉长长吁出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复又狂喜着跌回胸膛,担心一个人担心到从死到生转一圈的滋味并不好受,一秒后,他满腔的怒火便爆发了。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
「凌飞,你给我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想不想继续在丰泰做下去?」欧阳冉沉声喝道。
「好吵……」凌飞一开口,便喷出阵阵酒气,翻了个身,像只鸵鸟,把头深深埋入沙发里。
他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待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可偏偏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叫嚣,吵得他烦不甚扰。
「你他妈给我起来!」
欧阳冉火大了,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揪起来,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响亮的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沉寂的室内听来格外心惊,欧阳冉死死瞪着沙发上的男人,胸膛上下起伏……
「一声不吭就消失,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家伙!」
欧阳冉的右掌在不断颤抖,像得了热病,又像着了火一样,整片火烧火燎的心悸,从掌心窜流至他心脏……
二十八年来,他一直成功地在别人面前扮演着不为任何事所动的强者,没想到,他今天竟会失控至此!
不过,这两巴掌,倒真的把凌飞给打醒了。
一天前,处理完后事,从乡下抱回骨灰后,他昏昏沉沉,以酒当饭,喝了又醒,醒了又喝,一直昏睡到现在。
第一次,凌飞清晰地看到了,站在自己眼前的人。
「经理……」
虚弱的声音才刚出唇,泪水便缓缓自脸颊滑落……
「你怎么了?」
欧阳冉内心一悸,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流泪,他曾经见过他眼角的薄雾,正在顶楼那一次,他激动时闪现的泪花,一闪即逝,而这一次,他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是那么倨傲自信的人呵,居然,也会哭得像个孩子。
欧阳冉忍不住半跪在他面前,抚上被自己打出掌痕的脸颊,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担心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凌飞双眼疼痛,再也没有余力去管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也无法再逞强装作若无其事,巨大的悲痛,已将他整个人压垮了……
他的双手死死揪住欧阳冉的衣领,将额头抵在对方肩窝,滚烫的热泪,一滴滴自眼角流下,渗入欧阳冉的脖子……那么热、那么烫,每一滴泪,都是与血相同的温度。
「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别说傻话!」欧阳冉大声喝斥他,伸手抚拍他的背部,凌飞却猛地向前一倾,将欧阳冉整个抱住……
紧紧的、死死的,就像抓住这世上仅存的一根救命稻草,欧阳冉面无表情地僵了一秒,然后,也回抱住他……
贴上自己胸膛的温度,热得不像是真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妈她……三天前去世了……是冠心病引发的急性心肌梗塞……送到医院后不到五个小时,就抢救无效……我连夜赶回去,谁知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原来如此!
欧阳冉无语,只能抱紧他,再紧一点……除了使尽全身的力气抱着他外,他想不出更好的安慰。
怀里这个人,已经脆弱得像一张浸在水里的薄纸,如果他失手放开,他会立即在水中崩析,四分五裂吧。
欧阳冉真实而强烈地恐惧着。
「我这几天正打算看楼……想买幢房子,立即接妈过来住……没想到……就在我快成功的时候,她却……」
凌飞哽咽着,几乎语不成调。
「早知如此,我根本不该来丰泰,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一分一秒也不离开她。妈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她明明可以早点叫我回来陪她啊!难怪她上次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其实那时……那时就已经……我真恨自己!我好恨!欧阳冉,你说,我是不是该死?」
凌飞抬头看他,眼神中绝望的光芒,令欧阳冉的胸口隐隐作痛。
「不,你已经尽力了。」
「我没有!」凌飞失控地吼道:「我根本没有尽力,我什么都没做!整天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整天想着怎么赚钱,从来就没有真正关心过她,才害妈她……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啊!」
大量热泪再次涌上,哽住了凌飞的自责,他把头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哭得像一匹受了重伤的孤狼。
欧阳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泪,一滴接连一滴,源源不断地渗入他脖颈……身上每一寸沾到他泪水的肌肤,都像烧灼般痛楚。
水滴石穿。
欧阳冉觉得自己的整个人,都快被他的泪水击穿……偏偏他又那么紧地抱着他,完全不带任何情欲、任何意图,不给他一丝逃逸的空间,仿佛他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最后的一丝温暖。
是啊,这头小豹子是受伤了,他伤得这么重,这么肆无忌惮地把伤口就这样敞给他看,他就不怕……
欧阳冉悚然一惊,他猛地推开他。
太近了!
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凌飞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推开,一愣之后,更深重的悲伤笼罩上了那双通红的眼眸。
「对不起,我……」欧阳冉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是转身逃走,还是继续留下来?这两种矛盾,在他内心作着激烈的拉锯战。还没等他做决定,凌飞突然捂住嘴,脸色大变,「我想吐……」
「我带你去洗手间。」
来不及逃了,欧阳冉只能先扶他去洗手间。
凌飞抱着抽水马桶,狂吐了半天,吐完又痛骂自己,骂完再吐,折腾了好一会儿,实在没了力气,任由欧阳冉将他半拖半抱回床上,替他清理秽物……
「来,喝点水。」
幸亏冰箱里还有矿泉水,欧阳冉拿了一瓶,扶着凌飞的头,小心灌了几口下去……
这家伙,到底喝了多少酒?欧阳冉皱眉看着他满脸潮红、难受无比的模样……
「我的头好痛……」凌飞皱眉呻吟着。
「这里?」欧阳冉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乙凌飞点头,欧阳冉的手心温度很低,像泌凉的冰块,缓减了他的痛楚,「再多摸几,不要停……」
欧阳冉坐在床头,耐心一遍遍摸着他的额头……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不要怕,躺在他身边的,只是一个受伤的孩子而已。
「欧阳冉……」发泄完后,凌飞似乎平静了一点,微睁开双眼,叫着他。
「什么事?」
「你有想过得到全世界吗?」
「没有。」
「现在我才知道,即使得到了全世界,又能如何?没有母亲,即使我得到一切又有什么意思?我好想要她活过来啊,为什么会不行呢?为什么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凌飞的眼眶,又渐渐开始泛红。
「我母亲也死得很早,大概在我十岁那年,就因心脏病去世了。那时还小,不懂事,所以也没有特别悲伤的感觉,现在,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淡得不能再淡,除非看照片,否则我都记不起她的轮廓。」
欧阳冉微俯下身,凝视着他,「你和你母亲感情这么好,说真的,我非常羡慕。我相信你母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如果有一天,你功成名就,她一定会非常骄傲,因为你值得她为你骄傲。凌飞,我发誓,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凌飞一眨不眨。看着身侧的男人,笼罩在眼眸的层层薄雾,缓缓散尽,眼前一片清朗。
他起先是厌恶,然后是好奇,现在则是崇拜敬畏着他,所以他相信他的话,母亲会为他骄傲,他值得母亲为他骄傲……
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口中听到,他并不会相信,但从这个男人口中说出,却变成了他一生的救赎。
「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你不会再失去什么的,相信我!」
一道暖流涌入凌飞心底,带来重获呼吸的动力。
「欧阳冉,原先我很讨厌你,可是现在,我却发现,你很像我的大哥。知道吗,我从小就想要有个兄弟。」
「做兄弟的话,你就要叫我大哥,你肯吗?」欧阳冉微微一笑。
「你比我大啊,我有什么不肯的。」凌飞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凝视着他,「大哥。」
欧阳冉微微一震,随即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嗯。」
「失去了母亲,却得到了一个大哥。也许,我还不算太吃亏。」凌飞挤出一丝微弱笑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欧阳冉坐了一会儿,看看他似乎睡着了,便想起身,谁知一动,凌飞立即警觉,猛地抓住他的手,「你要去哪里?」
「去厨房给你倒点水。J
「我不渴,你不要离开,就在这里陪我。」凌飞死死揪住他。
「好……」欧阳冉叹气,坐回他身边,轻抚着他的发丝。
凌飞露出一丝高兴的表情,意义不明地嘟囔了几声,挪近他几寸,再次闭上眼睛……
他终于睡着了。
欧阳冉静静坐着,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硬硬的发丝……
身边是浑身酒气、呼吸虚弱的男人,外面是一片如练的月色,银白似雪,寂寞得似乎要将人溶化……
他的理智,频频向他发射越来越急促的警铃,但他的身体却彻底违抗了大脑的指令,根本无法动弹,在真正意识到以前,他原本游走于他发间的指尖,停留在他的唇上。
冰凉的指尖触到微热的唇瓣,像一簇火苗,浸入冰层中,他想起他为他调的酒——火焰。
这团火焰,从指尖一直狂燃到他心脏,烤炙着他的内心,他知道这是心痛汹涌袭来的前兆,可是他躲不开,也无法躲开。
痛是爱的另一面,痛到极致,也正是爱到了极致。而什么才是极致?极致就是明知不对,也要做不该做的事吗?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这个男人?
是丰泰相遇后针锋相对的第一眼?是知道他就是阿飞的那一刻?还是在顶楼上,他揪着他的衣领按在墙上一顿怒吼,末了却反而逼出自己眼泪的那一幕?
他之前答应两人做朋友就是一个错误,以至于让他这么轻易就一步步潜入自己的生命。
欧阳冉深深凝视着他,眼神幽深到几欲令人发狂的地步,海洋般的深不可测。却又黑得如同暴风雨来袭的前夜。
他俯下身,以唇代指,想吻上那片干裂的嘴唇,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相触之际,凌飞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秒凝固!
欧阳冉已经作好准备,迎接他的,许是一顿劈头盖脑的痛骂,谁知下一秒,凌飞却突然伸手,一把将他拉到自己怀里,然后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力气大得惊人,没有一丝迟疑,猛地堵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种无法以「轻描淡写」四个字形容的吻。
凌飞近乎饥渴地吻着他,撬开他的唇,深深探入他口腔深处,横扫一气,没有任何技巧,他不太清楚他紧紧抱着吻着的人到底是谁,却很清楚,这个吻,绝对是他渴望一生的吻!
对方的唇舌坚韧柔软,炽热的气息,流转在彼此鼻腔间。唾液交溶的甜蜜,熏人欲醉,绵长深郁……
那舌尖,有着仿佛能填补他内心所有悲伤的温柔,既致命又温暖,既柔软又强轫,从对方口中,传来明朗沉静的气味,像阵阵清风,抚慰着他极度沉痛的内心,他如饥似渴地捧住那人的脑袋,吻得更投入更热烈了……
这就像是万里冰川的唯一团火,燃烧在冰原上的,世界最后一道火种。
凌飞觉得自己的脑子整个晕晕的,像是燃烧的火把,劈啪作响,烧出无穷无尽的热情,灵魂悸动,颤栗着愉悦的歌声,深深溺毙在这种难以形容的甜美中,不想在眼前足以忘却一切避风港醒来。
于是他放纵自己的热情和任性,无止尽地向对方贪婪索求,唇舌间的交缠不眠不休……直到……
直到黑暗的睡意,完全攫取了他的意识……
然后,凌飞头一偏,彻底睡死了。

十分钟后。
欧阳冉打开公寓大门,想转身离开,双腿却有些发软,他倚在破旧的墙面上好一会儿,点燃了一根烟。
没有抽,他只是静静看着它,在夜风中燃烧殆尽……
夜幕的深沉,染上那张英俊凝练的脸庞,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衣服略显凌乱,神情仍是沉静,但眼眸深处,却流露出一嚼即碎的脆弱。
欧阳冉知道,今晚,他犯了此生最大一个错误!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苦笑着,收拢掌心,感觉着烟头烧灼皮肤的剧痛……他不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握紧,他需要这痛楚来帮他清醒!
突然,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欧阳冉掏出一看,荧幕上来电显示,是安儿。
「安儿,有什么事?」
「哥,你找到凌飞了吗?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真是急死人了。」话筒里传来安儿焦急的声音。
「找到了,他就在自己的公寓。」欧阳冉简短回答。
「真的?太好了,哥,你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凌飞的母亲突然病故了,对他打击很大,所以才会连续好几天没有来上班。」欧阳向安儿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凌飞他现在一定很难过。」
「他刚才闹了一阵子,现在总算安静下来。安儿,你不放心的话,要不要过来陪他?」欧阳冉缓缓地说。
「我……可以吗?」安儿的声音有些迟疑,但从语气中,不难听得出来,安儿非常担心他。
欧阳冉握紧话筒,低声说……「你不是很担心凌飞?他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好,身体也很虚弱,这几天,我想他除了酒大概部没吃过什么东西。我会马上叫家庭医生来看一下,但如果醒来后,身边有你陪着,想必他的心情会好一点。」
「好吧,哥,我马上过来!」
欧阳冉缓缓收起电话,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凌飞需要安儿,安儿也明显对凌飞有意。
他们是两情相悦。
一个是自己非常器重的手下,一个是自己此生最宝贝的妹妹,如果他们能在一起,他应该给予祝福。可为什么,他此刻的心跳却如此微弱?
阿飞,你来。
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可是,他不会真的说出这样的字眼。
无论在网络上,还是在现实里。
再次点燃一支烟,欧阳冉默默站着,抽了好一会儿,直到全身力气一点点凝聚,才举步离开。

回到别墅,已是凌晨三时。
他登录到MACD论坛,打开自己存储的短讯,长长一串行表,都是他和「阿飞」的短讯,一条条察看,再一条条删去。他又搜出所有自己发的帖,当然大部分都是响应「阿飞」的帖子,将它们悉数删除。
然后,他登缘MSN,指向那个熟悉的「阿飞」的红色头像,点击两下,给阿飞发一封E-mail。
在一片空白的信页中,他把手搁在键盘上,长久的沉默着,然后,动了动,打出两行字——
I am off, my heart is calling,
You are too far away from me.
然后,他点击了「发送键」。
这是OFF留给阿飞的,最后一声再见。
做完这以后他选择了「删除联系人」,系统随即问他,「在删除的同时是否阻止」,他选了「否」,最后,按下确定键。
「阿飞」的头像,毫无声息地消失在联系人名单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需短短一个小时,他就消除了一切「阿飞」的痕迹,同时,也消除了所有「OFF」的记忆。
欧阳冉退出MSN,关上计算机,在嗡响几秒后,计算机自动切断电源关机,整个房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仍是寂寞得似乎要将人融化的月色,孤傲地挂在天际一隅。
将滚烫的额头抵上玻璃窗,一半冷,一半暖,冷暖交替,一如此刻正狠狠折磨他的灼烧的胃部。
闭上双眸,欧阳冉长长叹了一口气……
OFF和阿飞,这场不知是游戏还是梦幻的相遇,终于还是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


第十六章 You are too far away from me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买了一套有着海景的公寓,近百平米,现代装饰,家具一应俱全,然后,我蒙上母亲的眼,将她扶入我精心替她设计的卧室。
把手拿下后,母亲发出惊喜的声音,卧室的一切,都照着她的喜好设定,每一件摆设,都是我细心挑选的,我知道母亲肯定会满意。
母亲含笑看我,眼角涌动着泪花。
我搂着母亲的肩膀,细细向他描绘今后的美好人生,我会娶一个像安儿那么贤慧的妻子,生一群孩子,让她享尽天伦之乐。
母亲拼命点头,但突然,她的脸色阴沉下来。
小飞,你的心情妈领了。但是妈腿脚不方便,身体又不好,我不想拖累你们小两口,我还是不要和你们住在一起比较好。
然后,母亲就朝门外跑,我在她身后拼命追赶,但不知怎的,平时根本走不动的母亲此刻却健步如飞,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就在接近街角的时候,红绿灯一闪,我看到母亲视若无睹地朝人行道走去,突然,一辆货车,呼啸着冲母亲直直撞过来……

「妈!」凌飞大叫一声,猛地自噩梦中醒来。
「凌飞?」
被自己紧紧握在掌心的小手,不安地动了一下,凌飞回头,看到一张清丽姣好的脸庞。
「OFF?」他忍不住叫出这个埋藏在心中已久的名字。
「你说什么?」欧阳安儿愕然地看着凌飞,不知他叫的到底是谁。
「安儿……」凌飞定定神,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他一动,手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低头一看,手臂上扎着一根长长的点滴管……
「我家的家庭医生来过了,他说你是严重缺乏营养,就给你吊了一瓶营养剂,大概再过十分针就吊完了,你等一等哦,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等一下,安儿,你怎么会在我家?」
「是哥先找到你的,他说你情况不稳定,我有点担心,所以干脆留下来陪你了。凌飞,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都很担心你。」
欧阳冉?
凌飞内心一跳,努力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喝得实在太醉,记忆出现一整块断层。他只记得自己在沙发上,拿着酒当水喝,醉生梦死,都不记得怎么到了床上,更不记得欧阳冉曾经来过……
只除了……
只除了那个致命的吻!
还有那两道深邃似海,却又痛到几欲令人发狂的目光!
凌飞差点跳起来,「安儿,我晚上喝醉了,有没有对你做很过份的事?」
安儿看着他,脸颊突然染上一抹绯红,「还好啦……」她难为情地垂下头,其实凌飞也没做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抱着她的手,「妈、妈」地叫个不停,害她既好笑又充满了同情,当然,这些她不好意思告诉他。
凌飞却误会了,果然是安儿!
他发酒疯的时候竟然吻了她,自己实在是个混蛋,趁人之危,根本不是君子所为!
「对不起,安儿,我……我实在是喝得太多了!」凌飞自责地敲着自己的脑袋。
「算了啦,我又没怪你。」安儿看看点滴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快吊完了,我叫医生过来吧……」
没来得及走,她的手就被凌飞拉住,安儿微微一怔,「凌飞?」
「安儿,我喜欢你。」
凌飞知道,这也许是他所有计划中最糟糕的一次告白。
时间地点都不对。
他居然躺在自家简陋的公寓里,浑身酒臭味,有好几天没刮胡子,想必是一片邋遢、惨不忍睹,没有音乐、没有鲜花、没有海风和浪漫的晚宴……可是,当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安儿时,他就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我知道啊。」安儿微笑看着他。
凌飞虔诚地吻了吻她修长白皙的手指,然后,诚恳地看着她,「安儿,做我的女朋友吧。」
安儿没有马上答应,凝视了他半晌,久到凌飞以为自己根本没戏的时候,才听到她说:「好啊。」
「真的吗?太好了!」凌飞欣喜若狂,一把紧紧抱住安儿,不顾手上还吊着针。
「凌飞,你的手……」
「不要去管它了。」凌飞吻了吻安儿的头发,突然想到母亲,若母亲还在世的话,看到现在这一幕。一定会非常开心。这是他原先设想过无数遍的画面,然而,现在梦想成真,安儿答应做自己的女友,可母亲却不在了。
凌飞闭上眼睛,压抑着泛上眼角的热潮。
欧阳冉一脚踏进凌飞的公寓,正好看到他紧紧抱着安儿那一幕,他一怔,停下脚步。
安儿看到他,连忙不好意思地推开凌飞,「哥,你来了。」
欧阳冉点点头,尽管有安儿和家庭医生在,他仍是担心凌飞,一早匆匆处理完要事,便赶来看看,是否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然而,他又犯了一个错误。
继昨晚后,他接二连三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经理,安儿说是你先找到我的,那个……谢谢了,要不是你,我大概都被酒精给淹死了吧。」凌飞坐在床沿,任由守在客厅的医生进来,替他拿下点滴。
他的脸庞,仍是憔悴得十分惊人,但双眸却闪现着昔日的神采。看来,原来的凌飞又回来了。
欧阳冉略放下心,「不必,你该多谢安儿,是她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知道啊。」凌飞温柔地看着安儿。
「没事的话,我和医生先走了。」欧阳冉道。
「等一下,安儿,陪了我这么久,一定很累了,你也回去吧。」
「那好,你自己一个人要乖乖的,我已经给你煮好了粥,就放在餐桌上,多吃一点哦。」安儿吩咐他。
「遵命!」凌飞凑过去,吻了吻安儿的脸颊,欧阳冉下意识地转过身,不去看这一幕。

