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王朝第三部《璀璨》

文案

昨日白雪岚的种种明明那麼不顺眼,
可对於如今许下承诺的宣怀风来说,
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胜却他人无数。

但宣怀抿和年亮富突然间的来往甚密,
却为他们天上人间似的幸福生活,
添上重重一笔难扫的阴霾——
展现在浓情蜜意的两人面前,是随时骤下的暴风雨。

金玉王朝第三部《璀璨》,乱世浮生中,他们将献上最灿烂夺目的双人华尔滋——







  第一章


  两人静静拥着,似乎心跳也趋一致。

  白雪岚似在梦中,浑身说不出来的舒坦,又像醒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享受着晨光抚在身上,却不想起床的那点舒适安逸,这滋味甜蜜极了,只是,又非甜蜜二字足以形容,倒是饮了陈年佳酿的微熏。

  忽然,听见「呀」的一声。

  伏在胸前的宣怀风轻轻动了动。

  白雪岚惊醒过来,忙问,「怎么了?」

  宣怀风抬起头问,「现在什么钟点了?」

  白雪岚说,「问钟点干嘛?」

  宣怀风说,「你真是混忘世情了。自己召开的赏荷会,还叫了一群客人来,难道主人家就从此消失了?」

  白雪岚说,「那打什么紧?那些当官的有吃有喝,有荷花赏,有外国曲子听,早占了大便宜。凭什么还要我舍弃了现在的好时光,辛苦地出去应酬他们?」

  宣怀风笑道,「对不住,我的几位朋友可不是当官的。我请了他们过来,总不能丢下人家不管。」

  说完,从白雪岚怀里直起腰,用手去捞丝绸床单。

  白雪岚把他一拉,又扯回来,咬着他的耳朵轻笑,「哪个朋友这么要紧,比得过我去?你是脸皮薄,怕外面的客人说我们俩在一起,是不是?」

  宣怀风把耳朵从他嘴边拉开,转头眯起眼说,「我就是脸皮薄,我承认了,这又怎么样?」

  捞着床单,往身子一裹,下床溜到屏风后头去了。

  这份亲昵,真是更上一层楼了。

  白雪岚大得意趣,在床上伸个懒腰,两手枕着后脑,往软枕上一靠,就等着宣怀风从屏风里出来。

  不一会,宣怀风从里面出来。

  他刚才穿的长衫已经被白雪岚这肉食动物撕了,所幸衣橱里衣服多,不想被人注意到自己进来一趟就换了衣裳,特意挑了一件颜色一样的长衫换上。

  宣怀风手里握着怀表,对着灯下一照,诧异地道,「原来只过了一个钟头。」

  白雪岚问,「你以为有多久呢?」

  宣怀风说,「刚才像只是过了一小会,但我后来一估计,又恐怕至少过了两三个钟头。」

  白雪岚便点头,扬着唇微笑,「有理,有理。所谓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

  宣怀风知道他心情甚好,这个人得意起来,嘴皮子就不肯饶人,自己说一句,他定要调侃一句才舒服,便着意不和他争。

  宣怀风打量着白雪岚,问他,「你怎么还躺着?」

  白雪岚反问,「我不躺着,难道还光着身子到处走吗?」

  宣怀风说,「谁要你光着身子,快穿衣服。」

  白雪岚左右看看,「衣服呢?」

  宣怀风说,「我知道了,你这是等我伺候你。难道我说了跟你一辈子,就是从现在开始,一辈子给你端茶递水,送衣服,像牛马一样伺候你吗?」

  白雪岚忙道,「别生气,你要我伺候你也成。」

  宣怀风本来脸已渐渐绷了,见他急忙从床上跳起来,忽然又忍不住微笑,说,「不敢当,还是我伺候你吧。谁叫你是总长,我是副官呢。」

  走到衣橱里,替白雪岚也取了一套小衣加一件长衫过来,递给他说,「那套皱得不成样子了,穿这个吧,颜色差不多。」

  白雪岚欢欢喜喜地穿了。

  两人从房里出来,往待客的地方走去,远远看着楼上楼下每个窗户都透着电灯光,音乐笑声都从那里传出来。

  再往右边瞧,廊下挂着一溜宫灯,发着红色的喜庆的光。

  如今不时兴用蜡烛,电线顺着廊檐里头走,宫灯里其实都装着灯泡,外面捂个严实,灯罩是红的,光便是红的了,比用蜡烛的亮很多,也不怕风吹。

  沿着那灯过去,远远的就是赏荷花的池,隔得远,用尽了眼力也只瞧见月下影影绰绰几个人影。

  大概许多树下还藏着聊着私话的三两密友吧。

  宣怀风和白雪岚并肩走着,只觉得这一切真是太美好了。

  不管是月色,还是晚风送来的花香,还是别的朦朦胧胧的声音,都很美好。

  白雪岚偶一侧过头,看见宣怀风脸上淡淡的安甯,也觉得很是美好。

  到了楼前,喧哗声越大了。

  宣怀风毕竟没白雪岚那样开放,总怕一进去被人看出什么,对白雪岚说,「你先到大厅去,招呼一下你请的客人,我到楼上看看我的朋友,好不好?」

  最后这「好不好」三个字,可圈可点。

  完全是一副和白雪岚有商有量的伴侣的口气了。

  白雪岚心里直乐,知道他腼腆,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等一下你可要快点过来陪我。」

  宣怀风和他开玩笑说,「不行,有朋自远方来,今晚我可要陪他们。」

  白雪岚把手一松,宣怀风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转身就往楼梯那头去了。

  

  白雪岚看着他高挑修长的身影在楼梯尽头不见了,直笑着摇头,喃喃叹道,「不知天上人间,不知天上人间……」

  舒了一口气,精神奕奕地踏进客厅。

  客人们见主人家出现,都和他问好,有几个隔着半个客厅见了他,顾不上别的,端着装了小糕点的珐琅瓷盘子就往他这方向来,似乎有事要和他谈。

  白雪岚先不理会别的,把孙副官招过来,沉声问,「那姓展的走了没有?」

  孙副官说,「早被宋壬从后头的小门撵出去了。不过那家伙真凶横,连宋壬都敢打,要不是看着他副官是宣副官的弟弟,日后大家见面不好意思,宋壬那群兄弟早让他见血了。」

  白雪岚冷哼,「有什么不好意思?揍得他满地找牙,才知道厉害。我看,怀风那个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别让他再出现在我的地方。」

  孙副官讶道,「宣副官他们兄弟感情不好吗?」

  白雪岚皱眉道,「这我倒不清楚,总之跟了这么一个王八蛋,能好到哪去?」

  孙副官这才知道,他顶头上司正吃着严重的飞醋。

  这是白总长和宣副官二人世界里的事,孙副官敷衍着一笑,也就过去了。

  

  宣怀风上了楼,到了小单间外,已听见里面谈笑风生,奇怪的是,竟又多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这清脆的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

  他一边想,一边掀开门帘,嘴里说,「抱歉,怠慢了,不曾陪客……」

  一现身,众人更喧闹了,纷纷说,「你就是个大忙人,刚才敷衍我们两句就走了,连来打个转身都没有。」

  承平笑道,「既然你知道抱歉,必然就是认罚了,来,先罚酒三杯。」

  低头要去桌子上找酒杯,忽然想起今夜赏荷,上的是茶,倒没有酒。

  承平叹道,「没有酒,怎么办?难道就放过他?」

  黄万山立即反对,「当然不能轻易放过,请我们来,把我们就这样丢下了,算什么呢?要是放过了,以后更不把我们这群人当一回事了。罚他唱个英国歌儿给我们听才好。」

  「不不!刚才不是说他会拉梵婀铃吗?这么清幽的赏荷,必要这种雅致的东西相衬才妙。」

  众人都叫好,说这罚得高雅。

  宣怀风脸红地站着,不肯应声,拉开椅子要坐。

  黄万山用手掩着椅子,叫着,「不许坐,不许坐,认罚才行。快把你的吃饭家伙取出来,给我们演奏演奏。」

  宣怀风不好一屁股坐他手上,只好仍又站着。

  谢才复出来做和事佬,拍着黄万山的肩膀说,「老弟,你也知足吧,宣先生就算冷落了你一个钟头,但对你也不差呀,他请了一位大小姐过来陪你谈话,你也该感激是不是?」

  黄万山说,「这不算。欧阳小姐难道是受了他的命令才过来和我们谈话的吗?这是志趣相投,才聊到一块的。你说是不是,欧阳小姐?」

  说完,便转头看着桌对面那电着披肩卷发,眉目如画的时髦美人。

  刚才宣怀风听到有点熟悉的女子的声音,就是欧阳倩。

  宣怀风也奇怪,怎么欧阳倩和这些人竟在一起谈笑了。

  欧阳倩笑盈盈说,「黄先生,我可要说句公道话。我虽然不是奉宣先生的命过来受各位指教,却是真正受他的请帖邀请过来这赏荷会的。如此看来,有一定因果关系呢。看在我和各位聊了这半日的小小交情上,可否就免了他的罚呢?」

  她这样一个女子,巧笑倩兮地求情,众人就难以拒绝了。

  黄万山故意叹了一口气,对宣怀风说,「不甘心,长得模样好就是占便宜,到哪里都受到女子的袒护,好罢,饶了你。」

  把椅子拉开,打个恭敬的手势,「请坐吧。」

  宣怀风这才得了一个位置,坐下,先就对欧阳倩感激地拱了拱手,好奇地问,「欧阳小姐怎么和这几位朋友聊起来了?」

  欧阳倩嘻嘻道,「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当了耳壁神呢。从后面荷花池过来,本来想在楼里找找主人家,不料经过外面走廊,听见了一番针砭时弊的议论,一时好奇,就贸然闯进来了。幸好,您这几位朋友不嫌弃我,容我旁听。」

  承平插嘴道,「欧阳小姐,你真是太客气了。你也是很有见识的女子,刚才很有话,连万山这个社会家都赞服呢。」


  宣怀风想起刚刚进来前隔窗听见的片言只字,便问,「刚才你们是不是说起什么小学了?」

  欧阳倩似乎很喜欢和他搭话,首先就道,「那是新生小学,是一间极务实的学校,校长真真是了不起的人,而且还是一名女子。我们正讨论如何帮助她呢。」

  宣怀风暗忖,果然自己没听错,就是这新生小学。

  上次在报纸上看见这学校募捐的广告,已经生了疑云,只是事情太多,一直不曾抽出空去问个究竟。

  怎么现在又要别人来帮助了?难道又缺钱?

  如此看来,那叫戴芸的女校长花钱,也未免太厉害了。

  宣怀风对戴芸第一印象很佳,原来很相信的,此刻却有些担心朋友们上了她的当,蹙眉道,「这学校我在报纸上看过,依我看,会上媒体求助的,都有些哗众取宠的嫌疑……」

  「非也!非也!」黄万山截着他的话,正色道,「怀风,现在打着教育幌子的骗子是很多,但我敢保证,这新生小学可不在其中。」

  宣怀风问,「何以见得?」

  黄万山说,「你不过是看到登在报纸上那募捐的……」

  才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来,「啊」了一下,又「啧啧」两声。

  接着,就微笑着打量起宣怀风来。

  宣怀风被他看得摸不着头脑。

  众人都正等黄万山往下说,忽然见他这般作态,都急起来,推他道,「快说快说,当了记者就这德性,总吊人胃口。」

  黄万山这才说,「怀风,别人不知道这件事尚可,你怎么也不知道?居然还来问我?是要探问内情吗?」

  宣怀风被他说中,脸上微微一变,反问他,「我怎么探问内情?」

  黄万山笑道,「你是玉成了什么好事,又想隐瞒是不是?你这善行怕人知的脾气,真是可爱极了。」

  这样一说,大家的目光又扫到宣怀风脸上,仿佛想从他那里瞅出什么秘密似的。

  欧阳倩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借了这个机会,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

  谢才复说,「好啦,你别打哑谜了。痛快说出来,我们等一下还要去赏荷花呢,辜负了月色,看我们罚你。」

  黄万山这才说,「实不相瞒,那则募捐的广告,是我极力提议那位姓戴的校长女士刊登的呢。就连措辞,也是我代为斟酌。」

  宣怀风诧异地问,「竟然是你写的?那小学真的缺钱吗?这不对吧。」

  黄万山说,「你看,露了马脚吧?你怎么知道她不缺钱?她和我说,有一笔很大的款子,是海关总长捐的,很蒙盛情。还说可以募到这笔款子,全靠海关总长的一位副官。怀风,当时我并不知道你到了海关衙门里做事,我要是知道,说不定早猜到她说的是哪一位了。你就是那位帮了这学校大忙的副官,对不对?」

  捐款一事,因为其中的小小误会,对方一直以为是海关总长捐的。

  宣怀风也乐见其成,算是帮白雪岚建立一点小小的好名声。

  便淡淡说,「我能帮什么大忙?我们总长,倒是一个很热心慈善的人。」

  黄万山用手在脑门上敲敲,「哎呀,你这不是提醒我今天得罪了他吗?抱歉,抱歉,真不知道他是你的上司,不为他的官大,而是为他的气节,我很敬佩。古道热肠,又嫉恶如仇。」

  宣怀风听见有人夸白雪岚,直从心里高兴起来,唇角都带了笑意,说,「不是我替自己上司说大话,他确实是当得这八个字的考语。」

  欧阳倩不明白地问,「原来是得了海关总长捐助,那我就疑惑起来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报上募捐呢?难道海关总长太小气,给的钱不够使的?就算这样,广告登出来,社会上人士的捐助也该不少了吧。」

  这也正是宣怀风的疑问所在。

  黄万山说,「本来是够用的。没想到那校长工作做太好了,原本没钱,学生也不敢多收,后来有了一点钱,首先拿去买课本文具,又想着这么多孤儿无书可读,尽量节省一些,就再收几个吧。接着,又有了不是孤儿,但家里实在穷,又想读书的苦孩子的例子,也不能不收……」

  承平啪地一拍掌,叹道,「不妙,读不起书又想读书的人可不少,这样一开头,就是海潮一样涌进来了。」

  黄万上点头说,「虽不能说海潮一样,但学生一下子从三四十个,变到两百多个,那也够呛的。只是这些学生,学费固然交不起,大部分都是孑然一身,连吃的用的都要指望学校。海关总长给的一笔,当然是不够使的。所以我知道了,力劝戴芸女士刊登一则广告。只是现在的慈善募捐广告每日都有,而慈善家却缺乏,僧多粥少,连登了三天,只募到设想中的一半。更有甚者,有一些不到这种地步的人家,听了广告上的说法,反而赶着把孩子送过来了,想着占那课本学费全免,还供应吃喝的便宜。钱,真是个害人东西。」郁郁地叹了一声。

  欧阳倩噗嗤一笑,说,「黄先生,你固然是一个高尚的社会评论家,我却有一个小小的批评。我觉得,你对很多事看得过于悲观了。譬如钱吧,虽然害人,也有帮助人的时候,不然,我们又何必为新生小学筹钱呢?」

  谢才复说,「欧阳小姐说得在理。万山这个愤世嫉俗的毛病,过于激烈了。」

  承平说,「这样说,这个新生小学的校长,倒是秉承极高尚的目标来办教育。那募集资金的事,我们都该帮忙。」

  宣怀风知道他这群朋友里,说才华,说理想,说热血,都是尽有的。

  唯独说到钱,却多半是两袖清风。

  自己在海关衙门里,能赚到两个钱,确实应该出力。

  他正要开口,却听欧阳倩娇声婉转地说,「家父在商界多年,也有些名望。要是各位不嫌弃我多事,我请求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怎么样?」

  宣怀风一听,只好不做声了。

  商会会长的大小姐出面为新生小学募捐,效果必然比他区区一个副官好得多。

  黄万山喜道,「欧阳小姐若是肯相助,当然最好不过。不过,会不会让欧阳小姐为难呢?」

  欧阳倩笑道,「有什么为难?家父最支持慈善了。国外有做募捐酒会的,不如我们也来做一个,募捐到的钱都给新生小学,这个主意怎么样?请柬我去下,商界的人多半会给一份薄面。自然,酒会很多事,还要请各位帮忙的。」

  在座的人顿时有好几个摇手,解释道,「不是我们不帮忙,外国酒会这种洋玩意,我们一点不懂,帮倒忙好害你出洋相。」

  黄万山却很积极,举手说,「我毛遂自荐,如何?」

  欧阳倩朝他睐了一眼,微笑道,「黄先生当然是少不了的。宣先生也不能逃。」

  宣怀风一怔,「我?」

  欧阳倩对着他说,「当然是你。你不是留过洋的大才子吗?这外国酒会的事,我也只能向你偷师。」

  宣怀风困窘起来,推辞说,「我在英国,每日只是上学,并没有参加什么酒会。不如这样,欧阳小姐募捐的时候,知会一声,我看看能领到多少薪金,如数奉上。」

  黄万山在他肩上用力推了一把,笑道,「说话就说话,你脸红什么?宣大才子,你是被点了将的人,痛快点领命吧。为了慈善,你就不能出这么一点力气吗?」

  众人都说是。

  宣怀风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又喝了一杯茶,大家一边磕瓜子,一边听黄万山说新生小学的事。

  新来的学生如何多,旧房舍不足要再搭建。

  学生良莠不齐,有的养了恶习,厨房买了肥肉炼的一壶子油,没几天就偷空了,最后只能把油壶锁在橱柜里。

  宣怀风问,「听你的意思很熟似的,是曾经去过了?」

  黄万山说,「那当然,去过很多次呢。不过那地方远,在城外,去一趟很不容易。若是城内,又付不起这么大地方的赁金。位置不好这个问题,很让人头疼。就算给薪金,也没几个教师愿意去那做事。」

  欧阳倩说,「我很想亲自去一趟,就不知道人家欢迎不欢迎。」

  黄晚上说,「怎么不欢迎?绝对欢迎。」

  欧阳倩扭过头问,「宣先生,你去不去?」

  宣怀风从前就答应过戴芸,要找时候去看一看,现在被他们一提,也有了去的欲望,就点了点头。

  欧阳倩喜道,「那好,我要是准备去,打电话邀你一起。你要是准备去,也打我一个电话。我写号码给你。」

  把绣着珠花的小提袋打开,拿出一张印着彩色花边的小信笺,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宣怀风,「可别弄丢了。」

  宣怀风当着大家的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黄万山说,「拿着呀,这种时候,你就腼腆起来了。不知道你脾气的人,还以为你对欧阳小姐一见钟情呢。」

  谢才复说,「万山,你这嘴皮子,迟早帮你惹祸。既然知道他腼腆,又何必取笑他?」

  宣怀风最后只好接了。

  那写着娟秀字迹的小纸片,沾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直钻入他的鼻尖。

  偏偏承平凑趣,一本正经地问宣怀风,「你拿了人家的号码,怎么不把自己的号码给她?不然人家准备去,拿什么通知你呢?」

  「不必,」欧阳倩却嫣然一笑,「白总长公馆的电话号码,我还不知道吗?」

  这一笑,却很有志在必得的深意了。





  第二章


  众人一阵谈笑,宣怀风觉得欧阳倩滴溜溜的目光总往自己身上转,但另一方面,又想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现在大谈解放的时髦女子,看男人的目光总是比男人还大方一点。

  这样坐着,总不太自在。

  趁着一个话空儿,宣怀风便问,「几位都赏过荷花了吗?」

  承平答他,「总在这里说话,吃了你许多好茶好点心,哪还有赏花的工夫。唉呦,那可是今晚的主题,可不要空辜负了,我们这就动身吧。」说着站起来。

  大家便都一起起座。

  欧阳倩问,「宣副官不一道去吗?」

  宣怀风因为这些都是他请的朋友,不一起去不好,笑道,「我当然应该陪客。」

  一起走出小厢房,恰好低头一看,透过走廊上的雕花扶手,却看见楼下宾客光鲜打扮中,一人穿着一袭皂色袍子,虽然站在一处角落,却极是出众。

  原来白云飞已经到了。

  宣怀风站住脚,和其他人说,「对不住,我请的另一个客也到了,等我先下去招呼一下,再过来奉陪,如何?」

  谢才复说,「你就去吧。我们都是熟人,这么多礼数干什么?」

  欧阳倩问,「是哪一位朋友?必定是位年轻才俊。」

  宣怀风当着这些人的面,倒不好直言是白云飞,白云飞是有名的红角,怕黄万山这些爱起哄的年轻人听了他的名字,说不定要闹着请过来见见。

  万一说了些冒失的话,倒让白云飞难受。

  因为从前的一些事,其实宣怀风心里,倒对白云飞越来越抱有好感。自然,这好感之中,也隐隐有着一分同情。

  他就只笑了笑,「只是一位寻常朋友,我这就去吧。」

  和众人分手,便往另一头的接着底下一楼的旋转木梯去。

  刚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叫,「怀风!」

  他抬头一看,林奇骏正站在他刚才站过的二楼走廊那,往扶手这探出小半边身子对他招手。

  林奇骏踏着打得亮澄澄的皮靴,快步下到楼梯这边来,见着宣怀风,就很亲密地握住他的手了,说,「你到哪去了?雪岚说你去了荷花池,我白找了半天,原来在这里。你的伤全好了?伤口还疼不疼?这几天胃口好不好?都吃些什么?我那里进了一批西洋参,拇指粗的一根,明天送几根过来,你叫厨房做汤给你喝吧。」

  一口气说了许多,语气极是温柔。

  宣怀风倒被他问得不好意思起来,微笑道,「全好了,多谢关心。西洋参却不敢拜领,我这里还有几根。」

  一边说,一边慢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

  林奇骏见他抽手,便把眼光一抬,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又像有那么一点伤感。

  宣怀风心里暗暗一叹,便也直对着他的目光,那一幕,在外人看来,两人就如彼此深情凝视一样。

  但宣怀风的手,还是不犹豫地抽了出来。

  林奇骏掌心空握着,只觉得余温犹在,苦笑着问,「你这是铁了心要和我决裂了?」

  宣怀风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们两人,从来就没在一起,又怎么会有决裂这一说?」

  林奇骏脸上不知哪一根神经,蓦地一抽,现出一个极陌生的面目。宣怀风吃了一惊,仔细一看,林奇骏却在笑,那笑容越发苦涩了,一边笑着,嘴里又发出一声长叹。

  这时候,两人一直矗在楼梯中央,已经引起客厅里不少人好奇地目光扫过,宣怀风眼一垂,看见白云飞也正抬头瞅着他们,唇角带着一抹了然的微笑,忙对林奇骏说,「白云飞来了,你们也是熟人,下去大家见一见吧。」

  林奇骏却摆了摆手,喃喃道,「你去吧,我没有心思见别人了。我这就走。」

  宣怀风心下黯然,嘴唇动了动。

  这欲语未语之间,林奇骏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往楼梯下走了。

  宣怀风追着他的身影看,他果然没有停留,从客厅中穿过宾客,往大门方向那头去了。

  宣怀风发了一会怔,想起过去那情痴暗恋,心里很有一股难过,但一想起白雪岚,又觉得人生充满色彩,将来必有很多好玩精彩的事,何须为了这么一点过往难受?

  他淡淡一笑,便振作起来,潇洒坦荡地举步往下走。

  白云飞已经在楼梯另一头等着了,见他下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目光转往刚才林奇骏离开的方向,问,「你和奇骏吵架了吗?他像是很不高兴。」

  宣怀风说,「没什么。就算是朋友,有时候也难免话不投机。」

  白云飞很识趣,只抿了抿唇,就没有往下提了,只说,「多谢你下我一张请帖。下一回,让我做个东道,也还你一次人情。」

  宣怀风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云飞不禁露出一丝另有深意的微笑,说,「我早来了,不过你正和白总长忙着公务,听说是海关总署的正经大事,我区区一个小客,怎么敢惊扰?所以,我自己到荷花池那边逛了一圈,荷花开得很好,可我最爱的是摆着一溜过的几十盆芍药,真真漂亮。另有两棵广玉兰,也极可爱,风一吹,花瓣落了我一身。」

  宣怀风道,「你真是诗情画意的人。到这时候,广玉兰已经开到花败了,公馆里这两棵还算开迟的,花一败就留不住,就是没有一丝风,花瓣也是簌簌往下掉。」

  白云飞笑道,「倒也是,残花败柳,最是无趣。」

  宣怀风一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白云飞又呵呵一笑,说,「宣副官,和你开个玩笑,你别恼。我知道,你是正经人,不爱说玩笑话。」

  又问,「怎么不见年太太?」

  宣怀风脸上有些不自然。

  自从出院后,他和宣代云只在电话里联系,面都很少见,这次赏荷会,也没有下帖子。扪心自问,就是为了宣代云对白雪岚有意见。

  怕和姐姐面对面,又提起辞职的事情来。

  应了她又不行,违逆她又不好。

  宣怀风说,「姐姐身子不方便,不敢请她出门,要是不小心碰到哪里,姐夫可不会放过我。」

  白云飞说,「原来这样,你真心细。我也奇怪,今天早上去年宅,怎么就没听见年太太说起这赏荷会。」

  宣怀风诧道,「你今天去我姐姐那了?」

  白云飞说,「常去的,令姐请我定时过去给她教戏呢。不过现在她这个样子,我也不敢教唱什么,怕她伤了气,只是她要听什么,我就唱什么吧。她很爱听我的《西施》。她很记挂你,嘴里总提着你,还说如果见到你,要和你说,常常去看看她。」

  宣怀风听得非常内疚,后悔这些天都没有去看姐姐,让她挂心,忙道,「请你和她说一声,只要能请到假,或明日,或后日,我一定去看她的。」

  白云飞好笑道,「你们这姐弟俩,打隔空战吗?公馆里都有电话,就不能说一声。她让我给你带话,你又让我给她带话。」

  宣怀风失笑道,「果然,我糊涂了。不麻烦你,我自己打电话去约。」

  白云飞说,「年太太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一边说,一边眼睛越过宣怀风肩膀,只往宣怀风身后瞥。

  宣怀风一转身,原来白雪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站在他身后了。

  白雪岚问,「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宣怀风问,「我明天要去探望姐姐,你准不准假?」

  白雪岚说,「当然准。不许你宣副官的假,我这个海关总长还想不想当了?我不怕你造我的反吗?」

  宣怀风见他当着白云飞的面,玩笑开得如此露骨,大感吃不消,转头去看白云飞。

  白云飞却装作和来客中的熟人打招呼,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白雪岚是个忙人,和宣怀风说笑几句,又被别的客人请过去,不得不应酬,只得依依不舍地抽身走了。

  他一走,白云飞才转回头来,看宣怀风望着他,似乎在踌躇这样丢下他是否合适,解人地笑道,「你忙你的。我荷花也赏了,美食也品尝过了,该回去了。这个钟点。」

  习惯性地翻手,往腕表上瞅了一眼,却又立即想起什么似的,把手垂了下去。

  宣怀风一瞥间,已经瞧见他手腕上是空的,只肌肤上淡淡一圈印子,那是常戴手表的人脱下手表后常显出来的。

  再一瞧白云飞脸上,竟有一抹微微的淡红。

  宣怀风便明白了两三分,走前一步,说,「你要回去了吗?我送送你。这么晚了,外面又乱,别叫黄包车,让司机送你吧。」

  说着,陪着白云飞从客厅出来,朝着大门那头去。

  过了大半个前院,把灯红酒绿的喧闹都丢在身后,夜的静谧包围了默默走路的两人。

  宣怀风放慢了脚步,缓缓地问,「那手表,又是令舅的所为吗?」

  白云飞说,「别错怪他。这次是我自己,一个熟人新送的,因为家里有些急用,我想着先押几天缓一缓。」

  说完,捂着嘴,连连咳嗽起来。

  宣怀风关切起来,「你病了吗?」

  白云飞咳完了,掏出一条白手帕拭了一下,摇摇头,低声说,「不碍事。我打算再养几天就登台,天津那头新来了几个不错的角,听说天音园的经理打算签。不唱,人家不会帮我留着空台子。再说,总要挣那每月包银。」

  宣怀风听他这样说,心里不免觉得惨淡。

  想起白云飞也是富贵出生,一失了父母,便凄惨到这境地,不免联想到自己当日,被二娘抢了家产,流落到北京来,又受姐夫的羞辱,然而自己又比白云飞好一些,没有吸毒薄情的舅舅舅母,还遇上了白雪岚……

  想着想着,就停了脚步,站在晚风中。

  白云飞反而笑了,「别做这副感慨的模样。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唱戏的也和别的行当一样,不登台就拿不到薪水,并没有不平等之处。何以如此,反而显得我似乎需要同情了。」

  宣怀风蹙眉道,「你说什么同情不同情的,我就不好开口说什么了。我知道,白雪岚心里,总当你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该有朋友之义,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或者家里有急用,或者要看病,不应不和我们说。难道你和当铺的老板,反而比和我们更有交情?」

  白云飞一怔。

  他从来不知道宣怀风也如此有说话的才能。

  而说的话,不但合理,也十分情挚感人,字字都敲在他心坎上。

  感触一起,眼眶便有些湿润了。

  只是唱戏的人,不怕掉那些戏里戏外的假眼泪,却最怕在人前掉真眼泪。他眼眶一热,赶紧就忍住了,扯着薄唇笑道,「白总长心里,当我是朋友。但你心里,又怎样呢?我怕是高攀不上。」

  宣怀风正容,「那你觉得我心里怎样?我无缘无故,敷衍你做什么?」

  白云飞听了,不再笑了,垂下眼,默默无话。

  宣怀风便也默然。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到了门房那,宣怀风和听差吩咐了叫司机送白云飞回家。今晚公馆办晚会,司机和桥车都是随时预备着送人的,一听宣怀风叫,立即就来了,停在大门外等着。

  白云飞临上车了,才对着宣怀风低声说,「你的关心,我很感激。别的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说了。」

  抓住宣怀风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上车去了。



  宣怀风送了白云飞,长叹一声,转回来客厅,刚好又碰上黄万山他们一群人,一边走着,一边谈笑得很快活。

  宣怀风问,「赏过荷花了?」

  黄万山说,「多谢,多谢,真是好花。社会名流衣香鬓影,迷人夜色花魂树魄,都足以写一篇稿子投给报社了。我们吃饱喝足,不该继续打扰,正打算找你告辞呢。过几日再约你出来会会,有没有空?」

  宣怀风说,「这么早就走吗?」

  黄万山道,「还早?你看看什么钟点了?尤其是才复,一向是早睡的人,明天还要教学生呢。不过我看里头那些大官们,倒是很习惯通宵达旦狂欢。我看见后院里开着一桌麻将,几个太太姨太太模样的人坐在那,小荷包里钞票都是五元十元一张地往外掏,好热闹。我们一个月的薪水也不够他们打半圈的。」

  谢才复说,「你少批评两句吧,里面那些也是人家请来的客人,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黄万山说,「对极,对极。等我们出去再批评,免得让人在墙角偷听了。」

  宣怀风忍不住笑道,「万山,你当了记者,嘴巴更不饶人。小心秘密警察抓了你去。」

  黄万山便夸张地捂住嘴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夜已沉了,他们要走,宣怀风也不多挽留,亲自送了他们出大门,问他们要不要车送。

  承平摆手说,「不用,不用。晚风这么好,我们几个一道走着回去,更舒服。怀风,你现在是大人物了。今晚承蒙招待,下回吃小馆子,我来做个东道,你可不要嫌弃不来。」

  几人在月色下兴高采烈,背影渐去渐远了。

  宣怀风连送了两回客,再回到客厅,客人已经少了许多,只有十来个还在西洋乐队的演奏下抱着跳舞。他感到有些奇怪,刚才回来时还见到门口停着许多漂亮光鲜的轿车呢,怎么一会子就走了?

  一问听差,听差笑着说,「走是走了几个,那都是明天有公务的官老爷们,不得不走的。那些太太姨太太少爷小姐们,无事的人,闲着恨不得玩到天亮呢。总长说既然请了来,就该让人家尽兴,叫人在后面几个厢房里摆了麻将牌九各色玩意,随他们耍。又有一个什么黄次长,送了一台敲大鼓的来,又不知道谁,送了一台说书的来。现在十停里面,有九停都在公馆里各处乐呢。」

  宣怀风仔细一听,果然,在客厅的西洋乐中,隐隐听见别处传来的鼓点,里面夹着咿咿呀呀的二胡,也不知道拉的是什么曲。

  宣怀风问,「那总长呢?」

  听差说,「总长被总理府的秘书长拉住了,硬要主人家陪打四圈。这会子估计在牌桌子上呢。宣副官要不要去看看?」

  宣怀风一听是麻将,这他是很不在行的,去了也是白搭。

  况且,虽知道白雪岚是不得不应酬,宣怀风却也不喜欢看那挥金如土的豪赌。





第三章


  他看看周围自得其乐的客人们,不觉打个哈欠,估摸白雪岚的麻将打下来,至少几个钟头才结束,明天要去看姐姐,总不能顶着一个黑眼圈去找骂,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便自行回了房,叫人弄热水来,干干净净洗了一个澡,上床躺了。

  因为白雪岚先前的那一闹一抱,精力早用了不少,宣怀风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甜甜沉沉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觉得脸上痒痒的。

  宣怀风睡足了八九分,懒懒翻个半身,不去理会。

  隔一会,又觉得一个手,贴着肚脐眼,恶作剧似的慢慢往上移,直够到乳头尖上,轻轻揉着。

  宣怀风便被闹醒了,听见窗外偶尔一声的鸟鸣,犹闭着眼睛不肯睁开,叹道,「你就整天这样没完没了?」

  白雪岚笑着用肩膀拱他,「小懒虫,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宣怀风这才睁开眼睛,一看,果然外面好大的太阳,估计有十一二点钟了;再一看,白雪岚身上居然还穿着长衫。

  宣怀风皱眉道,「打了一通宵的麻将?」

  白雪岚说,「就是,累死了,还输了两千块钱,澡也没洗。起来吧,我叫听差给我准备热水,洗完了,我们一起吃早饭,再去年宅看你姐姐。」

  宣怀风惊了一下,撑起上半身,「你去看我姐姐干什么?」

  白雪岚朝他一眯眼,说,「你都已经承认跟我一辈子了,你的姐姐,自然也是我的姐姐。我有什么不能看她的?把话说清楚,她自然就不能再打让你辞职的主意。」

  这一来,宣怀风连责备白雪岚通宵赌钱的话都忘了,只急得摇头,「不行,不行。我姐姐是传统女人,你这样乱来,吓到了她,我可不会原谅你。」

  白雪岚反问,「难道一直欺骗她,就是对她好了?我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还是你怕别人说闲话?」

  宣怀风说,「谁说了要一直欺骗她?我既然认定了你,就绝对不会动摇。但现在就是不行,她快要生孩子的人了,受不了刺激。」

  白雪岚忽然笑了,亲着他的脸颊说,「急什么,我说笑罢了,谁敢刺激你那宝贝姐姐?不过你今天见了她,她又对你说我的坏话,要你辞职,你怎么办呢?」

  宣怀风这才明白,白雪岚故意说这番话,是为了打他一剂预防针,不由气得把他往床边一推,咬牙说,「你的心思,都用在对付我的伎俩上了?什么话不能直说,一起来就吓唬我好一跳。我姐姐要是问我,我就立刻点头答应,立即辞了你海关衙门的职!」

  白雪岚呵呵笑道,「我才不信。」

  扑上来,按着宣怀风,在他眉骨上、脸颊上、鼻尖上、唇上啾啾有声地亲了个遍,才把他放开,跳下床洗澡去了。

  宣怀风拿他简直没有一点办法,坐在床上摇了半日头,感叹误上贼船,也下床漱洗一番,从衣橱里挑了一套精致的西装穿上,吩咐司机开车把他送到年宅去。

  到了年宅,门房一见是海关总长的轿车,赶紧就有一个人跑进去报信了。

  宣怀风才跨过大门槛,张妈在里头接了消息,满脸笑开花的跑着接出来,直道,「唉呦,怎么来也不给个信?小姐叨叨了这么些天,就盼着小少爷来瞧她呢,偏偏今天就坐车子出去了。这真是,真是的!小少爷快点进来坐坐。」

  一边拖着宣怀风的手往里走,一边转头朝着门房里叫,「三才,你赶紧去老梅绸缎铺瞧瞧太太在不在,要是在,和太太说,她弟弟来家了。悠着点,别让太太走急了。」

  宣怀风问,「姐姐出门了吗?这可不巧。我该先打电话来的。」

  张妈说,「她说要买点好衣料,给孩子缝几件衣裳。我也说了,这种事我老婆子做就好,她偏不肯,说要亲自做。」

  走到廊下,宣怀风抬眼远远一瞥,客厅窗子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坐着,就问张妈,「今天有别的客人?」

  张妈嘴一努,哼道,「什么客人?现世报,没娘教的。」

  宣怀风不解。

  张妈才说,「不就是二房生的那个嘛。」

  宣怀风惊讶地问,「是三弟来了吗?」

  张妈便又哼了一声。

  她和宣怀抿的亲生母亲二姨太,是天然的两个阵营。一来,她是伺候太太和小姐的贴身人,对于二房这种对手,向来带有不言自喻的一种优越感;二来,这位从风月场里出来的二房,又没有任何为人所称道的女子的美好品德。

  二者相加,自然是极不屑了。

  张妈说,「巴巴地一大早来了,也不知道想干什么?知道小姐不在,还厚脸皮地坐着等。只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小少爷,你可别忘了,他母亲是怎么对你的。宣司令死了留给你的东西,倒都入了他们娘儿俩的口袋。」

  宣怀风道,「那些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他再不好,也和我们一母同胞。他必定是知道姐姐快要生了,过来瞧瞧,这也算一番心意。」

  一边说,一边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昨晚实在混乱。

  姓展的军长一露面,白雪岚那爱吃醋的就急了,索性直接动了手。其实仔细想想,展军长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何必弄得如此难堪?

  给三弟的帖子,又是自己亲自下的。

  把人家请来,却让人家上司受委屈,很不合道理。

  宣怀风想定了,便对张妈说,「我到客厅陪他聊聊,一起坐着等姐姐。你弄点吃的过来吧。」

  张妈说,「和那种人,有什么好聊的?我看他眉目间,比从前更不正经,仔细把小少爷你干干净净的人给熏坏了。」

  宣怀风失笑,「难道我竟不能和自己弟弟说话了?」

  张妈叹道,「我只是个老妈子,敢和你说什么行不行的?小少爷要去就去吧,我去摆设些好吃的来,可那只是为你弄的,不为别人弄。」

  宣怀风笑着搂了她一下,「张妈一直偏心我。」

  张妈被他亲热地一搂,绷紧的老脸也忍不住笑了。


  宣怀风走进客厅。

  宣怀抿正不耐烦地等着,转头见他进来,愣了一愣,沙哑着嗓子不痛不痒地叫了一声,「哥。」

  宣怀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问,「来看姐姐吗?」

  宣怀抿点了点头,皱起眉,「姐姐怎么这会儿还不回来?」

  宣怀风说,「再等等,她这样的身子,不会出去太久。你来看她,她知道了自然高兴。」

  「想是这么想。」

  宣怀抿咧了咧嘴,像是笑,却又笑得颇为难看。

  这几句后,似乎就没有话题了。

  宣怀风原想为昨晚的冲突道歉,但不知为何,总是不想开口。

  兄弟俩都默默的,察觉到不舒服的气氛。

  小丫头进来,往宣怀风手边的桌上放了一碗茶,不吭声就下去了。他端起茶,微微啜了一口,不经意往宣怀抿脸上一扫,忽然瞧见左额上一道青痕,不由问,「额头上怎么了?撞的?」

  宣怀抿举起手,把前面几缕刘海扫下来,遮掩住。

  宣怀风问,「到底怎么了?」

  问了几遍,宣怀抿才冷着脸反问,「昨晚你又不是不在,难道没看见?」

  宣怀风吃惊,「难道是那个展军长打的?」

  那人昨晚无缘无故追到后院,目露凶光,把白雪岚惹恼了,叫宋壬等揍了他一顿。

  白雪岚这样做当然不对,但对于展露昭,宣怀风也并没有什么好感。

  展露昭自来熟的态度,是很不合宣怀风的个性的。

  没想到,他竟然把气撒在宣怀抿身上。

  宣怀抿和他关系再疏远,毕竟都是姓宣,宣怀风想着自己是兄长,弟弟被人打了,顿时气愤起来,「岂有此理,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道理对你动手?你以后别在他手下做事了,还有什么地方被他打伤了?不行,我带你去找医生瞧瞧。」

  站起来,要拉宣怀抿去医院。

  宣怀抿啪地把他的手一摔,说,「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还说你怎么巴巴的给我发请柬呢,原来是为了当面侮辱我的上司,你存心让我丢差事,是不是?不过你也打错了算盘,展军长对我好得很。他从不动我一根头发!」

  这话斩钉截铁,没有一点躲闪,像真有其事一般。

  宣怀风更不解了,问,「那你额头上是怎么回事?」

  宣怀抿在他面前,绝不肯说展露昭一点不好,信口开河道,「昨晚回去,事情被展司令知道了。他最疼展军长,知道展军长在白公馆吃了亏,又是我惹出来的事,气急了,揍了我一顿。要不是展军长护着,恐怕我今早起不来了。」

  宣怀风说,「不管司令还是军长,那些带兵的人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怎么好相处?我不能看你这样吃亏,你辞了差事,我帮你再找一处谋事。」

  宣怀抿说,「我不辞。」

  宣怀风问,「这是为什么?」

  宣怀抿说,「有什么为什么?人各有志。听说你也没少吃白雪岚的亏,怎么你自己不先辞了他的副官,反而来管我的闲事?」

  一句话,把宣怀风说住了,怔在那里。

  半晌,宣怀风说,「也对,人各有志。」

  叹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这时候,小丫头又进来了,端着一个大方盘,上面是几碟咸甜点心。这些都是张妈张罗的,平日宣怀风过来,张妈总是寸步不离,现在大概是厌恶宣怀抿,不肯过来,便使唤小丫头送了。

  小丫头把点心碟子放到桌上,和宣怀风说,「张妈说了,还缺什么,请您传个话,她立即就做。」

  宣怀风点头说,「和她说,这些就顶够了,用不着别的。」

  小丫头答应着走了。

  兄弟俩人刚才说冷了场,越发无趣,随手拿着点心在嘴里吃着,索然无味。半日,宣怀风看了看客厅一头放的大摆钟,正想着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忽然听见宣怀抿说,「我先和你打个招呼,那小飞燕,我怕是照顾不了了。」

  宣怀风把头一回,忙问,「这话什么意思?」

  宣怀抿说,「昨晚闹成这样,你还指望展军长关照她吗?他倒真的想继续关照,只是展司令恼火得很,知道这女子和白公馆有些关系,怎么能容她?听展司令的意思,要把她卖去窑子呢。」

  宣怀风吃了一惊,说,「这怎么行?」

  宣怀抿无关痛痒,冷笑着说,「人在展司令的公馆里,卖不卖,还不是司令一句话的事。」

  宣怀风正色道,「三弟,人家好不容易出了火坑,忍心又推她进去吗?这事你不能不管。」

  宣怀抿说,「我区区一个副官,敢和司令作对?本来可以求求军长,但你们昨晚这样对他,就算他心肠好,愿帮忙,我也没脸去求。你要有本事,带着海关衙门的兵打上门好了,别怪我这个当弟弟没给你提醒,展司令的兵都荷枪实弹,在首都里闹出什么大乱子,你别悔青了肠子。」

  宣怀风出生军阀之家,极明白那些军阀作风,为一时喜好,不顾道德法律,有枪在手,无所不敢为。

  要对付展司令,说道理是说不通的。

  动刀枪的鲁莽做法亦不可取。

  可是,又不能坐视不管。

  宣怀风蹙眉想了一会,问,「知道要把她卖去哪里吗?什么时候卖?」

  宣怀抿说,「我哪知道,展司令随口一句,大概就那么个意思。」

  宣怀风斟酌道,「要只是钱的问题,由我出,不管多少,买下她就是了。但只不要卖了给别人,更不能卖给妓院。你也知道,她是一个无辜的女孩子,请你也负起一点责任来。」

  宣怀抿笑笑,「这干我什么事?弄了半天,原来你看中她了。不然何必费这么些心思?」

  宣怀风极正派地盯他一眼。

  宣怀抿说,「好吧,怎么说,你也是我哥,我只能做到仁至义尽。」

  他踌躇了一番,说,「展司令的脾气,我也摸不准,但他看小飞燕不顺眼,要处置她,那是肯定的了。我倒想了个法子。」

  宣怀风问,「什么法子?」

  宣怀抿说,「我去和司令说,有一家窑子,想花钱买几个脸蛋好的姑娘招揽生意,何不把小飞燕卖个好价钱。虽然司令不在意这一点小钱,但这口恶气他是要出的,说不定会答应。他要是答应了,我就告诉你,让你把现款准备好。到时候,我把人带出来,你把钱给我,小飞燕嘛,你就悄悄领走罢。」

  宣怀风一想,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点头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有动静,你打电话到白公馆找我。」





第四章


  这样一番话下来,场面便没有刚才那样冷了,两人静静吃了几件点心,只以为宣代云很快回来,不料到了中午,还不见宣代云。

  张妈在走廊上往客厅里偷窥,见宣怀抿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暗骂他死皮赖脸不识趣。

  不过宣怀抿是客,又是宣家三少爷,她也拿他无可奈何。饭厅里要备客人的午饭,只能把原本精心准备做给宣怀风姐弟的好菜,叫听差端过去,让两位少爷享用。

  兄弟俩各有各的心思,胡乱吃了午饭,又等了许久,才听见两下汽车喇叭响隔着墙远远传过来。

  宣怀风说,「一定是姐姐回来了。」

  忙站起来,到厅门前迎着。

  果然就见两个小丫头抱着满怀的东西进来,有外国牛皮纸包的,有玻璃罩子套着的小件,另有听差双手捧着几匹色泽鲜艳的布料。

  宣代云手上拎一个小巧玲珑的手提包,穿一件坠着水钻的长敞袍,披着黑金相间云纹小坎肩,腆着大肚子,让一个老妈子搀着,一步三摇地走过来。

  宣代云见到宣怀风就笑骂,「你真会赶趟,我在家等了多少天,影子也等不到一个。偏偏出一趟门,你就来了,要我怎么说,算准了日子的?我知道,你现在是大人物了,也不用把谁看在眼里。今时不同往日,你还认得什么哥哥姐姐?不待见我,索性别来好了。」

  宣怀风不敢反驳,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垂手挨她数落,见她迈步子上门厅石阶吃力,赶紧下来和老妈子一边一个搀她的手。

  宣代云不肯让他搀,身子一侧,把手一避,在半空轻轻绕了半圈,点在他额头上,瞪他道,「别以为献这点不费劲的殷勤,我就受你的哄。我今天买了布料、外国花边、香料,还有一双小金镯子,是给你未来外甥的,统共六七百块钱,你帮我付账,算是罚金。你认不认罚?」

  宣怀风苦笑道,「认罚就认罚,只是我到底做什么事惹姐姐生气了呢?」

  宣代云刚要说话,前头从门边冷不丁钻出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叫了一声,「大姐。」

  宣代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宣怀抿。她颇有几分惊讶,把宣怀抿上下打量几眼,才说,「原来是三弟。什么时候到首都来了?我到了这里,很少听见你和你娘的消息。」

  宣怀抿嘻嘻道,「我来了有一阵了。娘说我大了,也该出来见见世面。到了首都,我还见过二哥几次。二哥没和大姐提起我吗?」

  宣代云淡淡道,「你二哥忙,他就是没和我提,你也随时可以过来。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宣怀抿说,「正是这个意思。姐姐别站着,小外甥也累,我搀着你。」伸出手来。

  宣代云不好避开,只能让他搀了,一起进到厅里。

  宣怀抿带了大量礼物,都堆在客厅里,一色一色用红纸包了,还像旧规矩一样备了一张礼单。

  宣代云略略一看,至少有十来件贵重东西。

  她是大家庭的小姐,心里虽有些诧异他出手大方,脸上却很矜持,放了礼单,对宣怀抿说,「这是干什么?我们姐弟情分,不看这些东西。你就算有大出息,会挣钱了,来看大姐,也不必如此奢费。攒几个钱,给你妈留着。这几件小婴孩的衣服我收下,其他的,你带回去。」

  宣怀抿说,「特意为大姐买的东西,怎么要我带回去?这不是存心扫我面子吗?虽说我是小老婆养的,大姐又常说,大家不分嫡庶,都是姐弟情分。既然是姐弟情分,怎么弟弟送姐姐东西,姐姐反而扫出门?这些东西,姐姐要是不肯要,丢了得了。我也没脸拿回去。」

  宣代云对着嫡亲的弟弟怀风,一向是有话就说,直来直往。

  对着这个庶出的三弟,心里就算看不上,面上却不肯没了嫡系的风度涵养,反而一向是和颜悦色,不说一句重话。

  听他这样一说,宣代云便不拗下去了,浅笑道,「你这样花钱,你娘知道了,不骂你吗?」

  宣怀抿说,「我每个月给我娘寄钱呢,她有钱花,乐得很,哪有工夫管我的事。」

  宣代云和宣怀风默默对看一眼。

  二娘一向不是规矩人,当年忌惮着爸爸,在宣家才老实了这些年。如今爸爸去世,她再没有人管,手上若再有几个钱,不知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不过事到如今,别人也管不着。

  各随各的去吧。

  因为有宣怀抿在,宣代云有许多事不便当着他的面和宣怀风抱怨,三姐弟在客厅里天南地北的闲谈,各问问近况,说的都是不着痛痒地话题,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钟头。

  宣代云毕竟有身孕的人,出门一趟,又待了这会儿客,渐渐露出倦色,好几次看看宣怀抿,却又不能开口送客。

  心里暗暗奇怪,怎么宣怀抿今天就谈性这么浓,屁股长了钉子似的,坐下就不起来了。从前在家里,他可是不怎么爱说话的。

  宣怀风看她脸有倦色,猜到几分,体贴地说,「姐姐坐半天了,进去躺一下吧,我在这里代你陪三弟。」

  宣代云也正觉得辛苦,只好点头,又对宣怀风说,「我是实在撑不住,进去休息一会再出来。反正你也是这里半个主人,代我招待也合适。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吃了饭,我还有话问你。」

  最后一句,听得宣怀风心悬起半分。

  不知道姐姐要问什么,如果又是逼他离开白雪岚,那这一场问话可就够呛,还不如早点开溜。

  宣代云进房里去,约莫过了一刻,年亮富就拎着一个大公文包满头大汗的回来了,一跨进门,就嚷着听差倒凉水,又说这鬼天气热得快。

  厅里两人都站起来,叫了一声,「姐夫。」

  年亮富转头一看,乐道,「哎呦,稀客!怎么你们兄弟俩一起来了?」

  大家便又坐下聊,年亮富看了宣怀抿送的礼单,大赞他有出息,啧啧道,「果然龙生龙,凤生凤,我岳父是个做大事的,我两个小叔子自然也要做一番大事业。不过三弟,你这份礼,送得也太重了,我怎么好意思空手收下?」

  宣怀抿说,「姐夫别提这事,为了这个,刚刚还和大姐央了半日,她才点头答应收下的。」

  年亮富笑道,「既然你大姐答应了,我就不当反对派了。」

  谈了一会,张妈进来问预备晚饭的事。

  年亮富问,「太太呢?」

  张妈说,「太太累了,睡着呢。」

  年亮富哦了一下,说,「睡了就不要打扰她。晚饭……」抬起眼,询问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宣怀风正想趁着姐姐睡了,躲过这场问话,忙道,「我还有公务要办,晚饭就不吃了。」

  张妈大为失望,不由哎呀一声,「小少爷,你难得回来……」

  不等她说完,年亮富就皱眉呵斥道,「去去,你又来了,我们大男人有正事要办,哪有空理会你们这些小肚鸡肠。」

  

  