回家路上。
汽车无声在路面飞驰。车里的人各有各的心事,一路沉默无语。
安儿按下车窗,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哥,凌飞刚刚向我告白了。」
「嗯。」欧阳冉静静握着方向盘,手并没有一丝颤抖,乍看到那一幕,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已经答应做他的女友。」安儿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兄长,「哥,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欧阳冉淡淡地说。
「哥,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和凌飞在一起,是很自然,很安心,像个老朋友一样没错,可是,我心里却没有深陷在恋爱中的感觉,心跳偶尔是有啦,但就是没有那种狂爱的感觉。」
「不一定非要那么强烈的感觉,才是恋爱。」
「可是,我还是觉得,也许跟凌飞做好朋友比较好。」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我是不想再刺激他啊,他的母亲刚刚去世,如果我再拒绝他的话,对他岂不又是一个打击?」安儿说出自己的隐忧,这也是她答应凌飞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不忍心拒绝,说明你很在意他。」
「是吗?难道我真的很喜欢凌飞?」安儿叹了一口气,「也许你是对的。哥,我知道凌飞会是一个好情人,被爱,总比去爱一个人要幸福,所以我想,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是啊,被爱总比去爱一个人幸福。安儿,你应该学会珍惜,凌飞是个不错的男生。」欧阳冉淡淡一笑。
安儿出神地看着兄长的侧脸,「哥,我总觉得,和我比起来,你似乎要更喜欢凌飞一点呢。」
「哪有?」欧阳冉微蹙起眉心。
「凌飞不正是你喜欢的类型吗?」安儿打趣他。
「没有的事。」欧阳冉淡淡道,「凌飞喜欢的是你,而且,他不是GAY。」
安儿早就知道欧阳冉的性向,她的观念一向开放,尤其欧阳冉是自己最敬爱的兄长,他说什么都是对的。更何况,喜欢同性不是什么罪,只是一种人生选择而已。安儿尊重兄长的选择。
欧阳冉曾有过一次痛彻心扉的恋爱,对方是Straight,结果自然足无疾而终,不,比无疾而终更糟糕的是撕破验,势成水火。自那以后,他便发誓,今生再不会和非圈内的人谈恋爱,那种滋味,只要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好聚好散,这句话说得容易,但在恋爱中,真正做到却极少。
自那以后,欧阳冉就全心放到工作上,床伴来来去去,换了几个,但认真的恋爱。从此再
无心触及。
「凌飞虽然有缺点,但总体而言,他品性端正,热情率直,把你交给他,我很放心。」
欧阳冉看着自己的宝贝妹妹,安儿明眸皓齿,可爱大方,对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而言,能与她交往,都是一种幸运。
他的宝贝妹妹,是最好的,而且,她也值得最好的。
至于阿飞和OFF……
欧阳冉微微苦笑,这只是发生在网络上的,一个虚妄的童话,一场从来都没有过真实感的幻觉而已。
仅仅只是幻觉。

至此,凌飞和欧阳安儿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为不想公私混淆,在丰泰,两人依旧以同事身份相处,但下班后,凌飞每晚必送安儿回家,原来这是欧阳冉的「工作」,现在转交给了凌飞。
凌飞无心刻意隐瞒他和安儿的关系,但也不想别人以为他在利用安儿当金龟婿。目前他的态度是顺其自然,不说破,也不故意昭示。如果不幸正好被别人发现,那他会大方承认,但只要没人看破,就暂时混下去好了。
以前,安儿中、晚两餐,经常拉着欧阳冉一起吃,现在有了男朋友,也没有任何改变,照她的话说,是不愿意丢下「孤苦伶仃」的老哥,于是,经常变成三人行的场面。
凌飞和安儿倒没什么,即使有一个大电灯泡在,也能嘻笑自若,但对欧阳冉而言,原本分秒倏逝的时间,却演变成惊人的缓慢,慢到几至一种煎熬。
「凌飞,我点的夫妻肺片不错哦,给你尝一口。」安儿挟了一筷子,亲手放到凌飞口里,「怎么样?」
他们三人,正处于一间有名的川菜餐馆,这家餐馆,外表看上去其貌不扬,但菜肴的味道,却出奇正宗地道。
这是凌飞无意发现的,他口味很广泛,从粤菜到川菜,从南方到北方,从日本料理到韩国烧烤,都百无禁忌。基本上,没有他避讳厌食的东西,无论扔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很好吃,安儿你真有眼光。」凌飞伸出大拇指。
这小子,就算安儿给他吃的是毒药,他想必也会说好吧。欧阳冉冷眼旁观,暗自忖道。
「大哥,你也尝一口啊。」凌飞涎着脸,冲欧阳冉笑道。
「叫我经理,或者,欧阳冉。」欧阳冉冷着脸说。
大哥?他还没把安儿娶过门,就叫得这么亲热,听得他身上阵阵鸡皮疙瘩乱掉。
「你太见外了,经理,叫一声大哥又不会少掉一块肉。」凌飞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又激起欧阳冉一地鸡皮疙瘩。
「哥他就这个性格,不喜欢和人走得太近。」安儿咯咯笑着,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对了,凌飞,你的室友找到了吗?」
「还没有,毫无音讯,唉,他的男友真惨。」
早在母亲出事前,池凯就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张纸条。
凌飞曾见过池凯的男友闻宇,他是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老总,长得帅,能力强,对池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真不知池凯对他还有什么不满,连分手的话都懒得当面说,只用一张薄薄的纸条,就无情地打发了他。
不过,这么无情的做法,倒也正符合池凯一贯的为人风格。
如果池凯没有走,那他也绝不会躺在沙发上好几天都没人理吧,但话说回来,正因为他不在,才间接促成了他和安儿的好事。
「你的室友是男的吧,那他是同志吗?」听到「男友」这两个宇,安儿不禁好奇地问。
「是啊,不过从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平时超MAN的,超冷漠,板着脸的样子,和经理大人很相似。」凌飞笑道,立即收到欧阳冉凌厉的目光。
「那你对同性恋没什么偏见喽,要不然,也不会和同志做室友。」安儿不禁看了看自己的哥哥一眼,欧阳冉低头吃菜。
「刚开始认识池凯的时候,就是我室友,我根本不知道他的性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虽然冷漠,却没有什么心机。再说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一来二去,就渐渐熟了。我不知道别人对同志怎么看,在我眼里,池凯和正常人一样,再说性向什么的,完全是自己的选择,喜欢上同性又不是什么错。虽然我很清楚,自己现在喜欢的是女人,但我可不保证有一天,我不会疯狂爱上一个男人。如果可以用年龄性别这些东西来衡量,又哪来所谓的真爱?」
突然察觉到欧阳冉的视线,目光很奇特,凌飞不禁摸了摸脸,「怎么了?我有说错什么?」
「没什么。」欧阳冉收回目光。
凌飞再怎样看得开,恐怕也只是说说而已。他见过口头对同性恋很宽容,但私下却恨不得除之后快的人多了,口是心非,并不是少数人的专利。

「火焰」。
正值周末,酒吧里人头攒动,热闹异常。
欧阳冉在吧台一侧,静静喝着「火焰」。
吃完饭,目送安儿和凌飞的背影还去后,欧隅冉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这种几乎能摄取所有心智的疲倦,彻底打垮了他,他知道今晚肯定又是一个不眠夜,所以,干脆来酒吧买醉。
有时候,醉也是一种解脱。
下次,不管安儿怎么死檀烂打,也定要拒绝她的提议。三人行的场面,一次勉强可支撑,可一而再、再而三……
不!他不该这么抗拒。
如果有一天,凌飞和安儿结婚,他这个做大哥的,不可能撒手不管,也许他还会充当父亲的角色,在红地毯上,把安儿亲手交给凌飞……
届时,安儿想必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新娘,而凌飞……
欧阳冉无声弯起唇角,浮现一个不知是欣慰还是苦涩的笑意,将「火焰」缓缓倒入口中,在一直隐隐作痛的胃部上,雪上加霜。
「冉大哥?真的是你,我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没想到,冉大哥还会再次赏脸来这里!」
欧阳冉抬头,戴着耳环、顶着一头褐发的青年,朝他露出开怀的笑靥,他的五官纤细清秀,笑起来颇有几分孩子气。
「你是?」欧阳冉记得他是这里的调酒师。
「你忘啦,我是小孟,飞哥的朋友,上次你和他一起来的,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人?」
欧阳冉点点头。
孟克明手脚麻利地给他调了一杯「火焰」,递给他,「冉大哥……这杯我请客。」
「谢谢。」欧阳冉接过,不知是否他的错觉,孟克明看他的眼神,带着不同寻常的炽热。
再坐了半小时,觉得差不多了,欧阳冉掏出皮夹拿出钱,站了起来。他的脑袋有点晕沉,但脚步却依旧十分沉着。
「冉大哥!」
有人自身后追来,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
「冉大哥,我下班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喝一杯?」
这个年轻人,凝视着他的视线热烈激荡,作为同一圈子的人,欧阳冉当然知道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他本来不该来「火焰」,更不该招惹他,他是凌飞的朋友,如果今后……
「冉大哥,你知道一见钟情吗?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有这种感觉。」
见四下无人,孟克明主动地偎近他……
他的身材,比欧阳冉矮半个头,低低的告白,正好拂过他的耳畔。
「就算是一夜情也没关系,我想和你在一起。」
也许是夜风太温柔,也许是那双湿润的眼睛太过深情,许是他喝得太多,又或许是他寂寞了太久,所有沉默的隐忍,都在今晚积累到了一个紧绷的极点,然后,蓦然坍塌!
于是,当孟克明伸出微颤的双手,抱住他时,欧阳冉并没有如自己所想,坚决推开……


第十七章 My heart is Calling
I am off, my heart is calling,
You are too far away from me.
这是OFF自网络上彻底消失前,留给我的最后一段话。
我知道OFF还是实践了自己诺言,「如果真的要离开,我会告诉你的」,OFF曾这样跟我说过。
为什么要走?
难道你不是已经在我怀中了吗?难道我不是已经得到你了?
安儿,请告诉我,你到底是下是OFF?如果不是,那么OFF,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就舍弃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我知道,OFF的灵魂已经离我而去,再没有任何挽留余地。
这一次,OFF是真的走了。

「我不让你走!」
「不,我一定要走。」
「你敢走?你敢走我就一剑杀了你!」
「那你就杀了我吧。」
「你……你真的要走?好!走也可以,不过,在走之前,你要给我最后一个全心全意的吻。」
吊儿啷当的男主角走过来,一把搂住清丽的女主角,当即来了个好莱坞式深吻……
一分钟后。
「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你为什还要走?」
「小姐,你这么抱着我,我怎么去尿尿呢?」
观众发出爆笑声,凌飞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连眼角都没有动一下,他看不出这片子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夸张的剧情,流水帐式的表演,看似搞笑但实际却一点也不可笑的台词。
或许是他天生缺乏欣赏细胞,或许他和这个时代脱节太久了吧,自从做期货以来,去电影院的次数回指可数,这次要不是为了和安儿约会,他也不会来这里。
肩侧传来细细的抖动,安儿把头倚在他肩窝。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无所谓,只要安儿开心就好。
凌飞下意识地咧开嘴,跟着众人傻笑起来。
「周星星的片子真的好好笑哦,每一部都这么搞笑,对了,凌飞,我觉得这个男主角,跟你很像的。」
散幕后,安儿和凌飞手牵手,在微风轻拂的河堤漫步……
夜晚的河堤,有着别于白天的幽静祥和,路灯高高矗立,光线柔美,两岸景致幽雅,繁花似锦,是情侣约会的好去处。
「有吗?」
「当然有了,就是他一心想做一件事,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往前冲的劲头,很像你。」安儿笑道。
凌飞微微一笑,眼神亮了亮,却又突然黯淡下来。
「凌飞,你最近怎么了?这几天都怪怪的,情绪很低落,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还在为你妈伤心?」
「没什么,我真的没事。」
这几天,凌飞一直忙着给母亲挑选公墓,好不容易才定下一个,前几天正式下葬母亲的骨灰。
伤心固然是很大一部分,但另外一部分,是OFF的突然消失。
凌飞没想到,只是一个虚拟网络ID的消失,居然会给自己这么重的打击。事至如今,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只是一些虚妄的幻觉了。
他是真的爱过,爱过OFF这个ID,爱过OFF这个人,爱过OFF给予自己的所有的抚慰和陪伴,虽然他不知道这份爱到底有多深,但他的确爱过,这份心情,苦涩到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忽略的地步。
他忘不了OFF给他的强烈悸动的感觉,和OFF相处是那么自然和谐,有时甚至不必说一个字,OFF就能了解他内心所想。
OFF是潜蔽在他心灵最深处的真实,但是现在,他却诐这份真实抛弃了。
无情地抛弃了……
怎么会这样?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触到了幸福的顶端,一直以为安儿就是OFF,就是他此生的灵魂伴侣。
「可我看你不像没事的样子。」安儿盯着他的眼睛。
「安儿,你相信网络恋情吗?」凌飞屏息问,他的心脏怦怦作响,响到连脑子都有些发晕。
「我不相信。」
「不相信?」凌飞呆住了。
「网络这么虚幻的地方,看不见对方的真面目,不知道是男是女,不清楚长相外表,怎么会爱得死去活来呢?」安儿嫣然一笑,「虽然网恋是很流行,但我个人持保留意见哦。」
「那……你也从不上网聊天?」凌飞小心翼翼地探问着。
「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荧幕,对皮肤很不好的。工作时没办法,但回到家,我就尽量避免接触计算机,没办法,谁让我们女孩子爱美呢?」
安儿不是OFF!
她竟然真的不是OFF!
凌飞呆在原地,半晌无法动弹,一股说不出是失落还是空虚的感觉,沉甸甸地压上了心头。
凌飞知道自己喜欢安儿。并不是因为她是OFF,然而不可否认,在误以为安儿就是OFF后,他欣喜若狂,一颗躁动不安的心霎时安稳下来,从此认定了,安儿就是他的真命天女。
尤其在母亲过世后,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安儿,那种心情,就像当场被从天而降的缘分劈中,更确信了这种认定。
可是,没想到安儿竟然不是OFF!
他猜错了,他误会了,可他不是喜欢安儿吗?她是不是OFF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不应该这么失落才对,无论从各方面来看,安儿都是无可挑剔的对象,不会错的!
可是……
你爱的真是安儿?
一个突兀的声音,猛然自脑海冒出,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强烈。
「凌飞,我看你今天的状态真的很不好哦,大概是工作太累了吧,我们还是下要再吹风了,早点回家吧。」
「安儿!」凌飞忽然抱住她,想借怀中温暖的身躯,驱散自己满脑子罪恶的胡思乱想。
「怎么了?」
「我可以吻你吗?」凌飞提出这个要求。
如果说他和安儿之间缺少了什么,一定就是那个吻!就是安儿来照顾他那晚,发生的致命的吻……
那仿佛能焚烧一切的热情、深及灵魂的吻!
「这个……」安儿沉吟了一下,「好吧!」她很干脆地闭上眼睛。
凌飞握住她的双臂,朝如花朵般的唇瓣吻了下去……
安儿的嘴唇软软的、香香的,带着一丝甜味,很默契地配合着他,如果换作别的男人,铁定会立即心醉神迷……
然而,不对,才一接触,凌飞就立即察觉了,这根本不是那一晚的吻!
无论是本身的触感,还是亲吻带给他的悸动,都完全不能和那晚相比,实在是差太多了,
安儿的吻,虽甜,却平静似水,但那一晚的吻,如此铭心刻骨,激烈得仿佛要毁灭整个世界。
凌飞知道自己是喝得很醉,可再醉,他也不会错认这个吻。
他吻的那个人不是安儿,是别人!
凌飞一惊,马上推开安儿。
「怎么了?」安儿很吃惊地看着他,但还是第一次她在亲密时被男生推开。
「我不知道……」凌飞烦燥地抓着头发,「我……」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阵阵挤压他的胸口,令他苦闷难言。
那个人究竟是谁?
「安儿,那晚除了你以后,还有谁来过?」凌飞紧紧抓住安儿的双臂。
「凌飞,你抓痛我了。」安儿不禁露出吃痛的神情。
「对不起。」凌飞连忙松开她。
「那晚……是指我在你家那一晚吗?」
「在我之前,是我哥先找到你的,应该就只有我哥和我两人。」
虽然隐隐感觉到,应该是那个男人没错,但凌飞还是露出了呆若木鸡的样子。
「凌飞?」安儿轻轻摇了摇他。
「对不起,安儿,你哥现在在哪里?」凌飞仿佛如梦初醒。
「我不知道,他下班后,就不见了。最近他好像谈恋爱了,每天早出晚归,我都很少见到他。」
「安儿,我必须去找他,我有急事要跟他谈!」
来不及道歉,匆匆叫了一部车,把安儿塞入TAXI送回家,凌飞自己另外叫了一部车,朝欧阳冉的别墅开去。
除了他家,凌飞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他。
按下车窗,突如其来的狂风,猛地吹乱了他的头发,亦吹乱了他惶恐不安的内心……
远方的暮色阴沉如山,一道闪电,割裂天际,随之而来便是隆隆的雷声,昭示着暴雨的来临。
山雨欲来风满楼。
凌飞深吸一口气,凝视着阴霾的天际,两手紧紧绞动着,指节已微微泛白。
欧阳冉……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品尝到的,是不知心悸还是心痛的滋味。

别墅在滂沱大雨中,静静矗立……
「不必找了。」匆匆掏出百元大钞,给司机,凌飞拉起衣领,冒着雨丝,快步向门口冲去。按了按门铃,许久不见回应。
耳畔雷声阵阵,大雨如注,估计即使有人在里面,也未必能听到,凌飞仰了仰头,别墅二楼窗口似乎亮着一线灯光。
欧阳冉应该在里面……
心脏如同在一锅沸水中上下翻滚,煎熬得他坐立难安,凌飞知道自己不该贸贸然跑来,但他实在无法控制脚步,如果不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今晚他绝对不可能安枕!
试着转了转把手,居然没锁,他推开门进去。
「经理?」
客厅一片黑暗,落地玻璃门,映着花园几点细小如珠的园艺灯,室内空无一人。
「欧阳冉?」
二楼阶梯转角处,漏下一线灯光,凌飞朝灯光摸索而去,突然,踩到一件随意被人丢弃在外面的确男用衬衫,随后又是一条皮带,裤子,鞋袜……
随身的衣服物件,消失在二楼主卧房前,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凌飞突然心跳加快。
他抓住把手,没有一秒的迟疑,推开门……
室内十分昏暗,床边仅亮着一盏小小的装饰灯,一道闪电忽地掠过,擦亮了发生的一切——
深蓝色床单上,叠着两名男子肤色回异的赤裸身躯,凌飞一眼就看到,被压在下面的那一个,竟然是自己在「火焰」打工的同事——孟克明!
他被男人压在身下,微闭着眼睛,仰着修长的脖子。原本清秀的脸颊,一片情潮似火,红得几欲滴出血来……
「冉大哥……啊……再快一点……给我……」
迷乱地抚摸着男人的背部,他闭目随着男人的节奏摇摆,同时发出激烈的呻吟。
而男人则背对着他,露出光滑结实的后背,作着有力的冲刺……长期游泳的身体,因运动而突显健美的肌理,每一分每一寸,都透着阳刚的美和力度。
窗外风雨如注,但窗内却是满室的春光旖旎,令人几乎怀疑身处两个世界。
整个房间,都回荡着他们粗重的喘息和呻吟,太过赤裸裸的情色画面,让毫无防备的凌飞整个人彻底呆滞!
「凌飞?」
即使身处激情中,欧阳冉仍十分警觉,一眼瞥到门口的视线,和凌飞四目相对,双方都是一震!
一秒后,欧阳冉立即冷静下来,飞快扯过身边的被单,遮住自己和孟克明赤裸的身躯。
「欧阳,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察觉到体内律动的火热突然停顿,巨大的空虚感,让孟克明不满地睁开双眸,含怨地看着眼前的情人。
「对不起!」
凌飞如梦初醒,猛地后退了一步,只觉全身血液逆流,横冲到头部!匆匆把门一带,他逃也似地朝楼下冲去,孟克明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只见门口黑影一闪,即刻消失。
「欧阳,是谁啊?这么没有礼貌!」
好事被打断,谁都会心生不快。孟克明不满地咬着下唇,缠绕上欧阳冉的脖子,舔着情人性感的唇角,「不要管了,我们继续,好不好?」
原以为只有一夜情,没想到,发生关系的隔天,欧阳冉再度出现在「火焰」,默许了他的积极追击,并将他带回自己的别墅过夜。
孟克明做梦也没想到,能和欧阳冉有进一步发展,毕竟他以为,像自己这样的小虾米,对方根本看不上眼,谁知欧阳冉却纵容他整天粘在身边,实在令他受宠若惊。
欧阳冉话不多,但无论从外貌性格、为人处事还是床上技巧,都是个无懈可击的情人。
英俊、多金、沉静而不失强悍,高贵却又不失温雅,除了鲜少流露情绪这一点外,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完美的化身,如果不好好把握他,孟克明知道自己会终生后海。
「你先在这里待一会,我马上就来,对不起。」顾不得正在情事中,欧陪冉抽出自己,匆匆套上衣裤,就追了出去。

欧阳冉和男人?
欧阳冉和男人在床上做爱!?
欧阳冉是同性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打击过大,凌飞心乱如麻,混乱得几乎无法思考,楼梯下得太急,最后几步没有踩中,一脚踏空,四肢着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所幸客厅的地毯很厚,才没有把门牙磕破。
「凌飞!」匆匆赶上的欧阳冉,见状唬了一跳,连忙奔到他面前,「你还好吧?」
就着这个姿势,凌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被摔得七荤八素……
「我扶你起来。」欧阳冉朝他伸出手,一俯身,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肌理。
凌飞忍痛撑起来,动作很慢、很沉重,仿如背负千钧之力,又如荧幕上的黑白影片,一格格、一帧帧停顿凝滞,然后,他深深吸一口气,望入男人的眼睛……
一片沉静似水的海洋。
仿佛闯过这世上最艰险的龙潭虎穴的沉静,演变不为任何事任何人所动的深不可测,怎么也看不清,那潜藏在深深海洋下的世界,到底是什么颜色。
「那个人……是孟克明?」
「是。」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天前。」
「你是同性恋?」
「是。」
「你爱的是男人?」
「是。」
「你只跟男人上床?」
「是。」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满口是是是,这么无所谓就把什么都认了?」凌飞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
「这是个人隐私,我不觉得有告诉你的必要。」欧阳冉淡淡看着他,宛若一片死海,水波不兴。
「我们不早就是朋友了吗?我甚至还把你看成哥儿们,没想到这么大的事,你却连个屁都不放。」
凌飞气得头顶冒烟,他知道,这么私人的事情,欧阳冉当然有不告诉他的理由,可是……一想到刚才「男男热爱」画面,他就胸口就一把无名火,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很抱歉让你看到这种场面,不过既然看到了,我也没有办法。接不接受,在于你,我并不指望你能理解。」
「我当然不可能理解!这种事,我永远也不可能理解,大家都是男人,还抱在一起,恶心死了!」
凌飞冲着欧阳冉吼道。
对方的瞳孔瞬间收缩,仿佛暑九热夏,被冰块迎面击中,一秒钟,瞳孔里的冰层漫天飞溅……
欧阳冉一语不发,掉头就往楼上走去。
凌飞马上后悔了,刚才极怒之下,口不择言,伤人的话出唇后,才知自己有多过份。
「对不起二他连忙追上去,一把拉住欧阳冉的手。
「放开我!」
凝视着他眼眸变了,涌上一抹深沉的痛色,这种颜色,熟悉得让他心头阵阵狂跳!
还来不及回想,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种目光,欧阳冉就甩开了他,冷冷指着门口,「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请你给我出去。」
「我不是有心的。」凌飞又急又悔,刚才他差一点就毁掉好不容易和欧阳冉建立的关系。
如果就此离开,今后,这个男人恐怕再也不会看自己一眼,一想到这里,他就无法忍受。
「叶公好龙的人我见多了,不差你一个。」
「我不是叶公好龙,只是无法接受是你……」
「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也是个有正常需求的男人。」
「因为你是不同的!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存在。」
欧阳冉一震,看着他。
他的眼眸这么真挚、热切、明朗,没有一丝阴影,光与暗的对比,遥远到令他心痛。
「不要再说这种话。这些话,不是你该说的。」
困难地吐出声音,唇角微微一垮,欧阳冉的眉宇间,第一次流露出不设防的倦意,而沉静的眼眸,亦被更多翻涌而上的痛色所淹没……
这种眼神足以令凌飞疯狂!
他见过这种眼神。
这就是他一直汲汲以求的眼神。
凌飞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晚上,醉酒的他,感受到专注而深切的目光巡礼,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
那宠溺的目光,不随时光而消减,灵魂默然悸勖,所以他才会下意识伸出手,抱住那人,不知餍足地吻了又吻……
那晚所发生的一切,电光火石,飞速掠过脑海,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散乱的场面慢慢成形。
那人的身影,已呼之欲出!
「你走吧。」欧阳冉掉头朝楼上走去。
「那天是你对不对?」
突然,欧阳冉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那天,是你。」
肯定句,坚定的肯定句。
「哪天?」欧阳冉转过头。
「别装蒜了,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哪天。」凌飞走近男人,死死盯着他的嘴唇。
两片薄薄的嘴唇微抿着,温雅的唇线,勾勒出完美弧度,每一道线条,都熟悉得令人心跳。
「原来我真的吻过你,我吻的是你……」像着了魔,凌飞握住他的双肩,突然凑近,猝不及
防地堵了上去。
可惜只有短短一瞬。
一记沉重的拳头击中了凌飞的腹部,被一股大力推开,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小型吧台的座椅上。
擦了擦嘴角,指尖沾着一抹殷红的血痕。
好狠的家伙。
凌飞捂着嘴,朝欧阳冉苦笑。
虽然是欧阳冉先出手揍人,但他看上去也好不到哪里,脸色苍白,满满的震惊,似乎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会出手打人这个事实。
看来教养良好的大经理,从来没主动对人动粗,那他是第一个?他是否该感到荣幸?
「是你!」
这下子,凌飞完全肯定了。
「为什么你一声不吭,为什么那天醒来,反而是安儿守在我旁边?第一个找到我的,不正是你吗?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如果不是我现在想起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瞒我一辈子?」
连珠炮的发问,又快又急。
「是我又怎样?」
凌飞怔住了,他没想到,欧阳冉会这么爽快承认。
「你喝醉了,神智不清,才会这么做。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都不是纯情处男,你该不会连一个吻都要计较吧。」
欧阳冉完全变回昔日的欧阳冉,冷冷抿起嘴角,「就当自己被拘咬了一口,没什么大不了。」
「一个小小的吻?」凌飞愕然重复他的话。
这个吻,前所未有的激烈、从未体验过的缠绵入骨,而这个男人居然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吻?
「被人占便宜的是我,我都不介意,你还介意此什么?」欧阳冉淡淡地说……「你是个聪明人,那晚的事,最好不要再提,你和安儿是男女朋友,以后若发展顺利,我们很可能成为一家人,为免彼此尴尬,最好把它忘掉。」
真的能把一切都忘掉?
不知道为什么,欧阳冉公事公办的口吻和淡漠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凌飞的内心。
他知道自己是很醉,可还没有醉到完全不复记忆。
那个吻的触觉,刻骨铭心,永生难忘,不仅仅是吻而已,还有他凝视他的眼,深邃似海,似有千言万语,令他热血沸腾。
这样的目光,一再反复纠缠在他梦中,可现在,男人眼中只有一片沉静,根本没有他的存在。
但他怎能忘记?
那一刻目光交会,灵魂为之悸勤,血脉为之飞驰,剎那便是永恒。
只一眼,彷佛就能到天荒地老!
到底是他的记忆出错,还是看错了他眼中的深情?
也许真是他错了。
对他而言,那么难忘的一晚,对男人来说,却是微不足道的小小篇章,所以他才能如此淡然处之,而他不告诉他,不是因为刻意隐瞒,而是根本没有说的必要……
这一认知,都让凌飞难过,非常难过。
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还未出口,就被人打断。
「冉大哥……」孟克明脚步轻盈地自楼上下来,抱住了欧阳冉的手臂,埋怨道……「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来……」
看到凌飞,他也并不吃惊,大方地打招呼,「飞哥,你找冉大哥有事吗?」
有第三者在场,再多的话,也只能往肚子里藏。
「飞哥。外面下着雨,带一把伞回去吧。」孟克明跑到门口,热情地拿了一把雨伞,俨然像半个主人。
「不用了,再见。」凌飞摇摇头,没有接受。
欧阳冉并不挽留,只是静静看着他,走出自己的视线外。
凌飞的眼眸似乎有受伤的神色,但,这不关他的事。他所有的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被爱,比爱一个人幸福,所以要学会珍惜。
欧阳冉还记得,自己告诫安儿的话,现在,这句话正好用到自己身上。
没有永生难忘的恋情。
恋爱过,尝试过,失败了,不可能举步不前,生活总要继续。
明知恋情不可能开花结果,仍要痴缠,不是欧阳冉的为人方式,该收手,就要及时收手。
现在出现了一个人,也许并不是很适合。可爱情都需要精心培养,日久生情,耳鬓厮磨,总会一天,会一点点爱上吧。
OFF和阿飞的故事,只适合发生在网络上。
现实里,他是凌飞,他是欧阳冉;他在地球,他在冥王星,两个世界的距离。现在更不可能,他有了孟克明,他则有了安儿,一辈子无法触及的平行轨。
一切的一切,都拉着那个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所以,忍受着胃部传来的灼痛,欧阳冉很平静地看着这份遥远,很平静地看着凌飞离开……
外面,风雨丝毫未减。
黑暗中,雨线多如牛毛,纷纷扬扬,自头顶溅落。
别墅二楼仅有的灯光,是这个世界中,唯一能看到的火花。
舌尖火辣辣的,似乎还在流血,凌飞冒雨仰望窗口,不一会儿,灯光熄灭,那两人想必睡下了,只是相拥入眠,还是会再次做爱,就像先前被他撞破时那样激烈?
无法停止这种无聊的猜想,凌飞按住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掌下的心脏竟动摇得如此厉害。
仿佛胸口有鸟,即将折翼,于是激烈挣扎,欲冲破禁锢,再次搏击长空,他只是找不到,去往天空的方向。
迎着漫天风雨,凌飞撒开脚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狂奔起来。


第十八章 悸动
OFF,你怎么去辨别,什么是喜欢,什么才是爱?什么算是一个小小的吻,什么又是深及灵魂的吻?
你怎么才能看透,那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片沉寂的计算机荧幕,OFF的头像始终是红色的。
我想见OFF,心里疯狂地想念OFF,可不管我守到多晚,看到的,只是OFF沉寂的头像,我登录到论坛,OFF也仿佛自网络蒸发,再也找不到OFF的半丝痕迹。
那些寂寞的、无去可处的夜晚,OFF曾一直系在我心深处,我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OFF抛弃我抛弃得如此彻底。
这种强烈到令我六神无主的感情,算是爱吗?
那个人,给予了我同样的感觉,难道……
我知道自己非常在意他,在意到一想到他,就会彻夜无眠,到了几乎可以和OFF相提并论的程度。
相对于安儿,我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难道,我虽然喜欢安儿,却……早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那个人!?

休息日,不知不觉已步入热夏。
欧阳冉的别墅,游泳池边,正举办着一场小型烧烤的「家族情侣聚会」。
主办者为欧阳安儿,出席者自然就是目前的两对情侣:安儿和凌飞,欧阳冉和孟克明。
烤肉的香气阵阵飘来,孟克明和凌飞穿着轻便的夏装,转动着烤架上的鸡肉串,任劳任怨地当着烧烤主力军,安儿则身穿可爱的白色小吊带衫,下系一条艳桔色沙滩裙,在一旁张罗着饮料和甜点。
游泳池内,水浪微泛,一道矫健的人影,在池中一晃而过,姿态优雅至极,下一会儿,就游了好几个来回。
大少爷就是命好啊,别人在一旁干活,他却在运动。
凌飞不爽地黑着脸,更令他不爽的是,他和孟克明两人大眼瞪小眼,居然找不到话讲。
虽然曾是打工的同事,但毕竟只有半年时间,对彼此都不甚了解,更不知道孟克明原来也是同性恋,再加上那晚正好亲眼撞破他和欧阳冉的「奸情」……
一想到他在欧阳冉身下那张意乱情迷的脸,凌飞就尴尬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孟克明似乎对他颇有敌意,这也难怪,如果在「激烈办事」的中途被打断,任谁都会抓狂。
「飞哥,我这边再撒一点洋葱,这几串鸡肉应该熟了,夹起来放到旁边的盘子里吧。」
「喔,好。」
虽然内心暗涛汹涌。伹表面上,大家都装得若无其事、一团和气。
「冉大哥,不要游了,快上来吃烤肉,冷了就不好吃了。」眼见烤得差不多,孟克明扬声朝游泳池喊。
「哗」一声,欧阳冉破水而出,轻轻一跃,走了上来。孟克明立即迎上前,把一块浴巾围在他身上,殷勤地替他擦拭起来。
太少爷就是命好啊,有人伺候得这么周到。
再次感慨着,凌飞以一种说不出是不爽还是嫉妒的目光,瞪着他俩。
「我自己来。」也许是觉得太过亲密,欧阳冉推开他的手,拿过浴巾,自己擦起湿漉的头发。
「好了,大家都来吃东西。」安儿拍了拍手,让大家坐下。
凌飞又放了几串鸡肉和海鲜在烤架上,边烤边吃……
夕阳点缀最后一抹霞光,暮风吹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烧烤的芳香,气氛静谧美好。
「我自己来,谢谢。」欧阳冉淡淡道。
安儿笑瞇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小孟,你真的很喜欢我哥哥哦。」
「是啊,一开始就是我主动追他的,没想到他会接受我……」孟克明正欲滔滔不绝,却被欧阳冉打断。
「安儿,你该不会连我的八卦都要挖出来吧。」
「难得看到哥哥愿意公开自己的男朋友,我当然要多挖一些八卦,才不枉费花这么多力气办这场烧烤聚会。」
凌飞竖起耳朵,「男朋友」这三个字,怎么听怎么不爽。
「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欧阳冉哼了一声。
「小孟,不要理我哥,继续说啊,你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安儿兴致勃勃地追问孟克明。
「不要了,冉大哥他不喜欢我乱说。」孟克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欧阳冉,紧紧闭上嘴。
「哥,你不要用眼神吓他嘛。」安儿瞪了欧阳冉一眼,「一点都不好玩。」唉,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个机会,没想到,仍是无功而返。
凌飞边烤东西,边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说笑。
自从那一夜后,欧阳冉就一直回避着他的视线,尤其是今天,到现在为止,他似乎都没有正眼瞧过他。
突然,孟克明大声咳了起来,刚才水暍急了,不慎呛到,一下子上气不接上气……
「慢一点。」欧阳冉轻拍着他的背部,眼神和平时完全不同,溢满的宠溺的温柔。
原来这个男人也有如此温柔的眼神,凌飞的右手一颤,原本伸手去拿肉串,却一下子碰到了铁架,炙热的高温烫得他痛叫一声,猛缩回手,指腹便已烙起了一道水泡。
大家都吓了一跳,还是欧阳冉眼捷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拖回餐桌,打开桌下的冷冻箱,把他的手往碎冰上按下去。
「好冷……」凌飞倒吸了一口冷气。
「先忍耐一会儿。」欧阳冉仰头朝安儿喊,「去客厅拿一些烫伤药来,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在厨房的壁橱上格。」
「好的,我马上去。」安儿匆匆跑开。
「我也帮你去找。」孟克明跟在安儿后面离开。
手腕仍是被欧阳冉紧紧按着,指尖冻得几乎没有感觉,只有拂过脸颊的吐息,是唯一温暖的存在。
凌飞抬起头,只差一寸,便差点吻上欧阳冉的唇。
两人都为如此接近的距离吓了一跳,欧阳冉突然住后一挪,隔开间隙。
「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道歉,只知道,道歉,足他此刻唯一能诉说的语言。
欧阳冉淡淡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你很担心我?」凌飞的心里,鼓跃起小小的雀悦。
「不要自作多情。」
「欧阳冉,你真的能忘掉那晚的一切?」凌飞低声说,连他神经这么大条的人,都不可能忘记那天发生的事,他不相信,欧阳冉就真的能够。
「我早就忘了,你也必须给我忘掉!」欧隅冉沉声道。
「哥,烫伤药膏拿来了。」
不远处,安儿的声音飘来,欧阳冉给了他一记凌厉的警告眼神,放开他,对安儿说:「你去给他抹上吧。」
有安儿在,凌飞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乖乖伸出手,任安儿处置。
「你啊,实在太粗心大意了,还好不太严重,涂上后应该就没事了。」安儿边涂着他的伤口,边嘟囔着。
凌飞没有响应,他的视线,一直在追逐着欧阳冉。
有太多太多话,想对他诉说,但那个男人却一味以背影相对,不给他任何机会。
他到底在拒绝,还是在逃避?
凌飞摸不清他的想法,更搞不懂自己为这个男人忐忑跌宕的心情。他知道欧阳冉说得对,如果他聪明的话,最好把一切都忘掉。
他已经有了安儿,而欧阳冉也已有了自己的恋人,痴痴纠缠于那个吻和眼神,不很可笑吗?
他们都是男人,他又喝醉了,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亲一条狗也有可能,更遑论是欧阳冉?
可是……
可是正因为难以忘怀,所以才会如此烦恼!
「我弄痛你了吗?」安儿看着凌飞验上流露的痛苦表情。
「没有。」凌飞摇头,再摇头。
他痛的,根本不是手指。
孟克明在不远处,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咬住下唇,脸色渐渐阴沉下去。

大快朵颐后,大家聚集在客厅看影片。
大概是饮料喝多了,凌飞接连跑了两趟洗手间,出来后,正好和孟克明面对面碰上。
点了点头,凌飞正欲擦肩而过,却突然听到孟克明说:「你喜欢他?」
「谁?」凌飞愕然转过头。
「欧阳冉。」孟克明瞪着他,脸上敌意浓重。
「你以为我喜欢欧阳冉?」凌飞看着他。
「我都看到了,下雨的那天晚上,你亲了他!」孟克明握紧拳头。
他不是傻子,事实上,孟克明是个异常敏感的人,当凌飞来找欧阳冉,欧阳冉在情事途中仍能抽身而出,弃他不顾,去追凌飞,已是他一块心病。后来亲眼看到凌飞和安儿在一块,稍稍放下心来,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又让他的一颗心直往下沉……
和他交往时,欧阳冉是如此沉静,不为任何事所动,然而,刚才凌飞受伤的那一瞬,他却在他脸上读到了从未有过的焦急担忧,孟克明直觉自己遭遇了巨大的情感危机,而这罪魁祸首就是凌飞。
「那是……」凌飞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解释时,只能烦躁地揪着头发,「这件事很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你不要再接近他,否则,我会告诉安儿,她最敬重的大哥,竟然和他的男友纠缠不清。」
「你敢说一个字试试看?」凌飞向前逼进一步,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我当然敢。他是我的!」孟克明毫不退让地盯着他,「即使他喜欢你,我也绝不会让给你。」
——即使他喜欢你……
他说什么?
凌飞浑身僵住,他没听错吧,孟克明的确在说,即使欧阳冉喜欢他,他也绝不退出……
等一等……
欧阳冉喜欢他!?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欧阳冉从客厅出来,一眼就看到这副大眼瞪小眼的诡异场面。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孟克明瞬间变睑,露出灿烂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和好友在聊天一样。
「是啊,只是在聊天。」凌飞也干笑了几声,配合他的谎言。
回到客厅,坐在安儿身边,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影片,全剧正到高潮处,男女主角明明爱得死去活来,却又被种种客观原因,被迫分隔两地。
「好感人哦。」安儿唏嘘着,泪光闪闪。
「是啊……」凌飞随口应和,视线却一直瞥向沙发另一端的欧阳冉……
他端坐着,一脸认真的样子,荧幕光影交投在他脸颊,侧面的线条,充满了男性的魅力,薄薄的唇线,性感到不可思议……
他真的疯了!
身边明明已经有了安儿这样十全十美的女友,但他的胸口,却疯狂骚动着想要狠狠亲吻那个男人的冲动!
眼眶泛上一道热潮,凌飞低下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凄美的影片所感染,还是到了只要看到男人的侧脸,就心痛欲裂的地步。
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爱情惊人的魔力,凌飞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能任凭心痛的涛天巨浪,完全淹没了自己。