  宣怀风忙道,「姐夫,张妈也是疼着我。可惜,今晚是不能留在这里吃了,改日吧。」朝张妈露出一个微笑。

  宣怀抿也说,「我晚上约了人,也不在这里吃。」

  年亮富说,「既然这样,我也不在这里吃。」

  对张妈说,「你就准备太太一人份的晚饭吧,她忙活了一天,正好让她晚上清净点。」

  张妈只能答应着走了。

  接下来无话可聊,宣怀风心里有些记挂着白雪岚打了一夜通宵麻将,不知道怎么样,便站起来告辞。

  年亮富和宣怀抿都站起来,亲自送到厅外阶前,宣怀风请他们留步,自己往大门去了。

  看着宣怀风背影消失在假山后头,宣怀抿问年亮富,「晚上我请姐夫一请,肯赏脸吗?」

  年亮富失笑,问他,「你不是晚上约了人吗?」

  宣怀抿一哂, 「哪有约人?我是吃不惯大宅子的饭,死板得很。没点乐趣,就算有山珍海味,也咽不下去。」

  又压低声音说,「刚才张妈在面前,我不好直说。那老婆子是大姐的人,最会当耳报神,我可不敢惹她。」

  一闻此言,年亮富大起同仇敌忾之感,点头道,「就是,就是。女人不好惹,老妈子更不好惹,天天打小报告,监视行踪,街头巷尾,三姑六婆地进谗言,简直比便衣警察更可怕。我哪敢要她伺候,她少在我老婆面前挑拨离间,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出去喝几杯酒,回来就敢给我脸色瞧,认识的知道她是老妈子,不认识的,还以为她是我丈母娘呢。」

  宣怀抿很是同情,拍着他肩头说,「不愉快的事,姐夫就不要说了,我心里都明白。反正大姐睡着,不如我们快点出门。先说好,这一顿我做东。」

  年亮富问,「去哪里好呢?」

  宣怀抿问,「飞燕阁如何?」

  年亮富摇头,「不好,不好。里面的姑娘我没有一个不熟的,缺点新鲜劲。」

  「刚才说笑罢了,飞燕阁那种地方,都是玩滥的货色,怎么够格招待姐夫这样的贵人?」宣怀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把头凑过来,低声说,「姐夫觉得绿芙蓉怎么样?」

  年亮富问,「哪个绿芙蓉?不会是天津新来的那个唱《梨花泪》的青衣吧?」

  宣怀抿说,「除了她还有谁。」

  年亮富眼睛一亮,继而又一脸不信,「你说大话。听说这绿芙蓉年纪轻,模样一等一的漂亮,别人不管多大名气,从外地刚到首都,都低眉敛目,不敢摆款。她却十分嚣张,小舞台不屑登,说要等天音园的压轴场。就因为这分傲气,反而短短一阵子就出了风头,许多大官要约她吃饭,她都端着架子不肯呢。外面人说,这小女子虽然唱戏,男女之事上还是个雏儿,很警惕的。」

  宣怀抿说,「是不是雏儿,我不知道。不过姐夫有兴趣,今晚试试她好了,要是雏儿倒不错,顺便给她开苞。」

  年亮富大为吃惊,「什么?能约她出来吃饭已经不容易了,她竟肯听你的陪人过夜吗?」

  宣怀抿把头一点。

  年亮富喉咙里挤出一个古怪的声音,眼神兴奋地问,「老弟,你怎么弄的?告诉哥哥,我也试试。」

  宣怀抿又是嘻地一笑,「你别问,反正我们要她做什么,她就要做什么,姐夫也别怜爱她是不是雏儿,有什么平日不好意思玩的花样,尽管在她身上玩就是了。保证她乖巧听话。」

  年亮富脸上两团肥肉一颤,「老弟,你可不要耍着哥哥玩?我可真的会信。」

  宣怀抿说,「我拿性命担保,总成了吧?不过就一件,千万不要让大姐知道,不然我吃不了的兜着走。」

  年亮富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我疯了才告诉她呢。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如何?」

  宣怀抿问,「是坐你的车,还是我的车?」

  年亮富说,「当然是你的车,我的车子一出去,等回来了,她一定又审问司机调查我的行踪。这年头什么都好,就是女子解放运动,真真是男人的痛苦源头。」

  宣怀抿听得呵呵笑,说,「太太解放已经够呛,再加一个多嘴的老妈子,一个不解风情,还当着海关总长副官的小叔子,那就更要命了。」

  年亮富更是点头,连连道,「就是!就是!」

  他和宣怀抿这一番交谈,如遇了知己,说不出的相见恨晚,不再迟疑,十分亲密地携了宣怀抿的手,出门登车,扬长而去了。


  宣怀风告辞了年亮富和三弟,趁着姐姐小睡未醒出了年家大宅,轿车司机不知道他会不留下吃晚饭,并没有准备,车停到了后巷。

  门房说去帮宣怀风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大门,宣怀风说,「不用,我自己过去吧,他们开车习惯乱按喇叭,等一会把姐姐吵醒就不好了。」

  自己走到后巷,才一转过弯,就看见海关总长的林肯轿车停在角落,几个护兵站在车旁围了半个小圈,闲着无事叼着香烟在大吹牛皮。

  一个护兵正指手画脚,口沫四溅地说,「一瓶四月天,外头起码卖五六十块,我的乖乖,那是什么好玩意,一瓶酒可以在我家乡买一个人了。两瓶,就是一百多块。总长够豪气,别人这头送他手里,他一上汽车,那头就递给我了,说拿去。我的娘,一百多块!根本不当回事!」

  另一个护兵说,「什么豪气,那是我们总长没口福,他不能喝酒。当初在山东,他可是出了名的海量,现在是滴酒不沾。唉,男子汉老爷们,怪可怜的……」

  说到一半,忽然后腿挨了宋壬一踢。

  那护兵不解地回头,瞧见宣怀风走过来,赶紧把话给停了。

  众人都站起来,七七八八地敬礼,「宣副官。」

  宋壬问,「宣副官,回白公馆吗?」

  宣怀风点点头。

  司机当即为他开门,众人便都上路,宋壬贴身保护他,白雪岚不在,就进后座和他坐一块。

  等车一溜烟开到大马路上,宣怀风忽然问宋壬,「总长一直都没有再喝酒吗?」

  宋壬一愣,知道他刚才听见了,不知为何,明明和自己无关,却像犯了错似的,脸红耳燥。

  半日,宋壬才讷讷地说,「宣副官,兄弟们闲了,乱嚼舌头,这些人都是大老粗,说错了话,我替他们赔罪,背地里踢他们几脚给您消气。您可千万发善心,别在总长面前说,总长火了,他们就有罪受了。」

  宣怀风微笑道,「你们倒真的很怕他。」

  宋壬道,「总长恩是恩,威是威,天生的霹雳手段。谁不怕他啊?只有您不怕。他怕您。」

  宣怀风问,「他怕我吗?」

  宋壬不知道他这个不咸不淡的反问里有什么深意,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左想右想,索性憋住了,不再说一个字,只露出一脸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傻笑。

  宣怀风便不再问了。

  回到白公馆,宣怀风问听差,「总长呢?」

  听差说,「总长在房里,正睡觉呢。」

  宣怀风看看钟点,快下午五点了,不由问,「睡了一天吗?」

  听差说,「哪里。总长中午出去了一趟,两点多回来就在书房办公了,刚刚才睡下。」

  宣怀风暗暗蹙眉。

  这个人,一点也不爱惜身体,昨晚通宵未睡,今天又不知忙什么。

  听差问,「宣副官,快晚饭,要请总长起来吗?」

  宣怀风说,「让他睡吧。叫厨房备总长的晚饭,他醒了是要吃的。」

  听差又问,「那您呢?」

  宣怀风说,「我不饿。」

  他叫听差准备水,干干净净洗了一个澡。

  洗了澡,无事可做,又不想打扰白雪岚睡觉,便往书房去。

  见书桌上一叠文件批了一半,几张纸散开来摊着,帮白雪岚叠整齐了,顺道扫了一眼,把里面凡是自己熟知的都逐一抽出来。

  在白雪岚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细文,拿钢笔在白纸条上拟了节略,该注意的地方都写了提醒,一张张插在文件里,露出一点纸头。

  这样白雪岚回来看见,批文件能省不少功夫。

  等把这些弄好,才发觉脖子发酸,抬头一看,天色已经黑了。

  窗外夏虫低鸣。

  宣怀风放了钢笔,走出书房,疏散一下。他平日被白雪岚纠缠惯了,现在一下子得了清净,荷塘假山,清风朗月的幽静,反而不适应。

  慢慢地在月下踱步,走了片刻,一抬头,不觉失笑。

  原来踱着踱着,居然踱到白雪岚房外了。

  到了这里,就有些忍不住,想看看他睡得怎样。

  宣怀风试着推了推,房门像等着他回来似的,没有关,手一推就慢慢顺着门轴转开了。他侧着身子悄悄进去,走到床边。

  白雪岚躺在床上还是很不老实,仰脸敞躺,四肢打开,他手长脚长,这样一展开,几乎占住了整张床,可见天生的一股霸气了。

  宣怀风看真丝薄被子快被他踢到地上,弯了弯腰,想捞起来放回床上,才一动,就听见床上悠悠嗯了一声。

  白雪岚睁开眼,目光一扫,就定在他身上,懒洋洋问,「你回来了?」

  宣怀风点头。

  白雪岚问,「吃饭了没有?」

  宣怀风知道他没睡够,不想他勉强爬起来陪自己吃饭,又点点头。

  果然,白雪岚一笑,「那好,快来陪我睡觉。」

  宣怀风哭笑不得,「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白雪岚说,「我说的是真话,你不爱听吗?那好,我陪你睡觉。反正我们是友邦,互惠互利,就像法国和英国。」

  宣怀风说,「你睡就睡吧,脑子一团浆糊了,还讨论国际关系。」

  白雪岚问,「你到底来不来陪我?」

  宣怀风说,「我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就往床上躺。」

  白雪岚叹一口气,很让步似的说,「好罢,给你一分钟,快点脱了上来。我倒也比较喜欢你光着身子。」

  宣怀风不理他的疯言疯语,走到屏风后换了一套睡衣。

  出来走到床边,就被白雪岚拉过去了,捞在怀里,啧啧嗅着他的脖子,又问,「不是说光着身子吗?怎么多了一套讨厌的睡衣?」

  宣怀风说,「你这样得陇望蜀,没完没了,就不怕惹翻我吗?」

  白雪岚说,「怕的。」

  果然老老实实,抱着宣怀风又睡过去了。

  
  白雪岚舒舒服服醒过来,臂弯里软软满满,睁开眼睛看看,宣怀风还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他转头向大摆钟那头,借着窗外逸进的廊下的微弱灯光,勉强认出时针指着四。

  原来还是早上四点钟的样子,天尚未亮。

  自己是昨天下午四点多躺上床的,算起来,也是一口气睡了十个钟头,到现在,浑身精神都养足了,再也睡不下去。

  打量怀里的人,不禁心痒痒。

  心一痒,不觉手也痒了,想去摸摸宣怀风高挺的鼻尖。白雪岚才一抬手,忽然又想起现在只有四点钟,自己睡够了,宣怀风却没有睡足,自己这双手贪得无厌,摸了脸,恐怕又要摸别的地方,一处连一处摸下去,自己是没有那个自控的能力悬崖勒马的。

  想到这,手就在半空停了下来。

  盯着宣怀风毫无防备,睡得斯斯文文的沉静脸庞看了半晌,终究还是觉得诱惑力太大。

  白雪岚在心里叹了一声,把手抽开,让宣怀风挨在枕头上,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

  出房门,到院子里连打了两趟长拳,出了一身汗,才算把燃起的火焰压了下去。

  这钟点当早班的听差已经起来了,见白雪岚打完拳,忙洗了一把干净白毛巾送过来。

  白雪岚接了,满脖子地擦汗,一边说,「有什么吃的,弄点来。肚子饿,叫他们弄点荤的,别尽是白粥黄瓜,吃那些没味。」

  听差说,「宣副官昨晚有话,给总长留着晚饭,以为总长晚上总要起来吃一些,谁知道压根没起来。厨房里备着好几样荤菜,一点没动,有烤鸭、红烧肉、鲜笋炖羊腰子,小炉子上还温着莲藕排骨汤。总长要吃,现在就摆到小饭厅?」

  白雪岚听见是宣怀风吩咐为他留着,心中大美,当即点了点头说,「正合适,都摆上。」

  听差赶紧去通知厨房。

  这顿迟来的晚饭很快就摆上了。

  白雪岚移步到小饭厅,见了这几碟子菜,便依稀感觉这是宣怀风亲手为他做的一样,拿起筷子,大刀阔斧地吃了一番,那份滋味与众不同。

  又灌了两大碗汤,看到碗底的莲藕,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了赏荷会。

  虽然借着赏荷会和宣怀风取得了很好的进展,但这事却不能不仔细审查。

  吃完了,白雪岚叫听差把宋壬叫过来。

  宋壬一来,白雪岚问,「赏荷会那次,宣副官私下送了几张帖子出去,是哪个传递的,你知道吗?」

  宋壬浓眉皱起来,摇头说,「这我不知道。宣副官出门,我跟得紧,要是在宅子里,我就没时时跟着了。总长,不然我以后在宅子里也步步跟着?」

  白雪岚笑道,「算了,这样跗骨之蛆似的,他非和我抗议不可。总要让他喘口气。不过,这事还是查查,那姓展的就是这样招到屋子里来的。」

  宋壬说,「我去问问兄弟们。」

  白雪岚点头。

  宋壬出去一转,不多会,回来了,见着白雪岚就说,「大铁牛说,前几天他在大门站岗时,看见一个听差从里头出来,叫一辆黄包车急着走。那家伙神色慌慌张张的,大铁牛就盘问了两句,见他说是帮宣副官送东西,就放他走了。」

  白雪岚问,「哪个听差。」

  宋壬说,「是个叫傅三的。总长,要不要我处置一下?」

  白雪岚拿茶水漱了漱口,才淡淡说,「你看着办。意思意思教训一下就好,下手悠着点。这不是你们那死人活人躺一个坑的山东战场。我也不是心狠手辣的阎罗王,只是给这公馆里的人都提个醒,不要整天偷偷摸摸地里外传递消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现在外面多少人恨不得我死呢。」

  

    ◇  ◆  ◇

  

  天亮时分,宣怀抿才从外头回到住处,一进门,首先就叫听差准备洗澡水,痛痛快快把一身黏糊糊的汗给洗了,又仔仔细细把头发用外国香胰子洗了一遍。

  展露昭正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屏风里进进出出,一下子窸窸窣窣换衣服,一下子捣鼓这个那个,睡不下去,坐起来大不耐烦地骂,「大清早的,你浪个什么劲?叫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宣怀抿说,「简直是手到擒来。年亮富那下三滥,又贪财又好色,给他一张礼单,再加一个娇滴滴的绿芙蓉,把他乐得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先让他乐几天。」展露昭冷笑道,「他现在只是湿了鞋子,等下了水,湿了头,到时候老子叫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宣怀抿说,「我和绿芙蓉说了,等她把年亮富哄服帖,让他也尝尝我们的货。」

  展露昭提醒道,「你别阴沟里翻船。记得把他瘾头吊足了,才下刀子。」

  「放心,我晓得。」宣怀抿又说,「还以为稽查处处长怎么难弄,害我小心翼翼,空兜一个大圈子。早知道年亮富这么孬货,我就不必巴巴地上年宅,送大姐这么多礼,给大姐陪这么多笑脸。本来还打算叫大姐帮我说两句好话,结果大姐一句好话也没说,年亮富自己就黏上来了。偏偏不走运,撞上那家伙,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犯冲,他好久没去年宅,就我去的时候,他就上门了。晦气!」

  展露昭顿时露出注意的神色,问,「你撞到谁了?」

  宣怀抿说,「还能有谁?」

  展露昭问,「他去年宅干什么?」

  宣怀抿在他面前,向来很乖巧温顺,很是忍耐。

  唯独宣怀风,是一根带刺的针,一提起他二哥,针尖上的毒汁压不住地渗出来,带着一股股不可言的抽疼,顿时带出他满腔恨意。

  宣怀抿像受到威胁的蛇似的,簌地转过头,尖刻地反问,「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前天是谁被人家打狗似的打出门,回来疯子一样的又骂又动手打人?你不是说,白雪岚睡过的烂货你不稀罕吗?你不是说,以后就是他跪在地上求你,你也不给他一个正眼吗?哈,狠话说得响,才两天工夫,一提起他,你又浑身发痒了?心劲又上来了?你瞧瞧你的眼珠子,都发绿光了,狼见了肉似的。你自己说过的话,到底算数不算数?」

  展露昭哪里容人这样说他,顿时恼了,脸沉下来,「闭嘴!你皮痒了欠抽是不是?」

  宣怀抿骤然打个哆嗦,嘴巴一下子抿紧了。

  两边脸颊僵硬着。

  展露昭说,「过来。」

  见宣怀抿纹丝不动,又恶狠狠喝一声,「要老子动手是不是?」

  宣怀抿这才磨磨蹭蹭走到床边。

  展露昭伸手一把抓着他手腕,把他趔趔趄趄拉到身边,三两下拨开他额前头发,看了一眼,骂道,「叫你少擦那些熏死人的洋霜,就知道把老子的话当放屁!好好一个爷们,娇得跟小娘们似的,挨个巴掌拳头,几天都消不了,难看死了,碍眼!」

  宣怀抿叫屈,「你知道难看,下手轻点啊。打了人,还嫌人家脸上的伤难看。」

  展露昭说,「你就这种货色,不打不识趣。」

  举起手,在宣怀抿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气使颐指地吩咐,「上来,给本军长坐坐莲。」

  宣怀抿冷哼一声,扭过头,看了展露昭两眼,那眼神也不知是爱是怕,迟疑一会,又慢慢挪过来,把手按在展露昭两腿间。

  等那里慢慢胀大了,便自己脱了裤子,靠在展露昭膝上,一点点坐了进去。

  展露昭抱着他的腰,上上下下地抽动,把他直顶得魂飞魄散,呻吟连连,酥软无力,背靠着展露昭的胸膛。

  展露昭也浑身是汗,从后面咬住他耳朵问,「他到年宅去,有没有看见你脸上的伤?他问你什么话没有?」

  宣怀抿被他一下一下狠狠地顶着花心,正两眼失神地大口喘着气,听见他忽然问起这个,虽然嫉妒,也抽不出力气和他拗。

  何况,不靠着宣怀风这个诱饵,他又如何勾得住展露昭?

  便一边淫媚娇喘,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就知道……你不死心。我和他说,展司令要卖了小飞燕去……窑子……他立即就上钩了……我一个电话,他保管来。」

  展露昭一阵狂喜,对着宣怀抿啧啧几下乱亲。

  想起宣怀风,胯下雄风又涨了三分,奋勇抽刺,更加把宣怀抿鞭挞得欲生欲死。





第五章


  宣怀风睁开眼,一摸旁边,床上空荡荡的,也料到是白雪岚先醒了出去了。

  昨天没吃晚饭就睡了,腹中咕咕叫唤,他起来换了衣服,漱洗一下,出去唤了个听差过来,要他给厨房打个招呼,赶紧弄点清淡的早餐来吃。

  早餐过来,宣怀风匆匆吃了一碗稀饭拌咸菜,放下碗,倒有些奇怪了。

  往常醒了这一会,白雪岚早就过来缠他了,今天倒是格外清静。

  吃完饭,不禁找了一个人问。

  那人说,「总长一大早就回衙门办公了。」

  宣怀风心里惊讶,这人怎么如今这么勤快起来?

  不过白雪岚勤劳公务,总比吃喝玩乐的好,宣怀风便不再多问,把宋壬叫了过来,说准备车子出门。

  宋壬问,「出去?昨天已经出了一趟门,今天又要去哪里?」

  宣怀风说,「去海关衙门,这么多天了,我也该去做点事。总不能一直歇着。」

  宋壬一听,摆着手笑,「宣副官,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总长说了,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去衙门。你真要去,请你等总长回来,亲自征求他同意好了。不然,我不敢照办。」

  宣怀风又气又笑,「我现在失了人身自由还是怎么的?连想做事的权力都没有了吗?亏你这么大的个子,就知道怕他。不要紧,你陪我去一趟海关衙门,横竖总长也在那里,见了他,我要他当面点头同意。」

  宋壬说,「总长今天不在海关衙门。」

  宣怀风一怔,问,「那他去哪了?」

  宋壬说,「这个我不清楚,早上我正和总长报告事情呢,有人打了一个电话来,总长接了,急急忙忙就出门了。我还送着他到大门那里,听见他和司机说的地方不是海关衙门。好像是码头那里大船检查,有人不服气,闹起来了,他要去看看什么状况。」

  宣怀风便有些担心,说,「既然如此,我也该去看看。有能帮忙的地方,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

  宋壬呵呵笑道,「宣副官,不是我说,您就是爱操心。那么针尖一点大的事,有总长在,还有摆不平的?您在这等等,指不定一会儿总长就回来了。」

  他虽然总是露出个笑脸,其实却是个说一不二,拗不过的人物,说了不让宣怀风出门,那是绝对不让宣怀风跨出公馆门槛一步的。

  宣怀风没法,想着宋壬说的也有道理,码头上就算有什么事,白雪岚一到,那气势也能把事情压服过去,等白雪岚回来再问明白罢了。

  他便往书房里去。

  到了书房一看,昨晚摆在上面的公文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是白雪岚拿走了,还是孙副官收拾起来。竟是无公务可做了。

  宣怀风闲晃了一圈,忽然想起那本《飘》来,记得白雪岚这里,除了一本翻译过来的中国版,还另有一本从美国带过来的英文版,自己留学回来已久,学了半吊子法文,现在既然闲着,何不把英文版也翻出来看看,既复习了英文,不把过去所学丢空,又能再领略一下那小说的美丽。

  不料在白雪岚的书柜上翻了好一会,都找不到那本英文版的原着。

  宣怀风想,估计白雪岚书太多了,书柜里堆不下,放到后面那有大玻璃橱的厢房里去了。除了那小说外,白雪岚还有一堆外文原着,大概也丢在那里,倒是叫个听差都取过来的好。

  他叫了一声,不见有听差过来。

  便出了书房,在拐角处立着四处看看。

  不一会,果然远远见着一个穿蓝布袍子的人影正往东边去,耷拉着两肩,沿着墙边走,躲躲闪闪似的。

  宣怀风仔细一看,还是个熟人,不禁叫了一声,「傅三?」

  那人身子一僵,竟把脖子一缩,加快了脚步似的。

  宣怀风奇怪了,又叫了两声,竟是越叫越走,他不放心起来,索性追了上去,拦了他问,「我叫你呢,怎么没听到?」

  往傅三脸上一瞧,顿时怔了。

  原来傅三脸上添了好几条道道,红红肿肿,也不知道是什么抽的,看来挨了一顿狠揍。

  宣怀风皱起眉,问他,「这是谁干的?」

  傅三摇了摇头,把眼睛往宣怀风身上有点害怕地一闪。

  宣怀风明白过来,追问道,「是白雪岚打的吗?他为什么打你?就为你帮我送了几张请柬?」顿时气起来。

  傅三被他逼不过,苦笑着点点头,央求道,「宣副官,您让我走吧。我还要去办事呢。」

  宣怀风说,「你不用害怕,这是我连累了你,自然要帮你找个公道。白雪岚那人,也太霸道了,他怎么打得你?我先带你到医院看看去。」

  伸手去拉,傅三又往角落让了让。

  宣怀风只以为他害怕,安慰说,「别怕,他就算有火气,也只许他冲着我发,犯不着牵连你。」又伸手一拉,刚好拉到傅三袖子。

  忽然一个东西簌地掉下来,哐当!

  一声脆响,砸得精碎。

  宣怀风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傅三是因为身上有伤,所以两手总抱着腹部,不料原来是怀里藏着东西。往地上一瞧,红色的碎片摔得满地晶莹流光,那犹在地上咕噜噜乱滚的半截瓶颈……不正是白雪岚书房里壁柜上摆着的玛瑙方身圆颈瓶吗?

  宣怀风正目瞪口呆,傅三也吓坏了,脸色煞白,扑通一下跪下来,抱着宣怀风的腿哆哆嗦嗦求饶,「宣副官,宣副官,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恰好管家就在附近,也听到声音,赶过来一看地上的乱七八糟,再一看这一站一跪的两人,顿时就明白了,跺脚骂起来,「好呀!原来是你这个贼!最近后院里丢了两三样东西,不用问,都是你干的了,倒害我里里外外地找,提心吊胆地担着干系。这不是总长书房里的那个玛瑙瓶子吗?呀!你胆子越发偷大了,连总长书房里的东西也敢下手,我倒瞧瞧总长治不死你!」

  傅三抱着宣怀风的腿,犹如抱着救命稻草,只管哭求,「宣副官,您开恩!您开恩!总长说过,在公馆里偷东西,他不送警察厅,直接砍了双手往乱葬岗一扔的!您别把我交给总长,您高抬贵手!」

  宣怀风问,「你每月也有薪金,为什么偷东西呢?」

  傅三哭道,「我老母亲病了,请了大夫看诊,说救是可以救,但每天要二两老参熬汤,连喝一个月。宣副官,我一个穷当差的,每个月薪金加一点赏钱,怎么负担得起呀?真是没法子了……」

  管家因为近日公馆里掉东西,若找不到要牵累到自己,很焦急了几次,对贼自然深恨入骨,哼了一声说,「宣副官,您别被他骗了。白公馆的薪金加赏钱,比外面普通听差多了两三倍,贼心就一个贪字,哪个贼被抓了,不是说家有高堂,下有幼子?都是一套套的伎俩!等我叫两个护兵过来,把他捆了,送总长面前,他就老实了!」

  傅三求道,「不!不!我没骗您,我老母亲就在家里床上躺着,不信您叫人去看。有一个字撒谎,叫我天打雷劈!」

  管家说,「呸!省省吧!你这种不知好歹的贼,还有不天打雷劈的?」

  宣怀风摆了摆手,说,「你们都停吧。」

  管家吃惊道,「宣副官?您不会真饶了他吧?」

  宣怀风说,「他虽然偷窃,但已经挨了总长一顿狠打,算是偿还了。人活着不容易,总不该为几样东西就砍了人家一双手。」

  低头对着傅三说,「你起来,别跪在这里,更引人注意了。」

  傅三这才赶紧站起来,用手背抹着眼泪,嘴里喃喃道,「宣副官,您是好人……您高抬贵手……您大恩大德……」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别说了,快点把地上打扫一下,掩藏了痕迹。你有事去办,就办吧,以后可不要再偷东西了。总长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若是知道了,要修理你,我是拦不住的。以后你不许再做这种事,真的缺医少药,来和我商量。」

  等傅三逃也似的走了,又转过头来,对管家说,「丢的那几样东西,就和总长说是我拿去送人了。」

  管家呆了脸,为难道,「这……这……」

  宣怀风口气又硬了点,说,「傅三偷东西的事,不许和总长说,听到了吗?」

  管家见他脸上冷冷的,也不敢和他拧着,只好吞了一口气,低头说,「听到了。」

  宣怀风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走了。

  不料,管家虽然口头上应承下来,但心里却很明白世故轻重。宣怀风是个善人君子,得罪了不太有后果,但白雪岚就不同了。

  这一位笑面阎王,治家森严,恩固然重,那威更是让人胆战心寒,不敢有丝毫轻忽。

  平时听差们一两句口风不紧的小事,都要做一番处置,这种贼手伸到总长书房的大事,如何敢瞒?

  等白雪岚傍晚回了公馆,管家便趁着宣怀风不在跟前,偷偷把事情一五一十全盘都说了。

  白雪岚听了,笑了笑说,「这叫傅三的,今早才提起他呢,才几个钟头,竟然又偷起东西来了。你找两个人,把他捆了,先找个地方关一关,别让宣副官知道。」

  管家领命,当时就办了。


  宣怀风正看一本外文书,听说白雪岚回来了,放下书就过来了。

  见了白雪岚,问,「听说码头那边出了事,怎么了?严重吗?」

  白雪岚说,「什么鸡毛蒜皮,让我走这么一趟。最近海关加强检查,说实在话,有几艘船不夹带点小东小西的?海关这边搜得实在仔细了,船主们早积了一肚子怨气,遇到一点事就想借着火头就闹一闹。」

  一边说,一边把身上海关制服外套拖了,在铜盆子里掬水洗脸。

  对宣怀风说,「我今天弹压了那群商会的一顿。你瞧着吧,明天的报纸上一定又有狗腿子说嘴,尤其是商务经济报和商会日报,都是吃商会津贴的。真惹恼了我,封他几家报馆,看看这些狗还叫不叫。」

  宣怀风皱眉,「你小心一些,这是犯众怒的事。」

  白雪岚笑道,「说说罢了。现在舆论力量大,哪个当官的不忌惮。记者里面也有好的,也有卑鄙可恨的,我就讨厌那些睁眼说瞎话的小狗子。有什么吃的没有?」

  宣怀风说,「饿了?我叫听差送饭过来。」

  拉铃叫了晚饭。

  他见白雪岚洗完脸,头发边溅了几滴水珠,晶莹莹的,顺手把木架子上挂的毛巾拿过来,帮他擦了擦。

  白雪岚老老实实站着,等他擦完,一下子把要缩回去的手抓住了,在手背上吻了几口,笑道,「多谢,多谢。」

  宣怀风说,「你出去了一天,还不累?」

  白雪岚说,「就是忙了一天,需要一点小奖品才说得过去。」

  把宣怀风拉过来一转,让他背贴着自己胸膛,翻过宣怀风的手,又在雪白的掌心里亲了两下。

  白雪岚说,「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跳过舞。」

  宣怀风说,「怎么跳呢?两个大男人。我是绝不跳女步的。」

  白雪岚问,「那我跳女步吗?华尔兹好,就觉得那个起起伏伏,很优美轻盈。」

  宣怀风想象那场面,不禁莞尔,摇头笑着说,「不行。你这么壮,我实在带不动你。」

  白雪岚抗议道,「说来说去,你只肯和女人搂腰贴胸的跳舞。」

  宣怀风问,「我什么时候和女人搂腰贴胸的跳舞了?」

  白雪岚反问,「难道不会?」

  抓着宣怀风的手,牙痒痒的,在虎口处,用上下牙细细地磨了两磨。

  宣怀风总觉得他话里有别的意思,想了想,斜他一眼,「你又给我设陷阱。我要是说会,你就趁机咬人,再耍耍脾气。我要是说不会,就等于把自己应有的权力又拱手出让了。以后我要是参加哪个宴会,恰好和某位女性朋友跳一下舞,你就有理由来阻止,给我栽一个说话不算数的罪名,是不是?」

  白雪岚笑了笑,没答他这个问题。

  双唇邪气地一合,在宣怀风手上咬出两排不轻不重的印子。

  宣怀风被咬得啧了一声,下意识地抽手,白雪岚笑盈盈的,硬抓着不放,作势又要咬。

  宣怀风气道,「玩也要有个分寸……住手!不,住口!哎呀……」

  说到一半,白雪岚扭过头,居然在他脖子后面又咬了一口。

  白雪岚见他脸颊微红,知道他快真的生气了,不再咬了,喃喃笑道,「抱歉,被你气得牙痒痒,忍不住就咬了。我承认,又当了一回本能驱使的食肉动物。宣副官,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种粗鄙的食肉动物计较。」

  在宣怀风脸颊上大力亲了一口,便放开了他。

  宣怀风被咬了两口,手上脖子都隐隐发疼,本来想骂他一顿,因为白雪岚重提旧事,自比食肉动物,还用上粗鄙这样的词,反而不好痛骂了,只能给予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一转头,隔着窗户看见外边两个听差提着三层大竹盒远远过来,说了一句,「饭送来了。」自己就在桌旁坐下了。

  白雪岚是存心闹他的,宣怀风事后就算要打要骂要咬,他也不在乎。

  没想到宣怀风挨了两口,却很忍让。

  心里霎时一片暖热。

  他明白,宣怀风是从心里把他的位置摆正了。

  自己所占的位置,正是当年怀风留给林奇骏的位置。

  从前林奇骏不管怎么做,宣怀风总是处处让着,许多事白雪岚看在眼里,不知心头滴了多少血。

  现在,总算拨开乌云见了青天。

  白雪岚既感动,又不禁懊悔,有点心痛,把椅子搬过去,和宣怀风挨着坐,问,「咬疼了没有?」伸手在白皙颀长的项颈上轻轻揉起来。

  宣怀风被他揉得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打开他的手,「少动手动脚。」

  白雪岚一看他笑靥动人,鼻尖嗅到的尽是清清淡淡的体香,一时便心猿意马,含笑低声道,「我不动脚,动别的部位,介意吗?」

  宣怀风跟他久了,也学坏了不少,一听,就领会这是什么意思,顿时耳朵红了。

  正甜甜地小耍着,听差已经敲门进来。

  「总长,宣副官,晚饭送来了。」

  把大盒盖掀开,一层一层地往外拿,放了两碟小凉菜,另有两荤两素四份热菜,两碗白米饭。

  另一个听差提的篮子打开,取出来放在桌上,却是一瓶温好的黄酒,并两个烫干净的小酒杯。

  白雪岚一看,就问,「怎么送了酒来?」

  听差说,「这是宣副官要的。」

  白雪岚便把头转过去看着宣怀风。

  宣怀风从容道,「好久没喝酒了,有点馋。烈酒我喝不惯,弄点黄酒,比较合脾胃。」

  两个听差摆好酒菜,问了没别的吩咐就关门出去了。

  宣怀风拿起酒杯,把两个酒杯都斟满,放了一杯在白雪岚面前。

  白雪岚扫那杯子一眼,问,「你是要诱我破戒了?」

  宣怀风说,「独饮无趣,你陪我一下。」

  白雪岚说,「我说过,要戒酒的。」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多久前的一件小事,你就记得这么深。」

  白雪岚眼神一黯,嗓子忽然有些沙了,说,「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就像一条埋着的线,被人从泥土里抽出了半截,在深处拴着的心也被扯痛了。

  是他喝醉了。

  是他把怀风推在地上。

  是他让酒瓶玻璃渣子扎了怀风两手鲜血。

  宣怀风问,「你真的不喝?」

  白雪岚摇头。

  宣怀风又问,「陪我喝一杯也不行?」

  白雪岚还是坚决地摇头。

  宣怀风说,「我知道,你酒量很大,一向很爱喝酒的。」

  白雪岚说,「酒量大,爱喝酒,和为了自己做过的事忏悔而决心戒酒,是两回事。」

  宣怀风沉吟半晌,说,「你这样决心,对你,或许是一种忠贞的表示,但是对我,又是什么滋味呢?例如,你知道我爱拉梵婀铃,要是我为了曾经做过某件事对不住你,就从此以后再也不碰梵婀铃,以作为对自己的惩罚,你觉得如何?」

  白雪岚摇头道,「这两件事没有可比较之处。」

  宣怀风问,「怎么没有可比较之处?」

  白雪岚说,「喝醉酒,伤人是常有的事,但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拉梵婀铃伤人的。我爱酒,是因为它的香醇烈性,我戒酒,是因为它让人头脑昏聩。梵婀铃会令人头脑昏聩吗?」

  宣怀风说,「你把事情扯远了。我只是打个比方。不想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喜好。」

  白雪岚平时总嬉皮笑脸,这次却很正经,侃侃而谈,「你就是我最大的喜好,相比起来,酒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喜好。我做了一个简单正常的选择,心甘情愿的,没你想的这么严重。古人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何况区区酒水,算什么熊……」

  宣怀风听到一半,已经被他磨光了耐心,把手里那杯酒仰头都倒进嘴里,转过头,双唇贴上,堵了白雪岚的嘴。

  白雪岚顿时没了声音,情不自禁抬起手,抱住了宣怀风的后腰。

  四唇相贴。

  久违的美酒混着宣怀风独有的甘甜,传递到口腔,醺得人脑际雾蒙蒙一片。

  唇齿间每一点一滴,如仙露浓郁诱人。

  白雪岚还没醒过神来,已经贪婪地狠吞了半口下肚,喉咙幽幽升起一点热,下延到腹部,只一会,浑身烧着似的热情难抑。

  他把宣怀风腰一勒,一手握住宣怀风后脑勺,怕他逃走似的狼吻起来。

  舌头缠卷、翻搅。

  好一会,觉着怀里的人胸口起伏得太厉害了,才稍稍一停,央道,「好亲亲,再赏一口。」

  宣怀风喘着气,微笑,「不是决心戒酒吗?那鱼与熊掌又怎么办?」

  白雪岚尽显无赖本色,毫不犹豫地说,「不可兼得那是为形势所迫,现在鱼与熊掌混一块,炒熟了送到嘴边,这是双喜临门,却之不恭。」

  宣怀风说,「你不要反而把我灌醉了。」

  他那一杯已经饮了,便把刚才给白雪岚的那杯拿起来,倒了含在嘴里。

  白雪岚立即又覆上来,唇对着唇,抢他嘴里的美酒饮。

  两人又亲又吻,放浪形骸,唇角逸出的黄酒滴在下巴上,衣上、桌上、地上,一屋子酒香四溢。

  不知不觉,一满瓶温黄酒都倒空了。

  宣怀风拿着酒瓶一晃,惊奇道,「我们喝了这么多吗?」

  白雪岚说,「才一瓶,远远不够,叫厨房再送三瓶过来。」

  正要拉铃,宣怀风拦住说,「喝了好多酒,饭却没有吃一口,你会伤到胃的。别叫酒了,正正经经吃点饭菜吧。」

  白雪岚说,「我肠胃早锻炼出来了,再喝比这多十倍八倍的也不在话下。」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兴致上来了,这样劝是没用的,只能拿自己身体做借口,一手虚虚捂住腰腹,蹙眉道,「你肠胃好,我肠胃可不行。我也该吃点饭吧?」

  白雪岚吃了一惊,问他,「怎么,是胃痛了?」

  宣怀风说,「也不痛,就是空腹喝酒,胃里热热闷闷的。」

  白雪岚说,「糟糕,快吃两口饭填填胃。你怎么不早说?」

  赶紧端起白饭,顺着碗沿,往宣怀风嘴里扒了两小口,要他嚼碎了吞下去,又问,「好点了吗?还是打电话叫医生过来瞧瞧比较好。肠胃方面的毛病别找西医,找中医吧。」

  便要拉铃叫听差打电话请医生去。

  宣怀风看他很关怀的样子,大感内疚,不该乱骗他,忙拉住他说,「我好很多了。你不要弄出别的事,咱们好好吃点东西,比什么医生都强。」

  遇上宣怀风身体不适,白雪岚本着体谅怜惜爱人之心,烧上头的欲火也自动熄了大半,果然老实下来,给宣怀风勺汤挟菜,挑精捡瘦。

  两人一起吃了晚饭。

  听差听见拉铃,过来把碗碟收拾了。

  白雪岚刚刚闹得厉害,酒滴在白衬衣领口上,要洗澡换衣裳,宣怀风似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隔着门板,在另一头说,「公馆里有一个听差,叫傅三的,你知道吗?」

  白雪岚正在里面解着衬衣纽扣,懒洋洋道,「是听过这名字,怎么了?」

  宣怀风说,「把人家揍了一顿,你倒说得很轻松。你知道是他替我送了那几张请柬,对吗?」

  白雪岚不在意地笑声从里头传出来,「你都查探过了,那好,我坦白。人不是亲手揍的,不过也差不多,我指使人揍的。你要替他回揍我一顿吗?欢迎进来。」

  接着,便是一阵水声。

  白雪岚这边的浴室里,是有装自来水管和新式热水排管的,不过白雪岚洗澡,不管夏冬,都较爱用冷水。

  宣怀风等里面水龙头拧上,水声不响了,才继续隔着门板说,「你爱揍谁就揍谁,我也没那个能力替谁回揍你。不过,有一件事,看我一点面子吧。」

  里面水声哗哗,应该是白雪岚正在冲澡,然后听见白雪岚问,「什么事?」

  宣怀风说,「他家里有些事故,一时把持不住,做了人所不齿之行径。我听人说,在白公馆手脚不干净,是要受很大惩罚的,还有砍手这么一说。白总长高抬贵手,饶他一遭,行不行?」

  白雪岚一边拧湿毛巾擦身子,一边朝外头说,「你都问我了,我总不能说不行。不过,我们先定一个君子协议,这次区区一个听差,我就打打马虎眼,饶他一次。那么,以后要是遇上什么姓展的,姓林的,栽在我手上,你给不给他们求情?」

  宣怀风一怔,「好好的,怎么扯上了奇骏?」

  白雪岚说,「只不过打个比方,你怎么就只想到了林奇骏,难道天底下只有他一个姓林?」

  宣怀风说,「我不和你纠缠这个。总之,你已经答应了我,不再为难那个听差。我就满意了。」

  白雪岚说,「你没别的缺点,就是心肠太好。」

  宣怀风反问,「心肠太好,在你看来,难道是缺点?」

  白雪岚说,「对别人来说,当然是优点,要是对自己来说,那就未必。这世道,大鱼吃小鱼,豺狼吃兔子,你越当好人,别人就越要吃你。有一个故事,就是说一个农夫救了一条快冻死的蛇,结果蛇醒了,反而把农夫咬死了。这水很好,你进不进来?一道洗。」

  「我不进来,你洗干净点,刚才我闻见一身酒味了。」宣怀风答了,又接着白雪岚刚才的话说,「那农夫和蛇的故事,我当然听过。不过照你这样说,农夫就只会碰见蛇了?如果他碰见快冻死的小猫小狗,小婴儿,也应该像对待蛇一样,一锄头打死?」

  白雪岚问,「你怎么知道是小猫小狗小婴儿?」

  宣怀风隔着墙,毫不迟疑地反问,「那你怎么知道是蛇?」

  好一会,两人都没说话。

  里头就只有水声传来。

  宣怀风忍了片刻,把头挨在门板上,对里面说,「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看我的,只是,你实在有点看错了。我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你要信得过我,就长长远远地看着吧。」

  里面水声停了,白雪岚在里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宣怀风说,「我爸爸那些年的事,我都记得的,树倒猢狲散,下场凄凉,累及子孙。你和他,很有相似的地方,都是强而跋扈,有风使尽的性格。」

  白雪岚说,「是这样,那又如何?」

  宣怀风说,「过刚易折,强极则辱,你这人太精明利害,我做你的……」

  他停了一停,到底不好意思把那亲昵的词堂而皇之地说出口,便换了个说法,缓缓道,「我做你的副官,不妨一正一副,一强一弱。按我们中国的老话,刚柔并济,才合乎天道。这就像,嗯,像积了一满玻璃缸子的水,在上面开一个小孔,让水常常流一点出去,才不致于溢水撒了一地。所以,在海关衙门里,公馆里,我遇到他们一些小错处,得饶人处,就且饶人。这世道,生存本来就艰难,多体恤别人一点,未尝不是好事。其实,我既是你的人,那些得了安身之所的人,自然也知道里面有你一份人情……」

  话未说完,门忽然不打招呼地开了。

  宣怀风一看,吓了一跳,「你这样就出来了?」

  白雪岚一丝不挂,两只长腿支撑笔挺的身子,胯下猛物一览无遗。

  他身上、头发上都沾着水珠,出来伸手就抱,宣怀风躲避不及,被他一下子揽到怀里,揉蹭抚摸,衣裳肌肤顿时都沾湿了。

  白雪岚一边频频吻他,一边道,「原来你对我这样用心,我为你死了也值。」

  宣怀风皱眉道,「老说生啊死啊,你这毛病怎么就改不了?」

  白雪岚哈哈笑道,「生死里面也有好词,例如欲生欲死,就是一个很不错的词。我已经奉旨洗干净了一身酒气,这就以身相许,报答你这番情意。」

  把宣怀风拦腰抱起,送到床上,解了宣怀风的腰带,大大方方压了上去。

  宣怀风「呀」地低叫一声。

  随着白雪岚激烈的动作,西洋弹簧床震动摇晃起来。

  这以身相许,白雪岚是绝不含糊的,腰上、手上、嘴上……每一点力气都用上了,务求宣怀风切身体会真正的欲生欲死,让宣怀风极端的满足快乐。

  宣怀风快乐,这努力献身的白总长,自然也十分快乐。

 
  

  白雪岚在床上好一番狂放驰骋,弄到深夜,意犹未尽,宣怀风已经筋酸骨软,有气无力地直说够了。

  白雪岚这才停了这热情的「报答」。

  等宣怀风在怀里睡熟了,把他往床上轻轻放下,往身上盖好丝绸薄被,才随便穿了件便衣出来。

  到了后院的杂物房里,傅三捆得粽子似的,被两个护兵看守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看见白雪岚施施然进来,在椅子上悠悠闲闲地坐了,目光不冷不热地瞄过来,更是抖如筛糠。

  白雪岚问一句,「查过了吗?」

  两个护兵,便有一个回答说,「总长,查过了,他母亲确实病在床上。街坊邻居们说,他父亲早就去世了,就靠这寡母给人浆洗衣服,一手把他拉扯大。他也招供了,那几样偷了的东西,现在押在当铺里,钱全花看病上了,当票也搜到了,您看。」

  白雪岚接过扫了一眼,倒不禁笑了,「居然是活当。怎么,你偷的贼赃,还打算赎回来?」

  傅三恐惧到极点,颤颤地说,「小的真是没法子才干这种不要脸的事,本来打算……打算等老母好了,过几个月攒到一点钱,就去赎回来,悄悄放回原处的……总长,您……您饶我这一次吧……」

  跪在地上,咚咚在地上大力磕头。

  白雪岚冷笑道,「你说你,是不是瞎了眼?老子本来就是个强盗,你要打家劫舍,多少滚远一点。在强盗头上找银钱,不是找死吗?」

  傅三哭丧着脸,一点不敢说话,只管求饶磕头。

  白雪岚说,「好了好了,别砰砰砰砰叫老子心烦。我问你,你这阵子缺钱,除了偷东西,有没有收外面人的贿赂?」

  傅三一愣,摇了摇头。

  白雪岚磨牙笑道,「你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答话。明白和你讲,说实话,我就饶了你。要是撒谎,被我查出来……呵,偷东西的人,我只砍一双手,要是和外头勾结,我可要活剥了你一身皮。」

  傅三哆哆嗦嗦把头抬起来,对上白雪岚的眼睛,活像被两把冰刀戳中似的,浑身都冒着寒气,还是把头摇了摇,颤抖道,「没……我从不敢……」

  白雪岚审度他片刻,知道他胆汁都被吓得流出来了,倒真的没撒谎,轻松一笑,「原来你还知道不敢这两个字。」

  对护兵说,「解开他吧。」

  这护兵是跟过白雪岚一阵子的,从没见过他这么重提轻放,无缘无故发如此慈悲,不由一怔,没反应过来。

  白雪岚瞪他一眼,「愣什么?聋了?」

  护兵这才哎了一声,给傅三松绑。

  傅三还愣愣跪在地上,好半天猛然一震,总算明白过来,满脸眼泪诚惶诚恐地给白雪岚磕头,「多谢总长开恩!多谢总长开恩!您大慈大悲!大人有大量!」

  白雪岚脚尖往他身上轻轻踢了一声,笑骂道,「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混账心眼动到老子头上,这要是在山东,早点了你的天灯。知道为什么放过你吗?」

  傅三感恩戴德地说,「是您老人家慈悲,可怜小的,可怜小的老母亲……」

  白雪岚嗤道,「去你的!算你有点眼力,求对了真佛。宣副官开了口,要饶你,我好歹要照顾他的脸面,懂不懂?」

  傅三忙道,「懂!懂!」

  「你懂个屁!」白雪岚说,「听着,我为了他的脸面,今天忍这口气,饶了你。以后,你要是再鬼鬼祟祟,作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伤了他的脸面,我就让你后悔投胎到这世上。」

  傅三点头,「是,是,小的知道……」

  「滚。」

  「谢谢总长……谢谢宣副官……」

  傅三一边感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软绵绵的双腿转身。

  身后白雪岚忽然又说,「等一下。」

  吓得傅三扑通一下,双膝又砸在地板上,惊恐万分。

  白雪岚问,「急着去找宣副官诉苦?」

  傅三这一点机灵还是有的,赶紧摇头,「不,不,今晚的事,小的一个字……一个字也不敢泄露。」

  白雪岚微微一笑,「你倒有点聪明。」

  使个眼色,一个护兵便跑出去,不知从哪弄了三个长形的小木盒子来,往傅三面前一递。

  傅三怔怔地接了,还闹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头顶上白雪岚的声音传过来,说,「你母亲不是要喝一个月的老参汤吗?这里有几根成色不错,市面上等闲也买不到,给你拿去孝敬。免得你这混蛋没钱买,又在公馆里偷鸡摸狗。」

  傅三眼泪本来已经停了,此刻低头瞧瞧怀里这些东西,又猛地涌眶而出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两人一道吃早饭。

  听差把惯定的几份早上到的报纸送过来,宣怀风特意挑了一份《商会日报》,一边喝着稀粥,一边单手翻着看,看完以后,有些惊讶地问白雪岚,「怎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还带兵抓了人?」

  白雪岚用卤肉汁拌着饭,头也不抬地说,「嗯,不多,也就抓了两三个。把这些妖魔鬼怪关一下,压压邪气。我海关衙门,就是个镇妖塔。」

  宣怀风说,「你可要小心,胡乱抓人,会引火烧身。」

  白雪岚道,「我是那种糊涂蛋吗?当然是揪到小辫子了,才抓起来。好了,快吃饭,昨晚还说胃不舒服,现在就一边吃一边看报纸。再这样,我下次做到半路,你可不要嚷嚷胃痛。」

  宣怀风横他一眼,「大清早的,你就只想到邪门的地方。我看海关衙门首先应该把你关几个,压压你的邪气。」

  白雪岚便笑起来,把碗里剩下两个饭都扒了,丢下碗,站到宣怀风身后,弯腰把头挨他肩上面,两手搂着他问,「你说,我怎么邪气了?不说明白,我可不饶你。」

  宣怀风端着碗在半空,嘴里叫,「别闹,别闹,看,稀饭都洒了。」

  白雪岚说,「这稀饭不错,你像昨晚那样喂我两口,我就放开你。」

  宣怀风说,「我昨晚是喝醉了,要是清醒着,我绝不做那种事。」

  白雪岚笑着问,「那种事?哪种?」

  宣怀风脸上红了,手肘子往后一撞,撞在白雪岚腰上。白雪岚顿时痛呼一声,松了手。

  宣怀风一扭头,打量他两眼,从容道,「你不用装了,这么撞一下,哪能疼成这样?我又没用力。」

  白雪岚见他识破了,也不再装模作样,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意味深长地说,「你没用力?怪不得,我说那一肘子,就和被人摸了一摸似的舒服。」

  两人说说笑笑,打发了一顿早饭。

  宣怀风又说,「昨天我和宋壬说要出门,他说没有你的同意,他不敢放我出大门一步。我问一下,现在,我是不是又被你关禁闭了?这禁闭又要关到什么时候呢?」

  白雪岚问,「你昨天出门想去哪?看年太太?」

  宣怀风说,「哪能天天去看,姐姐最近就要生了,也没精力这样接待。我昨天太闲了,打算回去海关总署做事。你那边总有一点事情,我可以帮帮忙。」

  白雪岚说,「你还是养伤吧,不急着做事。」

  宣怀风说,「伤口都好了,还养什么?」

  白雪岚说,「还是应该休养一阵子。」

  宣怀风停下来,打量了白雪岚一番,哑然失笑,「你真的打算关我禁闭了,是吗?」

  白雪岚说,「哪有这么一回事,我为什么关你禁闭?」

  宣怀风正色道,「和你明白地说,海关总署那边,你不让我复工,那是你当总长的权力,我就不说了。不过,既然是休假,我就有休假者的自由权力。要出门的时候,我是不受谁限制的。」

  白雪岚皱眉,「你吵着要出门,到底是想去哪里?」

  宣怀风说,「没有具体的哪里。只这是我的权力,被人剥夺了就很不舒服。你要是被关在一个地方,出门都要另一个人允许,我就不信你会自在。我能去哪里?我交际的那些人,你心里都有数,不过就是几个穷朋友,聊文学和科学的书生。或是一时闷了,去看一场电影,去公园看看湖,散散心,这难道都要你允……」

  不等他说完,白雪岚抬起手,往腕表上一看,摆手道,「好了,先不讨论这些。我今天要到总理府去一趟,不能迟的。这个问题,等我有空再和你细聊。」

  宣怀风说,「我看也不必聊了。一个人自由行动的权利,难道聊聊就可以剥夺吗?」

  白雪岚不禁笑了,上来抱着宣怀风,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匆匆就走了。

  白雪岚出门后,没过半个钟头,就有电话来了,听差请宣怀风去书房里接。

  宣怀风一接,原来是黄万山。

  黄万山在电话里问,「今天我拿了一笔稿酬,请各位朋友下馆子,你来不来?」

  宣怀风奇道,「好大方,拿了稿酬都请朋友下馆子,那你别的地方怎么开销?」

  黄万山哂道,「少打趣我了。总不能次次拿了稿酬,都请你们下馆子。我没有那么阔气。你们做朋友的,也未必忍心这么吃我。只是这一次是个大稿子,总编很喜欢,给的钱也比往常多一些,我拿出十块钱,做个东道,大家乐一乐,还是可以的。怎么样,到底来不来,给个准话。」

  宣怀风问,「当然来,我正休假,很是气闷。正想出门走一趟。在哪吃呢?约的几点?」

  黄万山把选好的馆子地址告诉了他,说,「那里生意很好,不少湖北人爱帮衬,晚上很难找座位。我们就吃中午的,你快些出门,我还要拜托你,帮我把谢才复也请上。」

  宣怀风说,「你还是这样毛躁,哪有请客,请得这样急的?临时约个午饭,别人不说,他绝对来不了。中午那么一点工夫,他下午还要上课呢,难道为你一顿饭在太阳底下跑这么一趟,也吃不安生。」

  黄万山问,「你不知道吗?他被辞退了,哪里还有课?每天在家里踌躇,我们正商量,怎么样给他找个差事才行。」

  宣怀风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黄万山说,「上次去你那大公馆里做客,就听他提起了。对了,当时你到外头接待客人去了,所以你不知道。现在先别说这个,我们说下馆子的事。到底怎么样?」

  宣怀风说,「那我就出门,去谢才复那里,约了他一道去吃你的东道。」

  挂了电话。

  宣怀风换好外衣,有点迟疑,这样过去,很可能又被宋壬拦住,难道自己先打一个电话去海关总署,求了白雪岚的同意?

  这样不好。

  自己是要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此例一开,倒变成先拱手让出自由了,从此以后,这公馆就理所当然地变了监狱,有什么意思?

  于是,他就不吭声往大门走。

  才走到门房那,宋壬就大步跟过来了,用他的大嗓门问,「宣副官,出门吗?去哪?」

  宣怀风说,「朋友请客,去吃个馆子。」

  宋壬问,「白总长知道吗?」

  宣怀风说,「这是我叫朋友的事,用不着谁知道。」

  宋壬把两道山东大汉特有的浓眉给皱起来了,一板一眼地说,「刚才总长出门的时候,才特意叮嘱了,宣副官恐怕在家里闷了,想着要出门,要我们看严实点。宣副官,您别生气,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

  宣怀风一怔,万万没想到出门前一番谈话,白雪岚不但不反省,还给宋壬留了这么一些话。

  宋壬说完,把手一招。

  几个护兵拿着长枪跑过来,站成一排,把大门守得一丝缝也没有。

  宣怀风瞅着宋壬,「怎么,你还打算叫他们开枪打我不成?」

  宋壬职责所在,又是被白雪岚嘱托过的,一提到这出门的问题,就像士兵守着阵地似的,寸步不让,说,「您要是真的硬闯,我们只好派人立即去把总长请回来。反正总长和您,总能谈得妥的。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您看怎么样?」

  周围人见了这阵势,都知道宣副官要出门被堵住了。

  门房把脑袋从房里探出来,路过的听差也停了脚,远远站在柱子后面很新鲜地窥看。

  宣怀风极气。

  他想骂人,却又知道面前这宋壬,并不是他应该骂的对象。况且,他也不是会破口大骂的人,越气急了,越张不了嘴。

  要是为了出门吃饭这种事,把白雪岚临时叫回来,当面吵一架,又显得很没有气量。

  宣怀风怔了半天,勉强冷静下来,冷冷道,「不劳你,电话我可以自己打,这个道理,迟早是要说一说的。」

  转身去了书房,心里这股不满无论如何压不下来,拿起电话,拨到海关总署,说要找白总长。

  电话那头却说,「白总长今天没回衙门。」

  宣怀风这才想起,白雪岚说了今天是要去总理府的。

  总不能把电话拨到总理府去。

  他把电话放下,想了想,不如今天就不去了,带着一肚子气,就算真的能出门,见了熟人,难免脸色被他们瞧出来,这不是什么光彩事,说了也只会被人笑话。

  停了这么一会,他便没刚才那样激动了,只是心里沉沉的,把记电话的小笔记本翻出来,找了黄万山的号码,拨了过去。

  幸亏黄万山还在报社,接了电话,听了就说,「你也真是的,果然大忙人。才约好了多久,一个时辰不到,就反悔了。」

  宣怀风连声抱歉。

  黄万山说,「算了,总不能耽搁你的正经事。谢才复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叫承平和他说一声罢。你真的不来吗?刚才我电话到欧阳公馆,欧阳小姐也说来呢。她问你来不来,我说你一定来的。这下可好,倒变成我是骗子了。」

  宣怀风对这个倒不在意,只说,「等她到了馆子,你和她解释一下。欧阳小姐度量很大,不会说你是骗子的。等我忙完了这事,以后再做一顿东道,给大家赔罪。」

  黄万山说,「你可要言而有信。」

  两人就挂了电话。

  宣怀风现在是知道了,自己被困在公馆里,名义上是副官,或者爱人,实际上却还是一个囚徒。

  白雪岚优点无数,但如果说到缺点,这跋扈霸道就是极让人受不了的一个。

  他坐在沙发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想要发泄,又无从发泄。

  猛地站起来,拽着铃绳摇。

  一个听差跑进来问有什么吩咐,宣怀风说,「和宋壬说,我要练枪,送些子弹过来。」

  自己去房里,把白雪岚送他的那把勃朗甯找了出来。

  宋壬听说他要练枪,这个白雪岚倒是不禁止的。宋壬赶着叫人去院子里装靶子,亲自把两大盒子弹送了过来。

  宣怀风把出门穿的西装脱了,换了一件薄长衫,袖口用布绳扎起来,显得很干练。

  子弹拆了盒子,散在白色露天桌上,他就一颗颗捡了,吭哧吭哧地上弹夹。

  把枪摆弄好了,两脚稍分,肩膀平举,微微看了远处的靶子一眼,砰!砰!甩了两枪。

  宋壬在旁边喝了一声彩,「宣副官,你这枪法好!」

  宣怀风正在恼他,没和他搭腔,默默地又打了几枪,竟除了一个九环外,其余都是十环。

  又打空了一个弹夹,这一次,没有九环了。

  全都是十环!

  宣怀风心里也暗暗惊讶,他其实是太憋闷了,才练枪玩玩,怎么反而比平日更准了。

  不由记起白雪岚说的那句话,用心不用眼。

  不强求,反而更心领神会。

  想到这里,便不知不觉忘了生气的事,越发用心专研起来,不但练上弹速度,还特意把枪套找出来系在腰上,看自己拔枪怎么样才能又快又准。

  白公馆后院里,枪声不断,砰砰乓乓,响了很久。

  两大盒子弹打完,靶子已经换了好几个。

  宋壬看着那些靶子,正中破开,都能过拳头大的洞了,由衷赞道,「宣副官,你这一手,就算在我们山东军里,也能排上位置。」

  宣怀风反问,「你们山东军里能排上位置的人,也是出门吃个饭都要先问问你们白司令的吗?」

  宋壬讷讷傻笑,挠了挠头,说,「我不和您在这事上争。」

  

  宣怀风说,「你想争,也争不来。」

  宋壬说,「对!对!就是这理,总长才做得主的事,我一个大老粗,算什么芝麻粒子狗尾巴?宣副官,刚才得罪了,您别生我的气。其实我心里,知道你是个好人,还很有本事。你看,你枪打得多好。」

  强拳不打笑面人。

  宣怀风看他这么个彪壮大汉,小心翼翼捧了自己半天,再和人家过不去,竟是自己太小心眼了,无奈地笑道,「别的不说了,还是练枪吧。你再拿一点子弹给我。」

  宋壬咋舌道,「还要练吗?不歇一下?」

  宣怀风说,「当然练,我正在兴头上呢。」

  宋壬笑着劝,「宣副官,这枪都有后坐力的。你已经打了不少枪,要是再练,现在不觉得怎样,明天胳膊怕是要酸得抬不起来。我不是稀罕子弹,我是真的为着你想。」

  宣怀风一听,说得也有道理,不应该不听人家一片善意。

  可是关在公馆里,既无工作可做,看书又没心绪,不练枪,做什么打法时间呢?

  况且,正练得过瘾。

  今天是打得最畅意的一次,这就要他放枪,反而有点舍不下了。

  宣怀风把沉甸甸的手枪握着手里,旋了两旋,露齿一笑,「我知道了。你还是再拿点子弹来,我不用右手,试试左手什么准头。这样右手就可以休息了,明天起来,也不会酸得太厉害。」

  宋壬眼睛一亮,「左手?这个好!您要是练成了,可以使双枪了!您准行!」

  宣怀风说,「试试而已。去拿子弹吧。」

  宋壬大声应了一下,「好!」

  风风火火地跑去取子弹了。

  不一会,就捧着子弹回来,一边帮着拆盒子,一边乐呵呵地说,「宣副官,我们山东军里,也有不少人使双枪,但使得好的不多。这双枪呢,我从前也练过,那时候打算练一手,在司令面前挣点面子。唉,真不好练。」

  宋壬把大脑袋一甩。

  「我就是左手不好使,明明对准了靶子,一扣扳机,打出去是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这玩意儿也不是人人能练的,司令说,要讲究什么,什么天分!有的人左手准头好,右手就不行。要是右手准头好呢,左手就不大准。司令说,他手底下那么些人,真正使双枪使得好的,不超过这个数。」伸出一个巴掌,对着宣怀风晃了晃。

  「不到五个?」

  宋壬笑道,「我们司令最爱重有本事的人。您要是双枪使得好,您就入他的眼了。到时候,要是您去山东见我们见司令,只要露一手,保管司令对你笑眯了眼。」

  宣怀风愕然地问,「我去山东见白司令?见他做什么?」

  宋壬说,「您跟了总长了,总有一天要见长辈吧?两个大男人,是不容易,可是该见的,总要见。也不能一辈子躲着。」

  他快言快语说了一番,见宣怀风忽然一下子没声了,抬头一看,宣怀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宋壬惊慌起来,忙补救着说,「宣副官,我笨嘴笨舌,说错了话,您别放心上。唉,宋壬你这蠢驴,人家的事你嚼什么舌头?该打!」

  举起手,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还要再扇,宣怀风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说,「聊两句闲话,你好好的扇自己干什么?开始练枪。」

  把装好子弹的勃朗甯拿在左手,转身走到边线上,平举起左臂,试着瞄了瞄靶子,笑道,「果然不习惯,中国人,还是惯了用右手。」

  前面右方,有一个护兵背着长枪站着,他是待那里准备随时听招呼,帮忙更换靶子和送用过的靶子过来的跑腿。

  宣怀风不放心,对他打个手势,「你站远一点,我这枪吃不准,可别飞你身上去了。」

  那护兵也看见他是左手拿枪,听见他这样说,赶紧跑远了几十步。

  宣怀风这才对准靶子,砰地打了一枪。


  这一天,白雪岚到六点还不见影子。

  宣怀风练了一天的枪,很是疲乏,又因为自己不得人身自由的事,还有点气闷,也就不等白雪岚了,叫管家送晚饭,自己一个人吃。

  管家亲自送了饭菜过来,问宣怀风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宣怀风本来不怎么在意,一端碗,胳膊就隐隐疼了,暗知自己今天练过了头,不由微微皱眉,和管家说,「总长不在,以后我要是一个人吃饭,不用弄这么些东西,来一素一荤,再一碗白米饭就行。现在外面很多人连粥都喝不上,我们也别太奢靡了。还有,傅三的事,我不是和你说了……」

  「这这!宣副官,我也是没法子呀。」管家忙说。

  他见宣怀风蹙着眉,早琢磨他为什么对自己不满意,忽然听他提起傅三的事,唬了一跳。

  八成是自己暗中报告总长的事,被宣副官知道了。

  宣副官可是总长身边的大红人,得罪总长当然不得了,得罪了宣副官,那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不过,宣副官人好,总比总长好应付。

  管家苦着脸说,「总长一回来就问了,那些东西是怎么被偷的。您知道,我这人老实,最不会撒谎的,总长两只眼睛一瞪,我就全说了实话。真的不是敢不听您的吩咐,实在是……总长天威……」

  宣怀风开始还愣着,不知道管家怎么如此慌张,听明白,失笑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好家伙,我不问,你还打算瞒过去算了。」

  「不不,您就算不问,我当然也是说实话的。」

  宣怀风笑骂,「你算了吧。我从小也是在公馆里长大,管家听差的心思,多少也知道一点,你们这些人,十个里有九个都靠告密讨赏。我昨天是一时没想清楚,才犯了糊涂,叫你帮我圆个谎,后来想想,那不成,你做公馆里的管家,要是帮别人骗了公馆的主人,这算怎么回事呢?我帮了一个听差,反而把你拉下水了。」

  管家瞅瞅宣怀风的脸,不像在生大气,也放松了一点,挤着笑脸说,「可不是这么说呢,我没胆子骗总长。」

  宣怀风说,「所以我昨晚就找个机会,对他实话实说了,请他高抬贵手。我就说,他怎么对偷东西的事一句也不追问,原来你早就告密了。我不够机灵,早该想到。」

  管家躬躬身子,「您别生我们这些下人的气就好。」

  宣怀风说,「我刚才是想和你说,傅三的事,你不用帮忙圆谎了,我都坦白了,你想说什么,尽管和总长说去。现在,我这番话自然也可以省了。不过我要确定一下,傅三现在怎么样了?总长说放过他的,是真的没追究?」

  管家说,「这个宣副官大可以放心,总长做得可真没话说。其实那种手贱的玩意儿,不打一顿赶出去就算天恩了,现在总长让他留着这份差事,还给了他人参呢,叫他拿回去熬给他老娘吃去。」

  宣怀风不禁面露微笑。

  倒不是为了傅三。

  听着管家这样谈及白雪岚,心里便出奇地烫贴。

  仿佛那人做了一件好事,比自己做了十件还痛快。

  又在脑里遥想白雪岚那救助弱小无依者的时候,和风细雨,仁慈慷慨之态,不知会怎样的从容潇洒。

  宣怀风笑道,「你以后多看顾看顾他,叫他不要再偷东西。」

  管家说,「总长这样对他,他还偷,老天爷准下个雷劈死他。」

  吃完饭,宣怀风的胳膊越发疼了。

  左手第一次打枪,竟比右手还疼得厉害,疼而且酸,洗完澡后换衣服,竟是咬着牙才穿上的。

  他也不敢再做别的,索性早早关灯睡觉。

  半夜朦朦胧胧,听着大摆钟闷闷地敲了一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夜风透窗子进来,背上微凉。

  宣怀风闭着眼睛翻个身,手往旁边一摸。

  扑了个空。

  没摸到熟悉的那个热烘烘的强壮的身子,掌心碰在床单上,一阵丝绸的冷意传过来。

  宣怀风不禁醒了,睁眼一看,哪见白雪岚的影子。

  这人怎么到这会子还不回来?

  有权有势的男人常常花天酒地,夜不归家,宣怀风也是知道的,一个是他姐夫年亮富,一个是他爸爸宣司令,都是典型例子。

  但白雪岚和他相处以来,倒不是这样。

  宣怀风又一想,想起白雪岚在外面得罪的人。

  从前在路上就被烟贩子伏击过,白雪岚胳膊还挨了一枪,后来京华楼又来一场枪战,今晚……

  宣怀风浑身一紧,猛地坐起来,心扑腾扑腾地直跳,像预兆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似的。他拖着两条越发酸痛的胳膊,匆匆下床,拉了拉铃。

  好一会,一个听差才揉着迷糊的眼睛过来,问,「宣副官,有什么吩咐?」

  宣怀风问,「总长还没有回来吗?」

  听差说,「没有。」

  宣怀风说,「有打电话回来,说他去哪了吗?」

  听差说,「我不管电话房的事,我帮您去问问。您要不要喝点热茶?我泡一杯来?」

  宣怀风摇头,「我不喝茶,你快去问。」

  听差转身走了。

  宣怀风在房里,等得坐立不安,心神不甯。

  想给自己倒一杯白开水,胳膊竟是酸痛难忍,似乎连水瓶也举不起来。

  竟是一阵阵无来由的害怕。

  等了二十来分钟,仿佛煎熬了几个钟头一样,宣怀风等不下去了,想自己去电话房,拨个电话去总理府问一问,脚才跨出房门,就看见远处的黑暗中有什么动着。

  那听差正从那一头过来。

  宣怀风忍耐着等他到了跟前,就问,「怎么样?总长人在哪里?」

  听差说,「电话房没人,我打听不到有没有打过电话回来。不过,倒是门房那头说,司机十点钟就把总长的车开回来了。司机说,总长和一大班子人到梧桐巷子去了,今晚不回家睡。巷子里不好停车,他先把车开回公馆,明天早上再去接总长。」

  宣怀风问,「就这样?」

  听差说,「就这样。」

  宣怀风问,「梧桐巷子是什么地方?」

  听差神秘地微微一笑,小声说,「您真是正经人,连梧桐巷子都不知道。这种地方,前几年是柳条儿巷的名气大,现在年轻漂亮的女人吃不起饭的多了,不少人都做起皮肉行当来,柳条儿巷挤不下,都去梧桐巷子里做买卖了。这两年,识货的都往梧桐巷子逛呢。」

  柳条儿巷,是首都声名狼藉的地方,宣怀风也略有耳闻。

  听差如此说,这梧桐巷子无疑也是私妓揽客,皮肉风流之地。

  宣怀风忽然一阵子恶心。

  他对听差说,「你帮我泡一杯茶吧。」

  听差泡了一杯热普洱过来,放在桌上。

  宣怀风点点头,说,「辛苦你了,去睡吧。」

  等听差走了,他在桌旁坐下来,看着那杯冒着雾气的普洱茶,一动不动。

  半天过去了,杯子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是静静地看着。

  寂静中,大摆钟轻轻发出咔的一声,然后,闷闷地当当响了两响。

  宣怀风仿佛被这沉闷的钟摆敲到了头,隐隐地钝痛,却又像一瞬间魂被敲出了躯壳,正冉冉浮在半空中,看着坐在桌子边,对着冷茶无言的自己。

  他不信。

  白雪岚不是这样的人。

  他打心里不信,自己就这样没眼力。

  从前爱上了奇骏,奇骏在外面捧戏子,捧了一个又一个,自己就是个傻子,还死心塌地,还为这个和白雪岚发火。

  现在,他爱了白雪岚。

  白雪岚从前捧戏子,他是知道的,那玉柳花,白云飞,不还都请上门了吗?

  如今人家不上门了,白雪岚倒出门了,去逛什么梧桐巷子。

  宣怀风只觉得喉咙一点一点的发苦,像吞了一肚子苦中药,那难受从里面渗出来。

  「我不信。」他咬着牙,轻轻吐出几个字。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他绝不该大惊小怪的。

  何况,他又不信。

  刚才等消息的二十来分钟,一分钟好像一年似的,现在时间在静谧的夜中走得快了,宣怀风只坐了一会,又听见大摆钟当当当地敲了三下。

  再静静坐一会,不多久,又敲了四下。

  虽然是夏天,夜里光着脚长坐,也有一点寒意也从方砖地透上来,贴着小腿跟,丝丝往里渗。

  宣怀风无缘无故地,又想起那一夜,他躲在窗户外头,听白雪岚在房里低低唱的那几句《西施》。

  「只觉得光阴似箭……」

  「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

  果然。

  果然。

  光阴似箭之后,跟着的,自然就是无限的闲愁恨。

  可见喜欢一个人,实在是一件受苦的事。

  白雪岚不过给了傅三几株人参,自己高兴成那样;白雪岚不过一夜不归,自己又难受成那样。

  日后再有别的更大一点的动静,两人若是有更多的不愉快,岂不更是惨痛欲绝?

  宣怀风想到这,叹了一口气,想无可想。

  便低声哼那记忆中的《西施》唱调。

  断断续续,把记得的一大段来来回回唱遍了,似乎心里不再那么抑郁痛苦,又不禁暗自想,白雪岚不至于如此。

  困意渐渐卷上来。

  大摆钟又敲响了。

  这一次,宣怀风没去理会它敲了几声,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小臂上,就这样伏在桌子上,无声睡了。

  


  第七章
  

  一大早,白雪岚从梧桐巷子的落花园里的屋子里出来。

  清晨的院子里带着一股微微的凉,可惜这里头女人都爱用脂粉,连院子里空气也混着些微说不出的杂香,叫人不清爽。东边斜过来的一抹晨曦越过院墙,把大半个院子撒上金灿灿的颜色。

  可白雪岚没空理会这些,朝着院门那头招招手。

  那边泥塑似的站着的护兵看见了,忙把肩膀上的枪往上背紧了点,跑着过来,呵着脸笑,「白总长?您起得这么早?」

  白雪岚往总理府走得勤,给赏钱更是极大方。

  这些总理府的护兵,见到别人都凶神恶煞,对着白雪岚,那能把脸笑出一朵花来。

  「嗯,」白雪岚说,「总理还在里面。等他醒了,帮我说一声,我公馆里有些事,先回去了。把我的车叫过来。」

  护兵说,「您的车还没到呢。您那司机也没想到您起这么早,我琢磨着,怎么也要九十点钟的样子,才能从公馆那头过来。」

  白雪岚心里蓦地一惊,「车昨晚不停在外头吗?从哪边公馆过来?」

  护兵说,「那还能开到别人公馆里去?当然是开回您的白公馆了。昨晚总理说,这些车上,都打着政府标志,什么国务院的,海关的,教育部的,停在梧桐巷子里一溜儿过,让人看到了不好。尤其是现在那些记者,最可恨的,就喜欢造谣生事,万一拍了照片,来个什么政府官员集体嫖妓这样的大题目,这可就难看了。总理就吩咐,叫各家的司机都把车开回去,第二天要回去了,再打电话过来接。怎么,总理没和您说?」

  白雪岚摇了摇头,「他哪有空和我说这个。」

  有些懊恼。

  昨晚那新来的雏儿,叫燕蝶的,年纪比白总理新讨的新姨太太还小,脸蛋儿好,一口的吴越软调,三两句就哄得白总理丢了魂,先还规规矩矩坐着喝茶,后来燕蝶大着胆子,主动往白总理大腿上一坐,场面就乱了,渐渐闹得很不像话。

  白雪岚看着自己堂兄恣意取乐,扫他的兴纵然没意思,旁观更是无趣,就拉了国务院秘书和廖总长到隔壁厢房去,本来昨晚过来,也是为着正好有一件事,须和他们好好商议。

  这位高权重的堂兄,到底什么时候下令把自己的车开回公馆了的?

  没车用不打紧。

  要是司机回去,不识趣地乱说什么,传到怀风耳朵里,那可不妙。

  白雪岚想到这,问护兵说,「外面哪一家的车先到了,借我用用,我有急事回公馆。」

  护兵说,「您看这日头,您是唯一一个起来的。外面谁家的车都没到呢。过一两个钟头估计就有了。您真的急,我这就给你打电话叫一辆汽车过来?」

  白雪岚说,「打了电话还是要等,我等不了,你帮我叫一辆黄包车罢。」

  护兵便去巷子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白雪岚一上车,就掏了一张十块钱丢给车夫,说了地方,催着,「快跑,快跑。」

  那黄包车夫很年轻力壮,一见是十块钱的大钞票,像被天上掉的金元宝砸了头似的,脖子都兴奋得红了,听白雪岚说要快,提起车把手就没命的跑。

  中途没歇一口气,直接把白雪岚拉到了白公馆门前。

  门房见总长自己坐着黄包车回来,一边惊讶,一边赶着开门,给白雪岚问早安。白雪岚没空理会,风风火火进了大门,见着一个听差就问,「宣副官呢?起床了没有?」

  听差说,「像是还没起来,厨房没听见叫早饭。」

  白雪岚转头就朝房那头去。

  到了房外,先绕到窗边,眼睛往里面悄悄一探,暗叫糟糕。

  宣怀风穿着一套睡衣,伏在桌子,胳膊枕着额头,这样子,竟是等了他一夜,熬不住才睡去了。

  白雪岚看得心疼,又有三分手足无措,踌躇片刻,一抬头,恰好看见管家远远地从月牙门过来。他是例行一早就过来主人这边伺候的。

  白雪岚怕说话吵醒了宣怀风,忙招手把他叫到墙角下,问,「我昨晚打了电话回来,说我要在总理府过夜。这话你和宣副官说了没有?」

  管家说,「没有。」

  白雪岚沉下脸,「怎么你没有说?」

  管家见他那样子,不禁畏缩,忙答说,「总长,您电话里说,要是宣副官睡了,就不要吵他,等他醒了再告诉他。我接了电话,过来一看,宣副官早睡熟了。我就没有说。你瞧,我这一早过来,就是想看宣副官醒了没有,要是醒了,我准第一个和他说。」

  白雪岚气得只想抽他一耳光,沉声问,「宣副官昨晚在房里等了一夜。好好的,怎么他睡在桌子上了?是不是你们乱嚼舌头,让他听了什么别的话?司机回来的事,他知不知道?」

  管家吃了一惊,说,「那我可不知道,我昨晚来看的时候,他在床上睡得很香的。他昨天练了一整个白天的枪呢。要是有人嚼舌头……这我可要去问问昨晚值夜的人。」

  白雪岚说,「还不快去!」

  管家不敢怠慢,立即跑着去了。

  不到一会,气喘着回来,说,「总长,您真神,都猜准了。昨晚值夜的是陈深,正睡觉呢,我直接进房里抓他起来问了。他说,夜很深的时候,宣副官起来了,问总长到哪去了。陈深跑了一趟电话房,可电话房那时候没人,他说大概是夜里一两点钟的时候,那个钟点,电话房向来是没人的。」

  「就这样?」

  「陈深怕宣副官听不到您的消息,心里急,又跑了一趟门房,结果门房说,总长人没回来,车回来了。司机回来的时候透了口风,说是在梧桐巷子那里把总长放下了。他就把这话和宣副官说了。」

  看着白雪岚脸色不好,管家又忙说,「我一听,骂了他两句,说他多嘴。这人别的还好,就是说话不经脑子,也不想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害怕了,待在屋子里不敢动呢,我叫他过来,让您发落他?」

  白雪岚说,「发落他?我还等着人家怎么发落我呢。去吧去吧,别站这让人看着心烦。」

  他独自在墙角下徘徊了几分钟。

  这心情,竟如小时候犯了错的,要被捉拿去见先生似的。

  回心一想,又觉得,可是,自己也没有犯什么大错,私事是私事,公务是公务,怀风是个明白人,不该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可是。

  可是。

  要是出了这种误会,怀风不当一回事,自己必然更失望伤心。

  这样说来,怀风不休不眠地等他,其实乃是幸事。

  只是,他花了这么多心血,好不容易和怀风贴了心,要是这时候出点岔子,前功尽弃,岂不愁煞人?

  白雪岚思前想后,心乱如麻。

  一向明白机灵的脑袋,现在像塞了一团酸溜溜的浆糊似的,想了半日,猛地一咬牙。

  还是进去再说!

  他几步上了台阶,在房门前略站了站,整整气息,才伸手推开门,轻轻放脚步进去。

  走到桌后面,看着宣怀风静静地趴在桌子,半边侧脸挨着手背。

  这恬静姿态,一下子让他的五脏六腑像春水一样软了,连刚才的烦恼迟疑都忘了,便弯着腰,把手贴在宣怀风肩上,柔声说,「怎么在这睡了?挨着桌子不舒服,到床上睡吧。」

  说完,要把宣怀风抱起来,放到床上去。

  宣怀风却一听他的声音就醒了,簌地直起身来,抬头看着白雪岚的脸,却是一怔,半晌,淡淡说,「你回来了。」

  别开了目光。

  白雪岚心里大是懊悔,不该去这么一夜,脸上却不动声色,说,「我一晚没回家,你等我就算了,何必哭,眼睛肿的桃子似的。」

  宣怀风吃了一惊,难道自己梦里竟哭了。

  站起来凑到穿衣镜前一看,两只眼睛好好的,哪有肿成桃子?

  本来已经不满白雪岚昨晚的行为,才一醒来,又被白雪岚捉弄了,宣怀风再好的脾气,也不禁来了气,骂着说,「你这种撒谎不打草稿的行径,自以为很有趣吗?」

  要转身出房,却被白雪岚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腰。

  宣怀风说,「放手,别拉拉扯扯的!」

  白雪岚当然不放,两只手紧紧环着他纤腰,笑着问,「知道我昨晚去哪了吗?」

  宣怀风说,「知道,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梧桐巷子吗?你放心,我也不会追问你去干了什么,以后你的事,和我一点干系也没有。」

  白雪岚说,「哦?这是要分手的意思了?」

  宣怀风说,「志不同,道不合,当然就只有分手一途。」

  白雪岚说,「怎么忽然说到志不同,道不合上来?我们原就是志同道合的,你生这个大的气,其实不过是为了梧桐巷子的名声,我在那里过了一夜,带累得我名声也不好了。只是我要声明,我是清白的。」

  宣怀风说,「你不必声明,我也说过了,你的事,和我没有干系。你快放手!」

  白雪岚说,「这不行,我非向你证明我的清白不可。」

  宣怀风问,「你怎么证明?」

  白雪岚说,「看我的吧。」

  宣怀风只觉得白雪岚搭在腰上的手一用力,自己两脚顿时腾空了。

  下一刻便是天旋地转。

  人已经被白雪岚扛在肩上,走到里间,猛地摔在弹簧床上。

  宣怀风大骂一声,坐起来要下去,无奈那美国的弹簧床又软又厚,承接刚才人摔在上面的力道,犹自震个不停,反而不好着力。

  只迟疑了那么一会,白雪岚就把他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住了,鼻子蹭着他的脸,撒娇似的问,「你还信不信我?信不信?」

  宣怀风用力把头别开,黑着一张俊脸,说,「每次说不出道理,你那些流氓行径就出来了,只会做身体上的下流事。我以后都瞧不起你。」

  白雪岚笑道,「你难道不是为着怀疑我和别人做了身体上的下流事,所以才生我的气?如今我不和别人做,只和你做,你总该满意了。」

  抓着宣怀风的手,直往自己胯下送。

  宣怀风叫着,「放手!放手!」

  但昨晚的肩膀酸痛,今天醒来更为严重,从肩膀往下到手肘、小臂,都酸软无力,根本没挣扎的本钱。

  被白雪岚抓着手腕,五指不由自主贴了上去,隔着薄薄的长衫料子,摸到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硬烫大物。

  宣怀风又气又怒,倒一下子没了声音。

  白雪岚问,「怎么样?」

  宣怀风半天咬着牙,后来才从牙齿里挤了一句,「当我看错了你。」

  白雪岚苦笑道,「那我可真冤枉。」

  宣怀风问,「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冤枉的?你力气大,有本事,尽可以为所欲为。我不过是任你鱼肉的囚犯罢了。可笑这个社会上,说什么男女平等,也只是废话。女子被强奸,尚可以求助。男子被强奸,说出去是个笑话,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对,是我自己活该!」

  这一番话,却猛地戳了白雪岚的心。

  白雪岚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全不见了,嘴角微微扯着,一双乌黑眸子盯着宣怀风,问,「那我在你心里,就是一辈子的强奸犯了?我知道,我也只配当个强奸犯。」

  又说,「抱你,我是流氓,抱别人,我又成了负心汉,叫人两头难做。你摸摸这地方,我要是和别人鬼滚了一晚上,能这么硬实?也对,反正你我没有干系,我分辨这个干什么!」

  霍然转头下了床,迈开步子就走。

  宣怀风此时已经明白过来,他为什么抓着自己的手摸那地方。

  他听姐姐悄悄和张妈说过,男人吃了野食回来,都是软脚蟹一般。

  白雪岚显非如此。

  他暗自后悔自己说了「强奸犯」这忌讳的词,看见白雪岚掉头就走,不禁心里一跳,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白雪岚走了几步,倒没有出大房,往左一拐,直接拐进了浴室。

  不一会就听见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像水柱打在铁皮桶上,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哗啦的泼水声。

  宣怀风沉不住气,到底还是下床走过去,探头一看,浴室门没关,里面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直往下淌,撒了一地,白雪岚绸缎长衫全湿了,皱巴巴贴在身上,越发显得他胸宽背挺。

  他也不脱下湿衣服,接着满桶的水,举起来就往头上满满地淋下来,只管一桶一桶地接着,淋着,如灭心头火一样。

  宣怀风又心疼又好笑,看了一会,白雪岚竟然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只好走进去说,「你生气归生气,拿自己身体来泄愤,不是男子汉所为。」

  白雪岚冷冷道,「身上不清爽,洗个冷水澡,算什么拿身体泄愤?再说,我们不是没有干系吗?」说完,一桶水又接满了。

  他还是提起来,哗啦一下浇到自己身上。

  宣怀风说,「好,是你说我们没有干系的。我就走了罢。」

  转身出来。

  身后猛地哐当一声巨响。

  白雪岚把铁皮桶随手扔了,抢上来,紧紧抱了他,磨着牙说,「没有干系,这句话到底是谁先说的?你倒会栽我的赃。」

  宣怀风说,「松手,弄我一身水了。」

  白雪岚说,「就不松,你还我这个公道。」

  宣怀风好笑地问,「如今说起来,你跑去梧桐巷子过了一夜,再用冷水浇浇身子,反而就有理了?我却不懂这什么逻辑。」

  白雪岚说,「要和我说逻辑吗?这个我不会,我去念洋书,又不是像你这样念数学。」

  宣怀风说,「不唠叨这些,你先松手,把湿衣服换了。就算大夏天,穿着湿衣服也会生病。」

  白雪岚说,「病死就病死,反正,迟早也让你折腾死。」

  宣怀风说,「闭嘴。说了多少次,不许说这种话。你到底换不换衣服?」

  白雪岚和他对答了这几句,心上阴霾去了大半,答道,「换罢。」

  松开两只手,低头去解自己的长衫扣子。

  偏偏那布纽扣本来就紧,湿了水,更不好解,白雪岚故意弄了两三下,皱着眉对宣怀风说,「你帮一帮忙。」

  宣怀风就凑过去帮起忙来。

  几根细长的指头,慢慢地沿着扣眼,和那排布纽扣一颗颗地细致战斗。

  白雪岚一低头,就瞧见他白皙颀长的脖子,在眼皮下微微弯着,仿佛天鹅般的优美灵巧,嗅着若有若无的肌肤上发来的气味,复又意马心猿起来。

  昨晚人人都点了姑娘过夜,他既然跟了去,没必要闹得不合时宜,让别人脸上不好看,便将就着把吃饭时在他身边陪酒的,一个叫明妃的点了,熄灯睡了一张床,却碰也没碰那姑娘一下。

  倒不是假正经。

  他对窑子里的女人,一向不怎么稀罕,说说笑笑,谈天解闷可以,真要做那种事,敬谢不敏。

  那些人,哪里入得了他白雪岚的眼?

  这些日子,每晚都是宣怀风陪着,只离了一晚,就浑身不得劲。

  所以昨晚竟是憋着一股阳火,以至于一早就起来了。

  现在,看着宣怀风和自己这样贴近,举动又如此乖巧可爱,刚刚被冷水浇熄的阳火,不禁又渐渐烧了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要猛烈一些。

  白雪岚忍不住拢着唇,朝宣怀风脖子上呵了一口气。

  宣怀风头也没抬,说,「你不要又装神弄鬼,这是最后一颗了。」

  果然,布纽扣都解开了。

  宣怀风帮他把长衫脱下来,见到他那肌肉起伏的躯干,很是结实强悍,不经意瞄到亵裤,那地方俨然又突兀地撑了起来,脸颊红了一红,低头要退开。

  白雪岚拦着他,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宣怀风说,「扣子都帮你解了,还要我怎么救你呢?」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了很不该说的话,耳根子顿时红透了。

  白雪岚唇一抿,邪魅地啧啧道,「不错,扣子都帮我解了,还等什么?剩下的体力活我来做罢。」

  把宣怀风拦腰一抱,送到床上,吻着他的鼻尖,问,「这次可是你情我愿的了。」

  宣怀风被重重的身子压着,倒觉得很熟悉踏实,那吻轻轻地落到肌肤上,痒痒地诱人,他很有些羞愧,只是双臂酸软,拿不出劲反抗,嘴里抗议说,「现在可是一大早。」

  白雪岚说,「你总该给我一个机会证明。」

  宣怀风正想问证明什么,记起前言,明白过来,也就不问了。

  少时褪了衣裳,白雪岚分开那两条修长漂亮的大腿,从从容容地进来,腰杆一挺,顶得宣怀风像心肝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忍不住低叫一声。

  白雪岚大展神威,一连硬邦邦地来回了许多下,弄得宣怀风喘气都喘不及,才略停了一停,得意地问,「怎么样?我没把力气花外人身上吧?这算不算是确凿的清白证据?」

  宣怀风心里很是满意,唯恐让白雪岚看出来了,以后被他当成把柄来使,便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竭力地装着凶恶的眼神瞪他。

  那样子着实可爱。

  白雪岚邪气地笑笑,叹着说,「这证据还不够吗?那我只好再给多一些证据了。幸好,这种证据,要再多都有。」

  按着宣怀风,又一阵重重鞭挞,疾风暴雨一般。

  每隔一段,便逼供似的,软硬兼施地问,「你现在信我是清白的了?」

  宣怀风满身满心,都被撑得顶得要裂开似的,但还是觉得亲口回答这个,显得自己太懦弱了,再三的不肯说,惹得白雪岚越发得了借口,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翻来覆去地使劲要他。

  几回下来,弹簧床上洒满两人爱液,一屋子都是热情气味。

  那羞人的地方像火烧着了一样发红发疼,异物在里面略一动,更是浑身颤栗的刺激。

  宣怀风见白雪岚还要再进来,吓得勉强提力气把双腿拢了,沙哑着嗓子说,「不行了,你再硬来,我绝不干了。」两手抵着白雪岚,不许他靠近。

  白雪岚执拗地问,「你信了吗?不信,我还是要让你瞧瞧。我就不信,出门和别人睡过的男人,有我这样的精气神?」

  宣怀风在这样庞大的身体威胁下,还怎么顾得上那虚无的面子,叹气道,「信了,成不成?」

  白雪岚说,「不成,这个语气,听起来太勉强了。你也要给我一点证据,让我相信你是诚心相信的才行。」

  宣怀风没好气道,「你这不是刁难人吗?我的证据,都让你压榨光了。」

  白雪岚一看那床单和两人身上沾的斑斑点点,不禁莞尔一笑,说,「那咱们今天早上的买卖,算是作成了。」

  他也不忌讳有人从窗子外头看见,光着身子大剌剌地下了床,去浴室里接了半铜盆的冷水,又把热水瓶里的热水倒了半瓶,兑成温水,端到床边,搓了干净毛巾帮宣怀风擦身。

  都弄好了,白雪岚说,「手略抬一抬,我帮你穿件衣服,不要着凉了。」

  宣怀风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我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手更加发酸。你干你的去,让我歇一歇。」

  白雪岚说,「是了,听说你昨天练枪了。手臂酸吗?我帮你揉揉。」

  他便重新上了床,在宣怀风身边侧躺下来,手搭在宣怀风肩上,轻轻揉着。

  揉了一会,白雪岚问,「舒不舒服?」

  宣怀风昨晚本就睡得不好,现在劳累一番,倦意更深,而心情是极放松的,听见耳朵边有声音,也不知道问的什么,嘴里迷迷糊糊地吐了一个单音。

  白雪岚再问时,连单音也没有了。

  白雪岚见他赤条条地睡了,既充满孩童似天真的诱惑,又蕴含着西方人体油画的深远美感,不禁含笑欣赏。

  后来,又思考着,要不要把薄被子给宣怀风胸口盖一盖。

  这时,睡着的宣怀风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手慢慢摸索到白雪岚的手臂,像把它错认为是被子的一角了,拉着往自己背上一搭。

  一条长腿伸展过来,在半空中无意识地一蜷,压在白雪岚大腿上。

  便继续沉沉睡过去了。

  白雪岚见他梦里还念着自己,极是快乐,只希望这恩爱的姿势保持得越久越好。

  就这样硬是一动不动的,在床上待了好几个钟头。




第八章


  梧桐巷子一事,两人不曾生嫌隙,反而更好了三分,接下来几日,自然过得蜜里调油一般。只是宣怀风又几次说起争取自由出门的权力,白雪岚开始不以为意,后来见他的声色,知道他是极认真的,要继续耍着手段敷衍过去,总要闹出些大事来,反不好弥补关系。

  后来,又看见宣怀风常趁着空就在后院练枪,学得非常专心,左右两手使枪,进步格外的快,白雪岚高兴得又再送了他一把崭新澄亮的手枪,要他以后出门左边挂一把,右边挂一把,笑言,「我小时候,老家那头有个姓王的,使的两手好枪,绰号就叫双枪王麻子。我瞧你这左右连发,比他还利害,以后他这绰号该送给你了,叫什么好呢?不如就叫双枪宣少爷,这名字美不美?」

  宣怀风大不以为然,说:「所谓什么双枪,又什么少爷,一听就浑身的匪气霸气,我学枪一是闲着无聊,二是求个自保,要那些绰号干什么?」

  白雪岚哈哈一声,说:「匪气倒是被你说中了。王麻子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土匪,后来被我父亲带了两个团的兵,把他的老巢给剿了,那叫一个痛快。那些年他劫了不少大户,山寨里银钱不少,被我们山东军捡了个小便宜,充了军饷。」

  宣怀风说:「好大的军威。你是想说,如果我有什么轻举妄动,你也带两个团的兵来剿我吗?」

  白雪岚眼睛飞斜,懒洋洋调侃道:「要剿你,我一个人就够了,带两团兵干什么?」

  如此大言不惭,宣怀风知道他身上那几分天生的邪气,也不如何生气,又问起自己出门的事来。

  白雪岚这次不再拦着,叹了口气,说:「我要再和你争这个,把你惹恼了,指不定那一天会挨你的枪子儿啦。好罢,只要你让宋壬跟着,平日要上哪就上哪。」

  宣怀风本来想着这一次争取,再争取不来,就非和白雪岚认真一次不可,没想到这鬼精灵比泥鳅还滑,不知怎么看出了危险,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宣怀风乐起来,不禁也开了玩笑,拱手道:「多谢总长,您高抬贵手,必定公侯万代。」

  白雪岚摇头,「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我这里坐牢呢。」

  宣怀风说:「关在四方墙里,连大门也不能出,难道不是坐牢?」

  白雪岚说:「我这白公馆过去好歹也是堂堂王府,把它看成牢笼,你也太高傲了些。」

  宣怀风还想说句什么,已经被白雪岚挨了过来,封住了嘴。

  四片唇轻轻贴着,互享甜蜜的津液。

  因为心情实在很好,当夜自然份外缠绵,两人汗津津抱着,厮磨到凌晨两三点钟才睡。

  第二日宣怀风睁开眼睛,身边的床已经空了,白雪岚也不知在忙什么,近日总是一大早出去,很晚才回来。宣怀风起来洗漱穿衣,吃了一碗白粥,把宋壬叫过来,兴冲冲地问:「我的门禁解了,你知道不知道?」

  宋壬说:「知道,总长出门的时候就和我说了,宣副官要去哪里,只管去得。只要两个条件,一要带着我,二要带着枪。」

  宣怀风苦笑道:「他还真把我当小孩子看了,难道我是黄百万的独生子,一出门就招绑票的?」

  宋壬说:「总长也是为您着想,您就听他的吧。」

  宣怀风说:「能不听吗?」

  宋壬便问他,今天打算去哪里。

  宣怀风说:「我哪有什么地方去?不过就是去海关衙门上班,伤已经大好了,还待在公馆里偷闲,也不好意思领那份薪金。」

  宋壬正要去备车,一个听差从院子那头过来了,见着宣怀风就说:「宣副官,请您到书房听电话,总长打过来的。」

  宣怀风去了书房,一接电话,果然是白雪岚。

  白雪岚先问他吃了早饭没有等小事,后来又问他今天有没有空。

  宣怀风说:「我正想去海关衙门办公,你做什么问我有没有空?有事要吩咐我办吗?」

  白雪岚说:「正好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宣怀风问:「什么事?」

  白雪岚说:「还记得我们上次说的戒毒院吗?弄来弄去,政府批文总算发下来了,还拨了城里一片空置的房子,可以暂时充当院舍。」

  「真的?」宣怀风又惊又喜,了然道:「原来你最近忙成这样,是为了这个奔波。辛苦,辛苦。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呢?」

  白雪岚说:「我打听过了,有一个英国医生,叫奥德里奇·布朗的,听说在戒毒的医学方面很有一些研究的,最近到首都来了。现在不是时兴讲什么现代医学吗?既然要开戒毒院,也不妨实施一下,趁着有这样的人物在,请来指点一二。他是个英国医生,你又是英国留过学回来的……」

  不等他说完,宣怀风就应了,说:「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我今天就去拜访一下,他住哪里呢?」

  白雪岚把问来的公馆地址说了,又道:「出门当心点,早去早回,晚上我还有事找你。」

  宣怀风问:「什么事?」

  白雪岚从电话里传了几声暧昧的笑,说:「自然是让你很舒服的事。」

  宣怀风脸颊顿时一红,幸亏是在通电话,白雪岚在对面也瞧不见,宣怀风骂了一句,「胡说八道。」便把电话挂了。

  不料,话筒一放下,那电话又铃铃地响起来。

  宣怀风料着是白雪岚被他挂了电话,又打回来要讨嘴头便宜,无奈地摇了摇头。

  铃声响了两道,外头有一个听差,以为书房里没人,忙跑过来打算接,一跨进门,却看见宣副官就站在桌旁边,瞅着那电话一脸无奈,听差就知道自己莽撞了,赶紧含笑说了声抱歉,默默退了出去。

  宣怀风只好拿起电话,正想问白雪岚,你到底又要怎么着,没想到还未开口,却听见话筒里娇滴滴脆生生一把女声,说着,「劳驾,我找宣怀风先生,嗯,就是你们白公馆里的宣副官。」

  宣怀风微愣,一时听不出这是哪位女子的声音,很礼貌地答道:「在下就是宣怀风,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也一愣,似乎没想到那么巧,尝试着打过来,恰恰就是宣怀风本人接了电话,好一会,才笑道:「宣先生,大概您早就忘了我吧,我是舒燕阁的梨花。」

  

  宣怀风听了,才认出这把有些熟悉的声音来,心里却有些尴尬,这舒燕阁的女子,怎么把电话打到这里来了,幸亏是自己接了,要是听差接了,给白雪岚一个耳报神,又有一场解释,拿着话筒,嘴上温和地说:「原来是您,自然我是记得的。有什么事吗?」

  梨花欣然道:「真好,我只怕您贵人事忙,全不记得我了呢。」

  那边在话筒里,又是一阵银铃似的笑,虽则悦耳,听在宣怀风耳中,却很有一种不庄重的味道。

  大概欢场中的女子,总以为这般的笑声能让男子失魂落魄。

  笑了后,梨花才在电话里款款地道:「我今天打电话来,不为别的,因为上回和您说了小飞燕的事,到如今都没有个消息……」

  宣怀风恍然,忙道:「抱歉,抱歉,我应该和你说一声的。」

  将如何联系自己三弟,他三弟那边又如何将小飞燕接到别处,大概说了一通。

  不过为了不让梨花担忧,展司令恼火,要拿小飞燕出气,把她卖去窑子的事,却隐瞒了下来。想着日后把事情解决了,花钱救了人出来再说。

  梨花听了,赞叹不已,「您真是个大好人。再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费这么些辛劳。只不知道她如今在那个展军官处,过得好不好。我要是得空去看看她,不知道方不方便?」

  宣怀风说:「再过几日吧,她也不能在那个地方久留,我准备接她过来的。等来了,要见自然就方便了。」

  梨花虽在欢场,对小飞燕却似乎天生的一种关切,连声说好。

  两人说毕,便挂了电话。

  这时,宋壬已经出去吩咐人备车,又走回来了,因为宣怀风在通电话,他就老实地在旁边等着。

  看着宣怀风把话筒放下,宋壬才开口,「宣副官,车已经……」

  才说了几个字,又突兀的一阵铃铃声,把他的话打断了。

  宣怀风和宋壬盯着那电话,不由失笑。

  宣怀风摇头,「不知道今天哪来这么多的电话。」拿起话筒,才说了一声,「这里是白公馆……」

  就听见话筒里黄万山的声音热情钻进耳中,「怀风,是我,万山。今天有没有空?」

  宣怀风说:「今天吗?有些事要办。」

  黄万山听了,语气中便多了一分失望和抗议,说:「说你是个大忙人,你还不承认。上次我做的东道,你本说来的,后来中途又推了。今日约你,你又推辞。」

  宣怀风问:「约我做什么?要紧事吗?」

  黄万山反问:「新生小学的事,你觉得是要紧呢,还是不要紧呢?说好了大家一块去新生小学看看的,难得约齐了,就差你一个,你去不去?」

  宣怀风一想,这事倒真是自己答应过的,问:「你们这钟点就往城外去吗?」

  黄万山说:「不是,晚一点,有人上午也有事要办。我们约的是下午一点,在西城门口,大伙碰了头再一道走。」

  宣怀风颇为踌躇,思忖了一下,说:「我今天恰好是有一件公务要出门办。这样吧,我看看时间,要是事情顺利,赶紧办成了,就赶去和你们见面,行不行?」

  黄万山说:「行,这可说好了。」

  电话挂了,宣怀风对等在一边的宋壬笑道:「快走,快走,再待在这里,我都要成专门接电话的了。」

  宋壬也呵呵笑起来,跟着宣怀风身后出了门。

  汽车是早准备好了,就停在大门外等着,宣怀风上车,按白雪岚给的地址说了。

  汽车往长安大道那边方向,开了大半个钟头,拐了几个弯,就到了所说的地方。下了车,抬头看去,就在绿柳河边,一连的好几座小洋楼,很清新别致。

  宣怀风走到左边第二家,规规矩矩地敲门。

  不一会,出来一个老妈子,打量他两眼,问他找谁。

  宣怀风说找布朗医生,老妈子说:「医生出门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明天再来吧。」

  宣怀风对戒毒院的事很有热诚,趁兴而来,没想到别人却刚好出门了。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医生留个消息,递给那老妈子,说:「要是医生回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我改日再来拜访。」

  那老妈子正斜着眼,盯着他身后的宋壬上上下下的看,一脸警惕愚顽,见宣怀风递名片过来,便把目光转回来,放在那名片上,不做一声,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宣怀风正不解,宋壬在身后忽然瞪着眼睛骂起来,「死老婆子,就这么点屌事,要什么赏钱!」

  声音打雷一般的凶。

  老妈子被他一瞪,一喝,浑身一颤,立即老实了,再也顾不得赏钱,赶紧地把宣怀风递的名片接了过来。

  宋壬又恶狠狠加了一句,「我们宣副官是海关衙门的,找你家老爷有正经事,等他回来,这名片你赶紧的交给他,误了我们的正经事,老子一枪毙了你!听懂了吗?」

  一边说,一边把大掌在腰间的枪匣子上啪地一拍。

  老妈子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软在门口。

  宣怀风回到车上,才对宋壬说:「你刚才也太凶狠了,人家不过一个不识事的老妈子,何必这样吓唬她?」

  宋壬咧嘴笑道:「宣副官,您不知道,这种人才最会误事。不吓唬她,她等我们走了,把你的名片一丢,任事不理呢。吓唬一下,她就知道我们不好招惹了。」

  宣怀风说:「反正明天要再来拜访,名片不到布朗医生手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宋壬说:「事情不大,这口气要争。总长说了,叫我出门时跟着你,脸装凶一点,免得有人欺负您脸皮薄,太好性儿。」

  宣怀风不料白雪岚还能想到如此细微之处,心肺里酸酸甜甜,一时翻搅在一起,??竟不知道是感激他好,还是抱怨他好,呆了半响,讷讷摇头道:「就知道胡闹。」

  把背往座椅上一靠,就叫开车。

  前面司机把头扭回来问:「宣副官,是回公馆吗?」

  宣怀风看看表,十一点三刻,这时分,回公馆吧,没什么事做,去西城门口,约的又是一点钟,太早了。忽然想到,自己早上只吃了一碗白粥,正有点饿了,倒不如找一家馆子吃了午饭再去和黄万山他们见面。

  宣怀风随口问:「有什么吃饭的好馆子没有?」

  那司机平时开车载贵人们出门,倒认识几个繁华场所,当即就很熟悉地举了几个出了名的馆子。

  宣怀风摇头,「那些地方,吵吵嚷嚷,闹得人头疼。我又不是要吃什么大馆子,找个清静雅致的,简单吃点就算。我一点在西城门口还约了朋友。」

  司机略一想,就笑了,说:「宣副官,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准合您的意思,离西城门又近,不会误您的事。」

  宣怀风问:「什么地方?」

  司机说:「春香公园里,不是有吃番菜的地方吗?今天不是周末,公园里人不会太多。那番菜馆子就靠在湖边,又雅致又清幽,听说请的还是外国厨子,不比枫山的那一家差。春香公园大门开过去十来分钟,就是西城门了。」

  宣怀风一听是春香公园,心里便有几分乐意。

  这种时候,去公园边逛逛,看看景色,也是一件赏心乐事,他可是在公馆里关了好些日子。

  便点头说:「就那里吧。」

  司机于是把车开到春香公园门口,这公园入门虽不用买票,为着公园里的清幽,却是不许汽车进去的。宣怀风下了车,宋壬立即跟过来,另一辆车也停了,下来三四个护兵,也是从公馆就一路保护到这里的,现在也朝这边走过来,立即吸引了不少行人注目。

  宣怀风转过身来看了看,说:「再这样下去,我都要遭人耻笑了。不过是逛逛公园,也没人知道我会来,总不能这种地方也打我的埋伏。我看,今天就算了,别总跟着。」

  宋壬在他面前总是呵呵的,只听了这个,眉角蓦地掠过一抹厉色,虽然脸上还是带笑,声音却有些发沉,「宣副官,你可是和总长说好条件的。」

  宣怀风瞧他这一身气势,知道这贴身膏药绝对揭不走,便不再说了。

  走进公园,游人果然不多,这时间来逛公园的,多半是富贵有闲的太太小姐,和梦想与情人共沐爱河的漂亮青年男子,穿着华装的窈窕身影偶尔在树荫下一现。

  快十二点的时候,七月的日头正灿炽,树叶在日光下一动一动地放着油润的绿光,满满一汪湖水也是深绿色的,上面荡着几艘小船,又有美丽年轻的女子在船上撑着阳伞坐着,富有夏日生动之悦目。

  宣怀风缓步走着,也觉得心旷神怡,忽然想起白雪岚说过,两人认识这么久,可惜却没有什么外出同游,罗曼蒂克的机会。当时不以为然,对着此情此景,却觉得白雪岚说的也有道理。

  要是弄一艘小船,两人在湖水上飘荡一个下午,不管公务,只天南地北地说说闲话,也真是不错。

  不多时,就到了番菜馆子门前。

  那番菜馆子的侍应都是眼睛尖的,看见宣怀风身后跟着几个荷枪实弹的护兵,就知道这一定是贵人,赶紧过来招呼,笑着问要包厢还是露天座位。

  按宣怀风的性子,原是想要露天座位的,但转头看看后面这几位,幽雅宁静的湖边露天座,出现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兵,实在大煞风景,自己又何必为了一己之享受,坏了他人的感触?