「好了,送到这里就够了。」
在公寓的入口处,安儿笑着止住凌飞,「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家休息吧,我觉得你最近的状态一直不太好,老是没精打采的,是工作上的事吗?」
「不是,跟工作没关系。我没事,不用担心。」
凌飞的工作业绩如火似荼,在交易部一直稳坐第一把交椅,在欧阳冉升任丰泰总经理后,便是交易部经理最有力的竞争者,前途一片大好,自然不可能是工作方面的问题。
「真的?」安儿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好一会儿,才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晚安。」
「晚安。」
安儿闭上双眼,微仰起头,示意对方一个晚安的吻,凌飞缓缓俯下身,面对这两办如花的红唇,踌躇半响,竟然吻不下去,直起腰,他轻轻在安儿额头落下一印。
安儿睁开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安儿,你怎么了?」凌飞直觉安儿有话要说。
「我们分手吧。」
「什么?」凌飞呆住了。
「分手吧。」安儿笑了笑,却没有半点伤心的样子,「凌飞,你再迟钝,也应该注意到了吧,我们两个根本不像情侣,不是吗?」
「我……我不知道……」凌飞心乱如麻,揪着头发道:「可是,找还是很喜欢你。」
「傻瓜。」安儿轻轻骂了一句,抚上他的脸颊,「我知道你喜欢我,但这种喜欢,根本不是爱吧。你喜欢我,就像喜欢一个好朋友或是妹妹的喜欢,离恋爱这种感情,根本差得太远了。」
「安儿,我……」
安儿字字珠玑,击中他俩问题的核心。
「其实上一次,你尝试着吻我,却又把我推开。我就已经察觉了。凌飞,别看你很聪明,其实你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连到底喜欢一个人,还是爱一个人,都没有分清楚。当然,我也有错,我不该在你软弱的时候,答应做你的女友。事实上,我也跟你一样,和你在一起,很自然很舒服,却没有热恋那种让人心跳的感觉,我说的对不对?」
安儿说的完全正确!
「安儿,我曾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你。但是现在……」
「现在你发现了吧,喜欢和爱的区别。」
「我……还是不太能确定……但是……」但是他会努力找出答案。
「凌飞,我们还是做好朋友比较适合。」安儿笑着朝他伸出手,「失去了一个恋人,却多了一位好朋友,怎么看都不亏,我完全能接受哦。」
「对不起,安儿。」
「傻瓜,跟我还说什么对不起。我会去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真爱,凌飞,也祝福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另一半。」
被自己握在拳心的小手,带着温暖贴心的力量。
「谢谢。」凌飞将它紧紧握住,终于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第十九章 羽翼下的风
和安儿分手后,我不但没有想象中伤心,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诚如安儿所说,我的确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连喜欢和爱都没有分清。
自那以后,我一直回想着在丰泰的日子,回想着和欧阳冉的点点滴滴,蓦然发觉,一年的时间,快得令我来不及回神,就已飞速掠过。
我们相处了整整一年,也吵了整整一年,从一开始的极端厌恶,到现在一看到他的睑,就充满了想吻他的骚动……
我还是一点也不了解这个男人,但那又如何,这并不能阻止我的心脏为他狂跳。
OFF,这次我是真的爱了,很深很深地爱上了一个人,然而他已经有了恋人,难道一切真的已经太晚了?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挽回这个男人离我而去的脚步。

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进来。」
一身米色裙装的欧阳安儿,微笑着走进来,「总裁大人,我来送你要的基金部的季度简报。」
「放下吧。」欧阳冉自计算机前抬头,指了指桌上的空位。
一个星期前,他升任丰泰的执行总裁,并加入PALLET董事局,开始正式执掌江山。肩上多了不少无形的重负,但他仍沉稳自若,纹丝不动。
「总裁大人,等会有没有空和小女子共进午餐?」安儿调皮地间道。
「不行,等会我有个会要开。」欧阳冉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宝贝妹妹。
「怎么这么忙啊,老头子倒懂得享清福,把这么大的摊子丢给你,就自己逍遥去了,哥,你也太苦了吧。」安儿忍不住抱怨起来,「老头子」,指的是自己的父亲。
欧阳冉淡淡一笑,「有些事,你总得做。」
「别累坏身体,那我先下去了,我会顺便给你带午茶的。」
「好。」欧阳冉拿遇简报,一边翻阅着,一边随意问了句,「对了,最近怎么没见凌飞和你粘在一起?」
有三、四天了吧,没见凌飞接安儿下班,就算他最近刚升任交易部经理,工作是忙了一点,却也没有置自己的女友不顾的道理。
「哥,凌飞没跟你说吗?我们分手了。」
「什么?」
动作蓦然停住,欧阳冉再怎样也止不住震惊的表情。
「你们……分手了?」
「对啊,是我先提出分手的。我觉得还是没办法把他当恋人看待,他其实也一样啦,我们是很喜欢对方,但那种喜欢,仅止于好友之间,谈恋爱实在没感觉。」安儿很坦率地说。
「没有挽回的余地?」欧阳冉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安儿笑着用力摇头,「如果他看我的眼神,有看你一半炽热,也许找还会再考虑考虑。不过再怎样也不可能的,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我们只适合做朋友。」
「安儿。」欧阳冉猛地站起来……
她知道些什么?
「哥哥,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记得有一次,你为了保护我,和街头的一群小霸王打架,你的肋骨被人打断了,却一声不吭,没事人一样和我回家,到了半夜三更,痛到晕过去,幸亏被管家发现,否则,恐怕会有性命危险。从小你就非常坚强,对痛苦有极大的忍耐力,现在想想,我从未见遇你发自内心的微笑,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家人吧。但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父亲也认同了你的性向,为什么你还是无法放松呢?
我知道你一直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好,可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能感受到你们之间的电流,你又怎会没有感觉到?掩耳盗铃可不是解决办法哦。」
看着欧阳冉似乎想说些什么,安儿止住他,「哥,我最了解你了。我知道他不是这个圈子的,哥哥你不想拖累他,影响他的人生,你为什么总是替别人考虑这么多,却从不为自己考虑呢?」
安儿没有说「他」到底是谁,但她和欧阳冉都心知肚明。
「哥,你实在太冷静了,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多少也露出一点慌张的表情吧。否则,对方会被你吓跑的哦。」
安儿的每句话,都令欧阳冉无法反驳。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小妹妹,居然这么了解他,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恐惧,都被她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看来,他的妹妹真的长大了!
欧阳冉不禁感慨万千。
「哥哥的幸福,也就是我的幸福啊。」最后,安儿甜甜一笑。

正当凌飞匆匆走入电梯时,突然被人叫住。
「凌飞,等一下!」
「安儿,你来找我一起吃午饭?」
和安儿分手已经有几天了,除了从情侣身份变回好友,他们的相处方式并未有丝毫未变,依旧谈笑自若。
遇上这样的好女孩,凌飞觉得自己真幸运。
「总裁大人找你有事,你快去吧!」安儿笑着对他说。
「欧阳冉找我?」
自从升任执行总裁,欧阳冉的办公室便搬到了丰秦顶楼,再也不能每天看到男人缺乏表情的脸,凌飞感到说不出的寂寞。
「是啊。」安儿点点头。
「好,我马上去。」
急匆匆按下电梯,凌飞没有发现,安儿露出了一抹有如狐狸般奸诈无比的笑意。
走进总裁办公室前,就遭到了秘书的拦截,「凌经理,欧阳总裁不在办公室里。」
「不在?」凌飞奇道:「是他叫我来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他的确不在办公室。」秘书无奈地看着他。
不在办公室,那他会在哪里?
沉吟片刻,脑子灵光一闪,凌飞恍然大悟,一个转身,便朝顶楼跑去……
才推开一条门缝,呼呼的风声,便一下子迎面扑来。
天台上有一抹修长人影,正撑着水泥栅栏,默默朝远方眺望,风鼓荡起他的西装外套,向后拍打,猎猎作响。
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凌飞一步步,朝欧阳冉走去,离他愈近,心跳得便愈强烈……
听到动静,欧阳冉转过头,看到他,微微一怔,流露出一丝愕然,随即被不动声色的沉静所取代。
「欧阳冉,你找我有事?」凌飞急切地问道。
男人皱起形状优雅的眉毛,「我没有找你。你听谁说的?」
「安儿。」
「安儿?一定是她搞错了,你回去吧。」
这小妮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关系,正好我也找你有事。」凌飞走到男人身边,他身后,是这个城市亮丽的风景。
以前,他是多么希望能踩在这片土地上,想要征服这个世界的野望依旧在他心里,然而,再大的野望,跟身边的男人一比,都悉数成为粪土。
只要有这个男人就好,全世界他都可以不要。
凌飞诧异于如此自然便浮现在脑海的想法,却并不感到吃惊。
这几天,他反反复复回想着和这个男人相遇后的所有片段,每句对话、每个眼神的交换、每次擦肩而过的瞬间……越想越难以成眠,越想,胸口涌动不安的情愫便越强烈。
这份感情,早巳不知何时,深深扎根,枝叶蔓延,终于顶破他的心房,萌生出累累果实!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的时间不多。」欧阳冉看了看表。
「只要几分钟就好。」凌飞盯着他,「我和安儿分手了,不知安儿有没有告诉你?」
欧阳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挽回的余地?」
「没有。不过我们仍是好朋友。」凌飞深滦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孟克明说你喜欢我?」
什么?
太过错愕,欧阳冉一下子来不及调整情绪,就已流露出深深的撼动。马上,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猛地转过头,却被凌飞抢先一步,强行扳过,双手抚在他脸颊,死死固定住……
四目相对,他强迫他看入彼此的眼眸。
包裹在内心深处的软弱,还来不及隐蔽,就已破人强行用刀子割开,悉数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
「放开我!」被人窥视内心的感觉,让欧阳冉生平第一次,不知所措。
「我不放!」凌飞和他对峙着,分毫不让。
眼眸燃烧着炽烈火焰,似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几乎就快脸贴脸了,欧阳冉下意识想逃,却被他紧紧箍住,无法动弹。
「我不会放开你的。」
就这么凝视着,凌飞忽然有个微妙的错觉,如果眼睛是一个人的灵魂,那么,他此刻正深深潜入他的灵魂。
那里一片沉静似水,却又深邃幽远,瞳孔深处,折射着神秘而美丽的光芒。这抹光芒,令他如痴如狂。
整个世界都在身边消失不见,他置身于他所营造的沉静空间,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忽然变得好柔软,软得可以用温柔拥抱一切,同时,又变得格外沉重,沉重是因为在对视的剎那,他终于明白了,何为真爱的份量。
这个男人,让他感觉脆弱,却又在同时让他坚强无比……他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个任性的孩子,却又在同时,让他觉得自己成熟睿智,足以用手臂为他撑开一片天空,将他所有以沉静为面具的寂寞,都化为他羽翼下的一抹微风,轻轻一拂,便让伤痛从此飘远。
「你喜欢我!」
这就是凌飞在男人眼眸深处,窥探到的秘密。
「不要自作多情。」
「真的只是我自作多情?」凌飞笑了,这个别扭的家伙,连拒绝的台词都和以前一摸一样,没有半点进步。
「废话,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今天的凌飞,和平时看上去截然不同,欧阳冉不愿承认,他几乎有些抵挡不住。
他看他的目光太过深情、太过致命,这家伙,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我想吻你!」凌飞哑声说道,缓缓堵住男人的嘴唇。
滚烫的嘴唇,在男人沁凉的唇瓣辗转了几下后,便不客气地长驱直入,撬开他的唇,深深探入他的口腔,卷住他的舌尖,温柔舔吮起来……
欧阳冉显然被他如野兽般的「直接行动」吓到了,僵着身体,一动不动,放任他肆意妄为。凌飞见他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放肆地侵犯着他的唇舌。
唾沫相濡,舌尖缠绕……
无比亲密的触感,让凌飞热血沸腾,他脑中仿佛燃着一团火,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只有他,才是唯一能解救他的甘泉。
他捧住他的头部,毫无章法地强力进攻,恣意挑逗游移,扫遍他口腔里的每分每寸,每个细小的角落部不放过,他几乎是饥渴地吮吸着他柔软的舌头,迫不及待吞下他所有的唾液,他口中充满了他那熟悉而清朗的气息,没错,这就是他想要的深及灵魂的吻!
这样的吻,除了他,谁都不可能给他。
仅仅只是一个吻而已,就已令他如痴如狂,激动得不能自已,如果现在身边有张床,凌飞相信他早就一把压倒他,把他剥个精光,狠狠地吻遍他全身上下……如果这么做,能看到这个男人一丝慌张表情的话……
然而,当他得寸进尺,把腿挤入男人两腿之间,放肆地以早已勃起的滚烫下体,磨擦着他的胯下时。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教训。
「好痛……」
唇尖传来一阵剧痛,凌飞忍不住放开他,口腔中臂漫开一股血腥味,看来,舌尖已经破他
咬破了。
「你疯了!你他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欧阳冉苍白着脸,破口大骂,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双手颤抖,冷静的面具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没疯。欧阳冉,这是迄今为止我体验过的最棒的吻,相信你也一样。你骗不了我,你对我有感觉,你喜欢我,这并不是我自作多情。」凌飞自信满满地说。
欧阳冉不无头疼地按住额角,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门阵阵发痛,胸口犹如一把烈火在烧……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明明把一切都控制得很好,怎会就此节节败退?
刚才那个吻不是真的,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火花,更不可能有什么喜欢之类的东西。
理智的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陷入这种泥沼,他实在太失控了!
同性恋爱上Straight,本来就是一个严重的错误,现在凌飞说对他有感觉,更是天大的错误。
下一步便是悬崖深渊,他必须马上停住,否则,粉身碎骨的不仅仅是他,更可能会搭上他。
「欧阳冉,我最近一直在回想,和你相处的点点滴滴……」凌飞靠近他,轻抚着他的睑颊。
「以前我太迟钝,被你的晚娘脸骗了太久,一直没有发现,但是最近,我渐渐明白了,我对你的感觉,这不是光用喜欢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虽然我不是同性恋,但对象是你的话,我想我可以。因为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想吻你抱你,我克制不住这种冲动,你说,它不是喜欢是什么?」
欧阳冉猛地挥开他的手,「这当然不是喜欢,只是你到了发情期。凌飞,你醒醒吧,你根本不是同性恋,又何必对我纠缠不清!?」
发情期?
凌飞露出苦笑,这家伙,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毒。
「为什么你不肯接受我?就因为我不是同性恋?」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欧阳冉冷冷看着他。「凌飞,这只是你一时的错觉。回去吧,别再对男人纠缠不清。现在我还可以谅解你只是一时昏了头,要是再这样纠缠下去,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欧阳冉……」凌飞叹息着,在蛮不讲理拒绝我之前,请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
欧阳冉并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凌飞,不要犯傻。我们都是做财经投资的,知道什么是理性分析,什么是市场形势,什么时候该买空,什么时候该卖空,我们必须有一个清醒冷静的头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永远不会爱上不适合自己的人,也永远不做不该做的事。如果你还是这么感情用事,我怎能放心把交易部交给你?」
「爱情可以用数据理性分析吗?」
爱情?
这个词像一枚利箭,正中欧阳冉心口,他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虽然我是做投资这一行没错,一切以利益为重。但在这里……」凌飞一把抓住欧阳冉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这里始终留着一块地方,给自己最爱的人。这种感情,凌驾于所有物质利益之上,不为任何现实条件所妥协。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只要他能读懂我的心灵,彼此包容爱护,可以在最深的夜里紧紧拥抱到天明,我这颗心,就是属于他的。」
「你确定你没有弄错?」欧阳冉蹙眉看着他。
「不会错,就是……」
「你」这个字还未出唇,就被欧阳冉一把捂住,淹没在掌心。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就凭一个吻、一个眼神?你甚至根本不暸解我,我也并不了解你!」
「不暸解又怎样?难道非要了解才能相爱?一个吻和一个眼神,难道还不够?还要怎样的证明?」
凌飞双目闪灼地看着他,光是视线,就足以令人燃烧。
「更何况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你?我不是傻瓜,欧阳冉,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理!从来没有人,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也从未曾感受过这样的吻。为什么你要一再拒绝承认我们之间强烈的吸引力?」
欧阳冉说不出话来,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生平第一次方寸大乱。
凌飞的坦诚和热切震住了他,他的气势就像燃烧的火箭,势不可挡,让他根本无法招架,他的世界被这头不知进退的小豹子搅得乱七八糟、一片混乱,他却居然有束手无策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的胃部强烈烧灼起来,生平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他的脸上露出痛楚的神情……
「欧阳,你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刀枪不入、滴水不漏。」凌飞的手轻抚上他的脸颊,「你的眼神,早就把你自己出卖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欧阳,告诉我,什么时候你就已经把我放在了心里?我是不是一直在你心里的那个人?」
这个一向强悍的男人,首次露出六神无主的模样,那抹隐忍的痛楚,令凌飞既爱怜又心疼不已。
伸手缓缓将他整个揽入怀中,对方才想挣扎,就立即被他强有力的臂弯打压住,不给他一丝逃逸的空间,他俯在他耳边倾诉……
「知道吗,其实在我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人,我一直在等他的出现。只是我太笨,没有看到,原来这个人早就在我身边。」
他略微松开他,凝视着他的眼眸,纠缠的视线,诉说着难以言喻的深情……
「为什么不试试?欧阳,为什么你要这么抗拒?试试我吧,我们可以的,一定可以……」
凌飞边说着,边不断亲吻他的额头、鼻子、眼睑……
欧阳冉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却没有推开他,凌飞大喜过望,正想再次吻上他的唇时,突然,手机的铃响将沉浸在梦幻氛围的两人打断。
欧阳冉蓦然惊醒,一把推开他,接起电话。
「是谁?」
「……」
「我在顶楼。」
「……」
「好,我马上下来。」
寥寥几句后,欧阳冉便恢复了刀枪不入的沉静,脸上血色亦渐渐回流,收起手机,他冷冷看了一眼凌飞。
「你给我把刚才发生的事全忘了,今后不许再提!」
「喂……」
不再给他说话的余地,欧阳冉便狠狠带上铁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伸出手,只抓了个虚空,凌飞不由垮下肩膀,可恶,差一点就成功了!
不过……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欧阳冉是真的喜欢他没错,搞不好,比自己想的还要深得多。
凌飞站在原地,露出一个傻傻的笑。
完全像个深陷于恋爱中不可自拔的傻瓜。
风,低低自头顶吹过,夏季微风,像情人的手一般温柔,凌飞闭上眼睛,感受风儿拂过嘴角的触觉,回味着唇上残余的悸动,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十章 如童话般的风景
OFF,你幸福吗?
我希望你能幸福,因为现在的我,幸福到了快要溺毙的地步。
就像开往无止尽的终点,一路望去,尽是美丽得如童话般的风景。

暮色深沉,窗外,一片闹市区的霓虹流彩,点缀出夜的魅力。
欧阳冉落寞地靠坐在皮椅上,面无表情,凝视着夜色,一动不动。
——爱情可以用资料理性分析吗?
——知道吗,其实在我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人,我一直在等他的出现。
——为什么不试试?欧阳,为什么你要这么抗拒?试试我吧,我们可以的。
欧阳冉想起自己在念大学时的一场恋爱,也是他的初恋。
开始彼此都是好友,原以为会是一辈子的友谊,不料,平衡却渐渐失控,说不清到底是谁主动,也许双方都在暧昧中流露了情意,一来二往,便顺理成章地交往起来。
欧阳冉原先就是圈内人,对自己的性向早有一定认知,但对方以前交往的都是女生,第一次踏入同性世界,刚开始是充满新奇,彼此也有过一段难忘的甜蜜时光,但随着时间流逝,对方渐渐感到把自己标榜为「同性恋」的压力,遂提出分手。
虽然感觉痛苦,但欧阳冉仍一口答应,放他自由。
本以为故事就这么结束了,虽有深深缺憾,但世事无法十全十美,能和平分手,已属不易。
然而没想到,对方竟然无法再和女人相处,强行结婚后,没多久,就变成一对怨偶,而事业又遭经济低潮,诸多不顺,于是对方把所有衰运都归结在他身上,指责若没有他,他的人生不会变得这样。
欧阳冉无法辩驳,事实上,的确是他带他进入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他的话,他想必过着正常的美好人生。
于是,欧阳冉将在纽约商品交易所一整年的佣金,近二百万美元,全部赠予他,希望他能重新振作,然而对方却狮子大开口,要他在PALLET的一半股份并加入PALLET高层。
此事惊动父亲,闹得沸沸扬扬,欧阳冉意识到无法再姑息养奸,便稍微耍了点手段,对方不但分文未得,还被迫签下字据:永远不再骚扰他,从此,两清。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他。
初恋换来如此难堪的收场,给了欧阳冉一个沉重的教训,从此再不轻易交友,更不轻易以真心示人,非圈内人,绝对不谈及感情。
再后来,他就遇到了凌飞。
往事如梦,不提也罢。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凌飞不是圈内人,这本身就犯了他的大忌!
不是不爱,不是不心动,更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他不想因自己的过失,而扭曲他的人生,更不想再重复以前的错误!
凌飞一定有着自己的梦想,娶妻、生子,享受天伦之乐……这些梦想,对他而言,都是镜花水月,可见,却遥不可触。
爱又怎样?
徒增心痛而已!
突然,手机铃声,打断他的沉思。
都这个时间了,还有认谁会打电话过来?欧阳冉接起电话,却听到含混不清的呓语……
「欧阳冉……你……在哪里?」
一听就知道是喝醉了酒,欧阳冉皱起眉头,「凌飞?」
「我在……酒店,正和一个帅哥……开……开房,我还买了……好几瓶润滑剂……」凌飞呵呵傻笑着,打了个嗝。
「什么?」欧阳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欧阳冉……你不是说……我们之间的问题就是……我不是同性患……所以我就……把自己变成……同性恋看看……这样你总不会再拒绝我了吧……」
这家伙!
欧阳冉猛地站起来,厉声道……「凌飞,你不要做傻事!」
「放心吧……我要向你证明……和男人做爱……我照样能行……」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才不要告诉你……」
「凌飞!」欧阳冉咬牙切齿道:「如果你还想保有饭碗的话,最好老实告诉我,否则,我明天就把你扫地出门。」
「经理,你好凶……好嘛,说就说……」
欧阳冉的额头,不禁青筋暴凸。
照着凌飞报的地址,欧阳冉开车匆匆赶到希尔顿酒店,这混蛋居然订的是蜜月套房,他真的那么想和男人做啊!?
都是成年人,职场上也打过不少滚,做事居然还会如此不经大脑,一气之下,欧阳冉想干脆随便他去,他爱怎么折腾都是他的事,爱变成同性患就变成同性恋好了,他管他去死!但一想到凌飞那张欠扁的脸,就又狠不下心撒手不管,只能暗暗生自己的气,竟会如此心软。
「凌飞,你他妈给我开门。」
当赶到酒店后,循着问来的房间号,看到紧闭的房门,欧阳冉满腔的怒火再也无法遏止了。
他一脚踢到门上,谁知竟没有锁,房内空无一人,只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
「凌飞,你给我滚出来!」
欧阳冉神情恐怖地朝卧室走去……
突然,「喀」地一声,门被锁上,内心暗叫了一声「不妙」,还来不及回头,整个人就被一具火热的胸膛从背后紧紧抱住。
「放开!」
欧阳冉猛然挣扎,虽然他长年游泳健身,力气不小,但仍是没有挣开禁箍,反而脚步虚浮,踉跄踏了几步,和抱住自己的人双双倒在床上。
「经理,你真的来了。」因为叫惯了经理,即使升任总裁,凌飞的称呼依旧没变。
紧抱着好不容易上钩的男人,扳过他的脸,一个炽热的吻,即落到唇上。
然而没有深入,只是轻轻一碰,即挪开。
欧阳冉不禁眼角抽搐,举起拳头揍过去,却被他一把接住。
凌飞仅着一件泡裕,头发湿湿的,似乎刚洗过澡,眼神清澈明亮,口齿清晰,哪里有半点喝醉的样子?
「你不是要和帅哥上床吗?」欧阳冉黑着验问。
「是啊,帅哥就是你……」
凌飞笑着又想吻他,谁知下一秒,笑意立即变成痛苦的表情,他闷哼了一声,抱着肚子倒在床上。
太奸了,居然搞假动作,这一拳出得又快又狠,正中小腹,凌飞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可没空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从凌飞身下起来,欧阳冉的表情,是恐怖的凝重,一甩手,他就想走,却被对方死死拉住。
「如果要变成彻头彻尾的同性恋,才能和你交往,那今晚,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和男人上床。如果不是你,那我就随便到大街上找一个。经理,你知道我做得出来,我说到做到。」
欧阳冉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已是抑制不住的苦涩,「你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吗?说这些任性的话之前,拜托你好好考虑清楚。」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凌飞像个孩子一样拉着他的手不放,「全世界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一个。」
欧阳冉的大脑嗡嗡作响,这家伙,为什么总是如此轻易地把爱啊全世界的挂在嘴边,这些话,太过耽美,太过纯爱,远远超出他所能接受的范围。
「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安儿已经把你以前的事全部告诉我了。」凌飞缓缓站起来,和他面对面,「我不是丹尼,别把那个人渣的行为模式,套用在我身上。别因为他,而对我作出『肯定不行』的判断,这样对找太不公平。」
丹尼,就是欧阳冉以前的恋人。
「你的想法和做事,总是那么冲动。不管社会再开放,同性患还是无法被大众接受……」欧阳冉叹息道。
凌飞抚上他的唇,「人生苦短,我管别人这么多干什么?欧阳,我知道你承担着重负,总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竭力照顾到身边的每一个人,考虑得太多、太理智,所以一直活得很沉重。别把自己逼得这么苦好不好?你可以试着把一些重量分担给我,我替你扛!」
「……」欧阳冉沉默着,他并非铁石心肠,这些话让他感动,然而,「我已经有了孟克明……」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你爱他吗?」
「我喜欢他。」
我也很喜欢安儿啊,有什么不同?凌飞笑出声来。
「我会试着去爱他。」
「那我怎么办?」
缓缓抚着他脸颊的手指,带着无言的温柔,凌飞帅气的脸颊,有着睥睨不群的傲气,和坚定的执着。
「我知道我对不起孟克明,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像你这么大方,眼睁睁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如果,非要把你从别人手里抢过来才行的话,哪怕不择手段,我都会去做!你觉悟吧,今天非和我上床不可,否则,你就看着我和别人上床好了,二选一,你选哪个?」
「不是一,就是二,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欧阳冉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对。我可没有你那么多顾忌,那么多有的没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就是一条直线,何苦要绕这么多弯子?」
该爱就爱,该恨就恨,这还真是典型的凌飞风格,看样子,今晚他不做选择都不行了。
「你到底在怕些什么?怕不能永久?怕我总有一天会反悔?还是怕害我走上一条不归路?」凌飞凝视着男人,「欧阳,我从没见过持续不断的幸福,任何事,都有终点,爱也一样。」
欧阳冉浑身一震,不由看着他。
「正因为很清楚没有所谓的永远,所以我才格外珍惜现在的每一刻。我不会对你作出不切实际的承诺,像什么爱你到永生永世之类的话。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你不要擅自替我决定,更不要擅自就把我否决。我很清楚,我爱的是你!」
欧阳冉整个人像石头一样僵住……
「你呢?你的回答是什么?」
交会的视线,有一股要将自己深深吸附的魔力。
灵魂渐渐骚动起来,熟悉的心痛,又涌上了胸口。
欧阳冉认输了!
不挣扎,也不再逃避了。
他深深叹息,抚着额头,低声道:「你都把我骗到这里来了,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凌飞大喜过望,一把抱住他,「经理,那你是答应我了?」
「别那么多废话,要做就快做吧,如果你看到男人的裸体,还能站得起来的话,我就随便你做到最后!」
欧阳冉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搂过他的脖子,主动堵上他的唇。
彼此两情相悦,并把话都说开了,再扭捏作态下去,不是欧阳冉的风格。
他给了凌飞无数次拒绝,也一再枉顾自己的心情,试图以理智压制这段失控的感情,然而,却在凌飞的穷追猛打中,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如果是别人,也许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然而很可惜,他的对于是凌飞,从一开始,就和他针锋相对、旗鼓相当的男人,虽然年轻,却自信强韧,和他一样坚持原则、毫不退让,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一旦看准目标,就坚决出手,不达目的,誓不甘休。
也许工作方面,是欧阳冉胜出一筹,但一谈到感情。本身就不擅长感情用事的他,便免不了处于下风。
一如此刻……
被凌飞紧紧压住,双双翻滚到床上,冗长炽热的吻,几乎无休无止……
自从那一晚醉酒后,凌飞就很喜欢这样吻他,变换着各种角度,态意辗转吮吸,被濡湿的舌尖,又软又热,然而,不管怎么吻,都填补不了心中巨大的饥渴。
在热吻的间隙,凌飞愉瞥着男人的表情,确认他并不讨厌自己的急切,然后,他更深更热情地侵犯他的唇舌,他的吻技巧并不很高超,却胜在有着无比的热情,这热情足以弥补一切不足。
边吻边除去欧阳冉的衣服,从外套、衬衫,再到裤子……等他的手触到拉链时,却被对方挡住。
「我自己来。」
不习惯处于如此被动的境地,欧阳冉动手自己脱下衣服。以前和别人上床,他都游刃有余,但这一次却双手颤抖,几次拔腿想逃,却一再被凌飞修长的四肢困缚住。
「你别想逃哦。」
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凌飞手脚麻利地将剥下的长裤踢到一边,同时倾身向前,吻上了他赤裸的胸部。
欧阳冉蹙眉挣扎了一下,看着他,眼神十分复杂。
「欧阳……放心,我是认真的。」凌飞轻抚着男人的脸颊,在额头落下无数虔诚的吻。
欧阳冉放弃似地叹口气,紧紧闭上眼睛。
凌飞一只手在他结实的胸腹部上下游移,安抚着他的不安,一边徐徐在乳首拖加刺激。
小小的乳尖,尺寸当然无法相女人的相比,却别有一番性感的意味,这应该也是男性的性感带吧,凌飞好玩心起,伸出舌尖,将这颗小小果实含在嘴里,又吸又吮,不一会儿。手掌下便传来肌肤细微的颤抖。
和男性的经验,凌飞完全是一张白纸,他想给两人的第一次一个难忘的印象,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边挑逗着欧阳冉的乳尖,他的手悄然向下,抚上了对方的欲望……白色底裤下,传来鼓胀而火热的悸动,想看看那小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子,凌飞好奇地扒下裤子,却收到欧阳冉的警告。
「你确定看到男人的这个东西,还能站得起来?」
「放心吧,我现在可是干劲十足哦,不信,你摸摸看……」凌飞笑着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胯下摸去……
触手滚烫如铁,欧阳冉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耳根忽然飞红,凌飞不由地食指大动,忍不住倾身含住他的耳垂,突然听到他倒抽一口凉气,看来,耳垂也是他的性感带之一。
凌飞一边徐徐摸索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在对方身上,挖掘更多宝藏。
「虽然经验有点不足,不过,经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性』福得欲仙欲死的。」
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不由分说地扒下男人身上最后一丝遮蔽物,男人便全身裸捏地躺在他面前。
果然是相自己一摸一样的构造啊,修长的四肢,结实的胸膛、平坦的小腹、小腹下茂密的丛林,还有悄悄抬头的欲望之源……无一不展现着男性成熟的魅力,凌飞欲火上窜,差点飙出鼻血。
「经理,看到你的裸体,我竟然会很激动,看来,我大概很早就已经不正常了。」
急切地脱掉浴袍,露出小麦色的赤裸身躯,凌飞便激动地摸到欧阳冉身上,对方的肌肤微带凉意,正好缓解他的火热,肌肤相亲的美好,令他不禁叹息出声……
「我们以前真是浪费时间啊,早知如此,我该一开始就把你带上床!」
凌飞嘟囔着,他的下身早已绷得死紧死紧,他伸出右手摸到了对方的分身,没有一丝迟疑,握住盈满掌心的颤巍巍的火热,上下套弄起来。
下垂的眼睑傲微颤抖,欧阳冉用力抓住凌飞的手臂,发出压抑的低喘,线条深邃的脸庞,渐渐染上一层动人的红晕,而透着力与美的健硕躯体,也泌出一丝细汗……
这么沉稳凝练的男人,也会在他身下,展现出如此不设防的一面,凌飞不由得欲火大炽,深深吻上他,舔啃着他的耳垂。边加快手上的动作……
湿湿的、肉体磨擦的声音回荡在室内,空气中流动情欲炽狂的气息,两人都渐渐失去了理智……
打开润滑剂的盖子,将大量液体抹入欧阳冉的后庭,凌飞屏息做着润滑的工作。
他恶补丁不少知识,就是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等差不多能容纳三根手指的时候,他将对方翻过身来,抬起他的双腿,往两边掰开,那神秘的入口,便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
他深深凝视他,胶着的视线,倒映着彼此的身影,无论是对方微微收缩的瞳孔,还是略显下垂的慵懒眼角,都撩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柔软……
抬起自己的一柱擎天,凌飞对准那个小小的入口,一点一点推了进去,坚定地一插到底,贯穿对方……
欧阳冉溢出一丝几乎轻不可闻的闷哼,双目紧闭,血色瞬间自双唇褪去,脸颊颤得有些苍白。
这份沉静的忍耐,让凌飞感动不已,更加遏制不住冲动。
硬绷如铁的欲望,一下子被温热的后庭紧紧夹住,他浑身一颤,差点就要忍不住射出来,但看到对方痛苦的麦情,凌飞硬是咬牙忍住,与他十指交缠,按在被单上,静静潜伏等待……
几乎有一个世纪这么久,对方微睁开眼睛,给予暗示,凌飞才缓缓展开原始的律动……
欧阳冉身体向上弓起,男性交欢的姿势,本身就是不自然的扭曲,刚开始难免有些痛苦,他略嫌难受地皱眉,深深吸气,努力吞入男人的欲望……
那张端正的脸,因痛楚而显得分外性感,原本沉静的眼眸,亦不知何时,染上了水泽般的雾气。
凌飞一瞬不瞬,贪婪而着迷地盯着他脸上任何一个不容错过的表情,此刻的男人,性感得惊人!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全身血脉飞驰,身体就像在一个封闭的空间熊熊燃烧。
「欧阳……欧阳……」
再也无法忍耐,凌飞频频呼唤男人的名字,双手深深掐入他结实弹性的臀部,重重喘息着,强动摆动腰部,直捣黄龙。
每一次都尽根插入,拔出时只留一点点在体内,再狠狠全部插入,反复抽插着,在这具销魂的躯髓里,寻找男人最大的快乐……
包裹着火热的内壁又湿又软,每次撞击,都紧紧吸附在脉动的欲望,阵阵收缩,次次将凌飞送上高潮的边缘。
兵刃相搏间,肉体激荡出销魂蚀骨的愉悦,那直冲脑门的快感,让人神魂颠倒,凌飞下意识抬高男人的双腿,架上自己的双肩,俯身以鹰翔大地之姿,在这具结实的男性躯体内,来回冲刺耕耘……
紧窒的后庭,被性器火辣辣撑开,在不断的前后抽插中,突然触到某一点敏感的核心,欧阳冉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虽然低沉,却透出情欲浓浓的媚意,背脊瞬间掠过一道电流,如浪潮般的快感顿时淹没了他……
他仰起脖子,绷起身体,却更夹紧了体内抽勤的炽热,痛苦和愉悦同时在四肢百骸流窜,让他置身于火深火热的煎熬中。
「欧阳……你好棒……」凌飞发出赞叹声,汗流浃背地冲刺着。
为追求更大的快感,肉体早已下意识遵从感性的召唤,大腿高架在对方肩上,并提扭臀部,配合着对方狂野的动作,一起疯狂舞动。
一波波的欢愉,扑天盖地袭来,连意识都随之模糊……
晕沉沉的大脑,隐隐约约听到自己鼻音哼出的、细微而煽情的吸气,每个呼吸,都彷佛在回应着对方每一次强有力的抽插。
而这呻吟,在凌飞听来,也成为催情的神丹妙药。
仗着强劲的臂力,凌飞将男人一把拦腰抱起,就着结合的姿势,坐到自己的腿上。
两人双腿交叉,体位微妙的改变,让对方的欲望刺得更深,欧阳冉忍不住哼了一声,脑中火星四溅,凌飞则激动地张嘴,一口咬住他的肩窝,疯狂舔吮,印下道道吻痕……
他们的身体完美地贴合在一起,几乎找不到一丝空隙。下体牢牢相连,交互扭动,双唇如饥似渴地贴合着,舌尖纠缠……
他结实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殷红的乳首,随着下体的疯狂律动,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美,如铁的阳刚顶到对方腹部,自顶端汩汩溢出情动的泪液,那画面,难以形容的刺激和情色。
如火如荼的欲望,在他们的肉体间,跳动着原始而冶艳的舞蹈,强烈的快感令两人都意乱情迷、神魂颠倒……
凌飞觉得自己浑身都像着了火,血液像在熔炉里一样飞溅,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加大了抽插的幅度和频率,一下比一下更猛、更深、更狂野……
「欧阳,我爱你。」
体内突然一阵强烈收缩,欧阳冉不敢相信,光听到这句话,自己就瞬间土崩瓦解,攀上高潮。
后庭强烈的收缩,紧紧箍住硕大的阳刚,凌飞再也忍不住,一倾身压倒他,发出低低的吼声,在高潮来临的之前,如野兽般连续撞击十几下后,在剧烈的痉挛中,一泄如注,全部注入男人的体内……
凌飞没有经验,该事先提醒他,不要射在里面,但已经来不及了,体内突然被灌入道道滚烫的爱液,欧阳冉再咬紧牙关,想藏住声音,却仍是忍不住发出低沉紊乱的粗喘,脚趾猛然绷紧,在双腿大张、臀部被牢牢捧住、下身紧紧衔着男人的淫靡模样下,再次达到到高潮的绝顶。
仿佛满天的星光划过天际,世上所有娇艳的花办在同一时间开放,绚丽缤纷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情欲无边无际的海洋,令沉浸在其中的人,如痴如狂,深深沉醉其中……
意识,早不知飘浮到何方……
两人缓缓倒在床上,无力喘着气,体内的热火依旧没有消退,大脑阵阵晕眩,沉重的四肢,几乎无法承载极度快感的刺激,全身上下都慵懒至极,几乎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
好不容易恢复神智后,欧阳冉暗暗心惊,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惊人的高潮,更从未感受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激情。
因为对象是凌飞的缘故?
毕竟还是凌飞年轻几岁,先恢复过来,把欧阳冉搂入怀中,把他额际的湿发撩开,吻了一下额头,凌飞笑道:「我的技巧怎么样?」
第一次肌肤相亲,他格外重视他的感觉。
欧阳冉的眼角微微泛红,一语不发,只有胸膛还在上下起伏。
「说啊,欧阳,我的技巧怎么样?」凌飞恋恋不舍地抱着他不放,觉得怀中的男人真是……可爱毙了。
虽然可爱这个词,和他完全搭不上边,但此刻他心里,就是涌动着无法遏止的爱怜情潮。
无论是他眼角泛红的模样,还是在他身下失控却偏要强自忍耐的神情,都性感到了让人无法忍耐的地步。
「烂毙了,只知道横冲直撞。」
如果说出真实感受,只怕这臭小子的尾巴会翘到天上去,他才不那么傻,去十助纣为虐。
「你又在说反话了。」凌飞笑道:「刚才一个劲夹着我的腰的人,不知道是谁。」
欧阳冉恶狠狠地白他一眼,无力反驳,干脆闭上眼睛,他实在是有点累了。
凌飞扯过被单,替他盖上,轻抚着他的脸颊,温热的大掌,摩娑着他薄薄的嘴唇……
这种触感十分舒服,有一种淡淡的微醺。
「累了吗?」
「嗯……」欧隅冉慵懒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第一次没有经验,下次我会努力改进的。」
还有下一次?
欧阳冉瞪了他一眼。
凌飞笑了,轻舔着他薄薄的唇角,「欧阳,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嘴唇很迷人?」
「没有。」
「他们真没眼光。」凌飞嘟囔了一句,又问:「欧阳,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是不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想得美,我第一眼就看不惯你,年轻毛躁、盛气凌人。」欧阳冉睁开,淡淡扫了他一眼。
「真的?我也是,第一眼,就说不出地讨厌你,当时我就想,这辈子都不可能和那样的男人成为朋友,没想到今天我却和你滚到了一张床上……」凌飞低声笑着,左手支肘,撑起身子,「看来,这真是命定的缘份啊。我们都这么讨厌彼此,所以,才会深深爱上对方。」
灿烂的笑容,如初升的太阳般,闪闪发光,飞扬不可逼视,这是他最喜欢的笑容。
「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
他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着他的笑容看迷了。
「是不是觉得我帅呆了?」
「臭美!」
「真是不诚实的家伙。」凌飞笑着抱紧他。
「你有完没完,别粘乎乎地靠过来,热死了。」
「我想多抱你一会儿嘛……要不,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魔爪又悄悄伸向了他的臀部……
「滚!」
才给了这小于一点甜头,他就得寸进尺,非常不妙的现象,看来,他要好好重新调教他,并调整他俩的新关系才行。
凌飞可怜兮兮地看看他的脸色,知道男人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微闭双眼,脸上有着浓浓的倦色,看来,刚才真的把他累坏了。
心疼地吻了吻他的眉心,他小心翼翼、视若珍宝般地环住他。
「我爱你。」
吹入耳畔的深情的告白,仿佛怎么也倾吐不完,一旦确定心情,他就再也不吝于积极表达自己的心意,这点,和内敛的他完全不同。
也许正因为性格截然不同,所以才会在激烈冲突中,产生如此惊心动魄的火花。
沉浸在幸福的慵懒中,凌飞和他脸贴脸、鼻对鼻,相对依偎着,也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绵长的呼吸。
一时,四周寂静无声。
无边的黑暗中,欧阳冉缓缓睁开眼睛,眸光微闪,看着近在咫尺的帅气脸庞……
他说的没错,从来没持续不断的幸福,任何事,都有终点,爱也一样。
天空有尽头,
海洋有尽头,
这城市也有尽头,
一切都有尽头。
总有一天,他们的爱也有尽头。
岁月永远都是不动声色的无情,日消日长,云起云涌,所有的情感色彩,都是任性的我们自己强加的。可正因为知道有尽头,所以,才要更加珍惜身边的每一刻,在黎明到来前,陪在彼此身边,在最深的夜里紧紧相拥,共同分享所有的悲喜忧乐。
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雨打风吹,才终于让这份感情,就像一望无际的透明的海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现在彼此面前。这份透明,可以彼此包容彼此呵护,焕发的光芒,坚定、清晰、温暖……足以相伴一生。
微仰起头,亲了亲男人的额头,低低说了一声「晚安」,欧阳冉安心闭上眼睛,唇角微扬,迎接一个沉沉的好眠。