  便和侍应说:「给一个包厢吧。有没有安静的,带窗户,可以看湖那头景色的?」

  侍应说:「有的,有的。这就给您安排。」

  躬了躬身子,做着手势在前面领路,把他们带进一个包厢里。宣怀风进去一看,只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左右各放两把椅子,是四个人的座,墙上贴着法兰西壁纸,墙角处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雕玫瑰摆架,上面放了个黄铜做的美人雕塑,虽然地方不大,却布置得很得体。

  一扇窗户,大半边的带了蕾丝边的纱帘子垂下,不时被吹来的湖风撩拨着,轻轻扫过窗台,那一头半湖的精致,和湖边露天座位里享受着的??游人们,就成了窗框里的一幅画了。

  宣怀风接了侍应递上来的菜牌子,随意点了几道,叫侍应快点送上来,又对宋壬和几个护兵说:「都坐下,这里没外人,犯不着阅兵仪式似的站规矩。我们略坐坐,吃饱了,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几个护兵跟着宣怀风有一段日子,知道他的人极随和,见他这么吩咐,都松了挺胸收腹的姿势,把长枪解下来,在椅子上坐了。

  宣怀风因为想看风景,嫌那轻纱帘子挡了大半窗户,自己走到窗边用手去拨,目光随意往外一斜,却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定了一定。

  原来窗外头不远,就是露天的雅座,设在几棵广玉兰树荫下,既不受损于烈日,又可以欣赏湖景。此刻,坐在这极妙位置的其中一人,却是宣怀风的姊夫年亮富。

  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坐了??一位很标致的女子,看模样只有十八九岁,却十分有风情,穿着一袭宝石蓝的旗袍,正把一只雪似的胳膊搁在桌上,偏着头和年亮富有说有笑,红唇一开一阖间,眼波流动,风流妙曼。

  两人桌前摆着几个半空碟子,残留肉肴肉汁,又有两个玲珑剔透的外国玻璃杯并头摆着,杯子却是完全空了。

  显然,他们刚刚饱餐了美味的大菜,正酒足饭饱,享受着饭后的乐趣,不知说到什么有??趣话儿,年亮富忽然仰起头来,哈哈笑着,又拿两根手指,在女子白嫩的脸蛋上一拧。那女子便撒娇起来,扭着腰,半个身子似要挨到年亮富怀里去。

  宣怀风看得眉头大皱。

  他向来风闻年亮富在外面有些拈花惹草,可从来不知年亮富毫无忌惮到这种地步。

  姊姊在家里挺着大肚子,这是头一胎,殊不容易,姊夫也是头一遭做父亲,在宣怀风心里,怎么也该比往日更体贴谨慎些,怎么反而更放肆了?竟丢下怀孕的夫人在家里,带着不正经的女子到公园来吃番菜,还在露天雅座里如此调情,不顾旁人侧目。

  此时已有侍应敲门,端了几碟子头盘上来,护兵们从未吃过这古怪的番菜,也不知是个什么规矩,况且宣怀风未坐下,一时都呆坐着没动。宋壬本也坐下歇息,见宣怀风在窗边站住了脚,似乎被外面什么事物吸引住了,他受了白雪岚百般嘱咐,对宣怀风一举一动都很注意,不禁站起来,走到宣怀风身边,也朝着他看的方向一瞅。

  宋壬去过年宅几次,又常在宣怀风身边,自然是认得年亮富的。

  一看这情形,当即心里就明白了。

  这是宣怀风的家事,倒不好多嘴,宋壬想了想,便又不吭声地坐回了桌子旁。

  敲门声响起来,侍应端了热香的大菜上来,红酒汁在盛着牛肉的烧热的铁盘子上一倾,顿时热雾弥漫,肉香扑鼻。

  宣怀风转过头来,对那些等着他的护兵说:「都吃吧,在包厢里,没这么多规矩。」

  几个护兵都应了,可都没动手。

  原来他们正头疼眼前银光琳琅的刀刀叉叉,摆得倒是整齐,就不懂怎么使用,对着大块的牛肉无从下手。这些都是上过沙场,见过人血的老兵,要在平日,哪管什么礼仪,用手拿着汁水淋漓的吃了也就算了,偏偏宣怀风有一种天生的优雅气质,总令身边的人不自觉想表现得好一些。

  当着宣副官这么斯文的人,再粗豪的汉子也做不出太不入眼的事,彷佛怕给宣怀风留下不好的印像似的,反而个个都束手束脚。

  宋壬笑骂,「你们这群土蛋,在山东敢翻到天上去,吃一家番菜馆子,倒变老实了?」

  等侍应急急忙忙找了几双筷子来,他们才吃起来。

  宣怀风叫他们先吃,自己却还是站在窗边,微恼地看着他姊夫和那女子,想起在年宅的姊姊,就觉得一口气堵着。想了再想,还是忍不下去,目光一闪,决定还是要出出面才行,正打算出去找年亮富谈谈,忽然看见已经有人找上年亮富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走到两人座位后,拍拍年亮富的肩膀,态度很是熟悉。

  居然是宣怀抿。

  宣怀风暗暗奇怪,三弟怎么和姊夫混得这么熟了?

  年亮富正畅享和美人调情的快乐,被人在身后一拍,骇得猛一回头,见了是宣怀抿,吓白的脸就恢复正常了,笑容更盛,瞧他们的样子,很是相得。

  看来宣怀抿不但和年亮富关系打得火热,和那年轻漂亮的女子也是熟人,他对年亮富说了一句什么,又朝那女子点点头,就随意坐在一张空椅子上,和他们攀谈起来。

  宣怀风不禁有些生气。

  姊夫在外面胡混,三弟既然知道,怎么不劝阻劝阻,瞧这情形,宣怀抿对年亮富和那女子的事,倒是持赞成的态度了。就算不是一母所生,宣代云毕竟是大姊,宣怀抿这种做法,要是让大姊知道了,又算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更忍不住了。

  宣怀风离了窗户,转身往包厢门走,才扭着门把,忽然听见身后的动静。

  宣怀风回过头说:「你们吃你们的,我就在外面略走一走,也??不出这个番菜馆。」

  宋壬早就跟在他后头了,没得商量地说:「宣副官,您要去哪走一走都随您,就是别搁下我们。您也知道总长的脾气,他那鞭子抽起人来,可是会见血的。」

  不但他,几个护兵也丢了筷子上的牛排,站起来把长枪都背到身上。

  动作整齐划一,倒不愧是白雪岚从山东老家要过来的有经验的老兵。

  宣怀风知道这是白雪岚的死命令,也不坚持,一行人出了包厢,侍应却是一阵色变,饭钱还没给,包厢里的客人就全走了出来,难道这伙兵大爷要吃霸王番菜?吃霸王餐吃到番菜馆,真是很稀罕的事。

  但瞧着护兵们都背着枪,又不敢说什么,只脸色难看地盯着他们。

  宣怀风说:「帐等一下结,我们现在还不走,到湖边逛逛。」

  穿过木地板的露台,踏到湖边碎石铺垫的小径,一直朝年亮富他们的座位走去。

  年亮富正面对着湖景,背对着番菜馆主楼,压根没瞧见身后的事,倒是那女子侧身坐着,偶尔一摆头,瞥见一个年轻男人威风凛凛地领着几个护兵过来,神色很不好惹的样子,顿时吃了一惊。

  宣怀抿瞧见对面的绿芙蓉忽然变了脸色,抬??头一看,也是一怔,一阵烦躁,心道,怎么处处都遇上这家伙?

  一边想着,一边脸上已经浮了笑容,站起来朝宣怀风招手,叫道:「二哥!你也来逛公园了,你海关总署里头事不忙吗?」

  年亮富这才知道谁到了身后,脸色剧变,像挨了谁一拳似的猛地跳起来,胖脸上抖着难看的几分笑,「难得,难得,我正做东道呢,刚好你就赶上了。快请坐。」眼角却瞥了身边的美人一眼,打了个眼色。

  绿芙蓉本还有些惊慌,见宣怀抿叫那英俊男人做二哥,年亮富又这副惶惶之色,顿时就知道了来人的身分,反而不惊慌了,见年亮富给自己打眼色,也只当没瞧见,径自坐回椅子里,从小提包里拿出一把小巧玲珑的绢扇,打开来,缓缓往脖子上扇着风。

  宣怀风走到三人面前停下,淡淡扫了一眼,「姊夫好悠闲。今天署里放公假吗?」

  他跟着白雪岚久了,近墨者黑,难免染了一点杀气,扫视年亮富时,薄唇轻轻抿着,俊脸上不动声色,再有身后几个浓眉大眼的护兵凶神似的护持着,顿时沁出一丝冷意。

  年亮富心里有鬼,被他黑得发亮的眸子一瞅,脸上的肉又一阵哆嗦,强笑道:「是,是,处里事情办完了,小小偷个空,到外头来吃个午饭。我们办公事的,中午出来和朋友吃个饭??,也只是偶尔为之。」

  「这位是……」宣怀风视线一转,打量到绿芙蓉身上。

  「这位是首都近来常见于报刊的著名艺术表演家,绿芙蓉小姐,是我一位朋友。她的唱功,姊夫也是很欣赏的。」宣怀抿见年亮富一头大汗,心里暗笑,但他现在和年亮富关系打得火热,是必然出来帮忙的。听宣怀风问到绿芙蓉身上,宣怀抿抢先把绿芙蓉介绍了一番,又对绿芙蓉道:「上回和你说起我有个在海关总署里当副官的二哥,就是这位了。怎么样?这样的人品相貌,配不配和你做朋友?你倒是只管坐着,把人家晾一边。」

  绿芙蓉对年亮??富,怎样耍小性子都无妨,可对着宣怀抿,却十分惧怕。听了他的话,也不敢拿着小扇子扇风了,忙站起来,说了一声,「宣先生,您好。初次见面,请您多多指教。」

  便深深一鞠躬。

  那舞台上的风流身段,如柳枝般一摆,实在是摇曳生姿。

  宣怀风被她这么礼貌优美地一躬,反而不好发作,只好点了点头,道:「你好。指教不敢当,我是不懂戏的人。」

  不等绿芙蓉再开巧口,他已经把头转了回去,对年亮富问:「姊夫的午饭,吃完了吗?」

  年亮富道:「吃完了,吃完了。」

  宣怀风问:「姊姊最近,身子好吗?」

  年亮富说:「好得很,还叫你常常去看他。」

  宣怀风眼角余光瞥着那年轻靓丽的女子,很体贴地问:「我听张妈说,姊夫最近忙得很,常常晚上也不见人回家。这是工作太辛苦了吧?都快当父亲的人了,总不能不沾家,署里这工作要是太多,不如我帮姊夫向总长说一说,暂时给姊夫休一段假?」

  年亮富吓了一大跳,一边把张妈恨得咬牙切齿,一边摆手道:「不,不,辛勤公事,那是我处的职责。休假是绝对不必的,临时也找不到可以代替的人手,也添了总长的辛劳。」

  他现在能如此滋润风光,都靠头上那顶缉私处处长的乌纱帽。

  要是没有这权柄,那还得了?

  如此一吓,顿时惊觉家里那位大肚子的夫人的重要性,还有眼前这位小叔子三言两语的严重性。

  这些事他向来是知道的,在家里也对年太太再三敷衍,无奈这绿芙蓉实在太水灵,媚眼如丝,这阵子酥得他脑子都乱了,才作出光天化日带她逛公园坐露天雅座这种事来,竟被宣怀风抓了现行。

  心里那分懊悔,无法用笔墨可形容。

  年亮富几乎要指天发誓般的咬牙保证,「我今后一定每日按时回家。」虽然知道身边的绿芙蓉一定脸色不好看,但这个时候,他是绝不敢再把眼睛瞄到那凹凸有致的身体上去的。

  宣怀风敲打到这一步,也不好再说什么,问:「下午还有公务吗?」

  年亮富知道,这是催他快点回署里做事了。

  他身为一处之长,平日里不知受多少奉承,被宣怀风公事公办一番,心里大叫晦气。奈何这个小叔子,和他顶头上司白总长关系非同一般,这个瘪自己是必须吃的,还要挤出一脸欣然的笑容,点头说:「正是,我那边还有公务呢,要赶着回去办了。三弟,绿芙蓉小姐,公务在身,亮富不能久留,恕罪,恕罪。」

  宣怀抿说:「姊夫放心吧,我送她回家。」

  绿芙蓉冷冷瞅了年亮富一眼,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年亮富一走,宣怀风目的也就达到了,估计姊夫至少会老实一阵子,他和宣怀抿本来就话不投机,更不想和那叫绿芙蓉的女子牵扯,说了几句门面话,就带着宋壬他们回包厢去,吃完饭,会了帐,惦记着和黄万山的约定,匆匆往西城门去了。

  

  这边露天雅座上,就剩了宣怀抿和绿芙蓉两人对坐。

  绿芙蓉固然心里不是滋味,宣怀抿心情更是恶劣,他和这二哥是天生的仇人,从小就被宣怀风处处压制,到现在,境况竟是越发可恨,看着宣怀风潇洒从容,被护兵亦步亦趋地跟着,如此矜贵,大感气愤。

  侍应上来收拾了桌上的残碟,询问是否还要点什么。

  宣怀抿摇摇头,摆手叫侍应走开。

  绿芙蓉有些惧他,见他脸色阴鸷,更添了一分小心,等了半日,才试探着说:「你既然不点吃的,不如我们离了这里。太阳越发大了,坐在树荫底下还是热,晒病了倒不好。」

  宣怀抿若有所思,好一会,才把眼睛微微往上一抬,盯着她问:「我叫你办的事,办得怎样了?」

  绿芙蓉踌躇道:「这事哪有这么容易?我试着哄过他两回,他都不肯尝。抽大烟倒也算了,海洛因的药效何等厉害,别人不知道,他一个缉私处处长,能不知道?」

  宣怀抿不耐烦道:「年亮富算什么玩意儿,你这样一个大美人都哄不了他,说出去谁信?我看你不是没本事,是没花心思。你到底是想着敷衍我,还是怎的?」

  绿芙蓉委屈道:「我这些天尽陪着他了,他要如何,便让他如何。在他跟前,我连胡同里那些下贱的女人都比不上。你还要我怎么样呢?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死了干净。」

  宣怀抿冷笑道:「真的想死,那就死干净点。不但你,连你老娘,连你妹妹,都一窝子的死干净才好。免得三日五日的来一回,求着我给东西过瘾头。那满口白沫在地上打着滚求人的模样,就不比胡同里的女人下贱了?」

  绿芙蓉脸色苍白,睫毛上顿时沾了一层雾气,擦了口红的双唇哆嗦了好一会,才软着声音央求道:「宣副官,您别恼,是我不懂事。您是肚里能撑船,胳膊上能跑马的大人物,何必和我一个戏子一般见识。只要是您的吩咐,我一定照办。」

  宣怀抿说:「这些奉承话,你留着灌年亮富的迷汤吧。我只和你撂一句话,这事就算再难,你也得给我办到。你也是个傻姑娘,你天天和他在一起,明着来不行,难道就不能暗着来?你这戏,都唱到猪脑子里面去了?」

  说着,把一根指头往女子下巴上一挑,哂笑道:「哭什么?赶紧擦了。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你如今身价不同往日,听说天音园和你签了包月合同?是不是把白云飞的场子给占了?」

  绿芙蓉不敢拂他的意,忙掏出一块丝手绢,把眼角的湿意拭了。毕竟是唱戏的人,不过片刻,神色已经回复过来,慢慢地说:「天音园的合同是昨天才签的。」幽怨地看了宣怀抿一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宣怀抿硬要自己去占白云飞的场子。为了这事,还命令自己去陪了天音院的经理??两夜。

  那天音园的陈经理倒是见多识广,大概和女戏子走动很近,不似年亮富对自己那样百依百顺。开始说要白云飞那一场的位置,经理很是犹豫。白云飞在天音园眼里,可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也是合着白云飞倒霉,最近常常生病。

  三天前似乎病好了些,勉强上台唱了一场,竟头一次被观众喝了倒彩。

  那经理瞧着白云飞像是不成了,又受着绿芙蓉的蛊惑,所以才签了合同,换了白云飞下来。

  绿芙蓉问:「宣副官和白云飞有过节?」

  宣怀抿冷冷道:「一个臭唱戏的,能和我有什么过节?不过是我那眼界很高的大姊、二哥,都很瞧得起他的样子。哼,他们瞧得起谁,我就要作践谁。」清秀的脸上带着一分令人心悸的残忍。

  绿芙蓉心里暗暗害怕,不敢再问,垂着眼睑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宣怀抿问:「你还坐着干什么?走吧。还真想我亲自送你回去?」

  绿芙蓉摇了摇头,婷婷站起来,怔了一会,又压低了声音问:「那东西,能再给我一点吗?」

  「怎么?」宣怀抿抬起头,戏谑地问:「这会就忍不住了?前天不是才给了你一包吗?你妈和你妹子就那么狠心,全部用了,没给你留下一点?」

  绿芙蓉低声下气地说:「留是留了,但那包就这么一点,我妈,我两个妹妹,还有我,实在是不够。今天回去了,瘾头发作起来,该怎么办呢?我还要给您办年亮富的事,总不能在他面前吐白沫满地打滚吧。」

  见宣怀抿不做声,她心里一紧,又加了一句,「我也知道这东西贵,不敢白问您要。我刚和天音园签的合同,有一笔定银,就当我向您买一些,还不成吗?」

  宣怀抿蔑笑,「有钱,你怎么不满大街买去,还要来求我?你以为这是随处可以买的货?实话告诉你,给你用的海洛因是加了料的,外国洋货配本土独门秘方,只有展军长手里有。你花大价钱从外面买的不管用,该打滚的时候,还是打滚。」

  绿芙蓉其实昨晚就偷偷花钱,托人从外头买了一包回来吸,想着就算以后要往这无底洞里填银子,也比受宣怀抿的要胁强,至少不用听他吩咐,每夜每夜地用身子陪人,受尽凌辱。

  没想到东西买回来,吸了,竟一点瘾也不解。

  她当时就隐隐约约猜到一点。

  现在听宣怀抿一说,心当即灰了一半,差点又掉下泪来。

  宣怀抿把手赶蚊子似的一挥,「好啦,别在我面前装这可怜相。晚上,我叫人送一包到你家里去。」

  不等绿芙蓉露出喜色,宣怀抿露出森然之色,压着声音警告,「这是最后机会,你再不把年亮富的事办好,下次的东西就别指望了。你也知道我,向来是不怜香惜玉的。」

  绿芙蓉心里一凛,弯下脖子,乖巧顺从地应了。




  第九章

  

  宣怀风一行人到了西城门外,却不见黄万山的身影,他以为自己来得早了,便耐着性等起来,打量黄包车和路上走的行人。

  忽然听见有人叫:「怀风!这边!」

  回头去看,才发现原来是承平正从一辆簇新的轿车上下来。

  这辆轿车早就到了,刚才宣怀风过来的时候,也远远地瞧见这轿车停在路边。但他约的是黄万山,黄万山又哪里是坐得起阔轿车的人,因此宣怀风并没有对此留意。

  等见了承平从上面下来,宣怀风不免有些惊奇,问:「怎么就是你?万山呢?」

  承平把手一摆,「万山那人,真是要不得。明明是他打电话约的我们,现在别人都到了,独独他不到。」

  正说着,轿车上又下来一人,婀娜多姿,体态优美,见着宣怀风,脸颊上轻抹的两点胭脂彷佛鲜活起来,柔声笑道:「宣先生,做这种慈善上的事,您果然是不落人后。」

  正是商会会长家那知书达理的大小姐,欧阳倩。

  承平所坐的那轿车,不必问,自然是会长家的了。

  宣怀风见着她,微微鞠了一躬,说:「原来欧阳小姐也来了。」

  欧阳倩美目在他脸上一掠,微笑道:「这是自然,我们可是约好的,宣副官不会忘了吧。」

  赏荷会那一夜的口头几句话,宣怀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黄万山打电话来时,竟真的没有想到和欧阳倩的约会上头。现在被欧阳倩当面提到,自然不能不敷衍两句,口里说:「哪里,当然记得。欧阳小姐对新生小学的事,也是难得的热心。」

  欧阳倩见是个时机,提醒道:「那我为新生小学办慈善酒会,宣先生可不能不管不顾,一定要来帮忙才行。」

  宣怀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这位欧阳家的小姐,相貌美丽,言谈温柔,心地也很善良,要放在从前,倒是一个可以交往的朋友,即使是前一阵子,在同乐会上遇到,宣怀风也因为很好的第一印象,便临时教起她拉梵婀铃来。

  可见,是位难得的好女子。

  但如今他和白雪岚的关系,已经到了新的一步。

  所谓伴侣的关系,别人犹未可知,但在宣怀风心里,便是一种死心塌地,不离不弃的意思。虽然口里说着争取自由,又说着平等人权等等新潮词语,但他现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免不了情不自禁以白雪岚为出发点去想了。

  例如见着欧阳倩对自己的殷勤好意,别的先不说,宣怀风先就想到了白雪岚必是不高兴的。

  白雪岚若不高兴,自己又怎会高兴?

  美人恩重,向来不好消受。

  他这心里的位置已经给了白雪岚,更不敢消受。

  宣怀风正踌躇,一边的承平却等不及了,皱起眉来,「七月头,这么大的太阳,叫人在城门底下等,真是不行。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怀风,万山约了你几点?」

  宣怀风正好藉他躲过了欧阳倩那慈善酒会帮忙的问题,忙说:「一点。」

  承平说:「他约了我,也是一点。」

  欧阳倩说:「这可奇怪了,黄先生那脾气,可不是爽约的人呀。难道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承平说:「要打电话,也只能打到他的报社去问问。只是这地方,哪找电话?」

  欧阳倩说:「这过去有一个城门办公室,虽然是个小办事处,可也装着电话的。那里的人认得家父,必定肯帮忙的。劳驾您拿着我的名片,借他们的电话用一用。」

  说着,从缝着荷花边的小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来。

  承平赶紧去了。

  欧阳倩抬头看看天上,眼睛略略一眯起,和宣怀风说:「宣先生,这里太阳大,我们在城墙下等等吧。」

  依宣怀风的主意,他是宁愿回轿车上等的,但人家小姐既然提出请求,若显得故意躲避,反而太不尊重,便点点头,和欧阳倩站到城墙阴影下,嗅着古老墙土在旱天里弥散的又乾又涩的淡淡土味,淡淡闲聊着。

  说了几句,欧阳倩神色忽然一动,似想起了一件极喜欢的事,说:「说起海关总署做的一件事,可真是痛快。」

  宣怀风不明白地问:「什么事?」

  欧阳倩说:「我知道,虽然您不居功,但这件事,一定和您有些干系。」

  仰慕的眼神,停在宣怀风脸上。

  那眼神颇有几分生动的炽热。

  宣怀风说:「我越听越糊涂了。」

  欧阳倩说:「赏荷会那一晚,黄先生??不是和我们说了许多社会上不好的事吗?有个姓周的富商家的公子,为着学开汽车,在马路上撞死了一个放学的女学生,把尸体抛下了就这样走了,得不到一点警察厅的惩治。」

  宣怀风这才记起来,「是的,这事我也听万山说了。怎么了吗?」

  欧阳倩眸子朝他微笑地一睐,说:「您还要坚持那做事不留名的行径吗?那一晚我虽然来得晚了,但万山先生和我说了不少话呢。据说您听了这事,也是很气愤,还向您那位白总长建议,说应该管一管。所以海关总署才出手管教了。」

  宣怀风诧异起来,问:「有这种事?」

  欧阳倩也很奇怪,仔细看了他两眼,看他神态不似作伪,倒像真的不知道此事一般,说:「是呀,前阵子码头闹事,还有几艘货船,听说货物上都有些不该有的东西,海关总署雷厉风行,扣押了货船上的管事的,其中就有这位周家公子。但商会里都知道,这位少爷吃喝玩乐都精通,生意却是一点不会的,哪里能是货船上的管事人,想必是出事的时候,因为什么缘故凑巧在船上,就被海关总署硬生生扣住了。宣副官,难道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是您叫人办的呢。这样的人,也该吃点苦头。」

  宣怀风摇了摇头。

  他当然记得赏荷会上因为这社会事件引发的争论,白雪岚还受了黄万山几句冷话,后来自己很过意不去,还出去找白雪岚赔罪去了。

  想不到,白雪岚一声不吭,把这么个草菅人命的恶少给扣了,真是极有魄力。

  这大快人心的行动,宣怀风虽不能自大的肯定,白雪岚就是为了自己当晚说的那几句话而为,但心里已经一片灼热。

  心潮起伏时,又听见欧阳倩赧然道:「您别笑话,我那天从白公馆回到家里,也有和家父谈起此事。对那周家少爷的恶行,我也很看不过去。我是极力认为此人应该受到惩治。无奈家父虽是商会会长,说透了,却也只是个有些本事的生意人罢了,只靠着那些老板们的支持周应,得些人望。这种事,警察厅不管,商会就算想管,也没本事管。我正叹坏人当道,世界不公呢,没想到,海关总署把他关起来了。才叫人知道,什么叫报应不爽,一丝不差。」

  宣怀风遥想白雪岚领着人马去到码头,镇定从容,淡然潇洒,三言两语扣了那些嚣张的恶人,震慑群小,无人敢抗。

  那是何等英姿,何等气势。

  如今倒懊悔那一天没有同去,未曾亲眼目睹他的神气。

  宣怀风大为自豪,微笑道:「我这位上司,看起来桀骜不羁,游戏人间,其实胸中一腔热血。可惜外面小人太多,总是对他造谣诽谤。」

  欧阳倩是个见事明白的新女性。

  她也早就察觉白雪岚对自己流露敌意,虽然爱慕宣怀风,却常常有意无意避免和白雪岚多打交道。

  但扣押恶少这件事,白雪岚却做得极对她胃口,是以毫不掩饰地道:「确实,您这位白总长,比警察厅的那位周厅长干练多了,而且不畏恶人。要是国民政府里多几位这样的大官,还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

  宣怀风听她称赞白雪岚,很是舒服,心境改变下,「您这位白总长」这种从前非常忌惮厌恶的用词,现在却完全顺耳了。

  正说着,承平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

  虽然城门办事处不十分遥远,但在大太阳底下来回一趟也晒出了一额头汗,在欧阳小姐面前,承平不好意思作出用袖子拭汗这种不雅之举,特意从口袋里掏了一方手帕出来,边擦边说:「万山不在报社。他一个同僚说,自从这人得了一笔主编发的奖金,做起事来简直是在拚命,天天忙里忙外,整日的不见人。他这个时候还不见人,估计又是得了什么社会新闻的消息,跑报导的材料去了,哪里还记得我们。」

  宣怀风问:「那现在怎么样?回家去吗?」

  承平说:「好容易出来一趟,这就回去怎么划得来。没有万山,我们就不能去吗?那地方我也去过一次,那位女校长,我也认识。不多说了,快点出发,略看一看,太阳下山之前还要赶回来。」

  欧阳倩自然赞同。

  议定好,三人各自回到汽车上,欧阳倩仍和承平一辆,宣怀风和宋壬他们一辆,前后相随,往西城门外开去。

  一路坑坑洼洼地震颠了大概半个钟头,也就到了新生小学。

  宣怀风这才知道,新生小学其实离城并不太远,但位置偏僻,刚好在一片荒山罅隙之间,如果不是承平带路,真的不好找。

  戴芸见他们来了,又惊又喜,连忙和她哥哥戴民一道赶来迎接,承平她是见过的,点个头算打过招呼,承平便向她介绍欧阳倩,两位新女性虽秉性家世各有不同,但一见面便十分相投。

  等宣怀风也下了车,承平又要向戴芸介绍宣怀风,戴芸笑道:「这位就不用介绍了,我和这位宣副官相识,更在万山之前呢。」

  转过脸,对宣怀风热情表示欢迎,又问:「今天贵署白总长可有来?」

  宣怀风不料她一张口就提到白雪岚,抱歉道:「他没来。」

  戴芸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对白雪岚这名海关总长,她极有好感。自从白雪岚捐赠了大笔金钱给新生小学,她就常从新闻上找这位大人物的消息,虽然报纸对他的评价有好有恶,但戴芸也听黄万山说过,有的报社是甘为他人喉舌的。

  不说别的,光是杀周火,抄大烟馆,打击走私,这几样事,肯下功夫去做,就已经比那些和稀泥的官僚要难得了。

  在这位年轻,又好实干的女校长眼里,白总长这种务实的大员,自然当得上极好的评价。

  难得又如此年轻,气质高贵。

  戴芸不曾见过白雪岚本人,但心向往之,偶尔报上有他的相片,便剪下来珍藏,久而久之,竟是很盼望一见了。

  很快,她又打起精神来,道:「宣副官别在意,是我唐突了。白总长公务繁忙,自然是没空的。我只是可惜,承他的捐助,这里像样了不少呢,真希望能有机会当面道谢。不过,宣副官亲自过来,也是很难得的。回去之后,劳烦宣副官向白总长说说所见所闻。我得人钱财,总要做出一些事来,汇报成绩,才能安心。」

  说着,招呼众人到里面参观。

  这是很有乡土风味的一间学校,要是贸然闯进来,还以为是哪一处田园。

  一进去,就瞧见空地上堆着一垛垛劈好的柴堆,四周种着高高低低的菜蔬,边上一道灰烟,寥寥升向半空,却不知道是在烧什么。

  一只母鸡,领着一群松茸可爱的小鸡在他们面前自在地走了过去。

  里面两大一小两处校舍,都是搭的木房子,虽然不好看,却很结实。一间一间过去,大概十来间是教室,其他的都是木头做的小床,给学生们过夜睡的。

  有的班级正在上课,他们也不好打扰,在门外往里偶窥一眼,果然里面学生不少,二十来个平方的教室,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不少学生两人挤一张小椅,都抬着头听先生授课,神态十分认真。

  戴芸的哥哥,那位老实低调的戴民,到了这里,眼中便多了一分说不出的骄傲,小声介绍着说:「这班里有十六个是家里穷,父母送过来的,其他的都是没爹娘的孩子,我们都收了。现在先读启蒙本。」

  宣怀风问:「数学呢?」

  戴民说:「宣副官也是赞成西方教学的?我也是呢。要是条件好一些,不但数学,连化学和物理,我也想教教他们。谁说得定呢?也许将来这里,能出一个叫外国人也吃惊的科学家。我可不是说大话,这些孩子根基差,但很好学,读书专注,肯吃苦。研究科学的人,不正需要好学、专注、吃苦吗?」

  他一本正经地说,眼眸闪闪发亮,神态之认真,令人动容。

  周围这些年轻而有志于国家者,便不禁有些热血澎湃起来。

  宣怀风当年便是最热血而天真的学生,现在未必天真,但血必然还是热的,当即一阵温暖。

  欧阳倩几乎要拍起手来,两掌在空中一动,忽然想起里面还在上课,生生停下了动作,只叹道:「比起你们来,我可真惭愧。」

  众人走了一圈,都觉得大开眼界。

  这小学虽然算不上漂亮,却有一股活泼泼的气氛,比城里教育部管辖的那些死板的学校好多了。

  大家一边走,一边聊各自想法,宣怀风也轻松自在多了,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因为说亚里士多德的故事而被学校冠以风化罪名,予以开除的事,便当一件趣事说了出来,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笑声中却也有一丝苦涩无奈。

  好像只逛了一圈,时间却走得很快,偶尔一看表,已经是五点多钟。

  承平首先就叫起来,「哎呀,我要告辞了。我今天晚上和人有约,不能迟到。戴校长,下次等我有了大假再过来,一定在这里住几天,也给学生们当几天临时先生。我的国文,教教启蒙还是可以的。」

  戴芸喜道:「那太好了,我们正缺先生呢。」

  宣怀风想起谢才复,说:「戴校长这里,需不需要英文先生?我有一位好友,从前也是我的同僚,教英文的,为人倒是很勤恳老实。」

  戴芸更高兴,笑道:「求之不得!正缺英文先生,请宣副官务必请贵友过来。只是一件,我这里的教员薪水不高,恐怕贵友委屈。」

  这算什么问题,宣怀风倒不介绍从自己薪水里拿出谢才复那份来,说:「至于这一点,戴校长就不必担心了,我介绍他过来,自然会把事情办好。」

  几人都颇觉相得,很有深谈下去的意思,无奈承平真的有一个重要约会,不得不走,便一起向戴芸、戴民告辞。

  坐上汽车往回赶,到西城门的地方,已经过了六点。

  一道红霞,占了半边天,艳丽无比。

  宣怀风在西城门和欧阳倩承平分开,坐车径直回了白公馆,门房见是他回来,忙不迭地跑下台阶,帮他开车门,哈着腰小声说:「总长就比你早回来一刻钟,一进门就到处找您呢。」

  宣怀风往公馆里面走,经过前厅廊下,眼睛一扫,见到厅里坐着几个四五十岁的访客,似乎在厅里等了很久了,手边都摆着茶碗,神色焦灼,正频频探头往外看。

  一见宣怀风的身影,都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堆出一脸笑,彷佛得了救星一样地看着他。

  宣怀风本不要进前厅的,被他们这样集体迎接似的一站,倒不好不管不顾地走开,只好跨进门来,笑道:「我刚从外头回来,诸位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的?」

  仔细一看,这一群人里,有三个很眼熟,是从前跟着白雪岚去饭局时见过面的,都是一些有船务生意的老板。剩下一位穿着老式绸褂,脑后拖着一条稀稀疏疏的辫子,手上戴着一个青翠沁人的翡翠扳指,一脸富态,宣怀风却从没见过。

  那里头一个姓王的老板恭恭敬敬地说:「宣副官,求您帮个忙,我们下午两点就过来了,还是孙副官帮忙约的时间。您看,现在都六点多了,还没能见到总长的金面。」

  宣怀风说:「这可真对不起各位,让各位久等了。不过总长公务太多,我听门房说,他也是忙了一天,刚刚进门。」

  对方忙应道:「那是,那是。我们绝不敢有抱怨的意思。」

  宣怀风说:「请再坐片刻,我进去瞧瞧。」

  他叫听差再给客人换上热茶,自己出了前厅,朝后面走。白雪岚不在书房,宣怀风猜想他是在睡房里,便径直往睡房里去。

  推开门,一跨进去,就被一双臂膀从身后抱住了。

  耳垂上热热,然后猛地一疼,居然被狠狠咬了一口。

  宣怀风疼得直皱眉,回头对上白雪岚的脸,问:「才一回来,你又发什么疯?」

  白雪岚冷哼道:「自然是发西城门的疯。才说了你可以出门,你就不得了了。今天谁和商会总长的女儿一道站西城门下头呢?你故意挑着人来人往的地方,唯恐我不知道,是不是?」

  宣怀风奇道:「这么快就知道了?你的耳报神还真灵。不过,你知道我们在城门下谈什么吗?」

  他这样坦率,白雪岚反而不好再闹脾气了。

  白雪岚问:「谈什么?」

  一边问,一边带着宣怀风往房里面走。

  宣怀风想在椅子上坐下,却被他灵巧地一扯,扯到床边,两人就挨着床坐下了。

  宣怀风说:「欧阳小姐说,你在码头上,把那个开汽车撞死人的周家的少爷给抓了。她还夸你做事真痛快。你看,这种事只值得高兴,不值得发疯吧。」

  他这分骄傲溢于言表,看在白雪岚眼底,自然是无比快活,自忖这件事情,真是做得不错。

  两片薄唇,本想继续装模作样的抿着,却怎么也藏不住,一丝笑意荡漾开去。

  俊逸非凡。

  宣怀风见他微笑,便也微笑起来,又想起进来时的事,说:「不要紧的事先放一边,外面有客人在外面等了你几个钟头了,要不要先出去见见?」

  白雪岚懒洋洋道:「不急,就是要让他们等,再多等两三个钟头才好。」

  宣怀风问:「这是为什么?」

  白雪岚神秘地笑道:「你晚点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先来做最要紧的事。」

  宣怀风愣道:「什么最要紧的事?」

  「最要紧的事,自然是生死攸关,饮食大事。」白雪岚靠近过来,热气喷在他唇上,沉声道:「我饿一天了。」

  露齿一笑。

  如露了獠牙的食肉动物,不等宣怀风反应过来,手一伸,把他温柔强势地按倒在软软的床垫里。

  宣怀风眉头一跳,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动。

  刚才被白雪岚硬拉着坐到床边,他就多少有些猜到这人的居心了。

  真是,一朝上贼船,永世不翻身……

  宣怀风心里有些无奈,有些纵容,轻叹一声,老实地闭上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睛。

  等待着。

  他没等多久。

  很快,令人酥麻心跳的热吻,便铺头盖脸的,雨一般的密密下来了。



  ——《金玉王朝 第三部 璀璨》第一本完




《金玉王朝 第三部 璀璨 二》



  第一章

  

  晚霞散得飞快,如妙龄少女的心儿小鹿一跳,漫天红晕褪为淡红,暮霭轻轻浮上,给天地万物抛下一层淡淡面纱。

  月升起来。

  荷花池承着月光,一阵夏日的夜风掠过,水面似黑到极点的绸缎般,微微颤抖。

  宣怀风,也在颤抖。

  鼻息有点重,半闷半喘,脚尖紧紧绷直,曲线优美的光裸脊背微微反弓着,怎么也落不到离他只有几寸的软床垫上。

  「怎么样?」

  「……」

  「疼不疼?」该是体贴心疼地在问,可很奇怪,听在紧紧闭着眼睛忍受体内扩张感的宣怀风耳里,脑海中却浮起一张吊着嘴角邪笑的俊脸。

  男人舔着耳垂发问,灼热气息涌进耳道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如白絮漂浮绝美,随意流荡。

  与之对比强烈的,是楔入深处,实实在在的炽热昂挺。

  今晚,白雪岚的劲特别大。

  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忍不住放肆,还是……仍在为了和欧阳小姐一同去西城门的事故意报复……

  「疼不疼?」白雪岚钻心磨刀似的往里弄,又把刚才的话问一遍。

  被白雪岚抓着脚踝,膝盖曲着,腰半悬着,极不舒服,宣怀风下意识地转脖子,猛地想到这会让抱着他的男人闹个大误会,赶紧梗着脖子似的连点了几下头。

  「嗯?」白雪岚半眯着眼睛。

  「疼……」宣怀风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只好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疼?」白雪岚眼睛眯得更细了,猛地一睁,眸中闪过光芒,舔着嘴角道:「让你疼,我就让你疼。」抓着雪白的脚踝,放在嘴边就用整齐的牙齿一阵乱磨。

  「让你去和女人看风景,让你去和女人肩并肩。」

  脚踝本不是什么敏感地方,可被白雪岚这么一弄,彷佛一道电流从窜上小腿、闪过大腿,直打在大腿根上。

  宣怀风抵不过那要命的激流,陡然后仰脖子,全身倏地一紧,翘臀收缩,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泄了出来。

  「呜!」

  下一刻,身体里便有股让人难堪的热量散开,深深浸到肠壁里头。

  白雪岚舒服透顶地叹了一声,才从已经半红的湿润滑腻之处水渍渍地抽出来。

  白雪岚松开两只白玉雕刻般的脚踝,宣怀风快折断,酸软无力的腰才总算回到了软床垫上,忽然身上一沉,白雪岚也不管自己身上汗津津的,几乎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热汗淌到一处,脸蛋贴着脸蛋,胸膛贴着胸膛,摩擦挤压着问:「以后你还背着我和女人约会吗?」

  宣怀风眉一蹙,差点想张口咬下他脸颊一块肉来。

  忍住了。

  喘了几口气,才说:「我不喜欢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雪岚问:「要是你姊姊见了那女人,喜欢上了,叫你娶她呢。她就你一个弟弟,总会叫你娶老婆,传宗接代。她现在是大着肚子,不方便管你。等她肚子不大了,自然会腾出手来管你的闲事。到时候,你是听呢?还是不听呢?」

  宣怀风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姊姊要是逼我娶女人,我就躲着她。」

  白雪岚问:「躲哪里去呢?」

  宣怀风说:「能躲多远就多远。」

  白雪岚一笑,忽然低头,咬着他耳朵,痒痒地问:「跟我漂洋过海,你干不干呢?」

  宣怀风疑惑地看他一眼,说:「漂洋过海,到哪里去?唔……不要再胡扯了,你先退开一点,你这大分量……我喘不过气了。」

  白雪岚开怀笑道:「我可记住你的话了,她要是管这闲事,你跟我漂洋过海躲着她。不行,你这个弟弟太听话了,对着你姐姐就耳根子软,一会儿我取纸笔,你留个白纸黑字才好。」

  宣怀风正要反驳他没有答应漂洋过海这回事,骤然身上一轻,白雪岚已经坐了起来,又一手把他从床上扯起来,满脸满身地揉搓着他,说:「先别睡,有好东西给你。」

  在床前的小柜子里拉开抽屉,取了一件东西,装作不在意地丢到宣怀风手边,说:「拿去。」

  宣怀风懒洋洋地拿起来一看,是个极精致的外国款式的方盒子。

  打开来,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金表,表面微光隐隐,嵌了一圈碎钻,奢虽奢,却难得一股内敛的优雅气质,不像外面那些暴发户戴的那样张扬花哨。

  白雪岚说:「早就定好了。就是这些外国的高级金表,制作费功,总要等上一阵子工期。现在才做好,从瑞士送过来。你戴上瞧瞧,表带合适不合适?」

  宣怀风说:「这东西太贵重了。」

  把手表取出来,在手上量度一下,嗯了一声,说:「正好。」

  白雪岚看他试着戴,心里甜滋滋的,很有丈夫给妻子买脂粉首饰般的自豪,不过这话不能说给宣怀风听,把他一位男性比作妻子,估计是要抗议的,笑道:「自然,我总不会连你手腕粗细也弄不清。你看看后面,专程叫他们刻了字的。」

  宣怀风把表翻过来看。

  脸霎时红了一红。

  原来圆形金属表背后,围着边缘,果然刻着一圈小字。

  瑞士的手工确实好,字很小,却依然很清楚,都是中文,顺时针去看,是『白雪岚 爱 宣怀风 爱』

  两人的姓名之间,都连着一个爱字,因为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形,就成了循环不断。

  既可以读成『白雪岚爱宣怀风』,又可以读成『宣怀风爱白雪岚』。

  白雪岚问:「怎么样?」

  宣怀风一半甜蜜,一半不好意思,低声说:「太露骨了。」

  白雪岚却不理会他那不好意思,笑着数落,「好个不识风情的宣副官。这不叫露骨,这叫刻骨铭心。」

  把金表拿来,抓着宣怀风的手腕,亲自帮他戴了上去,欣赏那金面碎钻衬着白皙手腕肤色,满意地说:「这个好,衬得皮肤多漂亮,白玉一样的。」

  然后又说:「外头那几位又等了快两个时辰,我先出去招呼。你洗一洗,换套衣服就过来吧。」

  白雪岚自己果然先洗换一番,端了一铜盆温水来放在床边,就器宇轩昂地去了。

  宣怀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人的心上的窍比比干还多,猜他的想头总是猜不到的,也懒得再猜,用温水仔细擦了两把,又去浴室里冲了一下,想着外头有生客,不便穿得太随便,在衣柜里挑了一件黑绸长衫穿上。

  到了前院,就有听差上来问:「宣副官是找总长吗?他在小花厅里陪客人。」

  宣怀风走到小花厅去,还隔着窗户,忽然听见一阵哗啦啦的脆响,心里奇怪。

  难道里头打起麻将来了?

  到了门口一看,果然,宾主正在砌四方城,四个座儿,客人占了三位,白雪岚这主人占了正对着门的那方向。

  他手里才摸了第一张牌,一抬手瞅见宣怀风站在门前,手腕转着一招,笑道:「来,来,我学艺不精,正担心输钱,你过来,帮我好好看一看。别让他们诓了去。」

  同座的三位忙说:「哪里话,哪里话。我们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诓您一分钱。孝敬您还来不及呢。」又都转过头来,向着宣怀风点头问好。

  宣怀风一一回以微笑,见白雪岚还在招他,说:「我麻将打得很不好,还是你们玩吧,我到书房去。」

  白雪岚说:「去书房做什么?也没有重要公务等着你办。请你给我助助威,你倒撇下我要走?」

  转头对那几个乾瞪眼的老板,温和笑道:「你们看,我这副官胆子很大,不给我面子呢。」

  众人忙道:「哪里话,哪里话。宣副官一向勤勉公务,极正经的人,听说一向是不爱打麻将听戏的。年轻人爱做事,不爱玩,那是难得的长处,绝不是不给您面子。」

  白雪岚笑笑,「难说,最近不给我面子的人多,大伙儿可着劲的让我不舒坦。所以,我遇谁都有些疑神疑鬼。」

  四周立即一阵安静。

  几位大老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好一会,那位穿绸褂,拖辫子,手上戴着翡翠扳指的,才干笑着说:「宣副官的忠诚,我们是都知道的。也就总长这样的人物,能让宣副官这样的人才忠诚效命。想来他绝不会存心让总长不舒坦,只是一心想为总长多办点公事罢了。」

  白雪岚嘴角淡淡一扬,似乎很是高兴,嘴上却道:「你们尽给他戴高帽子,夸得他以后不把我当上司了,我可要找你们算帐。不管,今晚偏要改改他这规矩。」

  竟亲自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宣怀风拉进来,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笑道:「你只管玩,我帮你瞅着。」

  宣怀风一向厌恶打牌,但当着外人的面,必须给白雪岚这总长大人几分面子,何况白雪岚今日出奇的神清气爽,丰神俊朗,宣怀风偏着头看过去,刚好瞧见那一抹笑,纵然有些玩世不恭,却又实在迷人。

  便欣然从命了。

  宣怀风说:「你强着我打的,要是帮你输了钱,可不要赖我身上。」

  白雪岚说:「都说我帮你瞅着,哪能让你输?」听差忙搬了一张椅子过来,他就自自在在地坐了宣怀风身边,看样子打定了主意要当军师。

  牌是宣怀风进门时已经砌好的了,一牌未发。

  正好是宣怀风坐庄,该他第一个打牌,他瞧瞧竖在面前一溜平平整整的麻将,心里不禁一笑,眼睛微微斜看了白雪岚一下,低声说:「你是摸了一手臭牌,不肯玩了,才拉我顶缸?」

  一边说,把手里刚刚摸到的一张九筒打了出去。

  白雪岚很是从容,说:「这牌不臭,再摸一张三条,一张七条,就是一副好牌。」

  宣怀风说:「金三银七,哪有这么容易……」

  「三条。」

  还未说完,隔壁那戴着翡翠扳指的就丢了一张牌下来。

  宣怀风一愣。

  白雪岚在他耳边呵了一下,问:「你不吃牌吗?」

  宣怀风趁着旁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才把两张牌放下来,吃了一张三条。

  过一会,又是这位上家,打出一张七条来。

  宣怀风知道他是存心想让,不禁有些尴尬。

  心里明镜似的。

  这些人都是首都有钱的商户,总有些事要仰仗当海关总长的白雪岚,今晚多半是故意奉承来的。

  可玩牌就玩牌,弄出这种人人皆知的作弊来,很没有意思。

  宣怀风瞧那桌上的七条一眼,把手伸去摸了一张新牌,却又是一张无用的九筒,只好又丢出去。

  白雪岚问:「刚才那张七条,怎么不吃呢?有了这一张,牌就好了。」

  两人贴得极近,一呼一吸间,便有一股白雪岚独有的热气喷在耳鬓。

  宣怀风不好揭破,微皱着眉,淡然说:「吃别人的,不如自己摸的好。」

  白雪岚眼眸如星,淡淡微眯,笑了笑,忽然转头对着那位戴翡翠扳指的说:「周老板,你瞧,如今这海关总长,真不好做。又要应付里头,又要应付外头,好不容易有一口吃的,又遇上一些不听话的,专扯老子的后腿。」

  他在人前说话,向来儒雅斯文,未语先笑。

  现在陡然说出「老子」这不文雅的词来,却不显一丝粗鲁蛮横。

  只是透着一股危险的凉意,让人神经倏地扯紧了。

  宣怀风下意识警惕起来,打量了白雪岚正看着的这位两眼。

  他和商户不常打交道,这一位从前并未见过,刚才听白雪岚这一说,才知道是姓周。

  周老板看起来是在商场上打过许多年滚的人,笑起来格外和气忍让,见白雪岚和他说话,居然站起来答话,说:「白总长,周某今晚就是过来赔罪的。犬子没出息,冲撞了您的人,活该他吃点苦头。总长您是何等人物,您抬一抬手,比他小孩子的头还高了七八丈。只求您大人大量。」

  邻座两位也赶紧站起来,都拱手作揖地央求起来,「求总长高抬贵手。」

  白雪岚不置可否,举起手,在半空甩了两下手腕,招呼道:「坐,坐。好好的打牌,别立什么规矩。」

  「总长……」

  「坐,」白雪岚微微一笑,淡得慑人,说:「我就是这个臭脾气,玩得高兴,什么都好说。玩得不高兴,什么也甭说。诸位,不会想我玩得不高兴把?」

  宣怀风明白过来。

  这周老板,不用问就是那位学开车,撞死人而扬长而去的周公子之父了。

  那周公子视人命如无物,警察厅的人不管,被白雪岚罗织罪名抓了,正是报应不爽。

  宣怀风皱着的眉头顿时解开了,看着三位老板一脸忐忑地坐下来,浅浅一笑,「说的是,玩牌,最要紧是高兴。三位今晚可别让我们总长扫兴。王老板,轮到你摸牌了。」

  接下来几张牌,竟是越摸越顺,张张好牌,不一会就凑成,只等着胡四七条了。

  偏生王老板在他下面,忽地打了一张四条出来。

  宣怀风刚要说「胡了」,猛地手背一热。

  原来白雪岚伸出大掌覆在他手上,微笑着睨他一眼,「急什么?不是说要自摸吗?」

  宣怀风心忖,都这时候了,还等自摸,让别人胡了我怎么办?