尾声
一个月后,清晨起床,无意打开计算机,凌飞欣喜若狂地发现,他的邮箱中,有一封来署名为OFF的信,迫不及待地打开,他看到几行字。
阿飞:
你好吗?
从前那些最深的夜里,你的名字,一直在我内心最深处,让每一个不眠之夜都充满了
真实感。不过现在我已经遇到一个人,不管未来要多久,想必那个人会一直陪着我吧。
所以,我很好,勿念。
祝你幸福。
凌飞会心地笑了,他点击了回复羹,对着荧幕,打入回信。
OFF:
看到你的来信,我终于放心了。
很开心你找到真爱,也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幸福。
我爱过你,绝对不是错觉,但是从现在起,我决定要陪在一个人身边,每一分每一秒,一起渡过彼此的岁月,因为那个人,是我生命中最初也是最终的灵魂伴侣。
现在的我,非常幸福,你也一定感觉到了吧!
珍重。
阿飞
按下发送健后,他关上计算机,一抹晨光,白天际跃升而出,大地一片金光,彤彤的红日正喷勃而出……
凌飞跑回床上,钻入被子中,紧紧抱住把脸埋在枕中的男人,将他揽入怀中,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男人的睫毛抖动了一下,缓缓闭开眼,正对上凌飞一脸灿烂的笑容。
「早。」开心地笑着,凌飞吻上了男人的唇。
「早……」欧阳冉懒懒地伸出舌尖,和他回应着。
半晌,冗长温柔的吻才好不容易结束。
「我觉得自己好像猪哦。」凌飞抱紧他,像小狗般赠了赠他的鼻子,不断抚摸他的脸颊和眼角,玩弄着他浓密的睫毛……
只要两人独处,他就会变得非常粘人,一开始欧阳冉还不习惯,久而久之,也只能随他去了。
「为什么?」
「幸福到快要死的地步啊。」凌飞呵呵傻笑。
「你没发烧吧。J欧阳冉把手搭上他的额头。
「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人海茫茫,能遇上你、认识你,并爱上你,而你,也接受了我。」
「傻瓜!」
「呵呵……」凌继续傻笑着,抱紧怀中的男人。
忽然,只听欧阳冉低声说:「如果说幸运的话,我也一样。」
「我知道,你也同样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只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而已。」凌飞大刺刺地脱口而出。
突然,「啪」地一声,脑门被人拍出一记脆响……
「呜,好痛,你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是猪!」
「你好凶哦,鸣呜呜……」凌飞含泪凝视着狠心的男人,咬住被单,满脸都是受虐的气息。
自从和欧阳冉交往以来,只有他越陷越深,一天看不到他的脸,他就心慌意乱。可反观对方,却仍是一脸沉静淡然的模样,有他没他,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两样,除了在床上的反应还算热情诚实外,平时相处,根本很难看到他深陷恋爱中的表情。
看来,要彻底攻破这个男人坚韧的心脏,不知道还要多少时日啊!
仰望苍天,凌飞不由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欧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亲口说爱我?」
「等你不那么蠢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现在就说嘛,说一声又不会死……说嘛说嘛说嘛诅嘛说嘛说嘛……」
「吵死了,给我闭嘴!」
「你太无情了,呜鸣呜……」
这是一个夏季的深夜,透明的海洋陷入沉睡,爱却在不着痕迹地萌发抽芽,难以形容的美丽,就像传说中的奇迹一样,徐徐绽放熏人欲醉的芬芳。

——全书完——

相关系列请见《流星屿》,《沉默岛》。



附录——I am Off
——谨以此文,纪念曾经流浪的岁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北京。
这是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声音,乱糟糟的人流……一切都是那么动态、疯狂而目不暇接。在求学的时候,我总是不断梦到南方老家疏朗的高空和柔软的阳光,每一线每一缕都温柔横溢,仿佛能抚慰心灵。
时至今日,我已俨然一身西装革履,穿梭于商业黄金地段的摩天大楼间,乘专用电梯直达顶楼,面带笑意地向每一个人用英文打招呼。
搞金融的人向来很有自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工作日。我学的是期货投资,在清晨开工一刻起,就再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除了尽可能为我的客户赚钱,时间长了,真不知道除了和别人谈钱之外,还能谈点别的什么。
有时候,帮客户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同事们会叫齐全体单身汉在外面玩个通宵。吃饭、打保龄、唱卡拉OK,肆无忌惮地乱喊一通,或是在乐声震天的PUB里疯狂摇摆……回到家时,往往已是凌晨三、四点钟。
工作拼命,玩也要拼命,是我们交易部全体员工默认的人生准则。不过我们的顶头上司——交易部经理欧阳,从来不会加入。
可以理解,在一双锐利得几乎一眼看穿你的眼眸和一张鲜少有情绪变化的脸庞前,谁都下会自讨没趣。而他自己也很识趣,从不会主动加入我们,来破坏气氛。
这样的「娱乐套餐」多发生在周末。公司不成文的规定,我们从来不会带上自己的家室。
也曾幻想,如果可以,会好好陪伴值得自己珍惜的爱人,每一天,就像个平凡人一样,依偎在家里边看电视边吃零食,然后聊一些哪个超市的水果便宜,明天又该买什么菜这样的话题。可是,幻想终归只是幻想。对于男人,有家和没有,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区别。

空闲的时候,像大多数无聊的都会新贵一样,除了泡吧喝咖啡搞小情小爱,我经常上网,一待就是三、四个钟头。不干别的,只是在聊天室里,静静看着荧幕散发幽幽的光芒他们都在争相讲诉自己的故事,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向那些永远不见面的陌生人。
我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聊天,除了OFF以外。
不知道OFF的性别,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不知道OFP来自何方,更不知道OFF有着怎样的人生。可我经常在幻想,幻想OFF就是那个最贴近我的人,知道我的一切思想,一切波动,
一切喜怒哀乐。
就像空气一样,OFF在我心底的某个地方,静静地潜藏着,只有在夜里,那些寂寞的无处可去的夜里,我才会把它偷偷放出来。
我们的谈话从来不长。冗长只会令人疲倦,短暂才更值得回味。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话。
——阿飞?小李飞刀的阿飞?
——不。我只是阿飞而已。
——OFF。
——OFF?怪名宇。
——因为我是个怪人。
——怎么个怪法?
——你这么有兴趣知道??
——老实招供吧,我可很少对别人有兴趣。
——那真是我的荣幸。明天这个时间见,我到时再告诉你我有多怪。
看着对方下线,我皱了皱眉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大一的时候,我定期给小星写信,给他讲述这座奇妙的城市。午夜的时候,依然灯火通明,店面琳琅满目,满街都是走不完的人群,每个人的眼中部是陌生的麻木……
有时候会迷路,可我总能找回大学。不用地图,不用问人,我是方向感极强的人。
小的时候,我极爱幻想。仰望蓝天与白云,想象自己有双翅膀,能够飞去任何地方……也许是天涯,或是海角。
想象总是那样令人愉快。
小星是我的弟弟,从小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我身后,形影不离。
记忆中,北方的夏季总是那么炽热。整个夏天,我们经常泡在流过家乡的小河里。
阳光透过稀疏枝叶,落在石堆上,溅洒斑驳痕迹。我会一边泡,一边拿本书,有看没看地念着,但不一会儿,又会玩性大发地对着浓密的树林大声喊叫。
小星总是很乖,这时他会一直坐在岸上守着我的衣服,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温顺笑容,笨拙地躲过我的攻击,或是很不幸地被我一把拉下水,变成一只狼狈的落汤鸡。
他真是好脾气,不管我再怎么欺负他,就算恶意把他弄哭,当天晚上,他又会蹭到我身边,偷偷钻进我的被窝,委委屈屈地叫着「哥,哥……」,伸出小手推着我的肩膀。然后我就「噗」地一声笑,把他紧紧勒在怀里。
回忆也同样令人愉快,且伤感。

我知道家里没有太多的钱,可是我有优异的成绩,找到四份家教的时候,我在星期六和星期天变得异常忙碌。
一直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闹哄哄的人流令人窒息,一路走过去,找不到什么东西与自己栖息相关。
我不是这里的一员,可照样在这里生活着。
美国的期市最近动荡不安,整晚的加班观察后,我回家即蒙头大睡,谁知清晨却被毅然的电话吵醒。
他硬要拉我去逛街,说一定要去去我身上颓废的霉气,还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因过劳死而壮烈牺牲在公司。然而,同行的除了毅然和他的女友小倩,还有倩的朋友——安儿。
毅然很爱护他那娇小的女友,一直小心翼翼地用手牵着,唯恐她被人撞到。不知道爱情靠精心的呵护,是否能从此守得住。于是,我和安儿不得不聊了起来。
安儿有着很白的皮肤,长长的头发,直直垂到腰际,即使不说话,嘴角边也会有两道深深的酒窝。跟她聊天没有什么负担。一些不好笑的笑话,依旧能令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开车送安儿回家的时候,她睡着了,头斜靠在我的肩上,垂下的头发掩盖住她的脸庞,睫毛不时的跳动,嘴角有趁微微的上翘……她看起来天生就是个容易快乐的人。

——OFF,今天我和朋友一起去酒吧喝酒,我喝了整整一瓶,却感觉依然清醒。
——阿飞,别放太,事在心里,有时候也要学会放松一下。
——那么OFF,告诉我,你快乐吗?
——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快乐。但你可以尝试放松。早点回家,洗个热水澡,吃点好吃的东西,善待自己。
——OFF,你真像一个管家婆。

跟OFF的谈话,每天晚上都在进行着。
OFF代表着夜,代表着灵魂最深处的东西,代表着不为人知的另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只有OFF一个人和我对话。面对真实,面对痛楚,面对那些我一个人独处时不敢去正视的心灵黑洞。
甚至有时候,我还在下意识地期待这份痛楚。因为灵魂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足最纯净的,不必有任何伪装。
每天晚上和OFF的谈话,已渐渐成为我劳累一天后最大的期待,我也不再关心OFF到底是谁,身在何方,因为这根本不重要。

去年的新年,我回到北方的小镇,看到快为人父的小星。他有一幢漂亮的公寓,位于镇内高级住宅区,是我送给他的结婚礼物。
我还记时当时把钥匙亲手交给他时,他用温和的眼睛滦深看着我,阵光扑闪扑闪,一剎那,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他还是那样纯真地朝我微笑,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然后,一回头,我看到他的妻子。
因为怀孕,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浮肿,肚子明显凸起,然后,撒娇般拉着小星的手说今天你买菜的时候要仔细一些,蔬菜和水果要尽量挑新鲜的,还有,别忘了买我喜欢吃的甜点和……
我知道了,一天到晚吃这些,小心变成一个小胖子。小星朝她温柔地笑,然后对我说,哥,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惊觉那个夏天、那个夜里怯怯笑着蹭到我被窝的小星,那个我一回家里就缠着我不放的小星,已经不在了。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完全不需要我的人生。
坐在回北京的大巴上,车身一直在摇晃颠簸,冬天的阳光有趁刺眼,忽然之间,觉得心里已经平静如恒,终于可以不再爱了。
真好!
因为即使有爱,你也是孤独的,难以忍受的孤独。

安儿经常拉我去唱片行,她有一副很好的嗓子,我在酒吧里听过她驻唱,一首下来,往往赢得满堂喝彩。
音乐是她的最爱,当她找到自己想要的CD时,往往会露出快乐笑靥,然后喜孜孜地拉着我一起欣赏。只不过是一张简单的CD,就已够她开心上半天。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很自然的牵着我的手,更多时候,她会小鸟依人般在我身边,抱着吉他哼唱,一些或长或短的轻快调子,却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忧郁。
一剎那,我觉得,她其实并不像她表面那样快乐。
时间久了,分不清习惯一个人是否会等同爱上一个人。至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很少去想那些高低起伏的走势图。
期货还是动荡不定,公司增加了开会的频率,作为交易部的骨干,我在全公司的人同情的眼光中,整天和「魔鬼」欧阳泡在一起。
我们之间的对话除了公事外,几乎没有一句是涉及私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经常会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量,这跟安儿身上的气息完全不同。
相他对话时,我往往很紧张,说了一半就不知道下一半该怎么说。和他一次meeting下来,整个人都有虚脱的感觉。
更要命的是他办公桌里的一盆兰花,只要一进去,就会沾染到兰花执拗的香气,怎么也挥之不去。
自从我到这个办公室的第一天,就一直忍受着这样的气息,有时会有错觉,即使回家,似乎也能闻到这样的气息,所以害得自己神经质地经常换洗衣服,但是没过多久,我的衣服上,又充满了兰花的香气。

一天,安儿邀我去酒吧,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好好坐一会儿,等一下她会唱歌给我听。
舞台灯火昏暗,四周声音嘈杂……安儿摆弄着吉他,只穿一层薄薄的纱裙,隐约可见她身上细腻的皮肤。
台下的人跟着起哄、轻佻的吹着口啃,没有人真正聆听安儿的歌声,它们仿佛是从很深远的地方,缓缓飘来……胸口忽然掠遇尖锐的痛楚,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几天后,我收到安儿的一封信。她告诉我,她已经去了香港,那里才是歌手的天堂。
阿飞,看到你走出酒吧的时候,就知道你不会接受我的生活方式。很多时候,不知道
自己可以在哪里停留。可是,只有在舞台上,我才感觉自己是真实的存在着。
忽然发现身边没有什么可以永恒,总是不断的相逢、不断地失去、不断地在反反复覆的离别中,一再心痛……
我仰起头眺望高空,却依然审视不到自己的未来,只有在心底里还残留着几分真实的感情。
这份感情中,有很大的一部分属于OFF。
OFF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只有当双手敲击键盘的时候,心里才有纯粹的安宁和平静。
我知道,OFF是唯一了解沉积在我心头那些感触的人,OPF是如此冰雪聪明。
坐在计算机面前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直默许:你来,OFF。可我不会真的打出这样的字眼。

没过多久,毅然忽然告诉我他办完了去澳洲所有的手续,随时可以离开。
我大吃一惊,那小倩呢?
小倩?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小倩不是可以停留在我身边的女孩,她真正喜欢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毅然突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几乎有种灵魂被看穿的感觉,我狼狈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当小倩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她永远都不会用那种眼神来看我。
毅然的语气很平静。
阿飞,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你在,即使一句话都不必说,你仍是全场最引入注目的人。
可是我几乎没有和小倩说过几句话。
这不重要,眼睛才是一个人的灵魂。
阿飞,毅然突然笑了笑,你有没有注意到?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幸福。
我愕然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一个快乐的人。
他微笑着,下了一个结论。

拜美国经济复苏所赐,期指像失去控制一样的疯涨,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来,公司的气氛变得缓和了许多。
周末收市的时候,有人提议该出去好好活动活动,欧阳居然也露出一丝笑意,淡淡地说,今天我买单。
有欧阳在场,大家都有些拘束,伹酒酣耳热之后,气氛又活跃了起来,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则互抢话筒唱歌,闹成一团。
欧阳只是手持啤酒,静静坐在一边喝着,几乎不说话。昏暗的灯光投注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每根线条都极其令人难以捉摸……
我叼着一根烟站起来,借口上洗手间,溜出了PUB。走过两条漆黑的小巷,终于找到一家午夜网吧,上线之后,点击MSN的图示……
果然,OFP不在!
或者,他是在的,只是,我没有找到他而已!?
很想问他到底是谁,然后直接冲到他面前,把他紧紧抱住!可是,OFF是一个极其懂得保持距离的人,不会像我一样爱上自己的幻觉。他只会在夜里安慰我,用他特有的方式。
在OFF面前,我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欧阳也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可在推门而入的一剎那,我看到了他的黑眸……
虽然他在角落,虽然距离遥远,虽然隔着层层的烟雾和令人窒息的空气,可是我还是看到了——
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眸里,一闪而逝过的流芒。
像午夜的烟花,短促,却深刻。
虽然期市一片红火,但这样的好日子不会坚持太久,第二天,我把能动的都一一脱手。
果然,晚饭后,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下班,乱哄哄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位同事对着美国的越洋电话不断地骂着FXXK,每个人的额角都泌有汗珠。
跟美国的经纪人全部交待清楚后,我拉开领结,筋疲力尽倒在坐椅上,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但是我想,我已经尽力了。
整个人轻飘飘趴在桌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却丝毫没有饥饿感。
生活就像行进在剃刀边缘,又像走在离空万丈的钢丝绳上,一个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全盘皆输。
没有人能理解这些,除非他亲身经历。
只有OFF才能给予我鼓励,他明白我所承受的一切压力,他是如此沉睁安详,会用言语安慰我的心灵。
开启计算机的时候,我再次对自己说:你来,OFF。

——OFF,有时候,会很想念很想念某个人,即使我们素未谋面。
——阿飞,生活所要我们面对的,远远超过我们所能预想,我们总是分不清很多东西。
——可是OFF,为什么我们不能尝试着见面,至少两个人的体温,比一个人要暖和许多。
——阿飞,我是一个冷血动物。

情况持续变糟,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脸色惨白。环视嘈杂依旧的办公室,忽然想起很久没有看到一个同事。中午休息的时候,和别人聊起来。才知道他突然辞职了,也许是顶不住工作的巨大压力。
这本来就是来来往往的都市,认识的、不认识的、熟知的,和即将熟知的,一直都在替换在洗手间里,我突然听到外面有人窃窃私语。
——辞职?恐怕是炒鱿鱼吧,他妄顾公司纪律,用公款作私人操作,所以被老板打发了!
——这么容易就让他走了,他恐怕也捞了一笔不少的油水!
——怕是眼老板有什么勾当,不然,铁面无情的欧阳怎么可能放他走?
——那倒不是不可能,那个人怎么说也算长得不错……有人发出恶心的低笑……
——哎,听说了吗?阿飞跟欧阳也有一腿,要不然他们怎么经常混在一起?而且这次阿飞能全身而退,也靠欧阳在美国的关系!
——是吗?可是看起来不像……
——我就不信他们两个没有过……
更加压低的声音,过一会儿,又突然爆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等他们走后,我静静出来,镜中男子有一张疲倦而苍白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眸似乎还在燃烧。
我打开水龙头,让激烈冰冷的水冲刷过自己的头发和脸颊。

——OFF,你为什么不来?只有你,存活在我心灵的净土里!