  不过他也不是在乎输赢的人,白雪岚要他等自摸,就乐得等自摸,只是一连摸了六七张,都偏偏不是。

  另外三位看起来也是一手烂牌,一直没人胡到手。

  很快,砌的牌剩下不多,每人再摸三四张,恐怕就是烂局了。

  宣怀风再摸一张,却又是一张九筒,不由失笑,摇着头打出去,低声说:「你太贪心了。」

  白雪岚凑过来说:「要是不贪心,怎么能吃到你这乖宝贝呢?」

  这一句话说得极低,唇几乎碰在宣怀风耳垂上。

  宣怀风胸口一阵酥痒,又惴惴不安,没想到白雪岚当着外人的面,也敢这么亲昵露骨,赶紧把脖子偏了偏,装作认真打牌,摸上一张牌,眼睛忽地一亮,笑道:「可就是这张了。」

  往桌上一放,正是一张四条!

  白雪岚得意地问:「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三位老板笑得颇为酸涩,主动把筹码递过来,宣怀风都收到小抽屉里去了。

  接下来几盘,还是宣怀风连连得胜。

  他从前在宣宅,偶尔也要依父亲的吩咐,出来稍做应酬,打一打小牌,却从未有今日畅快。

  白雪岚也是少见的有兴致,指着牌,在他耳边教唆,「这张,打这张,做清一色才好,番数大。」

  宣怀风说:「不好,这样冒险。做清一色,我这几张牌都要丢出去,反被人胡了怎么好?」

  白雪岚说:「先说好,如果你输了,要拿薪水来赔,我不做冤大头。」

  宣怀风说:「呵,这还是堂堂总长说的话。」

  虽如此说,还是照着白雪岚说的丢了牌,去凑清一色。

  不料吃了两张牌,竟然又凑成了,胡了周老板的。

  赢牌总是高兴的,宣怀风笑容也多了。

  他仪表风度本来就不俗,墨发玉容,笑时露出一点洁白细齿,看得人眼睛难以移开。

  三位老板虽然一肚子苦水,不过见到这般活色生香,可谓苦中带甜。

  王老板一边洗牌,一边笑说:「宣副官说不会玩牌,原来是哄我们这些老头子的。」

  宣怀风说:「真的不会玩,运气好罢了。」

  再打了十来盘,还是宣怀风大赢。

  重新洗牌,一翻,宣怀风就看见自己得了两个红中,两个白板。

  白雪岚也乐了,和他嘀咕,「留着这两对,等下看看能不能摸个发财回来,攒成个小三元。」

  宣怀风听了他的主意,碰了两对,摸了四五手,居然真的摸了一张发财回来。

  偏偏张老板摸了一张发财,觉的没用,丢了出来。

  宣怀风忍不住唇一扬,说:「张老板,对你不住了。」

  把牌一推。

  这小三元加清一色,再加花牌,再加连庄,足足四十八番,张老板把面前的小抽屉拉出来,翻着倒空了,筹码还是不够,摊着手苦笑道:「这可怎么好?」

  白雪岚不在意道:「这好办。你写张支票来,叫怀风再给你兑十底,不就得了。」

  四人打麻将,就宣怀风独赢。

  他现在筹码已经连小抽屉都装不下了,拿了一叠让白雪岚帮他捧着。

  张老板果然把支票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拿着钢笔上上面一笔一划写好,抹抹额头的汗,撕下来交给宣怀风。

  宣怀风数了十底筹码,把刚才自己赢得那四十八番扣了,剩下的递给张老板,拿着支票,往金额上一扫,顿时怔了怔。

  把询问的眼神看着白雪岚。

  十万?

  白雪岚仍是那轻描淡写的样,问:「周老板,你那边筹码还有多少?」

  周老板脸上的肉一抖,反应却很快,把小抽屉打开一瞄,轻声说:「我这边也输得差不多了,麻烦宣副官也给我兑十底,不然等一下没筹码,不方便。」

  掏出支票本,颤颤巍巍写了一张十万的巨额支票,双手递到宣怀风跟前,指尖竟是抖的,显然很是心痛。

  这是明目张胆的勒索受贿了。

  宣怀风略一踌躇。

  白雪岚正担心他这人太耿直,不懂变通,才要凑到他耳边说话,忽见宣怀风把手一抬,面不改色地收了支票,扔进小抽屉里,便开始洗牌,笑道:「头一次打牌这么痛快。不瞒各位,刚开始我还有些犯困,现在打了一阵,精神头反而足了。今晚打个通宵怎么样?」

  众人只盼早点结束这痛苦的事,见他来了兴致,顿时心如刀绞,笑得比哭还难看,还不得不频频点头附和。

  接下来几盘,还是老样子,独宣怀风赢。

  宣怀风已知道几位对手不敢胡他的牌,一边摸牌,一边问白雪岚,「总长,您上次说,戒毒院批文已经下来了,那具体事宜,谁去办好呢?」

  白雪岚在他身边懒洋洋地看牌,差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随口说:「你办不就得了。」

  宣怀风说:「您叫我办,我自然不敢不照办。可是,资金哪里出呢?要请您给我开支钱的条子。」

  白雪岚问:「大概多少钱?」

  宣怀风不吭声,只管扔牌,过了两圈,似乎才在心里算好了,缓缓说:「修缮院舍、布置、请医生护士、开张,开头这些事,总要四五十万,才能办得整齐。等真正办起来了,每个月都有开销,别的还好说,就是西药贵,我琢磨着,一个月八九万吧。这样,连前头筹备的,加半年经费,一百万差不多了。」

  对面几位老板,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万分懊悔得罪了白雪岚这混世魔王。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纠结起来,叫子侄们到码头去闹事。

  本以为众怒难犯,法不责众,这古往今来最有威力的八个字,海关总长应该懂。

  为了他当官的锦绣前程,他必须懂的。

  不料那姓白的,看起来一表人才,斯文倜傥,还喝过满肚子洋墨水,竟只懂拳头和枪杆子。

  露了面,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喝令封码头抓人,不管众人抗议,直接把那几个带头的丢进了海关监狱,急坏了几位幕后主使者。

  尤其是周老板,他家那位少爷打出生起就没吃过一点苦头,听说在海关监狱里少吃少穿,被蚊子咬得浑身脓包,还挨了打。

  周太夫人听见孙儿惨况,哭得几度晕死过去。

  唉。

  此任海关总长,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遇上这样的疯子,实在不可以硬拼。

  必须以退为进,暂且服软。

  儿子捏在白雪岚手里,这会子别说服软,就算割身上的肉,也只能听之任之。

  「一百万?」白雪岚脸色微变,「你这就叫我难办了。署里每年经费都有谱的,又不能擅自抽用,叫我从哪里给你弄钱?这戒毒原不是海关分内事,找总理批条子另要钱,那肯定吃个闭门羹……」

  说到一半,宣怀风声音忽然高了一点,「自摸!」

  啪。

  一张牌翻过来放在桌上,又把其余一排的麻将倒下来。

  自摸了一个对对胡。

  三位老板输得满头大汗,只好又掏筹码。

  张老板和周老板刚刚兑了十底,还有筹码可给,王老板此刻抽屉却已经空了。

  王老板强笑着说:「宣副官手手好牌,叫人怎么受得了。我家底薄,不像张周二位,银行随时能取大额支票的。这样,先兑五底吧。这五底要是又输光了,我就没辙了。」

  白雪岚拿牙签剔着牙,冷冷一笑,说:「王老板说笑了,别人我不知道,您和商会欧阳会长的交情,我一向是很明白的。亚洲银行那边,不用支票,就是拿着你写的白条子过去,也能立即取十万块钱,你说是不是?」

  王老板脸色一白。

  明白自己去和商会会长商量收集白雪岚罪证的事,被白雪岚不知从哪得了风声。

  这白雪岚不按理出牌,又特别崇尚暴力,他现在是很清楚的了。

  想起这位魔王曾经在京华楼上一枪打死大烟贩子,王老板顿时打个哆嗦,转了口风,「那……还是兑十底……」

  说不得,掏出支票,潦潦草草填了一张十万金额的钞票。

  宣怀风接过去,还是顺手在小抽屉里一塞。

  现在算起来,三张支票,已经三十万了。

  如此大的金额,叫赢家也有些不安。

  宣怀风偷偷扫白雪岚一眼,见他朝自己轻佻邪气地挤眼,赶紧又把头扭回来了。

  双手放在桌上,哗哗地洗起牌来。

  再打下去,偶有输赢,但还是宣怀风赢得多。

  众人忌惮白雪岚,都不敢吃宣怀风的牌,更不敢胡他,只能彼此内斗,这一万块一底的麻将,打得心肠鲜血淋漓,张老板的手,每放一张牌都抖得厉害。

  直打到一点钟,又是王老板放牌,被宣怀风胡了。

  算起来八番,王老板掏空了小抽屉,刚好够给的,先前换的十底,又全部输光了。

  白雪岚问:「王老板,再兑十底?」

  听得对面三位冷汗涟涟。

  贪官他们见过很多,没见过这么不留情面,这么狠的。

  官场上谁不是做事留三分,日后好相见?

  这姓白的做事太绝。

  王老板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惨笑道:「白总长,您高抬贵手,小的知错了,小的这点家当,实在吃不消。」拱手伏腰,做了个长揖。

  其他二位见他这样,不敢怠慢,也站起来。

  张老板说:「白总长,求您给个机会,我们也是养家糊口。以后您说什么,我们只管听着。绝不敢给您添一点不痛快。」

  周老板说:「那是,那是。这次真是做了糊涂事,周某惭愧万分。从今日开始,一定配合海关工作……哦!更要热心社会慈善!戒毒院开张,少不了需要窗帘床单,周某别的没有,但布匹方面,绝不成问题。这社会事业,人人都该出力。以后戒毒院需要的一应布料,都由我周某长期捐助。」

  宣怀风莞尔一笑。

  张老板忙道:「英国美国的药,我也接触过一些。要是宣副官用得着,我可以帮忙联系药厂,公益事业,张某不敢从里头赚一分钱,运过来多少本钱,给戒毒院就多少本钱。当然,那只是出力,我本人也要出钱,每个月,捐助一千块钱。」

  王老板很识趣,跟在后面,也口头许诺了一笔捐款,还说:「这是好事,商界理当共襄盛举,要是用海关总署的名义,办一个慈善义演,倒很不错。王某不才,自荐当筹备会一员。」

  白雪岚不咸不淡地听他们说完了,才点了点头,说:「多谢各位善长仁翁,如此真是社会之福。」

  拍拍宣怀风的肩膀,笑道:「你好大的面子,一个大难题,刚刚才说出口,就有人帮你解决了。还不谢谢几位老板。」

  宣怀风道了一声谢。

  星眸灿亮,嘴角含笑,甚是迷人。

  白雪岚问他,「牌还打不打?」

  又把几位老板惊出一身冷汗。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已经玩够了,摇头说:「太晚了,快两点了吧。这就散场,各位觉得如何?」

  众人当然是拼命点头。

  宣怀风把小抽屉拉开,拿了三张支票,剩下的筹码都倒在桌上,说:「这些小数目,不必算了。」

  那里超过二十底的筹码,也算是一笔巨款,王张周三位本来自忖临走必定还要出这一次血,不料却被宣怀风轻轻放过,喜得不可自禁。

  白雪岚站起来,叫听差去把孙副官唤进来,吩咐说:「码头抓的那些人里面,有几个并没闹事,只是在旁边看热闹,被误抓了。你今晚就打个电话,叫他们把人放了。」

  把要放的几个名字说了一遍。

  孙副官用纸笔记下了,赶紧去办了。

  众人悬着的心放下来,连声作揖道谢。

  白雪岚把手一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一圈,带着几分犀利,说:「事情都办好了,我才回头问三位一句话,希望三位实话实说。」

  三人彼此望望,都觉得惴惴。

  王老板说:「您想问什么,只管问,我们没有不说实话的。」

  白雪岚说:「那好,我就真问了。」

  顿了顿,沉声问:「码头的事,大兴洋行当的什么角色?」

  宣怀风像耳边忽然打了个响雷,身体猛然一震,扭头惊疑地打量白雪岚。

  王老板在这种时候,自然没有为林奇骏挺身而出的义气,叹了一口气,说:「白总长,不瞒您说,这次的事,就是大兴洋行起的头。姓林的没义气,挑唆了我们闹事,他家的船却避开了,当日没进港口。想起来,我就觉得冤。」

  隔壁两位赶紧也藉机撇清自己。

  「对,都是大兴洋行在搞鬼,我们上了当。」

  「商会那头的事,也是这位林少东家提议的。上次他请客,叫了我们去……」

  白雪岚瞧见宣怀风脸色苍白,把手在半空虚虚一按,截了众人的话,说:「我都明白了,多谢各位。夜深了,各位是不是还要去接人?」

  一提这个,三人都想起好不容易离开海关监狱的宝贝子侄,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匆忙告辞。

  白雪岚送客到大门,走回小花厅时,已经不见了宣怀风,只有一个听差打着哈欠在收拾麻将筹码。

  回了房,瞧见床上被子高高隆起。

  白雪岚走过去坐在床边,把被子一角拽下来,露出宣怀风的脸,在唇上亲了一下,问:「睡觉蒙着头,不是好习惯。」

  手掌钻进衣领,按在精致的锁骨上摩挲。

  宣怀风眉间一颤,说:「半夜三更,不要闹了。我很困。」

  翻身对着里面。

  白雪岚耍赖似的把他强翻回来,脸蹭着他的脖子,问:「我的钱呢?」

  宣怀风问:「什么你的钱?」

  白雪岚说:「今晚打牌的钱,不是我的吗?三张支票拿来。」

  宣怀风说:「给你做什么?这是戒毒院的。」

  白雪岚大奇,「明明是我的,怎么变成戒毒院的呢?打小牌的彩头,好歹也帮我买几件衣服,请我喝几顿小酒。」

  宣怀风忍不住笑了笑,又正儿八经地扫他一眼,说:「真的困了,不要吵我睡觉。」

  翻回去,仍是对着里面闭目。

  白雪岚这回没拉他,自己换了棉睡衣,关了电灯,上床搂着宣怀风的腰,贴着他的背。

  窗外月色如水,虫鸣低幽。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岚开口说:「我要对付大兴洋行。这是公务,不论私交。」

  被他抱着的身子陡然一震,变得僵硬。

  显然,宣怀风压根没有睡。

  白雪岚不做声,手掌在纤腰上慢慢摩挲,像摸着快炸毛的猫儿安抚一般,温柔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这彷佛是有魔力的动作。

  一下,一下,轻轻地,指尖拂过腰肢的起伏。

  古老的推拿术一般。

  热力一点,一点,视衣料如无物的淡淡透过去,进了皮肉,深达筋骨,触了心肺。

  宣怀风无声吐出一口长气。

  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了。

  就此心领神会。





  第二章

  

  年亮富其实也并非全无心肝之辈。

  他对绿芙蓉,倒真有几分感情。

  人家十八岁的黄花闺女,鲜鲜嫩嫩如刚抽芽的兰花,清白身子一夜给了他,年亮富只要想起那头一晚的啼哭婉转,后几夜的温柔害羞,任是万千花丛过的老手,也存了美人恩重,投桃报李的想头。

  故此每日每夜,只把时光耽搁在她身上。

  前几日绿芙蓉说自己的凤冠上珠子不够大,怕上台的时候被人笑话,年亮富赶紧和她一道坐汽车出门,逛了三四家大洋行,才挑了一盒中意的南洋珠子,又另买了两匹锦缎,几卷外国花边,哄得绿芙蓉欢欢喜喜。

  因绿芙蓉说想逛公园,今日就带了她去公园吃大餐。

  没想到,居然撞上了小舅子宣怀风。

  自己这个处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年亮富是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所以小舅子教训完毕,他还真的花心思照顾太太去了。

  既然是哄老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年亮富下了班,先坐车去福云斋买几盒上好的点心,再去小摊上要了几包酸果。

  他最近常常不见人影,今日却按时回家,还带了不少宣代云爱吃的零嘴,这一手惊喜得很。

  宣代云见了,拿手帕掩着嘴笑,问:「在外头做了什么坏事,忽然献起这么大的殷勤来?」

  年亮富说:「瞧你说的话,当丈夫的买东西给妻子吃,那就必定是做坏事了?你这样的想法,冤死多少古往今来的丈夫。我这些天都在办公务,忙得没工夫沾家,知道委屈太太了,你说我这是赔罪,我倒真心承认的。」

  宣代云捏了一颗酸枣子,放在嘴里,笑道:「你要真为了公务,那是好事,赔的哪门子罪?我就怕你忙来忙去,忙出个大肚子的美人儿来。」

  年亮富说:「胡说什么,怀着孩子的人,果然爱瞎猜。」

  挑了一颗大蜜饯,嬉笑着送到宣代云嘴边。

  宣代云嗔他一眼,道:「要堵着我的嘴吗?你别小看人,在外面干的好勾当,什么小凤喜,什么十里香,当家里头的妇人不知道呢?如今新时代了,女人闹离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你只管看报纸新闻。」

  年亮富摊开手,无奈地说:「我不回来,你要闹。我回来了,你也闹。这要我怎么办才好?难道真要我给你跪下,向你磕响头不成?你做母亲的,只当为了孩子,总该放过孩子的父亲才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他今日回来,宣代云心里是很喜欢的。

  只是一向嘴上不容人,才说两句,就挑了对方的刺,她看年亮富这模样,既感心软,又有小小的不服,嘴硬道:「我什么时候不和气了?我可没有在外头陪着外人逛公园看电影。」

  把手里果子往碟子一扔,站起来,腆着肚子走到里间去了。

  她这话说得无心,却正好打中年亮富心虚之处,顿时以为今日公园里的事,宣怀风打了小报告,太太都知道了。

  他兴兴头头地来,被人当头淋了一桶冷水,心陡然一虚,下一刻却脸红过耳,恼羞起来。

  心下狠狠地想,好哇,这姊弟俩是存心合着伙把我脸面往地上踩了。

  外头让我下不了台,家里让我站不住脚。

  这什么意思?

  张妈今天瞧见姑爷提着礼物回来,料定小姐会高兴,忙忙亲自下厨调制了两道好菜,这会一边把手擦着围裙一边走过来问:「饭厅里菜都摆好了,姑爷小姐请过去用吧。」

  年亮富脸色铁青,语气很不好,说:「我不饿,你叫你小姐去吃吧。」

  宣代云正在屋里头等这年亮富进来,按她的想法,年亮富做事不对在先,她又怀着孩子,夫妻吵嘴,总该是丈夫先给妻子说几句软话。软话一出口,感情自然就恢复了。

  不料年亮富今天却硬气起来,听见他对张妈说他不吃饭,更生了气,扬着声对外面说:「小姑娘的好汤好水伺候惯了,这些粗茶淡饭,年处长哪里看得上眼。我们做的菜再好,也比不上人家唱的小曲下饭。」

  张妈知道他们夫妻拌嘴,不敢夹在里面,悄悄下去了。

  剩着年亮富在外房,窝着一肚子气,又不敢和宣代云隔着门吵嚷,闷闷站了一会,跺了跺脚,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宣代云探出头,叫道:「你只管走,有本事,你别要这个家,也别要你的处长位置!」

  说完这句,喉咙竟有些哽咽。

  愣愣坐了半晌。

  张妈走进来叹气,劝她说:「好好的姑爷回来,何必和他拌嘴呢?对孩子也不好。」

  宣代云委屈道:「是他做的事让人伤心。难道他就没错,不过说他一句,倒像我欠了他十万块钱似的。」

  张妈问:「猫见了鱼,能不馋?都是那些不要脸的女人不好。做太太的,最要紧的是生孩子。你给他生个儿子,姑爷一定感激。况且他这处长的官儿,还是小少爷给他弄的。再如何,姑爷也不敢待小姐不好。男人,最看重这点面子,小姐给他留一点,他就知足了。和和美美,才是过日子。」

  宣代云笑道:「你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妈子,哪里翻出这一大章教训人的话?我昨天看的新民晚报上一篇文章,正批判你这种古老思想,谁说男人一定偷腥,古往今来,多少情真意切的男女。你看唐明皇和杨贵妃,还有,西施和范蠡,那范蠡为了西施,连宰相都不当了……」

  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来。

  宣代云转了话头,问:「今天我说的那些东西,你收拾出来送过去没有?」

  张妈说:「早收拾好了,我亲自叫了一趟黄包车送过去的。」

  宣代云问:「他怎么说?」

  张妈说:「白老板人不在呢,是一个女人接的,说是白老板的舅妈。那女人脸上黑青黑青的,我瞧着,像是个常吃鸦片烟的。」

  宣代云蹙眉道:「这是人家的长辈,怎么轮到你评头论足。我让你说的那些话,你都转告了吗?」

  张妈点点头,很谨慎地说:「你都叮嘱十来遍了,我敢忘吗?药的剂量,用法,我都说得清清楚楚,还把你那封信交了给她,要她一定给白老板亲自打开。小姐,你别怪我多嘴,你是有身分的人,白老板是一个戏子,要是姑爷知道了……」

  「你闭嘴!」宣代云彷佛被针刺了一下,怒瞪张妈一眼,凛然道:「我们来往,是朋友之交,光明正大得很。年亮富知道又如何?难道知道朋友生病了,就不能送点药吗?他在外头鬼鬼祟祟,我这里,是问心无愧。」

  张妈见她气起来,两个腮帮子都染了胭脂似的,忙说:「好好好,我不多嘴。姑奶奶,你肚子里有孩子呢,为了一句话,哪里值得气成这样?多少保重着身子要紧。吃晚饭去吧。」

  宣代云说:「说了不吃。」

  张妈笑道:「这是气话,你不吃,肚子里那个也要吃。我做了小姐爱喝的骨头莲藕汤,把饭菜摆到房里来吃,好不好?」

  宣代云沉默一会,低声问:「他呢?又走了?」

  张妈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说:「没走,在书房里开了留声机,听那些外国歌儿解闷呢。」

  宣代云正担心年亮富又出去鬼混,知道他在书房,心里便有几分高兴起来,微笑道:「又没读过洋书,知道什么外国歌儿,附庸风雅。你把他请过去饭厅,叫这位大老爷吃晚饭吧。别让他回家还要挨饿,外头那些女人就知道要钱要首饰,哪个是真懂得心疼男人的?」

  张妈别别扭扭道:「姑爷今天很凶呢,我去请,怕请不动。」

  宣代云说:「去吧。和他说,你请不动,那我就亲自去请啦。」

  推了张妈一把。

  张妈笑着去了。

  

  年亮富在书房里听了一会完全听不明白的梵婀铃,翻了一会报纸,心头的恼火下去了一半。

  见张妈来请吃饭,明白是宣代云指使的,便把这当做太太的一次示弱。

  虽然还是有些恼,但想起小舅子的身分,这时候不趁机下台,伤害到自己的官位就太愚蠢了,于是顺势而为,跟着张妈到饭厅。

  一进饭厅,宣代云已经坐在桌旁了。

  年亮富在太太身边坐下,主动说了两句闲话,夫妻安生吃了一顿饭。

  因为太太有孕,这段日子都是分房睡。

  年亮富吃饱后洗个澡,在大铜床躺下,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小时也睡不着。

  他本不是伤春悲秋的人,这一刻,却有一种哀伤无奈,藤蔓似的从深处缠绕着爬上来,想到自己堂堂大男人,原本当个科长,喝喝花酒,听听戏,小日子也过得不错。

  现在,虽说当了处长,却比从前更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

  在外被小舅子扫脸,在内受太太的气,时时刻刻矮着一头,真是人生的悲哀。

  就算那些平日奉承他的同僚们,当面说他能干,背地里说他靠裙带关系,畏妻如虎,笑话他的,也不在少数。

  当丈夫的,当到这般田地,真真窝囊。

  这些天晚上抱着绿芙蓉年轻娇嫩的身体睡觉,忽然间独守空床,年亮富觉得格外孤单冷清,想起那漂亮年轻的女子来,便觉得比自己太太多了数不完的好处。

  越是想,越是心痒难熬。

  到了半夜,忍不住坐了起来,在漆黑中犹豫了半日,猛地一咬牙,下床换了衣服,竟连汽车也没耐心备了,悄悄叫听差年贵去叫了一辆黄包车来,给双倍的价钱,拉到落花胡同里绿芙蓉的宅子门口。

  

  

  年亮富下了黄包车,上阶敲了几下门。

  不一会门就开了,探出一张惨白瘦削的女人的脸来,原来是绿芙蓉的妈。

  绿芙蓉是艺名,本姓莫,别人就都把她妈称作莫大娘。

  莫大娘看清楚是年亮富,顿时抽了一口气,说:「大老爷,你可来了,我这里正急得不行。」一边开门让年亮富进来。

  年亮富边侧着身子进门边问:「怎么了?」

  莫大娘搓着两手,哭丧着脸,「你问我怎么了,我也正想问你呢。我家姑娘今天跟着你出门,怎么后来一个人回来了?晚饭也不吃,在房里哭了一个晚上,嗓子都哭哑了。你说这可怎么上台?」

  年亮富一听,也急了,顾不上和她再说,匆匆往里头走。

  到里屋掀了帘子,只见绿芙蓉半夜三更,没穿睡衣,倒穿着一套紧身白旗袍,似乎要出门的模样。

  看见年亮富在门口,嗔他一眼,把身子一扭,坐在床边,半边曲线玲珑的背对着年亮富。

  这一嗔,一扭,一坐,如戏台上轻盈流转,风姿卓越,美艳不可方物,直看得年亮富眼睛发直,心头发软。

  年亮富走到床边,呵呵笑道:「又在发谁的脾气?都两点多钟了,我还特意来看你,你倒好意思把后脑勺给我瞧。」

  挨着绿芙蓉坐了,去摸绿芙蓉的腰。

  绿芙蓉啪地打开他的手,猛然回过头,咬着细白小牙说:「这不是年处长吗?您贵人事忙,家里有当司令千金的太太,又有当总长副官的小舅子,一屋子的贵人啊。三更半夜,您不陪着您家里的贵人,到我这戏子的地方来做什么?仔细脏了你的鞋。」

  年亮富苦笑道:「好端端的,谁招惹你了?」

  绿芙蓉横着脖子,提着尖嗓子大喊一句,「你招惹我了!」

  忽然气得厉害,一下子没了声儿,胸膛上上下下地喘气。

  年亮富对女人生气,一向是很在行的,这种时候不能顶风回嘴,越斗越僵,便只扬着嘴角,做宽宏大量的不在意模样,踱到一边,拿了一份报纸在手上,慢慢翻着看。

  绿芙蓉瞧见他这从容姿态,吊着嘴角,冷冷一笑,也不做声,走过去把衣柜两扇门拉开,将里面挂着的衣服直往床上丢。

  年亮富开始还不在意,后来看她拖了一个大竹箱子打开,乱七八糟地塞衣服进去,才吃了一惊,走过来问:「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我回天津去。」

  年亮富忙笑道:「别耍小孩子脾气,你刚刚和天音园定了合同,回天津去干什么?」手忙脚乱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

  绿芙蓉在他手上一抢,抢了一件墨绿色绣珠旗袍出来,狠狠丢进箱子里,昂着头说:「我爱去哪,就去哪,你算我什么人?你管不着!」

  年亮富说:「你我的关系,还要闹这种生分吗?」

  他这样一说,绿芙蓉更激动了,哭着嚷道:「亏你有脸说,我都要羞愧死了,大太阳底下见不得光,被你小舅子撞见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丢下我在公园,自己夹着尾巴回来哄老婆。早知道这样,我何必清白身子给你?随便找个拉黄包车的,也比你强!」

  年亮富被戳到痛处,脸色一变,低吼道:「你闭嘴!再胡说看我……」手猛然起来。

  绿芙蓉仰起精致脸蛋,凑到他跟前,「你打,你打啊!反正我身子也不干净了,你也玩腻了,打死我,你再找新鲜人去!」

  趁着年亮富下不了手,便哇一声大哭出来,撞到年亮富怀里,用额头顶着他胸膛揉搓,把眼泪都抹在年亮富衣襟上,嘴里委委屈屈道,「我身子也给你,命也给你,你这狼心狗肺,杀千刀的前世冤家。我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会纠缠你。你既然不要我,我自己走,省得被你赶……」

  不多时,大哭便转了嘤嘤泣泣,听起来竟有几分凄凉美意。

  如此一闹一哭,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年亮富见了这等小女儿娇态,心肠比往日更十倍的软起来,又劝又哄,好不容易让绿芙蓉止了哭,指天画地赌誓说:「我年亮富心里一辈子只装着你,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绿芙蓉在他怀里抬起头,两只眼睛宛如刚被雨洗过的黑宝石,幽幽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

  年亮富问:「又叹什么气?」

  绿芙蓉慢慢坐直了身子,沉默多时,低声说:「你心里,真的只装着我吗?」

  年亮富说:「当然。」

  绿芙蓉说:「那我更要回天津去了。」

  年亮富又惊又急,问:「这是为什么?」

  绿芙蓉欲言又止,睫毛沾着泪光,轻轻扇了几下,又幽幽叹了一声。

  年亮富说:「姑奶奶,你别这样折腾我,有什么不如意的,你只管说出来。」

  绿芙蓉这才慢慢缓缓地低声说:「你别当我年轻不晓事,其实我心里有计较。人家说戏子无情,焉知戏子也是人,自然也有情,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我清白身子给了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认你这个男人。如今你心里只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你……」

  年亮富说:「那很好,两情相悦,最是难得。为什么又骗我说要走呢?」

  绿芙蓉瞅他一眼,温柔似水,说:「人家说到一半呢,你别截人家的话。」

  这般娇柔动人,含笑带嗔,纵是宣代云最年轻漂亮,和年亮富最为甜蜜那年头,也是未曾得见的。

  年亮富笑道:「好,你说,我只管闭紧嘴巴听着。」

  两唇故意用力合上,微嘟着嘴。

  惹得绿芙蓉唇角一翘,笑靥犹带泪痕,动人心弦。

  绿芙蓉说:「我去天津,是为了你好。」

  年亮富忍不住问:「怎么是为了我好?」

  绿芙蓉提起粉拳,在他肩上擂了两下,扭身不依说:「说了闭紧嘴巴,又骗人。」

  年亮富举手投降道:「好好,这次我真不插嘴了。」

  这时,绿芙蓉才认认真真道:「我说几句真心话,你可不要恼。我知道,你这个处长,是靠那个当海关总长副官的小舅子才得的……你看,你看,我说了你不要恼,果然就恼了。」

  用白玉般的指尖轻轻揉着年亮富皱起来的眉心,低眉婉转地说:「我们是真心相爱,我自然也愿意长长久久地跟着你。可我们在一起,你家里太太容得下吗?要是为了我,惹得你太太不高兴了,你那位小舅子恐怕要为难你。想到你受他们的气,我心里就刀割似的。现在,倒宁可我回天津去,孤苦伶仃地受思念你的苦楚,也不要你为了我,和太太小舅子生分了,误了你的前程。」

  年亮富这几年养了不少美丽戏子,也算欢场中的老手,如今听了绿芙蓉一番话,想不到她竟这般为自己委屈,这般明白自己的处境,一时心怀激荡,胸肺瞬间滚烫起来,激起十七八岁少年般的热血来。

  他一把握了绿芙蓉的手,动情道:「天底下,原来你才是最明白我的人,可惜没早几年遇上,不然,我也到不了这窝囊的地步。我家里那母老虎,一言一行,每每要把我挤兑到无地自容才甘心,她自己却养着一个戏子取乐,我还要装作不知道,挤笑脸。你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糟心滋味。你不要回天津,要是连你也离了我,我的心,也就碎了。」

  绿芙蓉和他双手紧紧握着,两人相视,眼睛又不禁有些湿润。

  半晌,绿芙蓉说:「我自然是舍不得你的。只是……我留在这里,你不是难做人吗?」

  年亮富说:「再难做人,我也不放你走的。他们让我受这么些气,还不足吗?难道非要剐了我的心去?兔子急了也咬人。他们那边,走一步,算一步吧。」

  绿芙蓉说:「前面听着还像话,最后这一句,真没志气。你就打算一辈子受他们箝制?」

  年亮富说:「总不能把处长的职位辞了吧。」

  绿芙蓉冷笑道:「你自己说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你一个大男人,被老婆小舅子搓圆按扁,揉面团似的作践,你就不知道反抗。」

  年亮富问:「你倒说说,要怎么反抗?」

  绿芙蓉说:「戏文上也有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小舅子凭什么压你一头,不就是他有个好上司吗?听说海关总长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外面报纸常常骂他呢。他要是下了台,你小舅子自然也就不能跋扈了。」

  年亮富有些吃惊,摇头道:「千万别打这种主意。宣怀风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这处长的位置,还真是他帮我谋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白总长要是倒台,我还能留在位置上?」

  绿芙蓉一指点在他脑门上,说:「妄自菲薄,尽说丧气话。你好歹做了这些年公务,能力有目共睹,谁说没有那个白总长,你就当不成处长。要是新总长更看重你呢?」

  年亮富哂道:「妇人之见,你不懂官场里的事。什么新总长旧总长,这些没王法的话,谁和你说的?」

  绿芙蓉说:「我听你另一个小舅子和姓林的嘀咕这些呢。」

  说着,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睐着眼睛四处看。

  年亮富说:「又犯瘾了?你才多大一点,瘾头比四五十岁的人还厉害。你别动,让我伺候你吧。」

  经了今天一番交心,他对绿芙蓉,比往日更尽心十分,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到梳妆台打开抽屉,取了丝绸手帕包着的小孩拳头大的东西来。

  平日见绿芙蓉拿,他也认得地方了。

  解开手帕,露出里面用喷香的外国花纸,把外国花纸打开,里面又是一层雪白雪白的精纸,打开精纸,才看见里头包着的一些白色粉末,这就是俗称的白面,白雪岚宣怀风口里的海洛因了。

  年亮富摇头,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三层四层,包得像传家宝似的。」

  把纸包递到绿芙蓉面前,绿芙蓉赶紧用白玉似的指尖捏了一点,往鼻子里揉。

  年亮富说:「换了别个,我是不劝的,反正和我无干。倒是你,年轻漂亮,多少新鲜玩意随你痛快玩,何苦沾这个?一定要抽,倒不如抽大烟。」

  绿芙蓉说:「抽大烟多麻烦,又要烧,又要大烟枪。这个方便多了,听说有的人用针打到胳膊上呢,更过瘾头。」

  绿芙蓉吸了半晌,很是痛快,招了招手,要年亮富和衣躺床上,自己歪在他怀里,只享受那云端里的舒服,把两片红唇抵在年亮富脖子上,撒娇似的亲吻。

  年亮富最爱这调调,知道她过瘾时格外热情,当下也不客气,褪了两人衣裳,在床上颠鸾倒凤,翻云覆雨起来。

  弄了几回,两人都尽了兴,气喘喘汗津津抱做一团,抚摸着怀里暖玉温香,竟比平日多了几分肉欲之外的感情来。

  绿芙蓉把头在他胸前挨着,抬起眼时,双眸雾蒙蒙的,一个指头在他肩上画着圈,低声问:「这滋味真是神仙都比不过,你要不要试试。」

  年亮富说:「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我能吸这个吗?」

  绿芙蓉一下子变了脸,陡然坐起来,说:「我就知道你瞧我不起!」

  下了床,就去拖地上的竹箱子。

  年亮富不料忽然出这样的意外,连衣服也来不及穿,赤条条过去,拉着她的手说:「这是哪里冒出的事?我不抽,又没有不准你抽。」

  绿芙蓉说:「我知道。我是个戏子,又是个抽白面的,你心里能真的喜欢我吗?妈说得对,男人,没一个信得过,我死心塌地也是白搭。」

  转身去扫梳妆台上,把花露水、雪花膏一股脑丢箱子里。

  年亮富又好气又好笑,怕她脾气拧,真的收拾东西闹着走,倒不好处置,一边和她扯箱子,一边软着声说:「要我发多少个誓呢?我还有不顺着你的地方?你要钱呢,尽着你花,你若要玩呢,我就上海天津地陪你去。难道非要我抽白面,沾了毒瘾,那才是真心喜欢你?这又是哪来的糊涂道理?」

  绿芙蓉脸沉下来道:「姓年的,你别把人家想得太坏了。我难道盼着你沾上毒瘾吗?我只想知道你的心。你避这些东西,避得如蛇蝎一般,当我不知道你嫌弃我沾了它吗?你嫌弃我,就直说。」

  年亮富叹道:「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

  绿芙蓉说:「好啊,刚刚睡了一轮,衣服还没穿上呢,就翻脸了。我无理取闹,你让我去死好了。」

  说着低下头,就要朝梳妆台上撞。

  年亮富赶紧拦了她,跺脚说:「姑奶奶,好祖宗,你要磨死我吗?这唱哪一出啊?」

  绿芙蓉说:「我卷一枝烟,你抽了,我就算数。不然,我要不回天津去,要不就撞死在这里。」

  年亮富很是为难,说:「你这是逼着我抽白面吗?」

  绿芙蓉说:「我又不是傻子,这白面多少钱才买一点,为什么逼着你抽。可我偏偏要看看,你为着我,肯不肯冒这一点险。你要是不肯,我也就明白了。」

  年亮富还在犹豫。

  绿芙蓉又说:「说白了,鸦片也好,白面也好,本来就是医生用的药,对人没大坏处,只是不要抽多。你是海关的人,总知道这些不是一次两次就能上瘾的。这次抽了,以后不碰,有什么打紧。原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你这样防着我,怀疑我,就真让人受不了。我本来还想为着你,把这不好的毛病戒了,不料你和我不是一条心。就算我戒了,毕竟是曾经抽过的,你是从来没沾过的,这一辈子,我们也成不了平等的情侣。」

  一屁股坐在椅上,伏在梳妆台上,失声痛哭起来。

  年亮富刚刚享了鱼水之欢,正是情浓之时,见绿芙蓉伤心哭泣,娇肩颤如弱莲,脊背如青山起伏,无一丝瑕疵,哪里硬得起来。

  想着绿芙蓉也说得在理,这些毒品,从来没有抽一次就上瘾的,他当然晓得这些的害处,只要心志坚定,以后不碰,倒没有什么大不了。

  想定了主意,年亮富微笑一下,走过去,抚着绿芙蓉的肩,柔声哄道:「不要哭了,是不是我抽一次,你就从此不再为这个和我闹。唉,其实我心里,从来没有瞧不起吸白面的人的意思,只是怕你吸太多,身体不好。看,你这几天,好像又瘦了些。」

  绿芙蓉是一心一意诱他进这万丈深渊的,如今听他这样温柔,倒心里一阵难受,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他两眼,态度软了下来,说:「我心里难过,那是我的事。你要真的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反正,我们的事,只能看老天给的缘分。」

  说来也奇怪。

  她这样一退,年亮富反而坚定了,说:「这可不行,我打定主意和你祸福与共的。你既然说要戒毒,那是一件好事。只为着你,我也要尝一尝,看这白面到底如何缠人。日后你戒的时候,我也能有些体会。」

  绿芙蓉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半晌,犹豫地摇了摇头。

  年亮富说:「怎么?你觉得我是那种心志不坚,沉沦毒物的人吗?你太小看人了。我只抽这一次,偏要看看究竟。你把东西拿来吧。」

  推推绿芙蓉的肩。

  绿芙蓉讪讪过去,取了那个小包,转头问他,「你真要尝吗?」

  年亮富说:「别废话了。」

  绿芙蓉在肩上披了一件小褂,从抽屉翻了两张烟纸,一包烟丝出来。

  先在烟纸上抖了一些白色粉末,把烟丝一混,慢慢卷起来。

  不一会,便成了两枝烟卷。

  取了一枝,放在年亮富嘴边,亲自拿了火柴,点火燃烟时,手微微发抖,好一会没把烟点着。

  年亮富不禁笑道:「刚才要死要活地逼着我抽,现在我要抽了,你倒发抖了。」

  绿芙蓉幽怨地瞅他一眼,说:「你不知道我吗?常常闹脾气的。平时你都不肯,怎么今天就肯了?还是不要抽了罢。」

  伸手要把他嘴边的香烟抽回来。

  年亮富转头避过了,笑道:「幸亏我肯了,不然还真瞧不出你这分情意。如今你这样,我更知道你对我是真心实意的。这根烟是我们爱情的新生,我定要尝一下。」

  说完,自己取了火柴擦着,燃了烟,挨在床头吞云吐雾。

  绿芙蓉小猫似的伏在他手边,悄声问:「怎么样?」

  年亮富哼道:「除了呛点,和寻常香烟一个样。你们没了它,像丢了魂似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慢慢的再说几句,声音却雾一样飘渺起来,眼神也不同了,把小腿使劲在绿芙蓉光滑的手臂上来来回回地蹭。

  绿芙蓉不言声,软绵绵地身子挨了过去,两人便在床上滚成一团。

  年亮富刚刚才泄过几回,此刻却龙马精神,狂态毕现,庞大的身躯压着绿芙蓉一下下重鞭,脑里五光十色,光怪陆离。

  浑身毛孔都似敞开了来喘气。

  此生此世,实在没有这样快活过。





第三章

  

  宣怀风昨晚打麻将打了一夜,窝在白雪岚怀里,睡得十分香甜。

  本来怎么也要睡到九、十点钟,把耗费的精力补偿回来,不料天才刚蒙蒙亮,就有人在房外,把门敲了两下。

  迷糊之间,只听见搂着他的白雪岚坐起半身,不高兴地问:「谁?大清早吵什么?」

  又低头吻了他额上一记,说:「你只管睡。」

  外头管家隔着门说:「总长,有一位姓张的先生,一定要见宣副官。再三地和他说宣副官还未起,他急得脸都青了。我恐怕真是出了什么事,不敢不过来。」

  宣怀风听见是找自己的,心下奇怪,勉强挣扎着也坐起来,问:「哪一位张先生?什么事这么急?」

  管家说:「就是上次赏荷花,在您朋友里头的一位。他也没说什么事,只催您过去。」

  宣怀风略一想,就知道了,说:「一定是承平。」

  白雪岚说:「这人没点眼色,才几点钟,一大早的上别人家里叫唤。」

  宣怀风正色道:「他做事不那么唐突的,既然这样,当然是真的有急事。我赶紧去看看。」

  白雪岚说:「我和你一道。」

  宣怀风说:「你好好睡。用得着你,自然进来找你。」

  把白雪岚按回床上,又亲自拿个枕头垫他脑后,把薄丝被给他盖了。

  白雪岚仰脸躺着,瞧着他丰神俊朗,眉带不可言的矜持贵气,偏这等体贴温柔,金刚心肠化成一汪碧水,唇角微扬,满足地笑。

  宣怀风也朝着他微微一笑,待要走开,又觉得似乎缺了什么事未做,陡然情不自禁,学着白雪岚惯常的动作,把唇挨在白雪岚额上轻轻一蹭。

  很不好意思地双颊发红。

  白雪岚忍不住伸手抓他,早被他闪身逃开了。

  随意套了一件家常衣服,匆匆去见承平。

  

  承平在前庭正来来回回地踱步,一抬头见宣怀风来了,赶紧跑到他跟前,直跺脚道:「怎么这时候才出来?想生生急死人吗?」

  宣怀风见他脸上发青,额上冒着一层汗,也很惊诧,问:「怎么了?」

  承平说:「你知道不知道,万山被抓了。」

  宣怀风吃惊道:「什么?怎么被抓了?」

  承平说:「昨天我们约了一道去新生小学,他不是没来吗?还以为他跑新闻去了,不想却不是这么回事。昨晚半夜,他妹妹到我家里来找,急得什么似的,说他哥哥好像被人抓了,我当时还以为她小孩子说胡话。后来再一打听,竟是真有这么回事。他从报馆出来,在路上就被警察厅的人带走了,如今关在城南第三监狱。」

  宣怀风眉头大皱,问:「什么罪名呢?」

  承平说:「万山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整天写社会新闻,什么都在他笔头子下面。上次一道吃饭,他还说要揭警察厅的徇私舞弊,什么哪个分局的警察把房子赁出去,逼着人家黄花闺女用身子抵赁金,不都是他说的?恐怕就栽在这上头。」

  又说:「他是外乡人,城里唯一的亲属就是他妹妹,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做朋友的,必要帮他周旋周旋。但和警察打交道,无钱不通,我也是个两袖清风的,只好一大早来找你。」

  宣怀风说:「你来得对,要是不来,就真没把我当朋友看了。我们先去一趟城南监狱,见到万山再说。」

  说完,叫了宋壬来,又吩咐备车,再叫一个听差去一趟帐房,借了两千块钱。

  宋壬问:「要和总长说一声吗?」

  宣怀风说:「他正睡着,不要吵他。辛苦你跟我走一趟吧。」

  把两千块钱往承平手里一塞,拖着他就上了汽车,直朝城南第三监狱去。

  

  此时五六点钟,西边星星还未褪尽,东边却浮出一抹柔和的浅紫色和鱼肚白,汽车在渐渐泛出玫瑰金色的天空下高速行驶,到了城南第三监狱的大门。

  这城南第三监狱,历来关押警察厅未刑决的犯人,一般未被判的人,亲人们总殷殷期盼一些,怀着许多美好的想头,家里有些小钱的,也多半在未刑决前走动,家里穷的,也常常在这里隔墙哀哭诉冤。

  因此这监狱的大门外,竟常常有关押犯的家人蓬头垢面的露宿。

  乍一看,像个难民堆一般。

  宣怀风等到了门外,宋壬亲自过去,给门卫递了名片。

  门卫一看他们的阵势,既有林肯汽车,又有背长枪的护卫,不敢轻忽,赶紧吵醒好梦正酣的长官。

  那城南第三监狱的监狱长一看名片,原来是海关总长的副官,历来副官出现,总是代表着上司长官的,那自然是代表海关总长了,监狱长论起级别,比处长还低,当然不敢不卖人家总长的面子,赶紧也从床上爬起来,穿戴一番出来迎接。

  把宣怀风等人请到招待厅,还要叫人看茶。

  宣怀风哪有那个闲工夫,单刀直入地说:「不必客气。我们这次来,是听说有一位朋友,不知为着什么事,关到了贵处。」

  当官的来这里为亲戚朋友说请,那是常有的事,监狱长也不以为意。

  不过这么一大早赶过来,似乎是极为要紧的朋友了。

  邢监狱长哎呀一声,说「那可冒犯了。」

  又问:「不知道是白总长的朋友,还是宣副官的朋友?」

  宣怀风正想说是自己的朋友,隔壁承平手肘悄悄撞了他一下,搭腔道:「除了白总长,还有谁能一大早使唤宣副官上门讨人?」

  邢监狱长问:「是叫什么名字呢?城里住址是哪里?做什么职业的?」

  承平一一报明了。

  邢监狱长便叫人拿过名册来,翻开了,从后往前的查记录。

  不一会,果然就见到了黄万山的名字。

  邢监狱长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昨天送过来的。这是城内巡警二分局抓的人,最近法院长换届选举,办不成事,法院里档案堆积如山,您朋友的案子,恐怕要关好一阵子才轮到呢。」

  宣怀风问:「不知抓捕罪名是什么?」

  邢监狱长便带上眼镜,又取过另一本厚本子来,细细翻了一番,说:「有两条,一是造谣诽谤公务人员,二是公共场合狎妓放荡,有伤风化。」

  宣怀风和承平互看一眼,都瞧出对方眼底的一丝愤怒。

  以黄万山的为人,这第一条罪名,尚还有点谱,但这第二条,就绝对无的放矢了,是存心的诬陷。

  问题是,背了这种风化罪名,以后就算出去,还是要被人侧目的,黄万山的报社,恐怕不留有这样名声的职员。

  宣怀风问:「这位朋友当的是报社记者,常写社会新闻,公布大众,这造谣诽谤的罪名,是言过其实了。但第二条,有什么证据吗?」

  邢监狱长再低头看了看,说:「有一名妓女做了供的,您自个儿瞧吧。」

  把登记薄子双手递过来。

  宣怀风看了一眼,上面潦潦草草写了一行,舒燕阁妓女某某,自愿提供证词云云,具体过程却写得不清不楚,大意是说黄万山在大街上放荡形骸,做了不文明的举动。

  宣怀风眉头紧蹙起来。

  承平说:「这也太可笑了,我认识万山这些年,他嘴皮子虽然花俏,却从不落在实处的。嫖妓这种事,绝不可能有。」

  邢监狱长看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有权势的人,也不搭他的话,只笑着注视宣怀风。

  宣怀风说:「法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审,人总不能就这样关着。」

  邢监狱长问:「您是要保释他吗?」

  宣怀风点头。

  邢监狱长说:「那这是公务手续了,我要认真来办才行,请您先坐一会。」

  宣怀风问:「您尽管办您的事,只是,我们能不能先和他见一面?也好放心。」

  邢监狱长说:「那自然无不可。」

  叫了一个狱警来,带他们到黄万山的牢房里去。

  几人跟着狱警一道,开了第一道大铁门,走过两边都是铁栅栏的走道,又是一道铁门,连续过了几道门,难见阳光,天花低矮,头顶一路过的黄色电灯挂着,味道渐渐难闻起来,酸臭尿馊,夹着汗味,令人欲吐。

  承平掩鼻皱眉,说:「这种地方,真是脏得要命。」

  宣怀风笑道:「脏一点好。」

  承平问:「这是什么道理?」

  宣怀风说:「从前我跟着父亲视察,也见过一点。这样的监狱,是关不要紧犯人的地方,只是卫生条件差,出去倒还容易些。若是那等很干净,看守又森严的所在,关的就是要紧人物,要出来就难了。这里头的东西,凶险得很。」

  承平咂舌,「原来还是脏一些好。」

  到了一处牢房前,带路的狱警停了下来,先用警棍在铁栅栏上狠狠敲了两下,喝道:「都滚一边去,别挡着门。黄万山,有人看你来了,出来吧。」

  掏出一大串铃铛作响的钥匙,看着上面的号码,抽了一条出来,把门打开。

  里面一间不足十步来回的牢房,关了六七个人,都蓬头垢面,三三两两挤在角落,盯着门外这几个人看。

  承平和宣怀风忙探身进来看。

  黄万山昨晚才抓进来的,在这些人里头,还是顶干净的一个,正背挨着墙昏昏沉沉,忽然听见狱警叫自己的名字,慢慢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了他们来了,沙哑地说:「我在这。」