毅然在澳洲不定期的给我发或长或短的E-mail,说他生活的很好,只是辛苦。有时候,在肉食加工厂一站就是几十个小时,回家后,全身带着一股连自己也厌恶的腥臭味,小腿每天都是酸胀的,可是身体却好了许多。
他说唯一支撑他的,足银行存折上一再上升的数字。信里没有半点小倩的痕迹,我也很久没见到小倩了。
感觉他们始终是陌生人,无论从前怎样的用心相处,可我们终究敌不过生活安排给我们的分离。
很晚到家,突然看见安儿蹲坐在楼道里。依然是长长的齐腰的直发,却有着从前没有的沧桑眼神。
帮她把行李搬进房的时候,安儿只是一味的跟在我后面,像一株安静的植物般悄无声息。
阿飞,我很累很累,可是我没有地方可去,除了这几个箱子,我什么也没有。我不会改变你的生活,我只是不知道这个城市里除了你,还能找谁。
我避开安儿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回家了,没想这么多,好好睡觉吧!
安儿睡着的时候,头发零乱的散在脑后,她的表情忽然变的很恬静,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在心里盘算着,该在明天早早下班,带她去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把她好好养胖,听她讲述在香港所经历的一切,然后,让她在我怀里好好哭一场。
我可以像对待妹妹一样让她健康起来,可我仍是不愿碰触她的肌肤。

——OFF,快冬天了,好像每一天都在飞舞。
——阿飞,我们会很快老去,只有记忆是满的。
——OFF,为什么心里有爱的时候,依然会孤独,而且是难以忍受的孤独?
——也许,你深澡爱着的那个人,并不爱你。

安儿一直待在家里,有时给阳台上的花浇浇水,有时跪在地板上擦尘,将整个房间弄得一尘不染。
我也开始学会按时回家吃饭,她会做一些简单的蔬菜和色拉,多半是将叶子在水里煮一煮,然后再撒一点盐,味道并不太坏,至少还能下咽。
晚饭后,安儿通常会和我一起到外面散步。她会轻轻挽住我,然后,我们两个就像一对老夫老妻般一直朝前走……直到人流尽散,华灯初上。
有时候,夜空闷热得没有一点风;有时候,风会吹起她的长发,一丝丝拂过我的脸颊,我忍住不动,她就回头嫣然一笑,然后,用手指把发丝从我脸上拂开。
这时她就说,我们回家吧。
好,我会这么回答,然后,我们再一起往回走。
夜深在纲上和OFF聊天的时候,安儿乖乖坐在床上翻一些杂志和报纸。可是我知道,我所能给予的,并不是安儿所期望的。但是,我们只能如此相处,至少,一切都很平静。
一直会有陆续的键盘声伴随着安儿入眠,有一个错觉,我并不只和安儿一起生活,还有另外一个人——OFF。
他在我的心里没有距离。可是,他始终听不到我在心里轻轻喊他的名字:你来,OFF。

第一次回家没有看见安儿。
房间依旧干净而整洁,只是,原本两个人的东西,少了一样。在计算机键盘上,留有安儿的
一封信。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以这样的方式道别,也许,这是她唯一承受得起的方式。
阿飞,我走了。
我知道,在你的心里一直有个影子,只有她才能进入你内心深处,而我,即使花再多力气,也只有守着你的背影。
医生说我活不过今年的年底,剩下的日子,不想再奔波,我会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安静的守着和你的一此一记性,慢慢等待生命终结。
爱和不爱,都走件辛苦的事。但我很庆幸遇到了你,更感激你给我一个多月的平静生活。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代我在这个世上好好的活着。还有,请快乐起来。
——永远爱你的安儿。

心又开始疼痛。
茫茫然走在大街上,不知从何时开始,不知走过了几条街道,无法思考无法呼喊,我只是走,不停地走、疯狂地走……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只看到比往常更拥挤的人流相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喧闹夜晚……
到处都是人群,到处都是谈笑风生,到处都是快乐的男孩和女孩们,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
眼前闪过那么多的画面——
TAXI上,安儿美好的脸庞倾靠在我的肩头,她是如此年轻而有活力,以那么轻盈的步伐跳上舞台,纤细的手指在我身边拨弹可长可短的曲子……那些印在心头的快乐笑容、温热的手掌、轻柔的细语,可我始终不愿意接触她的肌肤……
只有我知道,是我毁了她心中最后的希望!
心里一直在狂喊着:0FF,你来!只有你才能体会我所经历的!
我需要他的安慰,需要他用强壮的手臂将我拥人怀中,轻轻吻着我,然后告诉我,天亮了,睁开双眼,一切都是崭新的。忘了过去,忘了这一切。
太阳初升,我茫然站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一个个看着路过的行人……
每个人都是OFF,每个人都不是OFF。
我知道,我必须和永远都不会出现的OFF说再见了。

——I am off.(我走了)
——阿飞?
——我不能再在这个城市待下去。这里有太多太多,我不愿想起的回忆。
——阿飞,我只希望,在远行的时候,不要忘记你深爱过和爱过你的人。
——OFF,我会永远记得你。
——……我也是。
——OFF,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我也是。
——阿飞,保重。

年关临近,在收到年底的分红后,我向欧阳提交了我的辞职信。欧阳只是静静看着我,然后,毫不犹豫在信后签了名。
当他把信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指不慎和他的相触,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锐利的眼睛,淡淡地笑了。
一秒之后,他也朝我露出笑容,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到,但是我看到他眼里的温情和遗憾,我看到他的依依不舍。
原来,OFF,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的,你终究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冷血无情、刀枪不入。
我猛地向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吻上了他的唇。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窗帘没有拉上,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OFF,我要你为找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然后,我放开他,他的发丝和气息都有些凌乱,我微笑着,走了出去。没有回头,脚步很沉稳、很坚定。
关上门的一瞬间,我明白了,这就是我和他的相处方式——只有逃避无法面对,只能远离无法拥抱,只有无穷无尽的幻想而无法真实接触。
我们已经习惯了爱上自己的幻觉,封闭自己的世界。心灵是脆弱的东西,不知道能抵住多大的风雨。
回家的时候,空旷的夜空点缀着一两颗闪着微芒的塞星,似乎在彼此和鸣。无论从前怎样热情相拥,一遍遍在深夜里软语相慰,可最终没有什么能够永恒。
一再的相识、一再的道别、一再的逝去,不知道哪里可以停留,或许穷极一生,我们都找不到自己停泊的家园。
终于,我失业了。终于,我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
第一次可以无所事事地在天安门广场慢慢逛着,感觉四周空旷的风声。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新鲜的空气里太久了,我隐隐想到了小星、安儿,仰望天空,仿佛又能看到他们的笑靥。

我开始办理去澳洲的手续,只想给自己一个陌生的环境。也许会和毅然一起在肉食加工厂一站十几个小时,也许会独自在餐厅洗着堆积如山的盘子,也许在校园的图书馆里埋头苦读……也许,会开车在永无止尽的荒原公路上,两侧飞掠过一望无际的草野。
我已经厌倦了这里的一切。
可是,我不想再厌倦自己。

登机的时候,天气已经没有那么郁冷。北京即将迎向一个早春,飞机划向天空的时候,我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再见,北京!
再见,OFF!

-完-




透明海出书版番外 透明的海洋


有时候,相处往往比相爱更困难。

恋情开花结果后,并不是终点,而只是起点,维护它让它常败不谢的心血,并不比一开始的灌溉要少。

不是对自己、恋人或未来没有信心,只是,生活中,永远有那些让人无法忽视的现实存在,一再提醒欧阳冉,前方并不永远是一帆风顺、晴空万里。

「对不起。」

正因为心中有太多歉意,无法表达,只能化作这最简单的三个字,虽然知道听起来似乎不够诚意,但多余的话,他知道,就算说了,也只会在那个人心中割下更深的伤口而已。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

自己的一时软弱,却给别人造成这么深的伤害。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你继续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对方泪流满面地朝他喊。

长久的沉默,苦涩溢满胸口。

「我做不到......抱歉......」

看着对方绝然离去的背影,那受伤的姿态,让他自己心中也隐隐疼痛起来。

他绝不想伤害谁,只是,他深爱的另有他人。

「在想什么?」

飘摇的思绪被瞬间拉开,欧阳冉一怔,才发现不知何时,凌飞的脸已近在咫尺。

「喂......」欧阳冉看了他一眼,环顾四周。

他们正身处在一个市立美术馆旁的公园的长凳上,四周绿荫环绕,嫩绿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嬉戏玩耍,欢声笑语,隐隐自远处传来。

知道他的顾虑,凌飞微微一笑,拉开了两人暧昧的距离,但右手却不着痕迹地把欧阳冉的左手紧紧握住。

欧阳冉动了动,没有挣脱,就只能随他去了。

「好不容易才有空抽出时间,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你却这么闷闷不乐,难道我就这么没有魅力?」凌飞笑道,仔细观察着欧阳冉的表情。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欧阳冉淡淡道。

「什么事?」凌飞盯着他不放,「是不是关于孟克明?」

欧阳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被凌飞猜个正着。

「你在周四约他出来见面的事,我都知道了。」凌飞倏地收紧掌中男人的手指,「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背着我和他见面!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跑去见旧情人,我真恨得不一把火烧了你们去的那家咖啡座。」

「你怎么会知道?」欧阳冉微蹙起眉心,「你跟踪我?」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是很注重隐私的人,自然也希望别人能留给他空间。

「那天我来找你,却看到你匆匆忙忙,抓了件衣服就往外走,我觉得不对劲,就不知不觉开车跑跟过去了。」

凌飞的声音先是拔高,但看到欧阳冉责备的表情后,又渐渐低下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做,但你不能怪我啊,谁让你不跟我说,而且我真的好怕你会离开我。」

欧阳冉叹口气,心中的某处地方,突然变得柔软起来,「笨蛋,我怎么会离开你。我和他见面,就是要和他彻底了断,你放心吧,今后我都不会再跟他有任何来往。」

「可是你表面上虽然淡淡的,心却超软,要是孟克明这小子泪眼汪汪地求你不要抛弃他,搞不好你真的会答应。」凌飞小声说。

「你对我就只有这么一点信心?」欧阳冉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我真的害怕啊,你不知道,当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时,心里不知道有多嫉妒多抓狂。」

「难怪这几天你都不对劲。」

「呗,说一句‘我爱你',让我安心好不好?」凌飞捏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好声好气地诱哄着男人。

虽然马上就被恶狠狠瞪了一眼,但凌飞发现,欧阳冉的脸上透出一抹淡淡的红,不明显,却绝对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自己的恋人坚毅沈静,滴水不漏,却也会被自己的一句话撩拨成这样,让凌飞觉得真是可爱毙了。

「说嘛说嘛,我都对你说了无数遍了,你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凌飞干脆耍起赖来,像只大型犬一样,整个人蹭到他身上。

欧阳冉把他往旁边使劲推,「你休想让我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

「咦,那别的地方就可以吗?」凌飞不禁眼睛一亮,兴奋地叫道:「就在今天晚上,在我们的卧室里,当我把我的小XX,放到你的小OO里的时候,对我说这句话好不好?我肯定会精力倍增,把你‘爱'到死去活来......痛痛痛......谋杀亲夫啊......」

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砸上了正处于粉色幻想状态的凌飞,把他的美梦打飞了一半。

「天还没黑,你就开始胡言乱语,是不是最近太久没有好好调教你,又皮痒了?」欧阳冉看他的冰冷目光,真让人不寒而栗。

「我只是想听你说想疯了啊,经理你不要生气嘛。」凌飞哭丧着脸,揉着右颊,耷拉下脑袋。

欧阳冉看着他,目光仍是冷冽,但唇角已轻轻牵起温柔的笑意。

是爱情的魔力吗?

总觉得自己有点变了,变得更年轻,更加充满活力,有什么事,也不会再深埋在心里,而是会尽量和对方分享。

而他也变了,变得更成熟,更细心,总会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他的心情波动,当然,就某方面而言,却也变得更疯疯颠颠和孩子气,尤其是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粘人粘得不行,他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就像紧追主人不放的小狗;他坐在沙发上,他也一定要挤进来,也不嫌热,非要把他抱在怀里;晚上洗澡喜欢洗鸳鸯浴,睡觉时一定要把他当大抱枕一样抱着才行;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开始又亲又搂又摸,还厚颜无耻地说,‘非要这样才能彻底清醒过来',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一开始,向来习惯和他人保持距离的欧阳冉不适应极了,几次三番把他踢下床,但经过凌飞好几个月不懈的死缠烂打,他渐渐习惯了他的粘人,现在即使被他抱在怀里上下其手,也能不为所动,安安静静把书看完。

真是堕落而羞耻的人生啊!

「经理......」

「干嘛?」

「请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为什么?」

「因为好想现在就把你扑倒喔。」

「笨蛋!」

脑门被人狠狠用手刀砸了一下,凌飞不由发出哀怨的声音,「好痛......经理,你太狠心了,呜呜呜......」

「你根本自找的!」

明明都已经这样幸福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仍然有捉摸不定的阴影,就像一根隐形的针,扎在看不见的心脏深处,时不时就刺他一下?

突然,一只小皮球,滚过整齐的草坪,滑到凌飞脚边。

不远处,一位正和父亲玩皮球的小男孩,大概才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朝这边走过来,这应该是他的球。

「我去还给他。」

凌飞对欧阳冉道,捡起皮球,笑着朝小男孩走去。

下午的阳光灿烂而美好,欧阳冉微眯起眼睛,看着沐浴在阳光中的男人的背影......

只见他蹲下身子,半跪在草地上,和蔼地朝小男孩笑,亲手把球递给小男孩后,又和他说了好几句话,然后,用手摸了摸小男孩柔软的头发,目送着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父亲身边......

凝视着男人温柔中带着一丝渴望的表情,欧阳冉觉得一直藏在心脏深处的这根针,又开始隐隐疼痛起来。

他知道他渴望的是什么,但那是他永远不可能给予他的东西。

孩子和家庭,只要和他在一起,他此生永远和这两样东西无缘。

所以,这样真的好吗?

明知探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放任自己潜入无底深渊一样,看到的只是黑暗,也明知自己不该想这些多余的东西,珍惜眼前才是最重要的,但即使沈静如欧阳冉,也有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早已认同自己的身份,并为随之而来的后果早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但凌飞并没有,更何况,他并不是真正的同性恋,只是因为他,才接受了这种新身份,那他对未来到底有几分觉悟?

凌飞很喜欢小孩,也渴望组织家庭。

如果他的母亲还健在,若他的母亲要求他娶妻生子,欧阳冉不会也没有这个权利,去扭转他母亲为他选择的道路,而凌飞又是这么深爱他的母亲,如果是母亲的要求,他一定不会拒绝吧。

欧阳冉厌恶如此狭隘的自己,却忍不住做这样的猜想。低下头,掏出口袋的一支烟,将它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爱情让人改变,但爱也让人脆弱,让人害怕,看不清方向,这都是欧阳冉感觉相当不适的地方。

他想和这个男人携手走到最后,不想有终点,但世事难料,如果真到那一天的话......

夹着香烟的手在细细颤抖,因无法想象接下来的画面,而让欧阳冉整颗心纠成一团。

自己真的比前脆弱多了!若是以前,他应该会淡定如常,微笑说再见,并替对方祝福,但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如盘石般的胸口就会传来分崩离析的撼痛......看来不知不觉间,他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已然深到了超乎自己想象的程度。

「那个小男孩好可爱哦,皮肤嫩嫩软软的,好好玩。」凌飞脚步轻快地跑过来,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很喜欢小孩子。」欧阳冉淡淡地说。

他不想这么明朗的笑容蒙上阴影,也不想他有任何遗憾。

「是啊,真的很可爱啊,看到就想去捏捏抱抱。」 察觉到他异状,凌飞收敛笑意,凝视着他,「你怎么了?」

费尽心机、死缠烂打,好不容易才追到这个男人,可为什么,仍有抓不住他的感觉?

他很明显有心事,却不肯告诉他。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欧阳冉掐灭烟头,站了起来。

「好啊,我肚子饿了。」

算了,现在他不想说,他也不会勉强,总有一天,他会亲自撬开他的嘴。

「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欧阳冉道。

凌飞除了泡面外,什么都不会,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因此在家一般都是欧阳冉下厨,凌飞只负责洗碗。

虽然凌飞态度积极地表示要承担其它家务事,但凡事一经他插手,不但做不好,反而只会添乱,于是欧阳冉就承担下了绝大部分家务,而凌飞所做的,就只是跟在「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几乎堪称完美的恋人屁股后面,说几句甜言蜜语,随便再摸空吃几把豆腐,此外,他都过着像米虫一样被眷养的幸福生活。

「真的吗?我的老婆太贤慧了,我好感动......痛痛痛......经理你不要再揪我的耳朵了......」

「笨蛋,自找的!」

激烈纵情的欢乐,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将双方席卷,高潮过后,两人相拥着静静睡去。

夜半时分,突然,欧阳冉的手机响了。

欧阳冉一向浅眠,手机响了一、二声,便已惊醒,于是挣脱酣睡正沈的凌飞的手臂,接过电话,蹑手蹑脚朝阳台走去。

「爸。」欧阳冉低声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者正是身在PALLE纽约总部的父亲──欧阳华,要么不找他,若找他,必是重大事件。

「你最近和男人在一起?」

劈头就是这么一句,欧阳冉不禁苦笑,「是。」

「谁?」

「凌飞。」

知道隐瞒无用,也知道父亲在明知故问,依父亲的为人,十有八九,他手上已捏着请私家侦探调查来的厚厚报告,把凌飞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是怎样的家伙?」

「他是‘丰泰期货'的交易部经理,最近可能会升副经理,能力不错,眼光也很准......」

「我是说他这个人。」父亲不客气地打断欧阳冉。

「......蛮好的......」迟疑了半晌,欧阳冉才吐出这几个字。

「蛮好的?这就是你的回答?」隔着话筒也听得出来,父亲威严的声音中,有明显的不快。

「爸,难道私家侦探给你的报告还不够全?」欧阳冉借着月光,瞥了一眼室内大床上酣睡正香的男人。

父亲冷冷哼了一声,「下星期飞一趟纽约,有一个董事局会议,还有几个聚会,业界的名流都会来,我想你出来露露面。我也该早点退休,享享清福去了。」

「好。」

正当以为父亲挂机时,他突然又加了一句,「把那个叫‘凌飞'的家伙也带过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欧阳冉一怔。

来势汹汹的口气,看来凌飞要被父亲好好审视一番了,一想到他和父亲大眼瞪小眼的样子,他的头就隐隐作痛。

「好。」

除了这个字外,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在接纳凌飞的那一刻起,就有心理准备要面对这一天。

接着,电话就被挂上了。

没有过多温情的招呼,没有关切的询问,简洁明了,甚至有些强硬,一向是这对父子对话的风格。

一手创立PALLE帝国的欧阳华,在欧阳冉眼中,一直是个威严到几乎不近人情的父亲,为公司而不顾家事、整天忙碌到不见人影,对子女的关爱少得可怜,再加上母亲在欧阳冉很小时便因病去世,这一切都迫使他早日成熟,一肩担下家庭重担。

然而他和父亲却一直相处不好,自己的性向、初恋情人的事,还有父亲硬行安排的企业联姻,都让这对父子争执不断,几乎闹到要断绝父子关系。

原以为强硬的父亲不会妥协,欧阳冉打点行李,离家独立生活,他已打算抛开一切光环,从头开始,过一种平凡的生活,然而没想到,不久父亲就派手下寻回他,允诺从此不再向他施压,对他的性向也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条件便是要他重回PALLE。

而再次站到父亲面前,欧阳冉第一次觉得,一向铁人般的父亲,竟已鬓生华发,憔悴了不少,内心不禁恻然。

毕竟还有斩不断的亲情,双方都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了好几年。

现在还是第一次,父亲主动提及他交往的男人的事,虽然语气生硬,但欧阳冉并没有忽略声音背后的一丝关切,也许是年纪大了,所以父亲也渐渐流露了些许难得的温情?

唇角微微扬起,欧阳冉走回室内,躺到被上,凌飞立即像八爪鱼一样缠过来,紧紧抱住他,嘴里不知在梦呓些什么,他身子一动,被单就滑下来,露出整个肩膀。

欧阳冉替他把被单拉上,凝视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睡脸,很像个天真的大孩子,他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也静静闭上眼睛。

一夜好梦无眠。

周一。

美国国际航空AI287的头等舱上,两位出色的男子并排而坐,一位气质凝炼、高雅沈静;一位俊朗阳光、锐气逼人,两人之间流淌着无声的暧昧,形成一幅极为养眼的画面。

「经理,你渴不渴,我叫空姐来给你倒杯水?」凌飞问道。

「不用。」欧阳冉淡淡说,径自翻着手上的杂志。

「经理,你冷不冷,要不要我把冷气调小一点?」

「不用。」

「经理,你想听点音乐吗......」

「凌飞,你到底想干什么?」欧阳冉皱眉,合拢手上的杂志,转过脸看他,却只看到对方一脸潮红的脸色。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欧阳冉吓了一跳,连忙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试温度,「温度很正常啊......」

突然,他的手被凌飞一把握住,后者朝他露出梦幻般粉色的憨笑,「经理,呵呵呵......」

「凌飞,你没发神经吧。」欧阳冉蹙眉看着他。

「没有。只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未来的岳父大人,我就好兴奋,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笨蛋!」

「我一直在想,当见面时,我要跟他说什么,是不是该说‘拜托请把你的儿子交给我吧'之类的......」

「闭嘴!」

要是此刻手里有木棍的话,欧阳冉发誓会把这家伙一棒打晕,塞到麻袋运回国去,省得自己到处丢人现眼。

他已经隐隐预见到,凌飞到纽约后鸡飞狗跳、一片混乱的画面,一想到这里,欧阳冉就不无头疼地揉起额角。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舷窗外一片暗色,无声的沈寂像黑丝绒一样层层覆盖,飞机于苍茫中划破夜空,正一点点接近纽约。

纽约,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便主动请缨,回国另闯他下,现在一转眼已经一年多了。

和当时不同,那时的自己,孓然一人,而现在,身边却已经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恋人。

只是这点不同,然而在心境上的迥异,可谓天差地别。

欧阳冉转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兀自在身边喋喋不休的男人一眼,眼中并没有泄露太多情绪,刚毅的线条却不知不觉变得更加柔和。

周二。

纽约。

傍晚时分。

在欧阳冉位于曼哈顿上西城区的私人别墅稍事休息后,两人就换上西装,开车前往欧阳华指示的酒店。

一场聚集财经投资和商界的名流酒会,正在那里举行。

会场富丽堂皇,气氛热络。

人群川流不息,以男士居多,个个衣着不凡,来头不小,随便撞到一个人,都可能是知名财经商报的榜上人物。

有不少面孔是自己熟知的,大都是以前在NYMEX和PALLE工作时认识的同僚或朋友,欧阳冉一直保持完美的笑容,和那些人一一握手寒暄,并不着痕迹地把凌飞介绍给他们。

和飞机上的嬉皮笑脸截然相反,凌飞应对得大方得体、不卑不亢,从始至终面带笑容,进退有致,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接人待物,和以前相比,他都有长足的进步。

突然,眼角视线一瞥,看到一个熟悉身影,是父亲身边的私人助理──王祥,他年约四十多,是父亲多年忠心耿耿的手下。

两人视线相对,王祥挤过人流,来到欧阳冉面前,「少爷,您回来了。一年多不见了,您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王叔。」欧阳冉含笑点点头,「我父亲在哪里。」

「他在外面的休息室等您,请跟我来。」王力的目光落到欧阳冉身边的凌飞身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如果我没猜想的话,这位是......凌飞先生吧。」

「我来介绍一下,凌飞,这是我父亲的私人助理王叔。」欧阳冉替两人介绍起彼此。

「王叔您好,很高兴认识您。」凌飞友好地伸出手。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王祥用力握了握,并向两人指路。

「爸他最近怎么样?」一边走,欧阳冉一边关切地询问自己父亲的近况。

「毕竟是年纪大了,不比以前,血压略有上升,所以少爷,请您还是尽量不要刺激老爷,他其实一直很挂念您。」王祥轻声道。

「我知道。」欧阳冉点点头。

凌飞静静跟在他们后面,把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门并没有关上,王祥敲了敲虚掩的门口,轻声道:「老爷,少爷到了。」说罢,他向欧阳冉使了个眼色,微欠了欠腰,退了下去。

欧阳冉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凌飞跟在他后面,并把门关上。

一片沈寂的室内,仅有落地窗前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辉,室外便是有着日式风格的花园,假山、流水,营造出幽雅的意境。

坐在窗前欣赏风景的老人转过头来,凌飞接触到他的视线,内心一凛,明明已经上了年纪,两鬓斑白,但目光的杀伤力却丝毫不减,仿佛一眼就能穿透人的灵魂。

欧阳华声名在外,是PALLE的核心和创造人,也是历年在投资市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来之前,凌飞已有相当的心理准备,但目睹对方真容后,仍不得不被对方身上的威严气势所震住。

做这样的人的儿子,想必很辛苦吧,凌飞同情地看了欧阳冉一眼。

「爸,我来了,这是凌飞。」欧阳冉首先打破沉默。

欧阳华一言不发,缓缓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每走一步,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气流,就好像武林高手间的对决一样,迫重了几分。

凌飞甚至能感到杀气就像一柄利剑,已经搁到了他的颈部,一寸寸深入,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冒汗了......