  声音不大,很有些虚弱。

  承平赶紧抢过去,半跪在地上打量他,问:「万山,你怎么样?怀风和监狱长说了,要办手续保你出去。我扶你吧。」

  伸手去黄万山腋下要扶他起来。

  黄万山却蓦地惨叫起来,「别别……别动!腿上疼得很!」

  承平和宣怀风赶紧把他裤腿褪起来看,吃了一大惊。

  左边小腿一道口子,不是很深,血已经凝住了,沾着泥灰,只是那脚不自然扭曲的模样,看起来很触目惊心。

  一碰,黄万山就大声叫痛,满额冷汗直坠下来。

  承平心悸道:「不好,看来是骨头断了,这一定要快送医院。」

  宣怀风问狱警,「你们有担架吗?快拿来。」

  狱警说:「没担架。就算有,你们也不能就这样把人带走。他是在押犯人,监狱长叫我领你们来看看,没说放人。」

  承平气道:「好端端的人成了这样,我们不问你们责任也就罢了,连带他看医生也不行吗?他的腿怎么断了?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狱警不知道他们来头,监狱里探望犯人的富人也常见,不管在外头怎样嚣张,到了这里,总是知道点规矩,塞一个红包的,就只有宣怀风他们一点表示也没有,心里已不舒服。

  偏偏承平态度又不和顺,几句话说下来,狱警不免着恼,没好气道:「不干我们的事,分局送进来的是活人,我们只管出去的时候也是活人就成了,监狱里都是穷凶极恶的人,谁不打架?他自己折了胳膊手脚,也要我们吃公粮的负责?放人可以,你拿释放公文来,我这里公事公办。」

  一时僵在那里。

  

  这一边,邢监狱长也没有耽搁,殷勤地办理公务。

  其实保释这种事,是监狱长官赚钱的大好机会,若换了别人上门,邢监狱长早就不客气地开口了,多则一二万,少也三五千,只看来人的身家。可这群人背后的靠山是海关总长,这汪水混沌不清,弄不好很深,邢监狱长是多年的官僚,自然知道要小心。

  思之再三,还是打电话请示上级为好。

  邢监狱长想定,赶紧去拨了一个电话,郑重其事地告知城南警察局局长。

  局长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又提及一位总长,那不是小事,思前想后,竟更万分慎重,把电话拨了去警察厅那里,请求指示。

  周厅长被人从被窝里吵醒,一听海关总长白雪岚这几个字,脑子里就想起周火额头上那个鲜红的窟窿,浑身一个激灵,彻底醒了,对着电话里的下属怒吼,「这是什么破事,你这个警察局长,连一点小事也不会看着办吗?放了!」

  警察局长被骂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暗暗痛骂那几个不长眼的抓了海关总长朋友的警察,等腾出工夫来,非收拾他们不可,正要拨电话去叫放人,电话铃又响了。

  提起来,听见周厅长在那一头说:「放人可以,叫他们写张字据,就当保释。」

  咔嚓一下,又挂了。

  警察局长把指示直接传达下来,邢监狱长赶紧照办。

  回到招待厅,才想起宣怀风等已经去监里看犯人了,赶紧也去了牢房,见了宣怀风,说:「手续已经办好,既然是白总长的朋友,保释金就不必要了,只是请白总长亲自写张条纸,我们登记起来。不然名册上少了一人,上面查人数,不好交代。」

  宣怀风正急着带黄万山去医院,皱眉说:「总长此刻不在,先让我把人带走,下午定送纸条过来。我的身分,你总不至于信不过吧。」

  邢监狱长很是为难,说:「不是信不过您,但这规矩实在不能开。我管着老大一个监狱,总有这一位那一位的朋友,若人人像您这样,先把人带走,别的以后再说,岂不乱了套了?」

  承平插了一嘴,说:「这不是情况不同吗?你瞧瞧我这朋友,浑身的伤,腿都断了,要是不赶紧送医,出了人命大事,监狱是负责呢?还是不负责?」

  邢监狱长听了,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宣怀风因为黄万山的伤,没时间耽搁在嘴皮子上,便说:「这样吧,总长虽然不在,我是海关总署的官员,总也有点信誉。我先写一张纸条在这里,人,我还是要现在带走。」

  在邢监狱长心目中,这海关总长的副官,就代表着海关总长,宣怀风写纸条,倒和白雪岚亲自写没什么两样,反正黄万山也不是什么要紧大罪,证据模糊,在可抓可放之间。

  邢监狱长说:「那很好,就这样办吧。」

  宣怀风毫不犹豫写了一张纸条,说明在押犯人黄万山由他本人做保,因伤带去就医云云。

  这才让黄万山得了自由。

  黄万山腿伤得厉害,连站都站不住,宋壬把长枪解下来交给另一个护兵,一蹲身,把黄万山背了,承平在一旁虚虚扶着。

  一行人匆匆出了监狱大门,上车就叫司机往德国医院去。




  第四章

  

  黄万山的脚委实走不得,到了医院,宋壬当仁不让,还是他这个大个子背了黄万山进屋子里头,其余人都脚不点地地跟进去,被一个穿白褂子二十来岁的护士横眉竖眼地拦住,说:「干什么?干什么?都拥进来,大夫怎么做事?到外头等。」

  可谓一「护」当关,万夫莫开。

  众人在医院里不敢和治病救人的人物杠起来,老老实实被她轰出来,都站在走廊上等。

  一时无话,安静得喘气都觉得有些憋闷。

  两边雪一样白的墙夹着走廊,偶尔左右一望,觉得那颜色很苍凉不祥。

  不一会,一个大白褂口袋上插了一枝钢笔的男医生慢悠悠走过来,大家赶紧都把头抬起来,那医生说:「不急,不急,你们中国人就是没耐性,我先见见病人。」

  说完推门进去,又立即把门关上了。

  承平愣了半晌,哭笑不得,说:「什么你们中国人?这一位黑头发黑眼睛,皮肤也是黄的,难道就不是中国人?学了一点洋人的医术,就以为自己是金发碧眼的洋人了。」

  往地上啐了一口。

  宣怀风没和他搭话,把肩轻轻挨了墙,只管等着里头的消息。

  打了一夜麻将,又一大早闹出这档事,不免精神不足,趁着现在无事,歇息一下。

  正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宣怀风睁开眼睛,头一偏,看见林奇骏一身西装革履,潇洒倜傥地正朝他走过来,欣喜道:「我还以为看错了,真的是你?」

  话一顿。

  又关切地问:「怎么到医院来了?身子不舒服吗?三番几次叫你小心身体,你全当耳旁风。」

  一边说,一边走得更近,贴上来打量宣怀风的脸色。

  宣怀风怔了怔。

  上次两人在白公馆见面,很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林奇骏可以说是拂袖而去。但他这人,偏有性格上的一个好处,从不记着过去的不高兴。

  从前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读书时有吵架斗嘴,生气着分开的,下一次见面,就径自烟消云散了,彷佛从未生过气一般。

  对方如此大度,又是许多年的朋友,宣怀风便也和颜悦色,打起精神和他说话,「我很好,是我一位朋友,出了事故。」

  低声把黄万山被抓,他们如何得了消息,如何去监狱要人,大致说了一下。

  林奇骏听了,也不由气愤,说:「现在的警察,真是太无法无天了。抓了就抓了,公堂上说道理分辩也无妨,怎么就打断人家的腿呢?不行,这事该公布出来,让社会舆论评价评价。」

  宣怀风说:「万山自己不就是社会舆论家吗?就因为舆论多了,才惹出这事。他这事,我们这些朋友日后自然是要帮他追究的。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他的腿要保住。」

  林奇骏说:「那是。」

  宣怀风问:「你怎么来医院了?病了吗?」

  林奇骏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好端端的,做什么咒我?」

  看了宣怀风一眼。

  那眼神一半儿忧伤,一半儿酸涩,像柔软的毛针,冷不丁扎在肉上。

  宣怀风和他眼神一触,立即别开了,说:「你是读过新书的人,还信这些咒不咒的话?我是关心,才多问一句。你要是不高兴,那好,我以后不敢问了。」

  他从前对着林奇骏,无论如何都是肯迁就的,绝不会为了一句话就说出硬话来。

  现在这一硬,林奇骏一方面,心里酸酸楚楚,有物是人非之叹,另一方面,却觉得今日之怀风,比往日之怀风更多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冰山般的高贵,彷佛雨下池塘里傲立的箭莲,更引人入胜了。

  故此,林奇骏不但不恼,反而好脾气地微笑起来,柔软了声音,说:「和你开一句玩笑,何必这样认真?难道以你我之间的交情,现在连一句玩笑都开不起了?」

  宣怀风正要说话。

  林奇骏又说:「我是过来看白云飞的。」

  宣怀风一听,不禁愕然,连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也忘了,问:「他怎么了?」

  林奇骏偷偷打量他脸色,见他似乎一丝吃味不悦都没有,心里不禁一阵失望,只面上没露出来,说:「我这一阵也是忙,不曾打听他消息。近日才听几位朋友说,他身子不好,似乎连台都不能登了,天音阁那头要和他断合同,另签一个红角。是以我把事情暂时撂下,去他家探望探望他。非`凡论`坛 不料一去瞧了瞧,病情竟大大超过我的预料,不住院是不行的,他原先还想撑着,死活不肯住,是我硬叫人把他送了来。现在就住在这德国医院里。」

  宣怀风也很惊讶,说:「他病到如此吗?是我不好,上次见面,就知道他身上不好了,想着休养几天应该没事。我居然忘了派人过去问问状况。究竟是什么病呢?」

  林奇骏说:「他身子骨原来就不好,这些年又吃着苦……要是按医生的说法,就是着了凉,又延误了医治,本来是小事,现在肺部似乎有了炎症……」

  宣怀风说:「不好,岂不成了肺炎?这病不好治。他在哪间病房,等这边事了,我要去看看他。」

  林奇骏连忙说了一个病房号码,又说:「他正在病房里闷得慌,你有时间就赶紧来瞧他,也帮他解解闷。我要帮他办一件药,不和你说说了。」

  宣怀风注意一看,果然,林奇骏两指间夹着一张医生开的药单子,说:「你赶快去,不要耽误了。」

  林奇骏就走开了。

  

  再等了好一阵,那门才打开,众人早急了,匆匆过去探头往里看,又见那个慢悠悠的男医生出来,口袋仍挂着外国钢笔,不等别人问,他就先皱眉说了,「早就说了,不用急,骨头折了。打打石膏,养三个月就好。」

  承平问:「他的腿,以后会不会不利索?」

  医生说:「养得好,就不会不利索。」

  承平问:「怎么才叫养得好呢?」

  医生说:「嗨,你还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受伤的人,要怎样才算养得好,你不懂吗?」他本来冷着脸,眼睛朝外一转,却忽然露出个大笑脸来。

  这变化很快,大家都看得一愣,正不明所以,那医生已经推开他们,迎着走廊那头一个金发碧眼极高大的西装男人走过去了。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这大笑脸,是给外国人的。

  承平脸一沉,就想说话。

  宣怀风拦着他说:「别说了,没意思。我们先瞧瞧万山才要紧。」

  病房里有护士看着,说不许太多人进去,宣怀风把后面两个护兵叫着站门外,和承平一道进去,看见万山脸色苍白歪在病床上,把他背进来的宋壬站在一旁。

  一见他们,黄万山便幽幽叹了口气,说:「两位,今日这事,是救命之恩了。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报答的话。」

  承平说:「那就别说了,省着一口气,好暖和肚子。」

  把身上文化人常穿的长袍撩起一点,坐在床边,又问:「腿疼得难受吗?」

  黄万山说:「比在监狱时好多了。在里面过一个晚上,真要短十年的命。」

  忽然又问起他的妹妹。

  承平立即拍着大腿叫道:「哎呀,是我糊涂!光在外面等消息,忘记告诉你妹妹了,她一定还在会馆里担心你,我赶紧打个电话告诉她才好。」

  忙忙地出去找电话了。

  宣怀风看着他匆匆的背影,转回头来,微笑着对黄万山说:「承平这位朋友,真的很不错。今早就是他上公馆里把我吵醒,拉着我去监狱要人呢。」

  黄万山也露出一丝欣慰,点头说:「我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能吹嘘的,就是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今天的事,我知道,没有你帮忙,是办不成的。」

  说完,喟然长叹。

  低了头,半晌没说话。

  宣怀风说:「怎么忽然安静起来?是的,你受着伤,也累了,我不该在这里吵着你。我先回去,等你好些了,再来瞧你罢。」

  黄万山这才抬起头说:「你误会我了。我只是一时起了感慨,心里很不是滋味,才有这般作态。我在报社里做记者,总自以为看见了社会上的许多弊病,凭着手里一枝笔,就想做些大快人心的事。如今看来,真是螳臂挡车。别说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不幸,就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我又如之奈何?都说邪不胜正,我看,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魔,就总比道高的。」

  宣怀风笑道:「你一向是一腔热血,喊着民主自由口号的社会家,怎么一下子变颓废了?不过在监狱里关了一个晚上,我还和承平说,要帮你洗清罪名呢。你倒自己先沮丧起来。」

  黄万山说:「我能不沮丧吗?这不是血淋淋的证明?这世界,还是强权比公义来得有用。例如今天,如果只是承平,我看那监狱长是定不会放人的,恐怕我还要拖着断腿在臭烘烘的牢房里待上很多天,说不定就死在里面了。只因为有你在,那人看着你的身分,不敢不放人。说到底,不在于我有没有罪,而在于过去讨情的是谁。那么,那些无罪,却又没有有身分的朋友的人,又该怎么个下场呢?」

  宣怀风脸上微赧,沉默了半晌,低声说:「照你这么说,我是这世上强权的代表了?」

  黄万山说:「不不,我当你是好朋友,才和你这么直率的说话。你救了我,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宣怀风淡淡地说:「只是这感激里,又有点不是滋味,是吗?」

  黄万山一滞,便有些讷讷的,垂下头,歉疚地说:「对不起,我知道,是我说话太不好听。你知道我这人,总在言语上冒犯人。我素来知道你是一个正直的人,请你别生我的气。」

  宣怀风轻叹了一口气,说:「你遭了这样的事,腿还断着,我也不至于如此没有度量,这时候还和你斗气。你且休息吧,我另一个朋友病了,也正在这医院里,我先看看他去。」

  再抚慰了黄万山几句,叮嘱了他好好保养,才出了病房。

  宋壬默不吭声跟在他后面。

  

  宣怀风过了走廊,到了楼梯,就往上面走。

  宋壬忙问:「宣副官,您这是往哪去?」

  宣怀风说:「去看住院的朋友。」

  宋壬惊讶地问:「您真有朋友住这医院,我还以为您刚刚敷衍那一位呢。」

  宣怀风说:「我好端端的说谎干什么?白云飞病了,刚巧也住这里,我总要去看看。」

  宋壬说:「原来是他。」

  宣怀风问:「你也认识他?」

  宋壬说:「我哪有那个本事认识人家,只是在公馆里遇过。总长说,这白老板虽然操的贱业,为人倒是不错。」

  宣怀风很知道宋壬对白雪岚的崇拜,一时促狭心起,逗着他玩,说:「既然总长说不错,那想来是不错的。」

  宋壬很笃定地说:「那当然。」用力点头。

  宣怀风不禁莞尔,说:「瞧你这态度,白雪岚就算把你卖了,你恐怕还乐呵呵地为他数钞票呢。」

  宋壬却不以为意,昂头挺胸,拍着厚实的胸脯说:「卖命卖命,不就是把命卖给总长嘛。我命都不怕卖,还怕数钞票,多多的数着才好。」

  宣怀风又好笑又好气,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楼梯上走。

  

  

  上了三楼,宣怀风一看那病房门的位置便明白了。

  怪不得刚才听号码就觉得熟,原来是自己上次住的那一间病房。

  怎么那样巧?

  这外国医院的高级病房套间,每日所费不菲,以白云飞自己的能力,未必住得起,多半是林奇骏出钱的了。

  宣怀风一向知道,林奇骏对朋友是很体贴,很肯用钱的。

  肯用钱不算难得,难得在他既肯用钱,又温柔和善,从不是那种仗着有钱就让人难堪的纨絝子弟。若他是那种浑身铜臭的人,自己也不会和他做了这些年亲密朋友。

  宣怀风唇角微微一掀。

  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白雪岚说的话,那一丝笑意,未来得及浮现便黯然消去了。

  林家世代经商,白雪岚严厉整顿进出口,触及商人利益,大兴洋行为了生存积极反抗,这是题中应有之意,无可厚非。

  白雪岚身为海关总长,要把公务办好,为国家效力,更是无可厚非。

  只是……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对上呢?

  这两个人其中的任何一个,宣怀风都不想看见他们出什么不好的事。

  想了片刻,便觉得心烦气躁。

  宣怀风索性不再想。

  想也无用,不偏不倚地办吧。如白雪岚所言,此是公事,无论私交。

  宣怀风在门外平静了一下,举起手,轻轻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一个声音说:「请进。」

  宣怀风转头对宋壬说:「病房不宜人多,吵着病人休息不好,你们在外头等一等我。」

  上次宣怀风中枪在这里养伤,宋壬负责守卫,对这地方早就有一种亲切的熟悉感,又知道宣怀风要探望的是自己认得的白云飞,只是趁着宣怀风开门进去时,眼睛机警地往里一瞥,瞥见里面一个病人躺在床上,盖着白被子,旁边坐着一个人,瞧背影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看来没什么危险,便点点头,留在门外了。

  宣怀风进去,那坐在床边的女孩子才站起来,转过身,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瓜子脸,小鼻子漂亮直挺,眉目如画,五官都和白云飞极相似。

  她本以为敲门的是护士,见进来一个男人,有些意外,又有些羞,只好问:「请问您先生哪位?是我哥哥的朋友吗?」

  宣怀风说:「是的,他朋友。我遇见另一个朋友,告诉我说他病了,所以来看看。没打搅他休息吧?」

  女孩子忙说:「没有,没有。」

  白云飞正躺在病床上稍寐,迷迷糊糊间听见妹妹和人说话,醒了一大半,睁开眼说:「怎么是你来了?不该为我惊动这么多人,真是罪过。依青,这里没有茶,你给宣副官倒一杯热水吧。」

  宣怀风说:「别乱忙了,我来探病的,不要反而让你们手忙脚乱。」

  走到床边,搬了一张木头凳子坐下,问:「你觉得怎么样了?」

  一边问,一边审视白云飞的脸。

  果然一脸病容,两颊瘦得微凹下去了,显得眼睛越发的大而黑亮,睫毛羽扇似的覆在上面。

  宣怀风忍不住埋怨,「上次才再三叮咛了,临分手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有什么不好,一定给我打个电话。你进了医院,我还要听奇骏说才知道。我姊姊还再三嘱托我照应你,让她知道了,一定被她骂个半死。」

  白云飞笑道:「你不要被这身病号服吓到,其实没多大毛病,就是着凉了咳嗽而已。本来用不着住院,是奇骏大惊小怪,非拉着我住。逼着我住院也就算了,怎么他又跑去当一回事的告诉你?真把事情越传越玄了。」

  那女孩子拿玻璃杯倒了一杯热开水过来,宣怀风道一声谢借了,太烫不能喝,随手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白云飞说:「是了,你头一次见她吧。这是我妹妹,叫依青。依青,这一位是宣副官,为人很好,总照顾我,你快叫人。」

  白依青很文静乖巧,只是似乎不常见外人,有些怕羞,声音细若蚊鸣,说:「宣副官,谢谢您照顾我哥哥。」

  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

  宣怀风只有一个姊姊,倒一直很盼望有个妹妹,他一向是不轻易和陌生人接触的,从前性子也偏内向易羞,看见白依青清纯腼腆,心里便有些亲近,说:「什么宣副官,你愿意,叫一声宣大哥好了。」

  含笑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

  白依青剪着平肩短发,前额留着密密的刘海,穿着女学生蓝色布袍子,脚上是一双平底女式黑布鞋。

  宣怀风见她这打扮,就知道她是正读书的了,问:「在哪一家学校上课?」

  白依青转头看看她哥哥,见她哥哥点头,又把头转回来,小声说:「京溪女校。」

  宣怀风说:「那是一家好学校,天主教会办的,学习的风气很正。」

  白依青拘谨地答说:「是的。教我们的女先生,都是修女。平日在学校里住宿的学生,没有假条,不许出校门。」

  宣怀风问:「你们也有学数学课吗?」

  白依青点头回答:「有的。只是数学很难。」

  宣怀风笑道:「别的不敢说,数学上的功课,要是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从前在学校来当教书先生,正是教数学。」

  白云飞说:「依青你真是运气了,这一位可是英国留洋回来的数学大师。还不快点谢谢老师。」

  白依青大喜,赶紧道谢。

  和宣怀风顿时熟了几分,没开始那么怕生了。

  三人正谈着,忽然从病房白布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看见了宣怀风,就说:「你这么快就来了?」

  宣怀风一抬头,原来是林奇骏。

  他刚进门时没见到林奇骏,以为他出去为白云飞拿药还没回来,没想到他已经回来了。这是医院最高级的病人套房,屏风后面还连着一间盥洗室,估计林奇骏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白云飞问:「你洗个苹果,怎么洗了这么久?」

  林奇骏抬着手说:「你看,这医院的水管真要命,水龙头一开,乱溅了我一身,我只好在里面找了你一件衣服换上,幸亏我们身量差不多,不然只能穿着湿衣服了。」

  白云飞问:「那苹果呢?」

  林奇骏一拍额头,不禁笑了,说:「换了衣服就忘了苹果,放里头篮子里了,我真是丢三落四。这就去拿过来。」

  转身又走了回去。

  不一会,拿着一个洗得油皮发亮的很大的苹果回来,把另一手里的水果刀晃了晃,说:「我来削皮。」

  白依青抿嘴笑了,用糯米似的细软声音说:「早知道要削皮,就不必洗啦。」

  林奇骏说:「还是要洗的。不洗,那皮上面有灰,手蹭到灰,削皮的时候又蹭到灰上,碰到果肉,还不是脏?」一屁股坐在白云飞床边,低头快快地削起来。

  白依青一听,也有道理,颔首说:「林哥哥真心细,我哥哥总说我做功课粗心呢。要是我像你这样,他就没得说嘴了。」

  白云飞说:「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功课粗心。」

  白依青对上她哥哥,未免有些撒娇,说:「我功课连女先生都说好呢,是哥哥你总嫌弃人,说人家粗心。那些数学题,我就不信你比我做得好,不然下次我把题目带回来,让你也做给我看看。」

  白云飞说:「花钱让你去读书,就学了和我斗嘴的本事。让你出去买点东西,和柜台上的说两句话,你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还是断了尾巴的老鼠,低头垂眼一个劲的哆嗦。」

  旁边两人听他形容,仔细一想,果然很像,不禁失笑。

  白依青大窘,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哥哥你真是……有林哥哥他们在这里呢!」

  林奇骏说:「什么林哥哥,我还林妹妹呢。依青,你哥哥已经够疼你了,自己舍不得用的吃的,都攒起来给你留着,学校里缺什么,二话不说给你买来,就怕你受一点委屈。就算为了你哥哥,你也要好好念书,将来不说做什么出人头地的事,至少知书达理,嫁个好人家,让你哥哥也享点福。」

  一边说,一边用小刀在已经削好的苹果上轻轻一切,割了好大一块果肉,递到宣怀风面前。

  他这辈子削苹果,十次有八九次是削给宣怀风吃的,其他那一两次,只是在母亲面前尽孝,讨老人家欢喜。

  此刻坐在白云飞床头,只顾着和白依青说话,却一时没想到别的上头,一切,一递,顺理成章,是这些年来自然而然的习惯,毋庸置疑的方向。

  见宣怀风愣了愣,抬眼看了看他,微笑着没接过去,林奇骏才知道自己晃了神。

  这是特意削给病人吃的,不知怎么鬼使神差,递错了边。

  不由又想起年初两人在首都重逢,宣怀风病倒在大兴洋行门前,还是自己抱着他上了医院。

  也是自己坐病床边上,亲手给他削苹果,一口一口地喂他吃。

  彼时两人浓情蜜意,笑语巧言,同心同意,沉浸于碧波清漾的爱河,不知天上人间,何等甜蜜。

  才不过多久的事。

  沧海未桑田,物是已人非。

  林奇骏捏着那片甜脆的苹果肉,心里酸得发涩,疼得发苦,一只手停在空中,伸不出,缩不回,彷佛冻僵了凝固在那里一般。

  白云飞早看得一清二楚,他是个灵透性子,看林奇骏脸猛地一红,而后又沮丧中泛白,连忙笑着说:「我躺在这里动不了,劳烦奇骏帮我招待客人。没别的好吃,委屈怀风你吃块苹果,也算来过了。」

  宣怀风也正尴尬,赧然一笑,接了过去,说:「又不是去你家做客,谈什么招待?你既然生病,应该享受病人最优先的待遇才对。我这样莽莽撞撞先贪嘴吃了,你可不要说我没礼貌。」

  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动作好看自然,青白果肉,红唇白齿,像电影上放的风靡众生而在屏幕中不自知的主角一般,端让人心摇神驰。

  林奇骏瞅得呆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掩饰着笑道:「他自然享受病人待遇,这不是还剩着一半吗?你一半,他一半,又吃得高兴,又吃得舒服。」

  拿着刀子,又去切手里剩下的,要把果核挖出来,挑了净肉给白云飞吃。

  白依青只有十四五岁,还不懂他们这里头的事,甜甜笑道:「一个苹果,也值得这样分来分去。等明儿我花自己的零花钱,给你们买几个苹果来,一人一个,不比分着吃好吗?」

  宣怀风说:「苹果分着吃也没什么不好,又不是梨……」

  一语未了,林奇骏忽然「嘶」地一声,双眉猛皱起来。

  白云飞忙问:「怎么了?」要坐直了探头去看。

  林奇骏心不在焉,指头上被刀子划一道口子,鲜血从口子里涌出来,直往下连线珠似的淌,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下面接着,仍从指缝漏了几滴下来,顿时在白床单上开了几朵殷红的小红梅。

  林奇骏说:「不好,把床单都弄脏了。」

  宣怀风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床单。依青快去叫医生。」

  依青点点头就往门那头走。

  林奇骏忙把她叫住,说:「别去。」

  苦笑道:「削个苹果就把手割了,我可丢不起这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伤,这屋子就有纱布,我自己包一下就好。」

  宣怀风把林奇骏拖到窗边,对着光看看他的手,似乎割得很深,蹙眉数落了一声,「太不小心了。」

  把几个抽屉打开乱翻,果然就翻了半盒药用棉花,一卷医疗胶布,一小包棉签出来。

  再一找,又找了一瓶消毒酒精。

  林奇骏说:「还是我自己来吧,不劳烦你。」一边说,一边偷瞧宣怀风的脸色。

  模样很是可怜。

  往日他虽极温柔有风度,但这样怯怯的,看人脸色赔小心的,却很少见。

  由不得人一阵心软。

  觉得自己着实冷硬凉薄了点。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你老实安分一点,我自然就不烦了。手抬起来一点。」

  把伤口外的血轻轻拭了,用棉签沾了酒精,在伤口周围小心一触。

  林奇骏疼得又嘶地抽了一口气。

  宣怀风低声说:「对不住。你忍一忍,伤口不消毒,怕有细菌。」

  林奇骏说:「没关系,你尽管来好了。我手上痛,心里是很高兴的。你毕竟还是没把我当外人看。」

  宣怀风说:「就算是外人受了伤,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林奇骏原本欢喜的脸,便有了一丝苦涩,怔了半日,轻声说:「其实你不说这后头一句,又打什么紧?我本就知道自己在你心中不值钱了。现在就算是个外人,恐怕也比我吃香。只是我再怎么不好,好歹认识了这么多年,你当可怜我,也不该这么句句较真。我说一句亲切的话,你非用棒子打回我脸上不可。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的讨厌?」

  宣怀风默默把伤口消了毒,小心地包扎。

  林奇骏看他低着头,正好露出天鹅般优雅颀长的项颈,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肌肤亮白晶莹,从项颈上延到精致侧脸的美好曲线,宛如肖邦指下婉转迷人的音符。

  这美,自己曾是可以举手就触碰的。

  现在却成了不可侵犯的禁地。

  从前若想抚摸,就像抚摸自己的项颈脸庞,就像取自己碟子里的蜜果,天经地义。而被抚摸的那位,只会欣喜欢乐。

  如今若是举起手,重享往日的滋味,自己则要被当成贼了!

  林奇骏想到这里,心好像被指头的伤牵着,一阵阵痉挛似的痛。

  那痛却又比指头的痛更为剧烈,扯着肝,搅着肠子,恨不得伸手一揽,把面前的人儿紧紧抱了,学一回白雪岚不要脸的强盗行径,但又怕以后宣怀风连朋友的交情都不给他了。

  遭人横刀夺爱,明明人在跟前,欲碰而不可碰,欲做而不可做,林奇骏此刻心中的痛苦,非言语可形容,等到手背上蓦地一热,什么东西又热又湿地滴在上面,竟是一滴眼泪。

  他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慌慌张张用未受伤的手在眼上一擦。

  宣怀风早发现他怔然掉泪,毕竟是昔日的恋人,心里一阵暗暗作痛,又不好明白地说什么,自己既然已经跟定了白雪岚,再做些不坚定的表态,招惹出林奇骏的希望来,看似温柔,其实更为残忍,只能强笑着打趣林奇骏,「男子汉大丈夫,割了一下手指,就要哭鼻子了?已经包好了,我们过去吧。」

  林奇骏也勉强一笑,竖着包得圆圆的指头回到病床前。

  白云飞早坐起上身,挨着床头等着。白依青因为林奇骏对她哥哥好,又常常送些好东西给自己,和林奇骏感情挺好,因为关心林奇骏的手,几次想凑过去窗前看看包扎得怎么样,都被白云飞使眼色拦住了,心里只奇怪,怎么林哥哥和这位宣大哥脸色举止都有些不对头,不过她安静腼腆,也就只闷在心里,没有主动问。

  看两人过来,白依青问:「林哥哥,手还疼吗?」

  林奇骏说:「不疼了。」

  白云飞说:「给我瞧瞧。」

  林奇骏强颜笑道:「都包好了,有什么可瞧的?」话虽这么说,还是把指头在白云飞眼前晃了晃。

  白云飞也笑,说:「为着一口吃的,留这么多血,可不值得。」

  林奇骏说:「不正是嘛。」

  白依青一直瞅着林奇骏的脸,有几分好奇,问:「林哥哥,你哭过了?眼睛红红的。」

  白云飞忙说:「他昨天看护了我一个晚上,人累了,眼睛当然有几条血丝,你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难道就没看见?这小丫头,说你粗心,你还不服。」

  白依青被哥哥数落了,很有些委屈,刚要张嘴说话,宣怀风自自然然地插进嘴来,问白云飞,「到底医生怎么说呢?你这病,该怎么个治法?」

  白云飞说:「我觉得没什么可治的,又没有哪里痛,只是觉得虚弱些。」

  林奇骏说:「医生讲是肺部发炎,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白云飞说:「耸人听闻。中医就不这么乱吓唬人,我这病放中医上头看,只要休息几天,调理调理,自然就好了。哪有西医这么大惊小怪。」

  白依青读的天主女校,对西医很有好感,听了他的话就不赞成了,插嘴说:「哥,你这句话,真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子说的。」

  几人便就中医和西医的长短处,颇聊了一会。

  后来因为白依青问宣大哥在哪里当副官,又难免扯到海关税收之类的字眼上。

  说起最近搜查车船上的夹带品,林奇骏笑了笑,说:「我从朋友处听了个消息来,说很快要更严了,几家大洋行被抽查到的机率都加高,而且为了避免查验人员被贿赂,连哪几日派哪些人上船查,也是要常常变动的。不知道那几家大洋行里,有没有我们大兴洋行?我们船大货多,要真的全船翻查起来,也真够呛。」

  宣怀风笃定白雪岚是要修理大兴洋行的,此刻朋友之间聊得和乐融融,林奇骏当面闲话家常般的问起,自己却明知实情也不能直说,很有些内疚。

  沉吟片刻,缓缓地说:「名单我也没有看见,不敢乱说。其实海关也不想为难洋行,没了洋行,海关找谁抽那么多税去?我们要抓,只抓不做好事的。大兴洋行只要不做违法的事,自然会平安。」

  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但林奇骏认识他十几年,和他那分熟悉岂可小觑。

  一看宣怀风的眼神不自在,说话声音又比平时低沉,明显是有心事,说话言不由衷。

  林奇骏昨晚已经得到消息,白雪岚把几位大老板整治了一顿,割了他们一脖子血,才叫把海关抓起来的几个商家子弟放出来了,况且一早打电话给王老板想问问情况,王老板竟大清早的出门去了,问去了哪里,王老板的管家又支支吾吾。如今看来,王老板根本没出门,只是不知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或是为了避祸,不敢和他联系罢了。

  几下联系起来,再看宣怀风的反应,林奇骏心里大震,顿时知道事情不妥。

  他出来经商几年,能在首都做出一番场面,自然有他独到的本事,心里虽然着慌,脸上却一丝也没露出来,随和地点头,还直视着宣怀风的眼睛,温言说:「就是你这话才对。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就算抽检我也不怕,只要海关动作利索点,别耽搁我们生意就好。如果把一大批货扣上十天半个月,那就有些麻烦了。」

  宣怀风看他这样坦诚,心里一阵宽慰。

  这样一来,就算白雪岚故意抄大兴洋行的货,也不至于把林奇骏弄出什么事故来,最多给他弄点麻烦,教训教训罢了。

  宣怀风说:「你也太小看我们海关了,我们效率再低,也不至于十天半月地磨蹭。」

  两人相视一笑。

  宣怀风又坐了一会,慰抚白云飞两句就告辞了。

  他一走,林奇骏便无论如何也坐不住,对白云飞说:「我明天一定再来看你。」

  出医院门前坐上自己家的车,沉着脸说:「快,去查特斯先生公馆。」

  他那司机被他催促着,一路开得飞沙走石,险些撞了行人。

  风一般赶到了一栋很气派的公馆前停下。

  林奇骏下了车,匆匆走上台阶,掏了一张名片给迎上来的门房,说:「我是大兴洋行的,姓林,请问安杰尔?查特斯先生在家吗?有些要事,需要和他立即见一见。」

  门房接了他的名片一看,是大洋行的少东家,也不敢怠慢,笑着问:「二少爷在的,不过这两天找他的人太多,他见得有些烦了,传出话说,凡是要通传,都先问问是什么事,只和有正经事的人见面。不好意思呐,请问您先生办什么事,他要是问小的,小的也好回话。」

  林奇骏有些踌躇,沉吟片刻,咬牙道:「你就和他说,上次见面提的事,我很有兴趣再谈谈。」

  


  第五章

  

  探过了白云飞,宣怀风从高级病房里出来,下楼的时候,始终有点放心不下黄万山,又绕到黄万山的病房里,悄悄推了门,探头往里面看。

  屋子里很安静,黄万山躺在床上,看模样是睡过去了。

  床边坐着一个女孩子,拖着长辫子,因为侧着身子,只能瞧见小半边脸,应该就是黄万山的妹妹。

  这也真是巧。

  他两个朋友,刚好住同一家医院,而身边都带着一个亲妹子。

  承平也在病房里面,因为无事,正拿着一份报纸看,发现门开了,看见是宣怀风,就把报纸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打算过去。

  宣怀风连忙摇摇手,要他不要说话,免得吵醒了病人,做着口型,又轻轻打个看得懂的简单手势。

  你照顾着,我先回去了。

  承平点点头,表示明白。

  宣怀风就把门重新带上,领着宋壬他们走了。

  宋壬跟着宣怀风坐在林肯汽车后面,问:「宣副官,该回公馆了吧。」

  宣怀风看看表,说:「才两点钟,这么早回去也无事。昨天找不到那位奥德里奇?布朗,我留了话,说今天要再拜访的。先去那里吧。这是正经事,不能耽搁。」

  司机便把车开到了绿柳河旁那栋小别墅门前。

  他们下去按了电铃,门打开,又是昨天那个老妈子。

  一问,那布朗医生竟然又出门去了。

  宋壬说:「运气真背。这洋人就是不识礼数,知道我们昨天来过,又留了话,今天怎么又出门?」

  瞪着那老妈子一眼,问她,「我们昨天留下的名片,你给了你们洋老爷没有?」

  他身上煞气大,老妈子是怕他的,忙点头说:「给了的。」

  宋壬指着宣怀风问她,「这一位昨天和你说的话,你也一并说了?」

  老妈子点头,「说了的。」

  宣怀风见那老妈子怯怯的,反而不忍,笑道:「是我们运气不好,唬她干什么?这是国外有名的医生,公务上很忙也是有的。彼此不认识,要别人闭门在家只管等我们过来,那也太自大了。刘备请诸葛亮,也要三顾茅庐呢。」

  宋壬说:「您可别恼,我要驳您这一句了。这洋人能和诸葛亮比吗?诸葛亮可是活神仙。」

  宣怀风说:「能救命的就是神仙,布朗医生的本事,能救那些吸毒品的人的命,也算神仙。」

  说完,从口袋里掏了一张五块钱,赏给那老妈子,说:「如果医生回来了,请转告他,今天我们又来了,不巧没遇上。我们是诚心求教的,明天再来拜访。」

  老妈子得了钱,欢欢喜喜地应了。

  两人走转回来,重新上了汽车。

  宋壬屁股一挨坐垫,就说:「宣副官,这次您可真要回家了。我们一大早出来,还没和总长打过招呼呢。要是回去晚了,他不骂您,只指着我骂。」

  宣怀风好笑道:「这才几点,我办的是他要我办的公务,又不是出去浪荡。他能骂什么?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我们就回去吧。这钟点,总长八成还在海关衙门里办公呢。」

  不料汽车开回公馆,入门就有听差报告,说总长已经回来了。

  宋壬摊着手,对宣怀风说:「您看,让我说对了。您还说八成在衙门里办公,我倒猜他八成是在这里守株待兔呢。」

  宣怀风笑道:「你这阵子大有长进,连成语都用上了,跟了哪一位夫子学的?」

  宋壬说:「我哪有这闲工夫,这不都跟着您在外面溜达吗?这兔子的故事从前听过,很有趣,便记住了。我不和您说了,快进去吧,总长要等急了,可有我好瞧的。」

  宣怀风说:「既然是守株待兔,就让他守着好了。那兔子是迷了眼才撞树桩上的,我眼睛又没迷。偏要在这大门吹一会风。」

  宋壬以为他说真的,急得两道浓眉挤到一块。

  宣怀风呵地一笑,落落大方地进去了。

  到了书房门前站住脚,眼睛还没往里面谈,就听见白雪岚的声音从里面很有威严地传出来,「出去野了一天,回来还想溜吗?快滚进来,我要打你几下屁股。」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里却泄露了笑意。

  宣怀风便风度翩翩地跨进门去,耸耸肩,说:「我出去忙了一天,没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挨打?」

  白雪岚说:「凭你丢下我一天,这么大的罪过,不挨打说得过去?本来早上要起来的,被你骗着又睡下了,结果等我醒来,你早跑了。一出去就混一天,说说,你跑哪里去了?就算有事,也该打个电话回来说一声下落。」

  他坐在办公桌前,在宣怀风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掷了钢笔,两手合在一起,把手肘竖在桌面上,抬头打量着宣怀风。

  宣怀风笑着说:「是有些对不住,事出忽然,我怕耽搁,匆匆就出去了。后来那些私人的事办好了,我又想起公事来,再去拜访了那位布朗医生。可惜他又出门去了。」

  白雪岚把手清脆地一拍,英俊的脸颊逸出笑来,说:「你们缘吝一面。你去他家吃闭门羹的时候,他正在这里坐着呢。你看,桌上那杯咖啡就是他喝的。」

  把下巴一扬。

  宣怀风转头去看,一旁两张软沙发围着的矮桌上,果然就放着两个残剩了咖啡的外国瓷杯,惊喜道:「他竟然亲自过来了吗?你和他谈得怎么样?」

  白雪岚说:「这人看来不错。他说昨天回家,听底下人说有一位海关的官员来找,提到要办戒毒院,他就很高兴。他在国外研究的专长,就是这方面的,可惜中国肯花真功夫做这件事的人很难找,他在几个城市逛了这些时候,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施展所长。故此他很沮丧,正打算回他的国家再继续研究,刚巧你就找上门了。所以他等不了,今天主动上门来了。」

  宣怀风眼睛黑亮,兴奋地说:「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还谈了别的吗?」

  白雪岚横他一眼,反问他,「还能谈什么?我英文又不好,他又不懂法文。勉强凑合着谈了几句,只好约下次我副官没逃家的时候再见面谈。你要是没出去,今天说不定就能谈成好多举措来。你说,该不该狠狠打你几下屁股?离着这么远干什么,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宣怀风如今哪里怕他,潇洒地走过来,翘臀往桌边上一挨,两手环在胸前,视线微微朝下,落到坐着的白雪岚脸上,叹了一口气,问:「真要动手打人吗?就算要挨打,至少先让我吃点东西。」

  白雪岚一把拉了他,就拽到自己怀里,逼他坐在自己腿上,沉着脸问:「这都什么钟点了,还没吃午饭?该死。宋壬也是个吃乾饭的,他就不知道看住你。你也够可恶的。」气得在宣怀风项颈上咬了一口。

  一边咬得宣怀风直蹙眉,一边伸手扯摇铃,等听差进来了,才像沉迷于撕扯猎物的野豹终于大发慈悲的松了口,抬起头说:「叫厨房快弄点吃的来,不要太荤腥,不要伤胃的辣东西,要软和一点的菜。」

  等听差一走,他又把嘴抵回刚才那片诱人的软滑细腻,齿磨唇吮,从脖子啃到下巴,下巴吻到唇上,猖狂一气,亲得宣怀风呼吸紊乱,双颊绯红。

  最后,还不甘心地轻轻咬了咬宣怀风又挺又漂亮的鼻尖,才问他,「那一大早急急忙忙的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管家说好像是你的朋友出了事,偏偏他又听一半听不见另一半,乱七八糟的说不清。」

  宣怀风呼吸还未平缓,嗓子带了一点性感的沙哑,低声说:「是我一个叫黄万山的朋友,被警察无缘无故抓了。」

  便把去监狱把黄万山保释出来,又因为腿伤,送去医院的事大概说了一下,最后说:「栽赃陷害,毒打被捕者,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白雪岚说:「这算什么天大冤屈?实话说,你朋友已经很幸运了,出来只断了一条腿,没让人把舌头割了。他这舌头也真的能惹事,上次赏荷会上,把火烧到我身上的就是这一位吧?」

  宣怀风说:「人家已经够倒霉了,你不要记恨这些鸡毛蒜皮。」

  白雪岚说:「我不是记恨,只是举例。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就是个祸根。得罪我还不打紧,得罪别人,别人就放不过他。」

  宣怀风说:「谁说得罪你不打紧,天底下最不能得罪的人,我看就是你。」

  他这话本是随口说笑,一出口,却骤然想起大兴洋行的事来,无来由一阵心跳。

  笑容也渐渐淡了。

  白雪岚问:「你一个上午,就都去陪你那断了腿的朋友了?」

  宣怀风说:「不全是,我还去看了白云飞。他也病了,很巧的是,也住在那一家医院,还刚好住了我上次中枪时那一间病房。我去看他,闲聊起来,忘了时间,等走的时候一看表,才知道两点钟了。再去布朗医生家空跑一趟,就回来了。」

  白雪岚也很意外,问他,「怎么白云飞住院了吗?上次赏荷会他也有来,竟然没点声响就病成这样了?」

  宣怀风说:「上次我就觉得他气色不好,问他,他又矜持,不肯说。我也是今天问了才知道,他着凉后就一直拖拖拉拉的没有大好过,嗓子也不好,沙沙哑哑的,连台也不能登。不能登台,我猜他自己心里是不痛快的,故此病情又更加反覆。」

  白雪岚一向很赏识白云飞的,听了他的情况,说:「他这人很多地方都很不错,就是有股命里带来的执拗。我知道他是讳疾忌医的。等明天我也去看看他,骂他一顿狗血淋头,叫他好好认识一下这次的教训。」

  宣怀风说:「你肯去看他,他一定很高兴。」

  一说话,胸口却猛地一滞。

  忽然想起,林奇骏恐怕是常常去照顾白云飞的,白雪岚要是过去,两人撞到一块,那岂不是要出事?林奇骏就算性格和顺地忍让着,白雪岚这魔王脾气却是得寸进尺的。

  想要转口叫白雪岚不去,却更容易引起白雪岚怀疑。

  白雪岚何等聪明,自己要是说歪一个字,保准立即被他顺藤摸瓜全掏出来,到时候就连今天和林奇骏见过面的事也曝光了。

  这两个人,怎么就不能安安生生的井水不犯河水呢?

  真叫人头疼。

  宣怀风一边在心里苦恼,一边说:「你说他讳疾忌医,那是说得完全对了。他一直强撑着不肯看医生,结果才让小小的源头,闹到后面成了严重问题,肺部都受了感染。」

  白雪岚正思考宣怀风那一顿一蹙眉中藏着什么秘密,听着这最后一句,猛地抓了宣怀风手臂,眼若寒电,沉声问:「你刚才说他肺部受了感染,那岂不是肺炎?」

  身边数丈范围,温度顿时降了几度。

  宣怀风说:「真巧,我当时也和你问的差不多。不错,确实是肺炎……白雪岚,你抓疼我了。」

  挣了一挣,竟挣不开。

  转头去看,吓了一跳。

  白雪岚脸已经黑下来,眼中精芒慑人,猛地站起来,拖了宣怀风到睡房的浴室去,开了热水龙头。他不怕花钱,公馆里热水二十四个小时总候着的,黄铜水龙头哗哗淌出水来,开始是冷的,不一会便雾气腾腾。

  白雪岚任那热水淌着,伸手解宣怀风襟口。

  宣怀风吃惊地问:「你要干什么?」

  往里一缩。

  白雪岚动作更粗暴,把他按在浴室墙壁上,三两下剥得干净,转身去取毛巾。

  他一声不言语,闷闷的,更显出浑身煞气,连宣怀风也不由心惊胆跳,瞅着这个空,抱着被硬剥下的衣裳往浴室外跑。

  白雪岚猛扑上来,老鹰似的把他拽了回来,将毛巾漾在热水里,扭得半乾,就往他身上擦。

  宣怀风被烫得叫了一声。

  白雪岚脸色铁青,可见气得不清,擦几下,便又把毛巾热水里漾一回,扭干了再来。

  宣怀风肌肤白嫩,白玉般的手臂被擦得红彤彤一片,又热又疼,看见白雪岚抓着热毛巾过来,又是一缩。

  白雪岚如狼似虎地瞪他一眼,磨着牙低吼:「再不老实,我真要打人了。」

  宣怀风本来满心气愤,要和他反抗的,被他这样不留情地一喝,心脏好像被皮带狠抽了一下,疼得滴下血来。

  那气愤尽数化了心酸,直冲上眼睛。

  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只强撑着不肯掉下来丢人现眼。

  宣怀风负气地心忖,这身体是我自己的,宁愿我自己先糟蹋了,也不让你这样作践。

  一咬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手一撑,猛然把白雪岚推后了两步,弯了腰,自把半边肩膀靠去那开着的黄铜水龙头底下。

  这可就轮到白雪岚吓坏了,高叫道:「你干什么?」

  慌得丢了热毛巾,把宣怀风扯到一边,动作虽然已极快,但宣怀风肩膀还是霎时烫红了一片。

  白雪岚气急败坏,怕他又负气做傻事,双臂把他紧紧抱了,说:「你疯了,那七八十度的热水!」

  宣怀风不答,咬着牙瞪他。

  白雪岚简直要被这克星磨死,水龙头还没关上,热水哗哗流了一地,连地砖都是烫的,他也顾不上关水龙头,打横抱了宣怀风出来,把他光溜溜地塞在被子里,又匆匆去接了一盘热水放床边,仍旧扭了热毛巾,把宣怀风手脚从被子里掏出来一遍遍地擦。

  宣怀风肩膀烫得发疼,他刚刚逞了气,现在一口气泄出去,只是心里哽得难受,索性让白雪岚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彷佛他碰的不是自己的手脚,仰躺着把头扭得脸朝里面,不言不语。

  白雪岚也不和他说话,只管做自己的。

  捧着洗脸盆来来回回地装热水,扭毛巾。

  一直把他身子每一处都用热毛巾狠狠擦过,浑身上下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发红,才把洗脸盆里的水倒了,到房门和听差说了几句什么,赶紧又回屋子里乱翻抽屉。

  不一会,从抽屉里寻了一个小玻璃瓶子出来。

  白雪岚走到床边,硬把宣怀风拖得从床上坐起来。

  宣怀风看他那气势,还以为他要动手打人,闭上眼,一脸倔强,想着你要打就打,打死我也别想我吭一声。

  不想巴掌没抽下来,肩膀倒是忽然一阵清凉。

  宣怀风睁开眼,看见白雪岚把指头往玻璃瓶子里一勾,蘸了些白霜似的膏药,就往自己肩膀上发红的地方大片大片地抹。

  便明白那是治烫伤的药了。

  心里像被绳子猛勒了一下。

  刚才虽然又疼又气又心酸,眼泪毕竟只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好好的,反而没了防备,视线里一模糊,就有一滴热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滑出来。

  宣怀风吃了一惊,觉得这样无端的哭,是妇人才有的作态,怕被白雪岚发现,猛地挣开白雪岚手臂,翻过身重新躺下。

  他这动作做得急,白雪岚正专心为他上药,没一点防备,不禁手一滑。

  哐当!

  装烫伤药的玻璃瓶子砸在地上,碎得一地晶莹。

  宣怀风才刚躺下,听着声音,身体骤然一僵,知道害白雪岚砸了东西,想再坐起来看看,却犹豫起来,想了想,仍是背对着白雪岚躺在床上,伸出一只手,把被子慢慢拉到脖子以上,几乎盖了小半的脸,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从身后看,这完全是个宣布冷战的动作。

  房间里很安静,宣怀风竖着耳朵,听见白雪岚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自己心里也很是焦躁。

  怎么好好的就闹到这地步了?