「你就是凌飞?」理都不理自己一年多未见的儿子,欧阳华微眯起眼睛,私自盯着凌飞。

这下连欧阳冉也开始冒汗......

凌飞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欧阳华几秒,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像初生的太阳一样,闪闪发光,势不可当,「父亲大人好,终于能和您见面,我真是太高兴了。」说罢,就大大张开双臂,一把牢牢把欧阳华抱住,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背,又「啧啧」两记,在对方脸颊上左右开弓,献上热情的美式见面吻,这才放开他......

「我就是凌飞,拜托把你的儿子交给我吧,我会让他幸福的!」

欧阳华顿时石化......

欧阳冉也同时石化......

一阵寒风吹过,只有凌飞一个人笑得阳光灿烂,生机勃勃,其余两人都像石像般,呆呆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冉低下头,按住额角,双肩不停抖动,一看就知道他憋笑憋得很辛苦。

他都不敢去看老爸的脸色,天呗,可怜的老爸,他想必从来没遭受过这种对待,这下不用说了,凌飞是勿庸置疑OU了,如果老爸在下一秒雷霆咆哮,喝令凌飞再也不许出现在他视线内,欧阳冉都不会觉得有半点意外,但不知怎的,他的心情突然之间豁然开朗,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父亲不承认也好,承认也好,都不能影响他的决定。不管这个男人有多么厚脸皮,多么不按理出牌,多么几次三番让他有把他打昏的冲动,但是,未来要和他一路同行,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这就是你交往的‘好男人'?!」

果不其然,欧阳华终于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欧阳冉一眼,一张老脸已经涨得通红,先前的气势一扫而空,现在的他,只是个眼看着心爱的儿子被其它浪子拐走而忍不住跳脚的普通人。

「你出去散一下步,我要和他单独谈谈。」毕竟还是欧阳华,深呼吸几下,立即恢复了先前的仪态。

欧阳冉看了一眼凌飞,后者则向他眨眨眼,笑道:「去吧,我没事的,正好我也想和未来的‘岳父大人'好好谈谈,建立一下感情。」

欧阳冉点点头,转身朝外走,而欧阳华听到凌飞「岳父大人」这几个字后,身子似乎踉跄了一下。

轻轻带上房门,欧阳冉顺着走廊,来到被半环型的酒店包围的花园中,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夜色如梦,霓虹闪烁。

这座不夜城繁华依旧,拥有过自己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当然也有不少遗憾,但大多都是美好的记忆,让人怀念。

「欧阳?」

突然,背后传来的男子声音,让欧阳冉浑身一僵,迟疑了几秒,缓缓转过身。

后面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同的男子。

黑发,褐色眼眸,因是中意混血儿,而五官如塑,十分俊美,加上高大的身材,令男人在外形上看来十分抢眼,没错,他就是欧阳冉的初恋情人,大学同学,也是伤他最深的人。

「DANIEL。」虽然吐出了这个名字,但那拗口的陌生感,却让欧阳冉一阵愕然。

原来这个名字早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过去的尘埃,虽然曾经,它对他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

然而现在,却已淡漠得快要想不起来。

「你果然回来了!」

DANIEL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掩饰不住脸上的惊喜,「欧阳,我听说你要回来,所以我就来参加这个酒会,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碰到你......」

「DANIEL,记得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今后不希望再看到你,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欧阳冉淡淡地说,想掉头离开,却被DANIEL一把抓住手臂。

「等一下,欧阳,我有话要跟你谈。」

欧阳冉轻轻挣脱他,「我没话跟你说。」

「我只要你听我说就行......」 DANIEL哀求地看着他。

「说什么?」欧阳冉淡淡看着他,「这次你又想要利用我得到什么?钱,股票,还是我在PALLE或其它公司的股份?」

DANIEL的脸上露出了愧疚至极的表情,「欧阳,我知道自己过去太过分,一再伤害你,甚至被金钱权欲冲昏了头脑,做出让你痛心的事,但是自从那次以后,我就已经好好反省过了,我错了,大错特错!欧阳,我做了这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就是让你离开我!」

轻轻握住欧阳冉的双臂,DANIEL深深看着他,「分分合合,和那么多人相处过,还是觉得你最好,那时的我为什么就看不到呢?我实在太年轻气盛了,总以为好的还在后面,而且不想认同自己的身份,然而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在别人身上追寻你的影子......

「相信我,欧阳,我自己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其实这次就算你不来纽约,我也决定要买机票回国,亲自来找你。虽然我已经不配说爱你这两个字,但是我希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初恋情人,我知道你也深深爱过我,想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在你心里,我不管怎样,还是有点份量的吧。

「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忘掉一切不愉快的事,从头开始,这一次,我发誓绝不会再伤害你,我会好好珍惜你,答应我好吗?」

没料到昔日趾高气扬的旧情人,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欧阳冉蹙紧了眉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欧阳冉离开后,休息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度。

凌飞也收敛了不正经的笑意,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静静看着眼前的「岳父大人」。

他知道,眼前有一场硬仗要打。

欧阳华凝视着像个小豹子般毫无惧色的男人,傲慢开口,「每个人都有一个价,你出个价吧,要多少才肯离开我儿子?」

果然不愧是欧阳华,够直接!

凌飞深深吸一口气,「我当然是有价的,当我贫穷潦倒的时候,也许一百块钱就可以收买我,让我为你做牛做马,但是,欧阳先生,你低估了一件事,那就是──欧阳冉他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

「看来你是怎样都不肯理开他了?」不等对方回答,欧阳华就把放在桌上厚厚一迭报告,扔到凌飞脚下。

凌飞把它捡起来,翻开第一页,就是自己父亲在铁窗中的照片。

「杀人犯的父亲,在风月场所工作过的母亲,你还真有个足以信赖的家庭。」欧阳华冷哼了一声,「小冉在选择男人这种事上,向来眼光奇差,这一次,我绝不允许他再犯和以前一样的错误。」

这也是第一次,欧阳华在外人面前流露对自己儿子的关心,只是,他的表达方式明显有问题。

凌飞合上报告,无畏地看着他,「没错,这就是我的家庭,这一点我从不试图掩饰,欧阳早就知道了。但那又怎样,没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事实上,就算我有二次选择的机会,我仍会选择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虽然我恨我的父亲,但我也同样爱着他,还有我母亲,她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母亲,我很幸运,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更加幸运,正是因为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才能在后来遇到欧阳冉,和他相识,并和他相爱。」

「凌飞,你要知道,并没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样,在我面前,和我谈条件,这种机会,也许今后你一辈子都不会有。」欧阳华的口吻充满了压迫和诱惑力,「我有这个能力,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同意离开小冉,我可以让你成为风云人物,在事业上取得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功。」

「我才不要当什么风云人物,我只要你的儿子。」凌飞微微一笑。

「凌飞,不要不识好歹!」欧阳冉厉声道。

凌飞静静看着眼前的老人,忽地一笑,「真可悲,你明明很重视你儿子,却根本不懂得怎么表达。」

「你说什么?」

「欧阳是我见过的,最坚强却也是最温柔的男人。也许一开始,你会因为他有点过分的直接而对他产生反感,但了解他以后,就会明白,他是个内心非常温柔、却也非常寂寞的男人。从不示弱,不允许自己感情用事,一直都是那么理智、冷静而自持,这样的他,让我觉得好心疼,总想着不知要怎么疼爱他才好。而每次我一向他告白,说我有多喜欢他多爱他,多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要么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要么一拳打过来,要么就装出一张冰脸吓人,只要我才看得出来,其实,他只是不好意思而已。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别扭,因为,他有你这样的父亲!」

欧阳华浑身一震,看着凌飞。

「你们是父子,像极了,都不会表达感情。因为你没有尽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没有好好关心他,所以他才会变得如此冷静坚强,从小就强迫自己长大,习惯自己对别人好,却不习惯别人对自己好。所以,一旦我对他好,他就会不知所措,这样的他,让我觉得很可爱,却也非常心疼。

「我想要和他走下去,一直到此生终结,因为他需要我,我也不能没有他,你尽可以使出各种手段来阻挠我们,这是你的自由,但我告诉你,这样做,除了拉开你们本来就很疏远的间隔外,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你这是在威胁我?」欧阳华面无表情。

「随你怎么想。」凌飞开朗地笑了,「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到这块无价之宝,怎么会轻易放手。我尊敬你,但恕我冒昧,跟他相比,你身边的一切,地位、金钱权势、你开给我的条件,根本就是一堆粪土,我若是答应了你,就真是这天下最愚蠢的笨蛋。谢谢你的召见,但现在,我必须去找欧阳,希望下次还有见面的机会。」说罢,凌飞礼貌地欠了欠身,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这个年轻人,和欧阳冉曾经交往过的叫DANIEL的男子,真是鲜明而强烈的对比啊。

──你们是父子,像极了,都不会表达感情。

乍一看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毛毛躁躁,说话不知轻重,没想到,却也有锐利到一针见血的地步,欧阳华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内心传来隐隐的酸痛,脸上严肃的线条渐渐放松......

「欧阳,答应我吧,重新回到我身边,我们会过得比以前在大学时更加幸福!」见欧阳冉犹豫的样子,DANIEL还以为自己有机会,不禁有点喜形于色。

突然,凭空传来的冷冽声音,打断了他的妄想,「没门,窗都没有!你别做梦了,他是我的!」

凌飞脚步匆忙,急急赶过来,一把揽住欧阳冉的腰,作出独占性的宣告,恶狠狠瞪着眼前的情敌。

可恶,才离开不过一会儿,他的无价之宝就差点被别人给抢走了,这可怎么了得,国外果然危险,以后一定守要在欧阳冉身边,寸步不离才行。

「你和我老爸这么快就谈完了?」欧阳冉微微吃了一惊。

「谈完了,只是联络一下感情嘛,又花不了多少时间。」凌飞笑道。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欧阳冉又问。

「以后再告诉你,倒是眼前这只臭虫,到底是怎么回事?」感受到两人间与众不同的气氛,凌飞像只生怕被抢走伴侣的小豹子,警惕地竖起了全身的毛。

「这就是你的新欢?欧阳,我倒不知道,你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趣了?」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DANIEL沈不住气了。

「无趣?」凌飞立即挑起眉毛,「难道非要选你这个不中不洋的假鬼子,两面三刀,落井下石,才算是有趣?」

他已隐隐猜到他是谁,SHI,这害过欧阳冉的混蛋居然还敢出来,假惺惺地说这些,他真恨不得一脚踩扁这只臭虫!

「欧阳,我没想到你会选这种半点也不沈稳的毛头小子,这么年轻,怎么可以轻信......」

「DANIEL,够了。」欧阳冉打断他。

「欧阳,以前真的是我不对,我错了......」

「我接受你的歉意,但也仅仅到此为止。」欧阳冉抬手止住他,「我不会抹煞过去和你交往的事,因为这都是事实。没错,你的确伤害到我,但是,过去已经过去,一切已成为历史,不管好的坏的,只是路过的风景,而我们都应该向前看。现在的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所以你再对我说这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我真的......」

「也许你的确醒悟了,也许你还对我有感觉,但是很抱歉,我没办法响应,因为我已经有了自己深爱的恋人,就算没有,我和你也不可能。」欧阳冉坦然看着对方,「难道你还不明白,我跟你再也不可能重新来过。一切都结束了。」

DANIEL低下头,脸色颓败如灰。

「保重。」

并不说再见,欧阳冉拉起凌飞,就朝外面走去。

心情意外平静,甚至还有一份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看来自己真的完全放下了,所以才能如此无畏而坦然。

而趁着欧阳冉没有注意,凌飞悄悄回头,朝DANIEL比了个中指,虽然是很幼稚的举动,但至少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进入车内,坐在副驾驶座,憋了几分锺,想想还是不甘心,凌飞忍不住问:「欧阳,你说,是他帅还是我帅?」

「你帅,你是天下第一帅哥。」欧阳冉稳稳握着方向盘,看了他一眼,忍住笑意。

「这还差不多。」凌飞咧开嘴,全身都有轻飘飘的感觉。

欧阳冉暗暗摇了摇头,收回前言,凌飞真的是个幼稚的毛头小子。

「我们明天就回国吧。」凌飞又说。

「这么早就想回去了?我还想带你到处逛逛呢,你不是第一次到纽约吗?」欧阳冉奇怪地问道。

「我才不稀罕,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了。而且这里让人感觉超级不爽,我不要再呆下去,我要回家啦。」凌飞拉了拉欧阳冉的西装下摆,活像个吵着要糖吃的小孩。

「好吧,我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就是。」欧阳冉叹口气,拿他没办法。

突然,电话响了,欧阳冉塞上耳机,按过电话,「哪位?」

「是我。」话筒中传来父亲的声音。

「爸,找我有事?」欧阳冉一怔,和凌飞交换了一下视线。

「据我所知,你明天上午要和PALLE的董事局开会,下午好像还没有什么安排?」

「嗯。」

「......如果你们闲得没事做,可以来我的别墅喝下午茶......」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

「就我一个吗?」欧阳冉看了一眼凌飞。

「......」父亲似乎一口气被梗到的样子,僵硬地说:「如果那臭小子一定要跟来......你就把他带过来好了......」

「可以吗?」欧阳冉呆了呆。

「少废话,我说可以就可以,不过我要警告你,不管怎样,你们两个都是男人,不要以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胡来,否则,我一定把你俩扫地出门。」父亲恶狠狠地警告着。

「是,我知道了。」欧阳冉的唇角微微上扬。

等欧阳冉挂上电话后,凌飞就迫不及待地问:「是你家老头的?他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欧阳冉淡淡地说,「就是让你明天下午没事干的话,去他别墅喝下午茶。」

「啊,我要去我要去!父亲大人再次召见我,怎么可以不去。」凌飞兴奋地叫道,这代表他过关了吗,「毛脚女婿」第一次上门,就成功了!

YES! 他在心里比出大大的胜利手势。

「笨蛋,你要再‘父亲大人'地乱叫,我爸他会把你扫地出门。」欧阳冉骂道,缓缓把车停进车库。

「放心,我会很规矩的,他会喜欢我的。」凌飞笑嘻嘻地说:「他必须喜欢我,谁让我把他最重要的儿子给抢走了。」

欧阳冉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他一言不发,匆匆下车,打开别墅大门,还来不及开灯,就落入凌飞火热的胸膛。

凌飞先是紧紧抱着他,然后把他翻过来,压在门板上,一个炽热的吻,便重重压了下来。

冗长而甜蜜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两具结实的男性躯体紧紧拥抱,舌尖交缠,感受着彼此每一下颤栗和悸动,这个夜晚,比以前任何一个夜晚,都来得更加温柔迷人。

好不容易才结束这个吻,两人的胸膛都剧烈起伏,几乎能听到彼此如雷的心跳声。

欧阳冉也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烫得如此厉害,正当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男人肩窝,想掩饰自己的窘困时,脸却被人轻轻捧住,凌飞以自己的指尖,一遍遍抚摸着他英俊的脸颊。

室内一片昏暗,没有任何光亮,所有的光芒,都在月光笼罩下他的眼眸中,闪闪烁烁,灿若星辰。

「欧阳,我爱你。」凌飞珍惜地亲了亲他的额角。

「我知道。」欧阳冉低声说。

「那你还在瞒着我什么?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你最近有心事,却不想告诉我。」

「我只是在害怕而已。」欧阳冉轻轻地说,第一次,对他坦诚恐惧,暴露出真实的自己。

「怕什么呢?」

「你难道就没有害怕的东西吗?」欧阳冉反问他道。

「我有啊,我最怕你离开我,怕得要命,一想到就无法忍受;我还怕相爱容易相处难,时间会一点点磨损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更怕自己达不到你的期望值,总有一天会让你失望......我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怕到每天晚上都怕不好觉。」凌飞凝视着他,眷恋地上下抚摸他的脸颊。

「你还不是每天晚上睡得像猪一样,怎么推都推不醒。」欧阳冉笑道,然而笑归笑,他仍是被他的话所深深震撼。

原来他也怕,他竟也怕得如此厉害。

「其实我的害怕,和你的一样,绝不会比你少。可要是这样想下去的话,永远没有尽头,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们无法预期每一个意外的发生。」欧阳冉低声说道。

「是啊。」凌飞抱紧了他,「所以我能保证的就只有今天、明天、明天之后的每一天,我保证会好好珍惜你,好好爱你,如果发生什么事,都彼此坦诚,绝不隐瞒欺骗。我会保证这样一天又一天,让这份感情一直继续下去,让你一想到我,就充满了幸福,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因为我爱你,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仅有的只有你。」

深夜的告白如此温柔,欧阳冉的眼中情不自禁蓄满热泪,「傻瓜,我也爱你,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这句话,你终于还是说了。」凌飞露出了他最爱的阳光般的笑容。

「不说你不也知道吗。」

「是啊,我当然知道,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啊。我好幸福哦,欧阳。」凌飞把脸贴在他脸上,像只宠物狗般蹭了又蹭。

「总之,我们一起努力吧,未来不是还有很长一段路吗?」欧阳冉温柔地看着他。

「没错,我们都要加油!不过,在这之前,你先努力让我‘性福'吧,我下面已经硬得不行了。」凌飞抓住欧阳冉的手,一把按在自己的胯下。

「喂,你这家伙!」欧阳冉顿时脸红过耳,「为什么就不能在气氛这么好的时候,好好安静一会儿呢。」

「可是经理大人,男人不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吗,再说你又对我说了这么可爱的话,你叫我怎么安静得下来,来吧,我也会让你很性福的。」凌飞激动地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扑了上去。

「笨蛋......不要这么突然就......唔......嗯......那至少......至少到卧室里去......」

「我实在等不及了......」

「不许在这里做......你又不是野兽......啊......」

「男人就是野兽,经理,你认命吧......」

「等一下......啊......你这家伙......竟然给我这么突然就进来......」

「经理,你那里好柔软......早就做好了接纳我的准备......真的好棒......又热又紧......」

「嗯......可恶......笨蛋,早知道......啊......」

过了几分锺,再没人说话了,两人俱化身为野兽,热烈交缠,纵情在对方身上寻找最大的欢愉,他们一次次攀上高峰,一起享受着高潮顶端美妙的风景,在身体激烈的结合中,心灵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是在透明海洋外的风景,是以铺览一望无遗的美丽,是彼此都要苦心经营的感情,才能茁壮成长为参天的大树。当阳光袭来,当晴空乍现,收获的,是比当初期许更丰硕的累累果实。

比谁都透明,比谁都美丽,这就是他们将要经历的、并承诺一起携手走完的,对彼此深深的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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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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