  正苦闷懊恼,不知该怎么办,一件东西倏地丢在床上,软绵绵的。

  白雪岚低喝一声,「穿上。」

  宣怀风把手探出被子,捞了过来看,原来是一套棉质睡衣。

  便在被子底下窸窸窣窣地穿了。

  然后等着白雪岚劈头盖脸地发脾气。

  不想等了半日,白雪岚一个字也没说,沉默的气氛反而让人更压抑,彷佛受轮回的刑罚似的。

  宣怀风躲在被窝里,神经紧绷着,渐渐的连呼吸也困难起来,正琢磨着要不要坐起来和白雪岚正面谈判,恰好救星来了。

  一个听差在外头忽然报告说:「总长,金德尔大夫来了。」

  白雪岚说:「快请进来。」赶紧到房门口去迎。

  宣怀风也奇怪,怎么有外国医生过来,难道刚才白雪岚在门外吩咐听差,就是去请医生吗?他偷偷转过头,朝房门那头看一眼,正好瞥见白雪岚陪着那穿西装的金德尔医生进门,赶紧把头转回去装睡。

  白雪岚进了门,指着床上的人说:「这就是病人。我知道热水能消毒,已经换了他衣服,用热水给他擦了身子,只不知道有没有用。」

  顿了一下,像遇到什么东西拦住路,挪了一下脚步,说:「不小心摔了药,地上很多碎玻璃,请当心。」

  刚才一则担心,二则气愤,竟忘了叫人打扫。

  又狠狠摇铃。

  听差赶紧过来问有什么吩咐,白雪岚就叫把地上弄干净。

  听差这头弯着身子麻利地收拾,那头白雪岚不敢耽搁,把医生带到床边。

  金德尔医生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请问大概是什么症状呢?」

  白雪岚沉声说:「恐怕是肺病。」

  医生说:「肺病吗?那很严重,我先为病人检查。」

  白雪岚慎重地说:「请仔细检查,药,务必用最好的,我这里,钱是不怕花的。」说着,就让到床脚边,给医生留出办事的位置来。

  因为要检查,宣怀风便不好再装睡,坐起上身,对医生低声道:「实在没病,这是他误会了。」

  白雪岚脸一沉,喝住他说:「你懂什么?还不是你没脑子,才惹出这些事?」

  宣怀风心里那点内疚歉意,被他冷冷一喝,通通喝退了。

  不禁又恼火起来,用不满的眼神瞅白雪岚。

  白雪岚也用目光警告他。

  那金德尔医生虽说是个外国人,但也懂点人情世故,兼之在中国行医几年,很懂听中国话,只是说得不顺畅。看他们两人的情形,知道这是有钱人关心则乱的又一例子了,微笑着说:「不要紧,做个检查,就知道了。请,麻烦你。」

  取了听诊器,侧着棕色的脑袋。

  既然专程请了人家过这里来,宣怀风也不好意思为难他,只好偏偏身子,拉了拉睡衣前身衣襟的宽口子,让他把听诊器从前襟伸进去。

  那金属听诊器的听头贴在胸口上,一阵冰冷冷的。

  金德尔医生听了一会前胸。

  白雪岚盯着他脸上表情,问:「怎么样?」

  医生摇了摇头,说:「等一下。」

  把听头挪了挪地方,听了一会,又对宣怀风说:「麻烦你,掀一下后背衣服。」

  再把听头塞进宣怀风后背衣服里,贴在后背上,挪了几个地方,细细听了半晌。

  然后才收了听诊器。

  白雪岚问:「到底怎么样?」

  金德尔医生笑着说:「你的这位朋友,肺部很健康,并没有肺病。」

  白雪岚说:「你检查清楚了吗?」

  医生瞧他的神色不好,自然小心起来,沉吟着说:「我再看看。」

  转头对宣怀风说:「劳驾。」

  要宣怀风把睡衣前襟的两颗钮扣给解了,露出玉般白皙晶莹的胸膛来。

  白雪岚脸色一变,猛地想起这是医生检查病人,只好强忍了,像挨鞭子似的瞪着眼站一旁看。

  医生把左手覆在宣怀风胸口上,右手中指曲起,敲打左手的中指指节,一边打,一边听着。

  半晌,把手收回来,请宣怀风仍旧把钮扣扣上,对白雪岚说:「检查清楚了,肺部健康。」

  白雪岚说:「不行,你再仔细查查。」

  医生很无奈,只好又问宣怀风诸如「有没有咳嗽?有没有胸疼?」的问题。

  宣怀风都摇头说没有。

  医生又伸手探额,说:「也没有发烧。」

  把头转回来,对着白雪岚很郑重地说:「我给人看病十来年了,就看的肺病专科,别的不管说,至少这位先生是没有肺病的。」

  白雪岚今天却偏偏执拗得要命,还是说:「他刚刚在医院里和肺病的病人待了很久一段时间,恐怕已经传染了。我知道这种病,是有细菌作祟的,最容易传染。」

  医生想了想,便问:「请问那位病人,是哪种肺病呢?如果是肺结核,那需谨慎一些。」

  宣怀风忍不住说:「我那朋友是感冒引起的肺部发炎,体质不好,所以咳嗽虚弱。医院里检查过的,绝不是肺结核。」

  白雪岚坚持说:「就算不是肺结核,别的肺炎,也会害死人。」

  医生已经大致明白了,笑道:「这一位把肺炎想得太可怕了。一般的肺炎,只是球菌传染,球菌生命力弱,不容易传染给探病者。要是结核杆菌,那就不同,结核杆菌的传播力强。而且床上这位先生,我已经检查过的,现在确实看不出一点毛病。」

  宣怀风说:「本来就没有毛病。」

  瞥一眼白雪岚。

  有毛病的,估计是这一位。

  白雪岚却不肯干休,很有威严地说:「现在看不出毛病,要是过几天才显出来,那怎么办?你是医生,总要开点预防的药。不然,他要是有什么事起来,我可要找你。」

  宣怀风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真是既执拗,又蛮横。

  对着人家医生,也是一副只以他为尊的强盗口气。

  好歹也是去法兰西留学过的人,何以在这种问题上愚顽至此。

  不过看了一下肺炎病人,就如临大敌,观念和乡村疑神疑鬼的老朽一样落后,竟不知科学为何物了。

  亏他还和自己大谈达尔文进化,论肉食动物和素食动物。

  骨子里原来如此刻板。

  金德尔医生遇到这个魔王,也是很头疼,又知道他不可得罪,只好唠唠叨叨,用拗口的中文和他解释了半日,说了一堆细菌传染之类的专业名词。

  白雪岚手一挥,截住他说:「我不管,总之你要给他开一些药,保着让他不染上肺病。你不是城里有名的看肺病的外国专家吗?你尽管开药,诊金我加倍的给。」

  医生无法,只好开了一些维生素之类的药。

  白雪岚这才放他走了,临行之前,又对医生说:「这最近,他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我必然叫人去请你的。到时候不管多忙,务必请先照看我这一位。」

  医生说:「一定,一定。」

  苦笑着戴上圆礼帽,拿着双倍诊金,提着小药箱告辞去了。




第六章


  医生走了,房中又安静下来。

  宣怀风经过这么一番事,才明白白雪岚用热毛巾烫自己,竟是为了怕他传染肺炎,要给他消毒。

  此举可说是关心情切,又可说是无知可笑。

  外国杂志上说的热水消毒,指的是烧开的水,这热毛巾能顶什么用?

  但白雪岚出自关心的本意,则是肯定的,就是又太独断独裁了些,而且刚才又烫得人难受。

  宣怀风思忖了一会,觉得白雪岚在可怪可不怪之间,而自己又在可气可不气之间,这样的情况,既不是大吵,又不算和顺,上下都不到头,最是尴尬不自在,余波絮绕,倒像踩在胶水上一样黏黏糊糊的不痛快。

  他和白雪岚之间,大争大斗有过,和美温馨自然也有过。

  却从未有过这种黏黏糊糊,理不清对错的时候。

  一时之间,觉得很是烦恼。

  抬头一瞥,从窗外瞧见送医生出门的白雪岚正远远朝这里回来,不知为何起了躲避的心思,赶紧又躺下了。

  不一会,听见脚步声,宣怀风知道白雪岚已经回房了,只是他正背对着躺,不知道白雪岚在身后干什么,也是一声也不吭。

  房里的气氛安静压抑得很是古怪。

  没多久,又听见有人进来,大概是听差之类的人,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空气里蓦地飘来一阵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宣怀风一阵饥饿。

  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没吃午饭。

  白雪岚其实对自己还是很心细周到的。

  回心一想,便生出几分暖意。

  他知道了白雪岚是很关心自己吃饭的,总唯恐自己饿着似的,又习惯了白雪岚催自己吃饭,所以躺在床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甜蜜地等着。

  等了半日,摆放碗碟的声音早停了,又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似乎听差也离开了,还带上了门,却还不见白雪岚说话。

  宣怀风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像寻常情侣一样幼稚的吵嘴,自己怎么竟还按照平日的想法来行事,不免有些尴尬,又不想一直饿肚子躺在床上斗气,干脆自己主动从床上坐起来,寻思着怎么和白雪岚回归和平。

  转头一看,猛地一怔。

  竟不见白雪岚的影子。

  房里只剩了他一个。

  宣怀风愣了片刻,才知道白雪岚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可笑自己还做这么多无用的挣扎,扬起唇,淡淡一笑,心底空落落的,便有一丝惨淡从空虚处轻烟似的逸出来。

  他自己下床,趿着鞋走到隔了一道屏风的小圆桌旁一看,一大碗香菇肉末稀饭,四碟现炒的清淡小菜,一小碟酱黄瓜,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宣怀风便又情不自禁,默默叹了一口气。

  坐下,用放在桌上的珐琅小瓷碗装了一碗粥,喝了两口,热热的喝着很舒服。

  只是他心里有事,影响了胃口,刚才还觉着饿得慌,现在喝了一碗粥就觉得饱了,对着桌上的几碟菜发了一会愣,想着这是白雪岚为自己吩咐做的,倒不好辜负,拿起筷子,勉强挟了两根到嘴里,慢慢嚼着。

  竟味如嚼蜡。

  还是头一次觉得,一个人吃饭,如此寂寞难受。

  又想,白雪岚这是故意冷落他了。

  大概因为自己表白了立场,以后绝对是要跟着他的了,所以白雪岚就有了冷落他的本钱。

  难道是说,如今的处境其实是自己造成的?

  可见爱情真是要不得的厉害东西。

  要不是爱上了这混世魔王,自己也不会这样患得患失,心像被猫抓着似的又疼又痒。

  宣怀风苦笑了一下,用手掌轻轻拍自己的额头。

  何苦来,他不该这么自艾自怨,不过一顿饭没在一块吃,就这样伤春悲秋起来,这不成戏台上的事了?

  因想到戏台,不禁又把思绪转到白云飞身上。

  他虽然不是情感上的天才,但也看得出来,白云飞一颗心,其实多半是放在白雪岚身上的。和白云飞比起来,自己是幸福很多了,现在自己和白雪岚朝夕相处,又有着副官的正经工作,尚且不满地埋怨这个,埋怨那个,要是和白云飞异位而处,那又该如何呢?

  自己反而有些内疚起来。

  身在福中,就应该惜福才对,哪能为了小事就心生怨气。

  这样一想,心里不觉放开了好些。

  吃完粥,便不回床上去,专在房中等白雪岚,闲等着无趣,又不知道白雪岚什么时候回来,就在房里踱了一圈,把床头木柜上一叠海关报告随手拿了来看。

  一边自取了水晶碟子上洗干净的一颗梨,挨在床沿的小躺椅上,边吃边看。

  

  白雪岚不声不响离了房间,一是为着确实有公事要忙,刚刚送医生出门的时候,就接了一通总理府来的电话,有一个急件要处置,二也真的是想晾一晾宣怀风,看宣怀风什么反应。

  他可没忘记,宣怀风刚才是摆出冷战姿态的。

  太纵容这人,以后养成动辄和自己斗争的习惯,那可大大不妙。

  只是他想晾人家,自己却没耐性,在书房急急把总理堂兄吩咐的公文给写好了,叫孙副官立即签发出去,把那枝精致的外国钢笔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就想起房中那个来。

  吩咐厨房准备的饭菜,一定已经送到房里了。

  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发现自己不和他打声招呼就走了,会生气呢?还是伤心委屈?要是他气急了,过来书房找自己吵嘴,是哄他还是骂他呢?

  按他所做的蠢事,不管自己身体的跑到肺炎病人的病房里去坐,不但该骂,简直该打!

  不过……

  前面用热毛巾擦身子,已经把他烫着了,也算教训了他一顿,况且瞧他的眼神,别说知错,恐怕还要反发自己的脾气呢!

  白雪岚无奈地笑了笑。

  又想起他刚才走的时候瞄了一眼,宣怀风还躺在床上装睡,这人脾气倔,要是饭菜送过去,他生闷气不起来吃,岂不饿坏了?

  饿他一顿也好,够可恶的!

  孙副官签发了文件转回来,站在书房门口,见白雪岚坐在书桌前,背靠椅子,仰头盯着天花板出神,好一会竟没发觉自己来了,不禁噗嗤一笑,说:「总长,那两份公文再这么揉,可就不能用了。」

  白雪岚闻言,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两张文件纸,心不在焉地乱揉乱搓。

  笑着把文件放下,说:「今天不知怎么了,做事总有点犯傻。」

  孙副官说:「偶尔有点傻气是好事,您太英明了,总一丝错也没,菩萨金身似的光芒万丈,我们这些底下人心里犯怵。是了,我刚刚回来,经过您那房子,看见宣副官在里面用功呢。」

  白雪岚一听「宣副官」三字,比吃了灵丹妙药还精神,面上却不肯露声色,咳了一声,不在意地说:「少在我面前搬神弄鬼,签发文件往前面去,房间在后头,路上并不经过,你有事没事在公馆绕个大圈子,才过来回话,存心耽误我工夫吗?他在用什么功?」

  孙副官说:「我也只是经过,隔着窗户远远看见一个影子,好像是在读书。」

  白雪岚问:「吃饭了没有?」

  孙副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番交谈下来,白雪岚又更禁不住了,既然说宣怀风在看书,那晾他的策略便是一点用也没有,倒让他乐得一个人自在。

  白雪岚隐隐有些不甘。

  老子在这抓心挠肺的,你却很快活。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可恨的人轻松了。

  这一下,更找到回房的藉口。

  当即站起来说,对孙副官说:「我在这里做事,他倒优哉游哉看书去,哪能这么便宜?我这就去吩咐他公务,让他这个当副官的知道一些本分。」

  把桌上文件一兜子抱了,大步朝后头的房间来。

  

  到了房门外,偷偷一窥,果然看见宣怀风一手拿着啃了一半的香梨,一手翻着海关总署的办公文件,正看得入神。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印上半边脸颊,凸显出精致的鼻梁唇角,他人半倚在长躺椅上,两条长腿微微交叉搭在椅边,不经意间,美得叫人心脏狂跳。

  白雪岚见这一幕,要狠狠教训的心思顿时没了大半,在门边失神了片刻,才跨进来,很从容自在地往里头来,边走边问:「在看什么?饭吃过了吗?怎么只吃这么一点?」经过小圆桌时,瞥了上面剩了大半的菜和粥一眼。

  他以为经过刚才的事,宣怀风也许余怒未熄,要和自己闹事的,这时候他不想吵架,所以语气表情都越发用心地显得自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不料宣怀风比他更放得下,听见他说话,把正看到一半的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已经吃饱了,正吃饭后水果呢。倒是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一下就不见你在房里了?」

  白雪岚倒不好意思提起晾他这件事来,说:「自然是去办公务。」

  宣怀风问:「手里捧的什么?」

  白雪岚说:「我们要做的公务。」

  他离开书房时,其实怀着一点不可言的心思,打算要是宣怀风还不听话,便拿这些文件端端上司的架子,好好压制一下这整天让他担惊受怕的人。

  万万没想到宣怀风如此好相与。

  准备说是「给你做的公务」,到了嘴边,情不自禁就成了「我们要做的公务」。

  听起来很是亲密。

  宣怀风听说是公务,顿时认真了,从长躺椅上把脚放下来,正襟危坐,说:「让我看看,这么多份,先归类一下才好逐件的办。」

  白雪岚瞧着那双又美又长的腿垂下去,被摆在前面的黄花梨小茶几遮了大半,心里大叫可惜。

  在宣怀风刚才放腿的椅面上和他肩并肩坐了,把捧着的那堆文件放在茶几上。

  宣怀风拿起几份来瞧,随口问:「总理把起草条文的事交给我们海关办了?我以为是警察厅的事。」

  白雪岚早瞧过那些文件了,眼睛压根没往文件上放,只瞅着宣怀风英俊的脸,这漂亮的脸认真起来,有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诱得他心一痒再痒,嘴上答着,「警察厅办不成这事,总理心里也明白,所以交给我了。」

  又问:「香梨好吃吗?」

  宣怀风说:「好吃,你要吗?碟子里还有干净的。你要吃,我……」

  未说完,白雪岚已经凑过来,握着他拿梨的右手腕,在他咬剩下的半个香梨上咬了一口。

  嚓一声脆响。

  宣怀风皱了皱眉,说:「你也太馋了,我咬过的,多不卫生。」

  白雪岚反问:「你现在倒和我讲究起卫生来了?那和肺炎病人接近,算不算卫生呢?」

  宣怀风说:「我打算息事宁人,你却不松不放,是吗?那好,我问你,白云飞是我朋友,难道他就不是你朋友?朋友病了,你就避瘟疫一样的避他?我去看他,回来和你说了实话,你竟不关心他的死活,只关心会不会传染,真叫人心寒。吃什么梨!别忘了我和肺炎病人一块待过,这口水里面也是细菌,过了病气给总长您,我担不起这罪过!」

  居然越说越气。

  咚地一下,把手上的一半香梨丢进了纸屑篓里。

  白雪岚提这一句,本是不经心,不想被宣怀风硬梆梆顶了回来,顿时勾起他在浴室里不顾死活把身子往热水下淋的可恨行径,热血往头上一涌,黑眸掠过一道厉光。

  抓了宣怀风的下巴,两指用劲往自己这边拧,不许他对自己偏过脸,用令人心悸的语气说:「我不关心他的死活?敢情我关心来关心去,竟关心错人了。我本该关心白云飞去。也是,比起别人来,白云飞好多了,起码知道好歹,不混蛋。对他好,他至少会知道感激。」

  宣怀风气得倒仰,对着说:「对,我不知道好歹,不知道感激。是个混蛋,你拽着我干什么?你放手!」

  白雪岚冷笑,「你休想。」

  见着宣怀风想动手反抗,干脆双臂一收,把宣怀风强抱住了,就着自己的体重往长躺椅上一压,变成一上一下很暧昧危险的姿态。

  宣怀风厉声说:「白雪岚,你敢乱来!」

  白雪岚哼道:「你不是心寒吗?我暖和暖和你。」

  抱着他,把脸蹭到宣怀风脖子里,舌头舔上后颈敏感的皮肤。

  宣怀风被他舔得浑身一哆嗦,又气又羞,骂道:「你混蛋。」

  白雪岚说:「正好,你混蛋,我也混蛋,一对儿的。」

  张开雪白的牙,咬在修长滑嫩的脖子上,疼得宣怀风闷哼一声。

  宣怀风说:「你又发疯了?以为我真的不会生气吗?」

  白雪岚牙痒痒说:「你才以为我不会生气呢。老子是喜欢你,也不由得你这样欺负我。」

  宣怀风被他压着,身上像放了一座山,气都喘不过来,两颊带了一圈羞恼导致的淡晕,一边狠推他肩膀,一边凶恶地问:「你讲不讲道理?」

  白雪岚说:「不讲!我不是强盗?你见过讲道理的强盗?我白雪岚只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又一口咬得宣怀风嗤地吃疼抽气。

  恶狠狠低声说:「让你到处乱跑。」

  再一口。

  「让你跑肺炎病房去。」

  还是一口。

  「让你冲热水龙头。」

  继续一口。

  「让你和我打冷战。」

  再来一口。

  「老子咬死你……」

  宣怀风使劲扭着头,逃不开那张厉齿狼嘴,觉得半边脖子都被生生啃了,猛地转过头,直直盯着近在咫尺的白雪岚暴戾的俊脸,生气地说:「你别太过分!你再这样,我就……我就……」

  一想自己这个样子,挣扎都做不到,说揍他,这种威胁很不成立。

  白雪岚看他恼了,反觉有趣,问他,「你就怎样?」

  宣怀风被他高高在上,得意洋洋的劲一激,脱口而出,大声说:「我就咬你!」

  白雪岚愣了愣,满腹怒气不翼而飞,几乎笑得从他身上滚下来,说:「你咬,你咬,我倒看看你有没有咬人的本事。」

  宣怀风被这疯子忽冷忽热,折腾得简直无气可生,正容道:「不许笑。」

  白雪岚饶有兴致地问:「我和你说不许做的事,你都当耳旁风。你不许我笑,我为什么要听?」

  宣怀风说:「你这不许那不许,干涉的是我个人的自由。」

  白雪岚反问:「笑就不是我的个人自由?」

  宣怀风怔了一下,才意识到和白雪岚斗嘴是自讨苦吃,悻悻说:「你就是不讲道理。」

  白雪岚说:「你会讲道理,你讲给我听听,不许我笑,这算不算干涉个人自由。」

  宣怀风懒得理他,闭上眼睛,把脸别一边,表态我不和你一同见识。

  白雪岚也不在乎宣怀风回不回答。

  他伏在软玉温香之上,刚才一番揉搓撕咬,下面雄风已经肿硬起来。

  一时情热,便低头去吻宣怀风的脸颊,在柔软的脸颊上慢慢移过去,吻到漂亮的嘴角,再吻到两片淡红软唇。

  宣怀风被撬开唇瓣,察觉对方软中带硬的舌头侵略似的探进来,不由睁开眼睛。

  看着白雪岚眼底热烈的欲望,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好事了。

  结束了一个法式长吻,男人的手已经摸到睡衣底下去,宣怀风被吻得头晕脑胀,又被摸得浑身发软,难免呼吸困难,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正吵着嘴,怎么让他一个流氓手段就翻了局面?沙哑着声音低低说:「没这么赖皮的,道理还没有讲清楚……」

  白雪岚故意用结实的胸膛压着他,两具身体隔着衣料彼此摩挲,坏笑着问:「食色性也,孔子说的,这道理还不清楚?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你看,我一求,你不就在躺椅上辗转了?非 凡」

  「你……」

  「就你多事,上床还要先讲一番道理。讲道理,你讲得过我吗?」

  不等宣怀风回嘴,又狼吻下去,紧紧堵了他的嘴,咬舌嚼唇,狂风过境一般,浑是不容人违逆的彪悍气势。

  宣怀风脑子像冰淇淋放进热锅里,化成一滩甜汁,迷迷糊糊感觉下身睡裤被抽开了,大腿被人热切地抚摸着,那掌心灼热沿着大腿内侧往上面滑动,越上一分,心脏就跳得快一分,偏生脑子中了毒似的甜美。

  应该抵抗。

  这男人分明是流氓强盗,做事乱七八糟,横行霸道。

  应该抵抗。

  这男人自己也知道道理说不过去,收拾不了就转移视线,还肆欲逞凶。

  应该抵抗。

  这一招用了上万次了,这一次如果还上当,以后就要上他一辈子的当。

  这一方还在浑浑噩噩地思考抵抗的种种理由,那一方却没有丝毫怠慢,侵略军已经直入腹地。

  下面猛地一阵被撑开的胀痛感。

  白雪岚入了一点,稍停一停,抱紧了他,腰往前一挺,全送了进去。

  这劲大得让人有点受不住,宣怀风猛地后仰了头,正发狠要把这横冲直撞的家伙从自己身上踹下去,白雪岚极享受的神情跳进视野。

  心蓦地软了。

  身体里像被人安了一架重型攻城车,一下接一下很快地撞着心肝脾肺,宣怀风绷紧的喉咙抽搐几下,忍着没叫出声,慢慢的,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起来,两只耳朵充血似的殷红。

  颤抖的手握住躺椅的木边架。

  白雪岚的声音像蒙了一层轻纱似的,低沉好听,问他,「这个道理,讲得过去吗?」

  宣怀风星眸迷离,断断续续地问:「什……什么道理?」

  白雪岚笑道:「当然是我们之间最实在的道理。」

  意有所指地邪笑,腰杆猛地加快了速度抽动起来。

  宣怀风齿间不禁逸出一丝颤音,双手抱紧白雪岚的脖子,直挂在他身上,风暴似的压榨让他情绪高昂起来,激烈的动作中他频频摇晃着头,唇擦过白雪岚的脸,他便索性吻住了。

  白雪岚热情万分地应和,唇舌交缠,汗湿的肢体紧绷着向上攀上高峰。

  「唔……」

  良久,热物在体内深处迸涌出来,宣怀风鲜红的唇里透出一丝叹息。

  被白雪岚的味道从里到外浸得湿淋淋的感觉,竟让人很陶醉。

  刚才动静太大,旁边小茶几上的文件被掀了大半,零零散散掉在地上,白雪岚也懒得管,嫌长躺椅不够两人同躺,把手脚还在发软的美男子抱到里头床上,自己也上床,两人一床薄被盖了,斜躺着抚摸宣怀风起伏的胸膛,问:「现在,我们应该算和好了吧。」

  宣怀风很乖地仰躺着,闭着眼睛反问:「你知道什么叫和好?和好是在平等基础上谈的,你现在,就是列强欺压弱小,强盗欺负小老百姓。」

  白雪岚笑道:「我欺负你?你刚才不也挺高兴?都把我夹疼了。」

  宣怀风受不了他这些下流话,顿时丢盔弃甲,没了谈判的风度,在他伸过来抚摸自己胸膛的手上狠狠掐了一把,说:「别躺着了,帮我打盆热水来,怪难受的。」

  白雪岚说:「我是你使唤的佣人吗?」

  宣怀风不言语,自己坐起来就要下床。

  白雪岚忙起来按着他,赔笑着说:「你别动,我去。」

  宣怀风躺着变成坐着,就觉得大腿根部有滑腻腻的液体淌下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隐隐地痛,更不想躺下了,说:「用不着。」

  避着白雪岚要往床下走。

  但往左边,被拦住,往右边,又被拦住。

  宣怀风恼羞道:「白雪岚,你还有完没完!」

  白雪岚居然敬个军礼,用山东话高声答道:「长官,这就完了。」

  长臂一伸,把宣怀风打横抱了,大步走进浴室,体贴地伺候他清洗完了,又把他小心翼翼抱出来,放在床上,拿干毛巾帮他擦湿淋淋的头发,一边问,「好点没有?休息一下,吃过晚饭,我们再来三五局。」

  宣怀风敛着眉头,冷冷瞪他一眼,说:「你少得寸进尺。」

  白雪岚凑到他耳边,吐着气悄悄说:「晚上我给你吹箫,你最喜欢的。」

  宣怀风涨红了脸,大怒道:「你胡说,谁喜欢了?」

  白雪岚惊异道:「每次含着,你都哭个要死要活,难道是我记错了?」

  宣怀风咬牙,一掌把白雪岚推远,说:「你嘴里再这么不乾不净,我就和你绝交。」

  白雪岚刚刚硬要了他只一次,他年轻强壮,其实是不够的,自然要用别的补足乐子,看他脸红耳赤,笑得更有些坏了,不管不顾地挨上来,从后面把宣怀风抱住了,咬着耳朵问:「我含过你的,嘴里自然不乾不净。你嘴是干净的,什么时候也尝尝我的味道?」

  宣怀风实在听不下去,挣扎开他,抱着头往被窝里一倒。

  白雪岚看似说笑,实际是真的想的。

  这种事他帮宣怀风做过许多次,以为宣怀风现在并不那么介意的。

  试探着一问,看了宣怀风的态度,就知道没指望。

  也不敢勉强,默默叹了一口气,和宣怀风并肩躺了,把手伸过去环着他细瘦的腰,心忖,真要把这人再养壮点才行。

  宣怀风看他老实了,良久才睁开眼睛,往床那边一看,日光还是亮的,白昼宣淫已经够糟,完事还要赖在床上,那就是色痞懒汉所为了,便想起正经公事来。

  目光往屏风那头一扫,看见地上那一角,几页文件都掉地上了,便挪了一下身子。

  白雪岚勾着他的腰,问:「又去哪?」

  宣怀风说:「文件掉地上了。」

  白雪岚懒洋洋地吐出一口气,说:「管它呢,我们先躺着歇歇。」

  宣怀风说:「这才几点钟,就躺床上发愣,我都羞愧呢。总理交代你的事,到底还办不办了?」

  吐字铿锵有力。

  白雪岚叹气,说:「我怕了你。」

  翻身下床,把那些散落的文件都捡了起来,抱到床上摊开来,问:「宣副官,这样您满意了吧?请阅。」

  两人趴在床上,一同看起文件来。

  


  第七章

  

  黄包车拉着绿芙蓉在展家公馆门前停下,绿芙蓉下了车,从小提包里掏了三毛钱给车夫,娉娉婷婷地走到大门。

  她只来过两三次,门口带着枪的护兵却是很记得漂亮女人的,见了她,也不拦住喝问,笑嘻嘻地说:「大姑娘,又找我们宣副官来了?听说你现在红啦,要在什么天音阁唱大戏,什么时候你登台,告诉我,我也去捧个场。」

  绿芙蓉很恶心这些不要脸的兵,只是不敢得罪他们,笑着说:「不敢当。」

  进了门,也不用听差带路,自行往东边里头走,那一边是专门安排给展军长住的大院子,每次宣怀抿和她在这里见面,都在那院子里。

  她其实不爱来这里,每次和宣怀抿打交道,就像吃苍蝇一样恶心,只是上次宣怀抿给的白面不多,她妈妈,两个妹妹再加她,四个人抽,还卷了两枝烟给年亮富,现在已经剩得不多了,只能过来求宣怀抿再给一点。

  心里琢磨着,有年亮富开始抽白面烟卷这个消息,宣怀抿一高兴,或许能多给几日的分量。

  可一想到拉了年亮富下水,又很不是滋味。

  进了院门,就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穿着绿衣裳的女孩子,正坐在花荫底下,偏着头悠闲地编辫子。

  绿芙蓉笑着喊了一声,「小飞燕。」

  那女孩子抬起头来,见是她,眯着眼睛笑起来,匆匆把辫子扎起来,赶过来问:「姊姊是来找宣副官的吗?」

  她这阵子在这里养得好,两颊都生了自然的红晕,比从前的模样更喜人。

  绿芙蓉说:「就是来找他的。他人在哪里?」

  小飞燕把眼睛往里面一瞄,低声说:「现在不方便,展大哥才回来呢,两人又在房里闹起来了。」

  绿芙蓉一听便明白了,撇了撇嘴,也压低了声音,啧啧地说:「亏他们,大白天呢,又是两个男人。你在这里,他们也不避忌一点?白教坏小孩子。」

  小飞燕笑着说:「他们才不忌讳这个,还叫我帮他们看门呢。本来嘛,这床上的事,谁都要做,偏偏死装正经,有什么意思?你难道就不和男人在床上做点好事?」

  绿芙蓉倒抽一口气,好笑又惊讶,打量着她说:「老天,你才几岁的小人儿,就口口声声地说这些了,也不害臊?」

  小飞燕说:「我岁数不大,可经历大。从前我干爹养我的时候,就让教养我的大娘和我说过不少事了,后来又伺候那没良心的团长,还有他那位太太,真是个恶婆娘,整治起我来,什么下流法子都想得出来。她还想把我卖到窑子里呢。要不是展大哥救我,我恐怕要让她活活折腾死。非`凡论`坛 展大哥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不但救了我,还整治了那团长一顿,给我出气。」

  绿芙蓉故意开她玩笑,说:「小丫头不公道。同样是整治人,团长的太太整治你,你就说她是恶婆娘,展军长整治别人,怎么就变成你口里的英雄了?」

  小飞燕说:「你是唱戏的红角,嘴巧。我说不过你。」

  绿芙蓉反问:「你就不会唱吗?听说你的广东小曲,唱得不是一般的好。」

  小飞燕说:「我不会唱《梨花泪》呀。」

  绿芙蓉问:「小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唱《梨花泪》?」

  小飞燕说:「报纸上都登了你的相片呢,我当然知道。」

  绿芙蓉问:「你识字吗?」

  小飞燕说:「宣副官读给我听的。」

  绿芙蓉说:「你这称呼也奇怪。展军长,你叫他展大哥。对宣怀抿,却又称呼他的官衔。我看,不如一并的叫哥好了。我看他对谁都不怎样,对你倒是很不错。难道你对他哪里不满意?」

  小飞燕忙说:「宣副官对我很好,你看我身上这件绿缎小褂子,就是他给我买的,今天才头一次穿。前天我和他闲聊,说从前我有一个珍珠链子,是团长给我的,后来给太太抢了。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买了一串南洋珍珠链子。人家这样对我,我还不满意,那我就是没良心的人了!」

  她吐了吐小舌头,又说:「我本来也想叫他宣大哥,可展军长不许,说宣大哥另有其人,不许混叫。叫他宣二哥,他自己又不高兴,说我这样叫,总让他觉得比那个人矮了一头。所以,只许我叫他宣副官。」

  绿芙蓉问:「比谁矮了一头?」

  小飞燕说:「当然是比他哥哥。他哥哥叫宣怀风,也是当副官的,你不认识。我见过他一面,那时候我干爹要把我送给他,他死活不要,害我回家去,白挨了一顿打。」

  她这一说,绿芙蓉就想起公园里的那次邂逅。

  虽不愉快,但那男人玉树临风,气质高雅,确实令人难忘。

  怪不得宣怀抿提起这位哥哥,浑身一股酸味。

  绿芙蓉对宣怀抿又恨又怕,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心病,心底偷偷地高兴,对小飞燕说:「这个叫宣怀风的,我其实也认识,前些时候在吃大餐时见过一面。他很威风呢,出入都带着几个背枪的护兵,看来他上司一定很器重他。」

  小飞燕嗤鼻道:「才不是。我偷偷听宣副官说,他和他那总长一张床睡觉呢,这副官的职位,就是睡觉睡出来的。」

  绿芙蓉奇道:「你倒看不惯这个?宣怀抿和展军长还不是同一档子事。你刚刚才说,这床上的事,谁都要做,偏偏死装正经。」

  小飞燕说:「呀,亏你,拿我自己的说的话来砸我的脸。」

  绿芙蓉问:「我把你的话当一回事,认真记住了,怎么算砸你的脸?」

  小飞燕说:「反正不是同一档子事。那海关总长很坏的,霸王硬上弓,霸占了宣副官的哥哥。只是宣副官的哥哥也不争气,没有威武不能屈,一淫贱就移了。」

  绿芙蓉听了,笑得直打跌,喘着气问她,「这话是谁教你的?」

  小飞燕说:「我偷偷听他们说话,这是展大哥说的。怎么,他说错了吗?」

  绿芙蓉手帕子捂着嘴,笑道:「没错。这位军长真有本事,又会打仗,又会念书。」

  小飞燕知道她有取笑的意思,娇嗔地瞪她一眼,问:「为着和你聊天,我辫子都没扎好呢,白站着说了这么半日的话。你今天过来干什么呢?」

  绿芙蓉说:「没什么,今天不上台,闲了过来逛逛,找宣副官说句话。」

  小飞燕转头瞧瞧对面隔了花架子那头,说:「不知道他们好了没有,我帮你瞧瞧去。」

  绿芙蓉说:「万一没完事,你闯进去,岂不一脸臊?」

  小飞燕说:「我是傻子吗?能没头没脑地进去?在窗户底下听一听,不就知道了?不然,让你光站着白等,说不定他们早在里面喝茶说话了呢。」

  绿芙蓉感激地朝她笑笑,说:「那就辛苦你了。」

  小飞燕说:「你和我客气什么?你上次来,送我那条上好的真丝帕子,我还没舍得用呢。想回送你一点东西做谢礼,又不知道送什么好。」

  绿芙蓉说:「呵,你叫我别客气,自己倒一个劲地客气。谢礼的事不要提了。手帕尽管用,别舍不得,我有一个朋友,是做真丝生意的,送我好些。过两日,我再挑两条颜色更好的给你。」

  小飞燕说:「不用,一条就顶够用了。我先给你打前哨去。」

  说着,转身往里头走,绕过花架子,悄悄猫到假山旁,见房门仍是关得紧紧的,想了想,蹑手蹑脚走到窗下。

  只听见里面一个男人说:「这就算了?你现在越来越没眼色,过来,给老子舔干净。」

  正是展露昭稍嫌粗鲁,却很有男人味的腔调。

  不一会,又听见展露昭骂了一句,「蠢材,叫你舔干净,不是叫你吹箫!」

  宣怀抿说:「又是你叫我舔的。含着这东西舔,不就是吹箫吗?」

  展露昭说:「和我斗嘴,找死是不是?」

  宣怀抿委委屈屈地说:「一件事两种说法,你存心为难人。有本事,找让你不痛快的人去,在我面前横得像只螃蟹似的,去了人家面前,比面条还软。白雪岚玩烂的货,你都捡不到便宜。」

  展露昭声音沉下来,「你说什么?」

  宣怀抿畏惧地顿了顿,不甘心地说:「有本事,你也让他帮你吹箫,那我就服你。」

  展露昭说:「放屁!能弄到手,不用他吹,本军长心甘情愿天天给他吹箫。到时候老子的肉箫,你看都别指望看一眼!」

  宣怀抿说:「我伺候你这么久,你还没帮我吹过一回。」

  展露昭说:「做你的春秋大梦!」

  小飞燕听里面两个人露骨言语,脸红过耳,捂着嘴偷偷笑,悄悄转过身子,正想蹑手蹑脚地离开,忽然听见宣怀抿气急了似的,拔高了声音问:「展露昭,你还有没有良心?」

  小飞燕不由站住了脚。

  展露昭倨傲地说:「我良心被狗吃了,怎么,你不高兴?不高兴,就给我滚蛋。老子不耐烦看你整天哭丧着脸。」

  宣怀抿半日没有说话,不知在房里是怎样一个表情。

  过了很久,又听见展露昭说:「别傻坐在地上,把衣服穿上,光溜溜的,以为自己好看?」

  宣怀抿哼了一声,反问:「不好看?不好看你操我干什么?你看我这里,还沾着你那脏东西呢。」

  展露昭也哼了一声,说:「又不会生孩子,给你沾了也是白沾。」

  宣怀抿大声说:「宣怀风也不会生孩子!」

  展露昭说:「他不同。」

  宣怀抿问:「什么不同?你说!我和他到底有什么不同?」

  展露昭重重地说:「他是宣怀风,你是宣怀抿,这就是不同!哎呀,臭小狗,你还咬人?!」

  啪!

  一记耳光响起。

  正偷听的小飞燕也不禁身子一颤。

  心里想,这男人和男人,真和一般夫妻比不得,吵架时都是脏话,一言不合就又咬又打的。

  知道不宜再听下去,偏偏此中刺激,闻所未闻,好奇心大盛,竟挪不动脚,偏着耳朵继续听下去。

  里头,宣怀抿恶狠狠地说:「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大腿被狗咬一口,又有什么受不了的?」

  展露昭说:「再咬,我就凿了你的狗牙。」

  接着,便是一阵纠缠碰撞,扯带着家具磕碰声,不知道是打起来了,还是又滚到床上去了。

  过了一会,一个让人脸红的声音传出来,两人呼吸都很粗重。

  小飞燕早经了人事,也知道里头是怎样状况,抽身要走,却忽然站住了脚。

  只听展露昭在问:「你说用小飞燕骗出你哥哥来,怎么还不动手?」

  宣怀抿叹道:「这种时候,你光问扫兴事。」

  展露昭说:「少废话,问你就说。」

  估计用了力气,宣怀抿顿时发出一阵让人骨软的呻吟。

  半晌,宣怀抿才说:「这两天就动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骗是可以骗,我可不敢担保能留下他。你吃不到嘴,不要又拿我撒气。」

  展露昭说:「只要他进套,还能走得掉?你这是小看我。」

  宣怀抿说:「我不小看你,你也别小看白雪岚,小心他生吃了你。」

  展露昭说:「让他来!看谁生吃了谁!」

  宣怀抿喘着气说:「我还要问问小飞燕的意思。」

  他不知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好笑地问:「要是小飞燕不肯配合,你会不会真把她卖窑子里去?」

  小飞燕曾被团长太太卖过窑子,闻言吃了一惊,耳朵直竖起来,贴在窗上。

  展露昭说:「放屁!我是卖女人进窑子的人吗?那小飞燕,我看着比你顺眼多了。我要是肯干,头一个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小飞燕松了一口气。

  无端端的,竟生出一份莫名感激。

  觉得男人这种时候说的话,一定是绝对的大实话。

  宣怀抿笑起来,说:「卖我?你舍得?卖了我,谁帮你做事?谁随时让你欺负?谁帮你拖年亮富下水?谁帮你把林奇骏和外国商行……」

  未听完,前面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过来,似乎是巡视的卫兵。

  小飞燕眼皮一跳,唯恐被发现,怪难为情的,赶紧离开窗边,小心翼翼从假山那头退回去。

  走过花架子这边。

  绿芙蓉早就伸着脖子等她了,见她回来,就问:「怎么去了这么好一会?腿都站酸了。宣副官得空了吗?」

  小飞燕说:「展大哥有事和他商量,现在没空。你去我屋里坐一坐吧,我们两个吃点瓜子。」

  绿芙蓉说:「好吧。」

  刚要移步,忽然又停下来,打量着小飞燕,问:「你怎么脸红红的?发烧了吗?」

  小飞燕两手往脸上一摸,说:「没有啊。」

  绿芙蓉看她眼神闪烁,噗嗤一笑,一指伸出来,点着她额头说:「小坏蛋,我明白了。你刚刚偷听人家做那事了。」

  小飞燕红着脸不说话。

  绿芙蓉左右看看,携了她的手到她房里,压低了声音问:「喂,男人和男人,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小飞燕扭捏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还说人家不害臊,你自己呢?」

  绿芙蓉说:「问问嘛。我常听说有钱的男人,包养男戏子的,我就不明白,那男人包养男人,有什么趣味呢?」

  小飞燕说:「我不知道,你自己问宣副官去。我要吃瓜子了。」

  跑去橱柜里取了一碟葵瓜子出来,又倒了几颗蜜饯,冲了两杯普洱茶。

  两人坐在椅子上,说些女儿家的闲话。

  她们一个是戏子,一个是嫁过团长,差点被卖进窑子的女孩,悄悄地说起男女之事来,便比很多自诩进步的女子都更大胆。

  绿芙蓉说起年亮富,小飞燕问:「那男人是好人吗?」

  绿芙蓉想了片刻,才说:「别的我不知道,反正他对我,是算不错了。钱只管给我花,我要买什么,没有不允的,也肯花时间陪我解闷,遇上吵嘴,他也总让着我。这样的人,算不算好人?你说呢?」

  小飞燕说:「我又不认识他,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展大哥和宣副官是好人。」

  绿芙蓉眼中有不屑之意,低下头掩饰,只管用白皙的手指把碟子里的葵瓜子捏起来,一颗接一颗地嗑。

  小飞燕说:「我受了他们的恩,总有一天要报答他们。」

  绿芙蓉说:「他们是有钱有枪的爷们,你一个女孩子,有什么报答的本领?大不了唱几支曲子给他们听,不然,就是把身子给他们。可是,他们又喜欢男人。」

  小飞燕垂下眼,想了半日,咬着下唇,说:「谁说我没本领?等着瞧。」

  


  第八章

  

  白公馆里。

  两人伏在床上一道看文件,时间长了,压得胳膊酸,后来在床上盘膝坐起来,垂着头慢慢翻,脖子酸了,又趴着看。

  被子也踢得耷拉在床边,掉了小半截在地上。

  白雪岚把手里刚看过的一份放下,觉得大腿有些感觉,低头一看,原来宣怀风看得认真,入了神,不知不觉换着姿势,一只雪白滑脂的光脚丫子伸过来,大概因为白雪岚腿上肌肉结实,做支撑很受用,便把脚掌抵在上面,眼睛却只盯着手上的文件。

  白雪岚办公的心思一下子没了,伸手过去,握住那没有一丝瑕疵的脚,曲了一根指头,在脚掌心若轻若重地挠。

  宣怀风怕痒,缩了缩脚,却被白雪岚握紧了不放。

  他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说:「别玩了,做事呢。」

  白雪岚把玩着他实在有些小巧精致的脚踝,慢条斯理说:「你只管做你的。我这边都看好了。」

  宣怀风说:「你真的都看完了?那你有什么想法?」

  白雪岚说:「我看他们的总想法是不错,只是太笼统了,不到实处。」

  宣怀风说:「我们讨论讨论。」

  赶紧的要坐起来,一只脚掌却被白雪岚拿着,不好坐,轻踢了踢白雪岚说:「你放手,我们先说正经事。」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只好放了。

  搂着宣怀风一起靠到床头,肩并着肩,把薄被拉过来盖在两人腰际,一叠文件都放在膝盖的被子上,用大不正经的口气说:「宣副官,来,给本总长说说你的意思。」

  宣怀风看了半天文件,早有一肚子的想法,也不介意他调戏的腔调,一本正经道:「前阵子你杀了周火,狠打了一阵鸦片,可很多人是抽了几十年的,这些人不可能一朝一夕戒掉,中国为鸦片所害,从甲午战争就开始了,林则徐禁了多少回,到现在捣腾了多少年。我前几天看了文件,是下面暗访到的报告,周火死后,你不是关了十几家大烟馆,转给警察厅处理那些铺面吗?其实警察厅一接手,又转回去给卖大烟的了,现在明面上看是茶馆、点心铺子,其实帘子后面都摆罗汉床和烟具,一样的供应大烟,只是价钱比从前更贵。非^凡论^坛再说,就算打灭了他们,暗巷子里也多的是无牌无照的私人烟馆子,可见要禁,只能长期耐心地禁,不能急躁。倒是最近流行起来的一些新毒品,必须留意,不趁势刹住,邪风蔓延,后果不堪设想。海洛因价格高,毒贩子们为了利益,拼命的卖,这东西成瘾快,对身体危害比鸦片大很多。所以,我想,与其一竿子捅穿马蜂窝,不如……」

  「分而治之。」

  「……分而治之。」

  白雪岚听他说了好大一番热血忠言,自己懒洋洋挨在床头养神,嘴里随口吐出的四个字,竟和宣怀风奇迹似的合了音。

  宣怀风一愣,忍不住转头去看他。

  白雪岚恰好此时睁开眼睛,黑眸灿若星辰。

  四目相接,两人相视而笑。

  身心相系,志趣相投,心情之甜蜜愉快,言语难表。

  宣怀风笑着笑着,颊上热热的,像冬天在红炉子边烤过火来一样。

  白雪岚本想打趣他,见他眼神清澈柔和,便丢了促狭的想法,心中爱怜满溢,挑起他的下巴,靠过来郑而重之地在优美的薄唇上吻了一下。

  宣怀风微笑着凝视他,黑曜石般的眼睛光华流转。

  两人轻拥着,很享受这一刻脉脉动人。

  好一会,宣怀风才想起未讨论完的公事,问白雪岚,「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具体的做法没有?」

  白雪岚说:「政府是打算起草一个管理条例,把这些事正规化。我是建议起草两个。」

  宣怀风说:「对!禁烟一个,禁毒一个。」

  白雪岚说:「禁烟专治鸦片,手段缓而长,惩罚手段多用罚款,不是有钱买鸦片吗?我就罚到他们肉疼,抓一次罚一次。有钱收入,警察厅是绝对肯干的。海关管不了太多事,总要藉助警察厅的力量。」

  宣怀风说:「那禁毒,就必须重而急。」

  白雪岚说:「不错,绝不能让事态再恶化。」

  宣怀风说:「我还有一个建议,禁毒条例,里面的范围要大一点,凡是非鸦片的毒品,都算进来。吗啡为祸也不少,不能疏忽。」

  白雪岚说:「我想过了,把海洛因、高根、吗啡,还有它们的化合物,配成物,都列进条例限制范围。」

  宣怀风说:「条例定出来,还要让老百姓懂,应该把那些俗称也写进去,什么白珠子、红珠子、金丹、红丸、白面……」

  白雪岚笑道:「你到海关这一阵,倒学了不少。」

  宣怀风说:「我还学诗了,刘豁公写了一首《上海竹枝词》,里面就讲,最毒无如海洛因,吗啡虽烈逊三分。高居鸦片红丸上,北地人多白面称。人家一个文人尚且如此,我们拿政府的薪金,更应该办点实在事。」

  白雪岚说:「知道了,你就一爱国热血书生加唠叨老夫子。」

  看看天色,也该吃晚饭的时候了,问宣怀风,「饿了没有?」

  宣怀风摸摸肚子,说:「有点。」

  白雪岚瞪他一眼,「中午只吃那么一点,不饿才怪。要是饿伤了胃,以后做到一半和我喊胃疼,我绝不停的。」

  宣怀风脸红过耳,窘迫地说:「好好的扯到什么地方去了?」

  白雪岚又勾着唇,邪魅地打量他,微微一笑,说:「晚上你就知道了。」

  两人收拾了床上的文件,一起下床。

  白雪岚拉了铃,叫听差送晚饭过来。

  不一会,厨房就做好送来了。

  反正没有外人,两人都很轻松,穿着同一个样式的睡衣睡裤,在小圆桌对坐,香香地吃了一顿,筷来勺往间,还谈了一番撰写条例要注意的地方。

  讨论得有了兴致,饭量也好,碟子里的菜吃了八九分,一大锅白米饭几乎见底。

  白雪岚笑着说:「早知道这样,每顿饭我都和你谈公事,好让你多吃点。」

  宣怀风说:「你总想着让我多吃,这是怎么回事?」

  白雪岚说:「你吃太少。」

  宣怀风说:「怎么不说是你饭量大?我知道山东人是很能吃的,力气也大。」

  白雪岚忽地神色暧昧,低笑道:「我力气确实够大吧?嗯?」

  宣怀风知道他想到下流的地方去了,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张口结舌了半日,咳了一声,说:「饭吃好,该做事了。我先去拟个条陈,对了,应该让孙副官也看看,听听他的看法。」

  站起来往门外走。

  白雪岚知道他赧羞,心里甜如吃蜜,笑眯眯地转头朝他后背说:「你穿着睡衣去见他吗?」

  宣怀风听到他笑,回头警告地瞪他一眼,去屏风后面换了一件家常衣裳,逃似的去了书房。

  他把想好的几条一一总结出来,用钢笔写在一张纸上,拿了去孙副官房里。

  孙副官身上还是整齐的副官军服,开门见是宣怀风,笑道:「真巧,我正打算去你们那头呢,只是怕打扰总长休息。」

  他这一句说得很客气。

  宣怀风却知道「怕打扰总长休息」,这话底下藏着什么意思。

  脸不禁一红。

  孙副官问:「怎么劳你亲自过来了?是总长叫我吗?」

  宣怀风说:「哦,总长刚才和我提起定条例的事,我们讨论了几条,想拿来给你看看。你不是正要过去吗?我们一道吧。」

  两人往白雪岚房间那头走。

  宣怀风把刚刚写好的东西递了给孙副官看。

  孙副官一边走,一边拿在手里看,不知瞧到了什么,神色有些不同。

  宣怀风问:「怎么?是哪里写得不对吗?」

  孙副官说:「不,正是写得太对了。宣副官很心细,提到应该把吗啡管制起来,这很好。吗啡有它药用的效果,但初期运到中国时,有不少外国洋行公然把它们当戒烟药出售,一些抽大烟的,以为这真能戒了烟瘾,买它来代替鸦片,不料不想抽鸦片了,却上了更烈的吗啡瘾,越陷越深。此物害人不浅。」

  宣怀风说:「听孙副官这么说,似乎对吗啡上瘾很了解?」

  孙副官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故人旧事,不要提了。」

  边走边说,便已跨进门来。

  小圆桌上的饭菜碗筷已经被听差收拾干净了。

  白雪岚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捧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眼睛明亮地看向宣怀风,淡淡微笑。

  宣怀风被他这黑眸如玉的一瞥间,蓦地闪了神,竟没听见孙副官在身边说什么。

  心里只觉得惊讶。

  怎么似乎从未发现白雪岚是这般英俊迷人?

  怔了一会,才听见孙副官的声音传过来,好像在问:「你觉得呢?」

  宣怀风忙醒过来,掩饰着问:「什么?」

  孙副官也瞧见他刚才盯着总长发愣了,好心的没有点破,笑道:「我刚才说,这禁毒条例,应该和正在办的戒毒院联系起来。」

  宣怀风忙说:「这主意很好,正应该这样。是我刚才忽略了,幸亏你提。」

  拿过钢笔,又在上面规规矩矩添了一条。

  白雪岚问:「你们商量得怎么样?」

  宣怀风说:「很好,孙副官有不少好主意。」

  三人坐到一块,说了大半个钟头,又在原先的纸上加了不少细则。

  白雪岚看宣怀风说得口干舌燥,想把自己喝了一半的咖啡给他,但一摸,发现咖啡已经冷了。他不想宣怀风喝冷东西,问他说:「叫听差给你端杯热咖啡来,好不好?」

  宣怀风说:「我晚上不喝咖啡,睡不着。我去倒杯白开水喝。」

  说着站起来,去柜子上拿玻璃杯,又问孙副官喝不喝。

  孙副官说:「多谢了,我不喝。渴了我自己来倒。」

  宣怀风刚一走开,孙副官就把前身朝白雪岚的方向倾了倾,压着声音说:「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动手。」

  白雪岚说:「小心点,不要走漏了消息。我可不想给他藏匿罪证的机会。」

  孙副官有点担心地问:「那林奇骏做事很小心,要是明天找不出证据,怎么办呢?」

  白雪岚高深莫测地一笑,「找不出证据,我们就给他制造一点证据。我断定他和广东军那些倒卖毒品的家伙是一路的,也不算冤枉他。」

  孙副官点了点头。

  白雪岚这时候却抬头注意宣怀风那一头去了,看他翻了干净杯子出来,一手去提晶莹剔透的玻璃凉水壶,忙说:「不要喝冷水,保温瓶里有热的,你兑一点热的喝。」

  宣怀风笑道:「这才几月份,就不许人喝冷水了?」

  白雪岚说:「对身体不好。」

  宣怀风说:「这也是煮过的,很干净。现在天又不冷,凉开水喝着舒服,不然,为什么要特意放冷水壶里晾着呢?」

  白雪岚问:「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宣怀风听他的语气,有点凶了,像威胁似的,不由皱眉。

  这家伙的霸道,真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他一个成年人,出一趟门,要申请,要带监视他的护兵,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回来就闹得天翻地覆,现在,连喝凉开水这样的小事都要批准。

  何况还是当着孙副官的面让他难堪。

  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威风吗?

  想到恼火处,宣怀风脸上没了表情,彷佛没听见白雪岚说的话似的,动作自然地倒了一杯凉开水端在嘴边。

  白雪岚霍地站起来,三两步冲过去时,他早仰头喝个精光。

  气得白雪岚吱吱磨牙。

  目光顿时变得可怕。

  孙副官最怕夹在这种尴尬事里头,见状像被人踩了一脚似的跳起来,说:「我去把今晚说的整理好,明儿送过来给总长过目。」

  脚不沾地地溜了。

  孙副官一走,宣怀风才把玻璃杯子往柜子上一放,偏头打量白雪岚一眼,冷笑着问:「怎么?我连喝一口凉开水的自由都没有吗?」

  白雪岚沉声问:「你是不是真的想我发火?叫你不要喝,你偏和老子对着干!」

  最后一句简直就是低吼。

  一巴掌狠抽过去。

  宣怀风以为他要打人,下意识把手抱着头,白雪岚那一巴掌却扫在柜子上,顿时,暴风过境一般,玻璃杯子,玻璃凉水壶,暖水瓶乒乒乓乓,砸了一地。

  玻璃碎渣直溅上宣怀风裤脚。

  虽然没扎伤,那声响也吓了人一跳。

  宣怀风看他发那么大脾气,吃了一惊,继而脖子一昂,瞪着白雪岚喝问:「白雪岚,你讲不讲道理?」

  白雪岚笑的时候很和善可亲,一旦沉下脸来,就充满让人心悸的气势,危险地扫视着宣怀风,冷冷地问:「我今天才说过,我是强盗,不讲道理。你记不住吗?」

  宣怀风大怒。

  自己刚才怎么会发了疯,觉得这男人英俊迷人?

  宣怀风不肯让步,大声说:「少宣扬你的强盗理论!我明白告诉你,我宣怀风是个自由人,不是你的奴隶,别把你山东军阀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爱喝什么就喝什么,你……咳……咳咳咳咳……」

  把这段日子白雪岚很多斑斑劣迹联系在一起,他着实气得不轻,现在打算态度鲜明的谈判,激动之时,话说得又快又急,忽然岔了气,咳得停不下来。

  白雪岚脸色大变,冲上前抱了他问:「怎么咳嗽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哪里疼?」

  一边问,一边腾出一只手忙帮他抚胸顺背。

  宣怀风这个气岔得厉害,咳了好一阵才止住,嗓子沙哑地说:「不要你管。」

  对着白雪岚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用力一推。

  白雪岚大骂,「混蛋!都这样子了,还死不认错!」

  宣怀风大诧,正暗忖为什么应该是我认错?

  白雪岚已经把他抱回床上,也不用摇铃,只嘴里恶狠狠狮吼一般,「来人!人都死哪去了?」

  这一吼,几乎半个公馆都听见了。

  不但听差,连宋壬也带着护兵冲了进来,问:「总长,出了什么事?」

  白雪岚说:「赶紧打电话,把今天那个专治肺炎的金德尔医生叫过来,告诉他,宣副官咳嗽了!多多的带药!这条金毛骡子,我说是传染了,他偏说没有,我非宰了他不可!」

  宣怀风一愣,只不过咳嗽几声,就惹来白雪岚这样的假设。

  这已经不能说是小心翼翼,简直可以算心理上有毛病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说:「不要去,我根本就没……」

  话没说完,就被白雪岚强硬地按下,吼着说:「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都愣着干什么?快打电话叫人!」

  听差不敢怠慢,赶紧飞跑着去打电话。

  不一会,又飞跑着回来,擦着汗说:「总长,那金德尔医生问病人状况,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胸痛,他说现在天也晚了,如果只是咳嗽了两声,算不得要紧症状,不必叫他白来一趟。」

  白雪岚两眼顿时冒火,「什么?他竟敢不来?好哇!宋壬,带两个护兵,坐汽车去他家,押了他来!」

  宋壬早就听说下午回来后,总长和宣副官不知道为什么事大闹一场,把外国医生也请来了,他虽然是个拿枪的粗人,对白雪岚却忠心耿耿,什么事都为白雪岚考虑。

  听见白雪岚要抓医生,心想这医生是有名的大夫,给不少官员看病,又是外国人,真的用武力逼着人家过来,对总长名声很不好,况且,宣副官看起来又不像真的病了,会叫会动的。

  宋壬就斗胆说:「总长,我看是听差不会说话,说不清楚状况,所以医生误会了,不肯来。不如,我再打一个电话,和医生说说?」

  白雪岚脑子还没完全气糊涂,一听也是。

  人家是医生,抓他过来容易,就怕他心里生气,给宣怀风看病时暗中使坏。

  白雪岚黑着脸说:「不用你去,你也说不清楚,我亲自和他打电话,看他敢不敢不来。」

  下巴朝着被他按住,动弹不得的宣怀风一扬,对宋壬说:「你看着他,不许他下床,别让你冷着了。我打个电话就回来。」

  宋壬答应一声,「是!」

  白雪岚脚下生风般的出了房间。

  宋壬挥挥手,叫几个和他一道闯进来的护兵到门外去,自己走到床边。

  宣怀风早一屁股坐起来了,脸气得通红,低骂道:「没见过这样的恶霸!」

  掀了被子要下床。

  宋壬拦着他说:「宣副官,您千万别动,总长叫我看着您的。」

  宣怀风说:「看什么?他发疯,你也跟着他疯?我根本就没病。你去叫他不要打电话,人家医生也真倒霉,遇上这么个不讲理的。」

  宋壬问:「您到底做什么要命的事了?惹得总长这样?我从没见过他这模样。」

  宣怀风悻悻地说:「你一个早上跟着我的,我有做什么要命的事?就只是去看了一下白云飞的病,他知道是肺炎,疯了似的发起火来。本来已经熄下去了,没大碍了。结果我刚才不过喝一杯凉水,说话呛着,咳嗽了两声,他就闹得天底下不得安生了。真受不了。」

  宋壬脸色大变地问:「白老板得到的是肺炎?哎呀!您怎么不早说?」

  宣怀风问:「肺炎又怎么了?」

  宋壬急得不知怎么好,摇着头说:「您真是……怪不得总长发这么大脾气。这事您不知道,我从前在山东,当过他四叔一阵的护兵,当时我们见了他四叔,都叫师长。师长没儿女,总在外面嫖女人,嫖完就喝酒,满口地骂小兔崽子。后来听人悄悄说,师长原本有一个女儿的,长得很温柔可亲,师长特别疼爱。那位白小姐和小堂弟特别亲近,有一次小堂弟洗冷水澡着凉,得了肺炎,他母亲恰好不在,白小姐就没日没夜的照看。结果小堂弟好了,她自己身子弱,倒病倒了,师长急得不得了,一口气叫了七八个大夫来瞧,大夫们听说是照顾得了肺炎的亲戚,个个都说是传染上了肺炎。」

  宣怀风皱眉道:「不能吧,医生说这种肺炎的细菌不容易存活,传染性不高。是不是病房里没有做好通风,空气不好?」

  宋壬说:「我也是听说的,哪知道什么细菌粗菌,空气好不好,也保不准是大夫们没本事,查不出病因来就满口胡诌。反正后来,白小姐是生生病死了,那几个大夫不肯认责任,吵得头昏脑胀,说本来快治好了,可惜白小姐不听劝,喝了冷水,病情才恶化。师长死了宝贝女儿,红了眼,一股脑把他们全杀了。」

  他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说:「大家都说,师长喝醉了就骂的那个小兔崽子,就是指那害死他女儿的小侄子。要不因为是兄弟的亲儿子,师长准杀了他。」

  宣怀风吃惊地问:「那小侄儿就是白雪岚吗?」

  宋壬点点头,紧张地叮嘱,「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这是总长的忌讳。我过来跟总长之前,那边老人就提点过我了,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师长那位白小姐,要是到了白小姐的忌日,更要十二万分小心。」

  宣怀风不由问:「白小姐的忌日是什么时候?」

  宋壬想了想,说:「好像是八月初三。」

  宣怀风在心里算了算,暗忖,那差不多快到了。

  默默叹一声。

  刚才的愤怒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心里空落落的。

  有种隐隐的痛。

  想到白雪岚心中之伤,才有如此急切的行径,看在自己眼里,居然只有蛮横和不可理喻,这样的爱人,真是不及格。

  不。

  是完全不配让白雪岚对他这样好的。

  垂着眼,对自己的行为生出一种沉痛的羞愧。

  正在这时,脚步声近,白雪岚高大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宋壬赶紧让宣怀风躺下,把被子给他盖好,站直身子向白雪岚敬礼,说:「总长,宣副官一直躺着,没下床。」

  白雪岚说:「你去大门外等着,那医生正坐汽车过来,他到了你立即领他过来。」

  宋壬答应着连忙去了。

  白雪岚走到床边,低头打量着宣怀风的脸色,伸手在他额头上摸摸,看宣怀风很沉默,冷哼一声,「用不着摆脸色给我看,你在我这里,就要听我的。这就是道理。」

  大马金刀地在床边坐下,目光盯着宣怀风,唯恐他凭空消失似的。

  宣怀风看他不时看表,又不时伸手探自己额头胸膛,试着自己的体温,控制着脸上不露端倪,里头却已经五内俱沸。

  半晌,转过头看着白雪岚,低声说:「我真的没有生病,你不必这样紧张。」

  白雪岚沉声说:「你少废话。」

  转过头,皱眉透过窗望着小院入口那头,咬牙道:「那死外国佬,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蓦地看见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

  原来医生已经到了,正跟在宋壬身后匆匆忙忙往这边来,赶得一额大汗。

  一进屋,白雪岚就急切地说:「快!快!救人如救火。」

  医生一边打开随身箱子取听诊器,白雪岚一边在旁边说:「他喝了好大一杯凉水,就开始咳嗽,咳个不停。幸好,没有咳血。」

  金德尔医生只听他解释症状,就明白这位总长又在大惊小怪,不过刚刚在电话里被白雪岚痛吼一顿,承受了一场雷霆霹雳,知道这大官作风凶横,不可理喻,只好拿出很专业的态度,帮宣怀风重做了一番白日的检查,叹了一口气说:「无妨。」

  白雪岚眼睛蓦地一睁。

  金德尔医生忙又说:「为了预防万一,我给病人开点药。」

  取出处方签,刷刷写了几行,撕给白雪岚,说:「请照着这个,去大医院的西药房买回来,按剂量给病人吃。」

  白雪岚问:「这就完了?」

  医生说:「这就可以了。」

  白雪岚说:「他刚才在咳嗽。不行,你给他打针,西医的现代针剂,比光吃药灵验很多。」

  医生欲言又止。

  一直不做声的宣怀风忽然说:「医生,麻烦你,给我打一针好了。」

  医生看看他,有些奇怪。

  宣怀风强笑一下,低声说:「打一针,我会舒服一点。你有没有什么肺炎的预防针?或者……其他对身体有好处的针剂?」

  医生大概明白了,夹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是的,打针比较管用。」

  弯腰在随身医箱里翻了半日,却发现带的多半是急救用药,竟翻不到可以对正常人用的东西。

  医生沉吟道:「我要打电话去医院,叫人送过来。」

  白雪岚见他要打电话要药,显然是认真给宣怀风看病了,才安心了点,急忙叫听差带医生去电话间,趁着医生暂时离开,坐回床边,揉着宣怀风的手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宣怀风说:「我觉得很好。」

  白雪岚脸一沉,说:「撒谎,既然很好,为什么要医生给你打针?分明是身上不舒服,还给我嘴硬。你就是这点子倔强叫人心烦,要不是看你病了,我真要狠狠打你一顿。」

  宣怀风无可奈何,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说:「是有些累。」

  白雪岚看他神情果然有些萎顿,心肠骤软,目光又转温柔,抚着他额前细碎的短发,说:「没事的,这医生治肺炎,在全国是数一数二的,治好了不少人。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宣怀风心脏一阵发热。

  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手伸过去,抓住白雪岚的大手掌,轻轻握了握,低唤了一声,「白雪岚。」

  白雪岚问:「怎么?」

  宣怀风默默了好一会,低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白雪岚怔了一下,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清楚,皱眉问:「你说什么?」

  手掌按在他额上。

  宣怀风又好笑又好气,打开他的手,说:「我没发烧。」

  白雪岚还要问,医生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因为要等那边开汽车把针剂送过来,医生只好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和白雪岚仔细说病人要注意的地方,无外乎注意空气流通,注意饮食,注意卫生云云。

  白雪岚认认真真都记住了,还请教了好些问题。

  宣怀风坐靠在床头,看着白雪岚对医生如小学生向老师请教般,很是郑重,却无平日的逍遥自如,漫不经心。

  痴痴看着,竟看得怔了。

  无端端的,双眸有了湿意。

  这时听差小跑着进来,递了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铝盒子给医生。

  原来有人把医生要的东西送来了。

  金德尔医生,打开铝盒子,取出注射器,把拿来的药剂给宣怀风胳膊上打了一针,白雪岚紧张地站在一旁盯着,瞧见针头抽出来,才不引人注意地松了一口气。

  金德尔医生打完针,拍拍手说:「好了。这样就完美了。我也该走了。」

  白雪岚说:「我这位病人是要紧的,还是麻烦你在这里住一阵子,随时诊治。诊金我三倍付你。」

  医生很震惊他的做法,叫道:「噢!那不行,我还有其他病人。」

  白雪岚说:「看好了我这个,你才去其他的。」

  医生气道:「上帝的子民,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力。你不可以这样蛮不讲理。要是不放心,你让他住院,医院随时有医生。」

  白雪岚说:「不行,医院里有肺炎病人,有肺炎细菌,万一感染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宣怀风看白雪岚又犯了毛病,连忙对金德尔医生说:「那就麻烦你每天过来一趟,我不想住医院,有你亲自来,吃药打针都方便些。」

  他是出众的美男子,五官精致美丽,优雅斯文,此时穿着一袭白色睡衣,胸襟处因为检查听诊而有些凌乱,显出三分既有阳刚味,又有些病弱的美态,极符合金德尔医生的美学。

  一软言相求,医生就无法拒绝了。

  医生点点头,说:「好吧。每天我都过来,优先为你治疗。你放心,有我在,你的肺部会很健康的。」

  白雪岚这才不再强求,让医生收拾工具,把他送了出去。

  不一会,白雪岚转了回来,钻到床上,搂着宣怀风的腰问:「舒服一点了吗?」

  宣怀风知道他是问打针的效果,点点头说:「舒服了许多。」

  白雪岚微笑道:「我就知道,幸亏坚持把医生叫了过来。你以后不要再随便去医院那种到处是病人的地方逛了,尤其是肺炎的病人,绝不许靠近。」

  宣怀风说:「知道了。」

  白雪岚不禁奇怪,瞅了他两眼,问:「怎么忽然这么听话起来?」

  宣怀风说:「刚才不舒服,火气自然大。现在打了针,身上舒服了,心情也就好了。」

  白雪岚哦了一声。

  静静抱着宣怀风,把脸贴在宣怀风的脸,既是亲昵的动作,又是在探他的温度。

  隔了一会,白雪岚忽然问:「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真的很喜欢我?」

  宣怀风耳朵微红,说:「我发烧了,胡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

  白雪岚轻笑道:「别抵赖了。你没发烧,我贴着你脸呢,有一点发热,我都知道。」

  两人并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小虫低鸣。

  夜分外宁静。

  很美。

  宣怀风渐渐睡眼朦胧。

  半夜里,几次迷迷糊糊,觉得有人把手伸来,额上、颈上、后背、胸口上……都小心翼翼地探查,他心里明白是白雪岚,也不言语,懒懒翻个身,像小孩子似的,一手拽着白雪岚的睡衣衣角,把头抵在白雪岚的肩窝上。

  带着心窝涨得满满暖暖的感觉睡去了。




第九章


  宣怀风一夜睡得香甜,倒补了昨日的眠,窝在白雪岚怀里温温热热,舒舒服服。

  白雪岚劳心劳力,又百般怕他发烧,晚上反反覆覆的探热。

  到了早上,宣怀风睁了睁眼,略一动,才睡着的白雪岚就醒了,问他,「做什么?」

  宣怀风说:「天亮了,醒了自然起床。」

  白雪岚说:「你忘了,你病着呢。给我乖乖躺床上,等金德尔医生来给你瞧。」

  宣怀风想说自己没有病,两片薄唇只动了动就抿上了,对白雪岚说:「好,我听你的。不过你昨晚睡得不好,今天要是没重要公务急着办,也歇一天吧。」

  白雪岚打个哈欠,说:「不用你说,我也没打算去衙门。这几天,怎么也紧紧看着你,要不然,谁知道你又不打招呼给我惹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把宣怀风揽紧了,仍旧相拥在被下睡觉。

  

  这一对睡得很香甜,却另有执行公务的人,天一亮就起床穿戴好了。

  孙副官平日常穿军装,今日也不例外,而且知道需要露出威势,穿得格外精神整齐,皮带上挂了枪套,塞了一把手枪进去。

  一出公馆大门,外面几辆大车上,海关衙门的兵都背着枪,坐在车上等着,两个队长模样的人上来给他敬礼。

  孙副官点了点头,说:「总长的意思,速战速决,打的就是出其不意。走。」

  一行人不言声地上车,都带着一股能把凌晨绞碎的萧杀。

  前面一辆小汽车打头,后面几辆大车跟着,上面扬着海关总署的小旗,只朝着平安大道去,一路上引得早起的行人频频伸脖子看。

  这时候才九点钟,正是洋行刚刚开门的时候,店员们在里头或对着镜子摆布着自己的领带,琢磨怎么更显得庄重点,或收拾着自己的小东西,做杂活的伙计三三两两地打扫内外,一个人爬在梯子上,正拿着抹布仔细擦刻着「大兴洋行」四个大字的金漆招牌。

  这招牌是每天都必须擦的。

  忽然,几辆车子在洋行门前嘎地刹住车,发出刺耳的声音。

  士兵们杀气腾腾地从大车上跳下来,首先把街面外这一段给围了。

  听见大喝一声,「别乱动!都老实点!海关办公务!」

  洋行里的人看着在新鲜的太阳底下闪烁乌黑光泽的枪口,个个像受了惊吓的鹌鹑似的呆站着,擦招牌的伙计几乎从梯子上栽下来,忙双手抱着旁边的柱子站稳了,不敢上,也不敢下。

  外面闲人围了一堆,探着头外里看,被士兵端着枪拦着,都在交头接耳。

  空气里充满了紧张的硝烟味。

  后面的洋行经理听见了动静,赶紧领着两个职员小跑着出来,正巧一辆高级小汽车停在门外,司机正给小汽车拉门,孙副官踏着擦得闪亮的皮鞋,弯着腰走出来,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裁剪得当的灰色西装,看模样就知道很有些办事能力,见到这样阵仗,知道来者不善,稍停了停,才继续往前走,迎到门前,勉强笑道:「这一位,不知道是海关总署哪位长官?」

  孙副官笑道:「敝姓孙,是海关总长的副官。你是?」

  那经理忙道:「区区是大兴洋行平安分号的经理,姓刘。」

  孙副官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经意地下巴朝里面一扬,一队士兵哗哗地闯到了大兴洋行里面,一半人留在前厅搜查,另一半人直冲后面,用枪把职员们赶到角落,便开始翻箱倒柜。

  刘经理脸色大惊,刚要开口,孙副官却又一笑,打着招呼要他和自己一起进洋行,边走边笑道:「刘经理,你不要慌张,兄弟不是过来为难人的,不过是例行手续。最近有人举报大兴洋行私藏违禁品,总长收了举报信,不好不办事,只能叫我们过来查看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下人做事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乱翻乱抄,洋行里外鸡飞狗跳。

  又听见孙副官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我们总长,和你们少东家还有同窗之谊。这些违法的事,相信林少爷是绝不会做的。」

  刘经理连忙点头,说:「那是,那是。那……」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认真查一查,也好洗清林少爷的嫌疑。我一向知道,你们做洋行的,最讲究的就是信誉。」

  刘经理斜眼看着搜查的人,连他的办公室也闯了进去,正乱拉抽屉。

  忽然一个似乎是士兵头目的人走出来问:「里面有一个保险柜,钥匙谁拿着?打开来看!」

  孙副官把眼睛往刘经理身上一瞅。

  刘经理心里一紧,那地方放着洋行帐本和来往票据,都是要紧的东西。这年头,哪一家洋行事事都按规矩办,总有不那么规矩的地方,如果打开来细查,必定招惹麻烦。

  恨只恨没想到海关衙门这么狠,一下子抄上门了。

  平日打点好的警察厅怎么没收到消息?

  也不提醒一下?

  刘经理说:「这里面的钥匙,向来是少东家拿着的。我这就打个电话,请他过来。」

  孙副官却把手一拦,说:「林少爷人不在,可我们又不能不执行公务,对不住,只能砸了。」

  朝手下使个眼色。

  几个士兵顿时跑进去,拿着枪托子,乒乒乓乓砸起来。

  刘经理心脏怦怦直跳,又气又怕,抗议说:「孙副官,没你们这样做事的。我们洋行一向守规矩,只因为有人存了恶意,写一封信,你就大砸场子。我们要向总理抗议!」

  正说到这,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闹腾,有人喝道:「让开!让开!这里出了什么事?都挤着干什么?」

  孙副官回头,发现居然是七八个警察,正和守在外面的士兵恶狠狠对峙。

  他今天的任务是对付林奇骏,没打算和警察厅翻脸,手一抬,叫他的手下把那几个警察放进来。

  那七八个警察走进来,看见众人正在抄大兴洋行,也一脸诧异,刚巧里头有一个警察是去过海关总署办事的,认识孙副官,皱着眉问:「这不是孙副官吗?你这……办的公务?」

  孙副官说:「是公务。」

  警察说:「抄检洋行,这似乎不是海关总署能办的公务。兄弟管着这一带治安,不能不过问一下。」

  孙副官说:「这次的事,是总理特批的,交我们海关来办。」

  警察说:「对不住,不是不信你。兄弟要看一看你的批准公文。」

  孙副官一笑,从腋下把那公文包取出来,打开来,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件。

  总长昨天一早等宣副官离开就起了床,下达了查抄大兴洋行的命令,按照总长的意思,最好昨天就抄他个措手不及。

  不过大兴洋行根基深厚,为着不出纰漏,被人抓住把柄,他们还是谨慎了一下,先办好了齐全的公家手续,为着这张国务院特批的公文,又要兜圈子瞒住警察厅,整整跑了一天,到昨晚才好不容易办好。

  现在政府里处处官僚作风,官儿一大堆,做起事来推三推四,一天能把这个办下来,说出去已经是让人瞠目的速度。

  刘经理看他果然拿出一份公文来,大感不妙,在一旁说:「李长官,我们一向奉公守法,实在冤枉。」

  只拿求救的眼神看那姓李的警察。

  这些警察是常常收大兴洋行大笔的好处费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自然不能不帮忙,接过孙副官拿过的文件,仔细看了上面几行字,说得很含糊,只是让海关总署负责查验举报信上写的违法商家。

  但红彤彤的国务院总理办公室的大印,是绝没有错的。

  既然牵涉到总理那一头,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忙是绝不敢帮了。

  李警官把文件还给孙副官,摸摸鼻子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管闲事了。」

  回身对同来的几个同僚一挥手。

  孙副官挑起眼一看,对面的小队长朝他悄悄打个手势,又往库房方向一指。

  示意栽赃大兴洋行的东西已经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他被白雪岚看中,经白雪岚一番调教,至少已浸淫成了大半个强盗,警察厅的人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白走。

  那些罪证,让警察厅的人搜出来,比海关总署的人搜出来更精彩。

  孙副官拦了李警官一行,笑道:「都已经来了,正好请几位帮个忙。这是你们管的地带,兄弟来这里办事,还需仰仗各位。既然是抄检,有劳各位在旁监督,更为公道。」

  警察们本来也觉得这样灰溜溜走掉,大失面子,但是拿了林家的钱,又一同抄林家的产业,似乎又不大厚道,再一想,这抄检的差事,历来是最有油水的,难道这位孙副官知情识趣,照顾他们一点小财发?

  这些警察都是越贪越心黑的,一琢磨到财路,立即就忘了不大厚道这一点,几位同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见对方眼底贪婪的亮光。

  李警官露出很严肃的表情,说:「我们警察厅,很该配合海关总署做事。」

  后面几个警察都纷纷点头。

  刘经理和职员们的脸色煞白一片。

  孙副官欣然说:「那就辛苦各位了。我们这里分分任务,这前厅大致已经搜查过一遍了,我们派几个兵看守洋行这些人,剩下的把守各处,劳烦几位和我去搜查库房,对了,经理办公室还有一个保险柜打不开。」

  李警官一听库房和经理办公室,正是油水多多的地方,精神大振。

  他知道,经理办公室是常放现金和金条的,上次他来,刘经理就是从那办公室里取钱给他。

  再说大兴洋行的库房,里头都是些高级洋货,要是顺手捞几条上等的南洋珍珠,在如意春那小娘们面前一晃,还不把她高兴得浪出水来?

  当即转头对着刘经理,铁面无私地说:「刘经理,这是公务,你不合作,别怪兄弟公事公办。说!保险柜钥匙在哪里?别推说不知道,我上个月过来,还亲眼看你开过那柜子。」

  气得刘经理浑身乱颤。

  没见过这么翻脸不认人的。

  孙副官说:「和警察厅共事,总是很痛快的。」

  那李警官就指示跟自己过来的那几个警察下属,这两人去搜刘经理身上的钥匙开保险柜,剩下的人都跟他去库房搜查罪证。

  刘经理一气起来,倒忘了几分惧怕,他对洋行很忠心,跨前一步,伸手拦着众人,说:「各位长官,有话好好说,库房是我们洋行的根本重点,一乱翻,帐全乱了。请看在我们少东家和白总长是同学的份上,等他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外头汽车叭叭地高声两响。

  林奇骏穿着一袭素缎长衫,领着一个跟班进来,环视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前厅,含笑问:「这是怎么回事?」

  刘经理心叫阿弥陀佛。

  发现海关总署过来找麻烦,他第一时间就叫职员打了电话去林宅通知,这位小主子磨磨蹭蹭的,总算还是来了。

  刘经理急急赶上前,抹汗说:「少东家,您看这事情……」

  凑他跟前,低声把事情说了两遍。

  林奇骏把唇扬了扬,说:「才多大点事,你就急成这样?我们林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都是安分守己,政府要办公务,自然是诚意配合的。」

  孙副官暗暗诧异。

  想不到骤然一击,这林家少爷反应却如此镇定。

  倒起了一丝警惕。

  孙副官说:「多谢少东家体谅。我和这几位警察厅的长官正要检查库房,不如请少东家和我们一道?」

  林奇骏说:「对不住,我虽然诚意配合,也要先确认一下事情。查抄洋行是件大事,我想先看看你办事的公文。」

  孙副官把刚才那张文件又抽了出来,递给他,说:「您请看。」

  这文件货真价实,绝不怕人查看的。

  林奇骏扫了一眼,嗯了一声,说:「是国务院总理办公室盖的公章。」

  孙副官说:「是的。这公章有什么问题吗?」

  林奇骏说:「这个公章倒没大问题。只是,这份文件上面,缺了另一个章。公章不齐全,这手续就不对了。」

  孙副官一怔,隐隐觉得不对劲了,微笑着问:「既然有总理那一头的公章,自然就是正式的政府公文。难道还有总理的公章做不得准的事?」

  林奇骏也微笑了一下,说:「抱歉,就是这意思。我问你,你们海关查我这家大兴洋行,是否通过外国驻华总商会同意呢?要是同意,公文上也应该有外国驻华总商会的印章才对。」

  孙副官狐疑起来。

  这外国驻华总商会,是外国人在中国做生意,为了扩大势力弄起来的一个组织,背后都有外国势力撑腰,比本地华人商会蛮横嚣张多了。

  如今洋人势大,连政府部门都不敢轻易管他们的事,外国洋行气焰高涨,甚至还用外交手段迫使政府承诺,如果外国洋行作出不法行为,需要审查监管,都必须先提交证据给外国驻华总商会,获得许可,才可以执行。

  有这一条混帐规矩当挡箭牌,这些外国商人是谁都不怕。

  孙副官瞟了林奇骏一眼,谨慎地说:「外国驻华总商会管的是外国商行,这大兴洋行又不是外国人开的,和外国驻华总商会有什么干系?」

  林奇骏说:「干系还是有一点的,我们的一位股东,刚好是英国人,所以敝洋行也成了部分外资性质。这位外国股东昨天已经向外国驻华总商会提交了大兴洋行的资料,总商会的克劳克会长,也已经接纳了我们做会员了。这是股份合同,请看。」

  把手轻轻一招。

  身后的小跟班立即双手递了一份文件上来。

  孙副官接过,打开一看,确实是一份大兴洋行的股份合同,声明安杰尔?查特斯先生入股大兴洋行,占了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林奇骏说:「另外,这是外国驻华总商会的公函,也请你看看。」

  孙副官又接过,见是一份中英文的证明,上面的英文他读不顺畅,下面的中文却写得十分清楚。

  大兴洋行正式成为外国驻华总商会成员,受《外商在华条例》保护。

  下面鲜亮地盖着一个血淋淋般的印章。

  孙副官脸上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心往下沉。

  明白海关踩了林奇骏设的陷阱。

  他拿着那证书不吭声,旁边的李警官也探头看了两眼,又急急把头一缩,暗自懊悔刚才没帮大兴洋行帮到底。

  要是抄了外国洋行,那罪过可就大了!

  林奇骏说:「孙副官,我知道你也只是执行公务罢了,这些,还有这些,」

  他指着满地狼藉,被翻得纸张散落一地的办公室。

  「都不能怪你。」接着,话锋一转,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不过你办你的公务,我也要按规矩做事。这件事我一得到消息,就不得不立即通知了各位股东,这是我的责任。所以,事情以后怎么个了结,我还真不敢想。对了,你还要不要搜库房?要是搜,我叫经理立即开了锁让你搜个痛快。政府办事,我是很配合的。」

  头一转,看向那几个刚才兴致勃勃的警察,笑问:「这几位长官,怎么看?」

  李警官几乎跳起来了,挤出一脸笑,连连摆手说:「别别别,林少东家,既然手续没有齐全,还搜什么?我们警察办事,一向按规矩来的。再说,这次的事,海关总署领头,我只是过来瞧瞧情况,嘿嘿,没别的意思。」

  孙副官死死盯着那份该死的证明,暗中咬牙。

  那随他一起来的小队长看出事情不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孙副官,还搜不搜?」

  目光往库房那头一瞟。

  孙副官知道他在问要不要孤注一掷,库房里罪证已经藏好了,一翻出来,立即就能泼林奇骏一身脏水,问题是外国人势力太大,政府常常在这上头吃亏,有时候就算抓到确凿证据,还保不住被倒打一耙。

  到时候要是反而把总长拖下水……

  脑子里正电光火石地转着念头,猛地一阵电话铃响,催魂夺魄一般,震得人浑身一颤。

  林奇骏施施然走过去,拿着话筒贴在耳朵边,不知听到什么,身子立即一挺,变得肃穆谦恭,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转过头来,对孙副官说:「劳驾,请你接一下电话。」

  孙副官过去接了,按捺着满腹疑惑,沉声说:「我是海关总署孙自安,请问您哪位……」

  还未说完,对面一阵地动山摇的怒吼直喷过来,震耳欲聋。

  「他娘的龟孙子!谁叫你去抄大兴洋行的!我非宰了你们这群海关的兔崽子不可!」孙副官皱着眉把话筒拿得离耳朵一点。

  他是白雪岚的心腹,常听见顶头上司和他那位堂兄点了炮仗似的吵架,自然知道话筒里那阵怒吼是谁发出的。

  心内暗暗叫苦。

  又万万不敢挂了总理的电话,只能端着电话恭敬地站着挨骂。

  白总理在电话中如狂风骤雨般痛骂,「……大兴洋行的股东安杰尔?查特斯,是英国大使的小舅子!人家已经打电话给我严重抗议了!下个月就要举行六国会谈,你他妈的这时候抄外国人有股份的洋行,是不是想找死?!立即给我撤回来!」

  吼完之后,恶狠狠地问:「白雪岚在哪?」

  孙副官挨了好大一顿骂,这时候才找到一丝说话的缝隙,连忙小心翼翼地说:「总长今天不舒服,请了假待在公馆里。」

  白总理又骂,「屁的不舒服!老子才是真的不舒服!滚!带着你的人统统滚回海关!叫白雪岚哪也不许去!等我料理了这边,再去料理他!」

  咔嚓!

  挂了电话。

  林奇骏垂手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孙副官。

  孙副官把电话轻轻放下,吐了一口气,转身对着林奇骏,耸肩说:「总理说,这都是一场误会,兄弟我办事有点唐突了。这里,不敢再打扰,告辞。」

  朝林奇骏点点头,使个眼色,手下刷刷地退了出去。

  此时大兴洋行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海关总署的人走出来,沉着脸上车,按了十来下喇叭,又有士兵伸头出车窗外恶吼,才驱散看热闹的人,开出一条车道,匆匆离开。

  

  孙副官狼狈而归,到达公馆时,白雪岚已经在前院等着他。

  不等孙副官开口,白雪岚冷冷说:「总理已经打过电话来了,好一顿骂,听说英国大使也打电话去抗议了。他娘的林奇骏,怎么勾搭上了外国人?进来再说。」

  领着孙副官去书房,两人关起门来,密谈了好一阵。

  白雪岚听完孙副官说经过,颔首道:「你做得很不错,他这一手翻得厉害,就算我在那,也只能撤。他现在背后有洋人,栽赃是不管用的,有罪证政府也不敢抖出来。要再想狠一点的法子才行。」

  忽然眸光一厉,沉声问:「两份文件上的日期,你都看清楚了?」

  孙副官点头说:「都看清楚了,就是昨天。」

  白雪岚问:「两份都是?」

  孙副官肯定地说:「两份都是。股份合同,还有入外国驻华总商会,都是同一天。」

  白雪岚俊美的五官抽紧,脸色冷然,好像坚冰一样。

  孙副官知道他想到什么,踌躇了一会,低声说:「总长,准备的事都是我亲自办的,绝没有泄露的可能。」

  白雪岚说:「我知道,不是你。」

  沉默一会,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往外走。

  他朝着睡房的方向,开始缓缓走着,步伐却越来越沉重,为了摆脱那脚镣锁住般的沉重,他的脚步变快起来。

  像急雨,像踏着愤怒的鼓点。

  带着一股心底涌上来的怒气,快步冲到睡房门前,伸手把虚掩的门猛然一推,木轴发出断裂似的尖叫。

  宣怀风正被勒令躺在床上「养病」,闻声下意识地坐起来,看清楚进来的是白雪岚,松了一口气,问:「谁的电话?接了这么好一会。」

  白雪岚来的时候步子很重,这时候,却又异常地轻了,一步一步,像踩在云上,虚虚浮浮。

  彷佛靠近他人生中最渴望的美梦。

  只是彼此间距离总是漂浮不定,忽远忽近,有时候以为很远,但一下子就拉近了,近到贴着心。你正以为贴着心,彼此如水晶一样清澈透明,一览无遗了,又猛然察觉,并非什么都是透明的。

  总有雾。

  总有看不见的墙。

  想靠近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

  好不容易,他走到床前,如往常那样在床边坐下,抬手抚摸宣怀风的额头。

  宣怀风说:「都探了多少次热了,和你说一万遍,没有发烧。」

  白雪岚笑了笑,问他,「你昨天和林奇骏见了面吗?」

  像问天气好坏一样的安然语气,宣怀风却无来由地浑身一冷,打了个寒颤。

  

  《金玉王朝第三部璀璨》第二本完

  

  后记:

  嗷呜!大家中秋快乐!

  我知道,出版的时候不可能是中秋啦,但是,我写完这本书的这一天,就是中秋节哦,哈哈哈哈。作为中秋节的礼物,弄弄在今天把这一本给写好了,希望大家喜欢这份迟到的中秋礼物。

  从下一本开始,斗争会开始激烈。

  当然,该爱爱的地方,还是会爱爱的。

  要指出的是,虽然是民国风,但这套书其实还是属于架空题材,因为我真的没有去考究嵌合的年份,如果有人要确切地问我,这是民国多少年,呃,我还真的回答不出来呢。

  弄弄只是想写一下对那个时代的感觉,小说毕竟是小说。

  不过,虽然是小说,但查资料还是免不了的。关于盘尼西林,肺炎,肺结核,还有当时的禁烟、禁毒运动,我都有查资料,一些毒品的名字,例如高根,红丸子,白面,也是那个时候会有的毒品。

  毒品也好,军阀也好,洋人也好,其实到最后,弄弄要写的,始终还是人性。

  在这篇文里,我掺入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希望它能成为一篇能让读书的人看完后,还会小小思索一下的小说吧。

  在乱世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挣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处事原则。我期待看到更多的热血,更多的壮烈。

  我相信,伟大的人格,不管在何种世道,都能熠熠生辉。

  人性的光辉点,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金玉。

  还是我发表在微博上的那句话,卑鄙和恶毒就算一时得志,也必将湮灭。

  浩气,才能长存。

  真爱,即是永恒。

  今天是中秋,愿小白和怀风吃到甜甜的月饼,度过他们生命中所有的难关。

  愿我的读者也像小白和怀风,得到同心同意的爱情,刹那动心,至死不渝。





《金玉王朝——璀璨 03(完)》



第一章

  

  白雪岚的气势,一向是内敛而惊人的。

  那是一把开过锋,喝过血的刀,平日藏在嵌了宝石的华丽刀鞘里,不动声色,只有懂的人才知道微不足道的暗光一掠,何等震慑。

  宣怀风和他处得熟了,不但懂,而且深知其厉害,被他漫不经心地一问,正好戳到心虚处,便是一震。

  白雪岚瞧他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

  像心上中了一刀,有人蓦地往伤口掺了一把盐,顿时疼得有些木了。

  脸上笑容更深,等着宣怀风回答。

  果然,宣怀风点头说:「是的。」

  白雪岚柔声问:「是什么?」

  宣怀风说:「我昨天是和林奇骏见面了。」

  按照白雪岚的作风,接下来一定会仔仔细细问他们见面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查贼一般的严审。他就停下来抿着嘴,等着白雪岚拷问。

  不料白雪岚一语不发,勾起的唇角缓缓放下,俊脸变得可怕,身子忽地倾过来。

  他身形高大,这样忽然挨过来,威胁性十足,又加上宣怀风这两天常和他肢体冲突,知道他力气可怕,擅于毫无预兆的出手,一下子就能把人制住。

  此时宣怀风早就神经紧绷,一见他动,也没多想,第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举起胳膊,护着头。

  白雪岚猛地一怔,僵在当场。

  满腹怒火彷佛被人对着胸膛吹了一口冬之气,火焰都冻成了冰,虽有烈焰熊熊的形状,却从头到脚都寒气四溢。

  他本来很气。

  气宣怀风暗中和林奇骏见面,还瞒着自己。

  气宣怀风对林奇骏余情未了。

  气自己满以为那晚已经和宣怀风说通了,气自己以为那晚抱着宣怀风沉沉睡去,就是心心相印,对付大兴洋行的事上再无内患。

  气自己费尽心血,宣怀风还是放不下一个姓林的。

  气自己姓白的,塞不满宣怀风的一颗心,不能让宣怀风为了他放弃所有人、所有事、

  可现在寒风把他这些气都吹走了。

  白雪岚死死盯着床上的男人。

  他甚至看不到他最痴迷的那张五官精致的脸。

  宣怀风用手抱着头,像一个常常面对暴虐的受害者,像一个受过许多伤害的弱势者。

  刹那之间,白雪岚明白了自己在宣怀风心里,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形象。

  他怔了半日,觉得好笑。

  好笑得想哭。

  白雪岚,对宣怀风来说,就那么坏?那么不择手段?那么不通情理?那么令人恐惧?

  原来,从前到如今,我只是自轻自贱。

  怎么爱都没有意义。

  只是,白费心机,自轻自贱……

  白雪岚狠狠吞了一口唾沫,沙哑着嗓子,低声说:「不用怕,我不打你。」

  宣怀风也不十分觉得白雪岚会动手打人,可昨天被白雪岚一把拽进浴室用热水擦得浑身发红的一幕犹在眼前,这抵御的动作纯粹是本能。他听见白雪岚这句话语调和往日大不一样,不由惊讶,把胳膊低了低,抬眼瞄着白雪岚。

  白雪岚抽着唇角,扭曲地笑了笑,眼神带了一丝心碎。

  宣怀风大觉懊悔。

  和林奇骏见面本来就不在他计划之中,完全是巧遇。这事确实不该瞒着白雪岚的。宣怀风也知道自己有错,如果白雪岚要打要闹也就算了,没想到白雪岚只这样用心碎的眼神瞅着他,宣怀风更愧疚起来,犹豫了半晌,开口艰难地解释,「我是在医院里……」

  还未说完。

  白雪岚却把手摆了摆,示意他不要再说,把他扶在床上躺下,说:「睡吧。」

  两个字说得没有起伏,平静得让人心悸。

  宣怀风不敢再说,听话地仰躺着,乌黑的瞳子看着白雪岚,满眸未说完的话。

  白雪岚让他躺下后就转身走了。

  宣怀风痴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处,那背影宽壮、笔直、英伟,却带着一丝叫人不安的冷意。

  宣怀风想了很久,才意识到,白雪岚从床头离开,到最终背影消失,没有回过头来看过一眼。

  

  ◇  ◆  ◇

  

  那日午饭,白雪岚没有回房里来吃,宣怀风便知道他生气了,自然也没什么好胃口,胡乱扒了两口饭就当吃过了。

  饭后,金德尔医生依约而来,他知道宣怀风是没什么病的,只是因为白雪岚太霸道,无可奈何上门敷衍。不过宣怀风这个病人,倒是很得医生喜欢。

  没有白雪岚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监督,金德尔医生首先就松了一口气,以医生的专业口吻问了宣怀风两三句,彼此心照不宣,不再说肺炎的事。

  他是有名的医生,又是外国人,出诊一次要收百八十块,因为白雪岚说过诊金加倍,诊金和车马费加起来就差不多是两百块了。

  金德尔医生在中国待久了,也知道礼尚往来,既然拿了人家这些钱,至少也要耗费半个钟头才对得住人家,于是竟找了张椅子坐下,和宣怀风聊起闲话来。

  一问,才知道宣怀风是在英国留洋回来的。

  金德尔医生先是诧异,后又镇定下来,说:「原来如此,我是有这样的感觉。你身上,有英国绅士的风度。」

  宣怀风说:「你过奖了。」

  金德尔医生说:「密斯特宣,你身上,有英国绅士的风度,还有中国东方的气质。神秘的气质。我给很多人治病,我可以嗅出人之间的区别。」

  宣怀风听了,倒心里一动,颇有兴趣地问:「那这公馆的主人,白雪岚先生,你嗅出了什么呢?」

  金德尔医生不假思索地把手一挥,回答道:「野兽,我想到野兽。如果在路上见到他,正常人应该避开。」

  哈哈笑了两声。

  宣怀风没想到他说话如此直接,倒是一愣。

  听他笑得直爽,也跟着苦笑了两声。

  两人聊了一番,金德尔医生看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给宣怀风开了一点维他命,就起身告辞了。

  宣怀风原打算到后花园里逛逛,一看房门,难免又想起白雪岚离开的背影。他想着,这男人脾气是很古怪的,如果一时回来,见不到他在房里,不知又要惹出什么事来。

  既然如此,不如老老实实待在房里等他。

  如此一等,便等到晴转多云。

  从晴转多云,又等到夕阳西坠,晚霞灿然。

  再等到晚霞由红转黯,由黯转黑,融入蔼蔼夜空。

  听差见宣怀风八点多钟都没有摇铃要摆晚饭,自己走了进来问:「宣副官,晚饭要不要摆到屋里?」

  宣怀风问:「总长呢?他说了在哪里吃?」

  听差笑了笑,说:「总长早到小饭厅吃过了。」

  顿了顿,显得有点诧异,问宣怀风,「您不知道?」

  宣怀风被听差目光一瞄,脸皮骤地青了青,既尴尬,又难受,掩饰着说:「是了,他说了今天公务多,各人吃各人的。那么,你叫厨房给我做一碗白粥过来吧。再要一碟酱黄瓜,别的都不要多弄。弄来了我也不吃,也是浪费。」

  听差出去,过不多时,送了白粥酱黄瓜过来。

  宣怀风食不知味地吃了,让听差收拾好碗筷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暗忖,白雪岚这次不是生气,而是生大气了。

  这样子,是要打冷战吗?

  晚夏夜风,窗外草虫低鸣,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一轮弯月高高挂在天上,给一切铺上清冷的银光。

  宣怀风透过窗户往外远眺,小院的墙挡住视线,墙外露出半树白花,在月光下,那花的白,便逸出一丝冷冷的静谧,彷佛知道天地间的至理,虽然还是夏天,但夏一去,秋冬是必然要来的。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若如此想,草木倒比虫豸明智多了。

  宣怀风放纵着自己,想着这些虚无的东西,让思想的骏马驰骋于幽深夜幕之下。

  然而,他明白心底终有一个地方是躲不过的。

  发了一会怔,再去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到十一和十二之间,再过半个钟头,就算是第二日了。

  他原本笃定白雪岚再怎么生气,也要回房来睡的,现在看着表,渐渐惴惴不安起来,先是坐在窗边频频远望,后又端了一把椅子,到院子里一边纳凉,一边呆等。

  等人,是天底下最难受的事。

  越多等一秒,便越难受一分。

  宣怀风想起今天白雪岚头也不回地走时那模样,一颗心半悬起来,先是不安,继而忐忑,忐忑之中,却又泛起一股浓浓的不甘。

  平常人和旧相识见一面,算得什么?

  况且,这根本就是巧遇。

  他难道没有人权?

  难道就没有见朋友的自由吗?

  如果白雪岚在面前,他非要就这个问题和白雪岚认真说上一回理才罢休。

  偏偏白雪岚连面也不露。

  如今,他是被白雪岚随意的搓圆按扁了。

  宣怀风在夜风中站起来,抿着唇就往院门外走,出了院门,走了十来步,远远看着树荫遮蔽下的电灯映射的斑斑驳驳的光斑,又猛然站住了脚。

  心里想,他一晚不来,难道我就要急得去请吗?我就到这种地步了?

  这一来,他非猖狂十倍不可。

  一咬牙,转回身来。

  自己进房,匆匆洗漱,横着心独自睡了。

  第二天一早,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往身边一摸,摸了个空,顿时醒了。

  翻身坐起来,瞅着半边空床,心里一沉。

  白雪岚一夜不来,宣怀风大不自在,但要他为这种事大闹,他脸皮薄,是无论如何做不出的。只能忍着下床洗漱,见听差端早饭来,故意不问白雪岚的去向,装作自若地吃过了早饭,穿了海关衙门的军装,把宋壬叫过来,要他准备汽车。

  宋壬问:「今天上哪里去?约了人吗?」

  宣怀风说:「总不能天天吃白饭,讨人嫌。到海关总署上班去。」

  宋壬答应了出去叫司机,想着宣副官一举一动,对总长来说都是了不得的大事。现在总长在家,还是问一下总长比较保险,绕到小饭厅里,把宣怀风要出门的事告诉了总长。

  白雪岚把自己晾了一夜晚风,心里尚未舒坦一分一点,正闷头吃着卤肉包子。

  听见宋壬来问,眉一竖,瞅着宋壬。

  宋壬被他的目光狠蛰一下,知道总长心情非常不好,可惜他知道是知道,却没有孙副官灵巧,若是孙副官看见白雪岚这可怕表情,早就脚底抹油溜了,哪会还愣着等答复。

  宋壬却是个实心眼的。

  白雪岚问:「他是怎么说的?」

  宋壬说:「宣副官说,总不能天天吃白饭,讨人嫌,到海关总署上班去。」

  白雪岚的脸色便更沉了,问:「讨人嫌是什么意思?是别人讨嫌他?还是他讨嫌别人?」

  宋壬肚子里没那么多情情爱爱的回环,被白雪岚问得糊涂了,挠了挠头,说:「我看宣副官大概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也没别的意思。」

  白雪岚冷冷地说:「你倒和他熟悉得很,他心里想什么,有什么意思,你都知道。」

  这话就重了。

  宋壬半日不敢做声,后来,才试探着说:「总长,您还是给句指示,我好办事。」

  白雪岚问:「指示?我给什么指示?」

  宋壬说:「宣副官要到海关衙门去,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答应不答应?」白雪岚冷笑着说了一句,稍一停,陡然把手里的卤肉包子往地上一丢,霍地站起来,瞪起眼睛,「不答应管个屁用!时时刻刻看着,他还不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和旧情人私会?老子是瞎子,你们一群也是瞎子!妈的!王八羔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子操的什么咸淡心!我算明白了,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他不是这样的混蛋,姓林的也勾搭不着!好呀!他喜欢那姓林的小白脸,不用瞒着,尽管明明白白的去!老子一概不管!老子不伺候了!」

  一番雷霆怒骂,吼得宋壬这大嗓门的山东大汉都缩了身子。

  白雪岚手一扫,满桌早饭哐哐当当,砸了一地瓷毁玉碎,肉汁横流。

  越骂越怒,字字犀利夺魄,指着小饭厅门外,对宋壬说:「你去告诉他,以后他爱上哪,就上哪,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他不是要人权,要自由吗?我给他!」

  他却不知道,宣怀风此刻正在小饭厅外,和他只隔了一扇墙,不劳宋壬转告,字字听得清清楚楚。

  宣怀风刚才要宋壬去备车,坐在房里,慢慢又想得缓和了点,不再像刚起床时那么生气。思前想后,终是自己隐瞒在先,向白雪岚认个错也是应该的。

  找了个听差一问,才知道白雪岚在小饭厅里吃早饭。

  他在外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刚要走进去,便听见白雪岚不留情面的一通怒骂。

  白雪岚中气十足,一吼起来,屋顶簌簌作响,那些话,每个字都似炮弹一样蹦进宣怀风耳朵里。

  听见「和旧情人私会」,宣怀风先就身子一颤,顿时愣了。

  怔怔听着。

  至后面「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云云,宣怀风一边听着,一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发黑。

  他的罪过再大,不过是和林奇骏见了一面,何至于受如此侮辱?

  宣怀风越听越气,气血翻涌,想冲进去找白雪岚对质,却一点劲儿也使不出来,膝盖也觉得不受力,伸出一只手在墙上撑着身子。

  正艰难地低喘着气,听见里面宋壬战战兢兢地应了几声是,说:「总长,您要真的说不管……那……那我就办事去了。」

  宣怀风知道宋壬会从里面出来,绝不肯撞上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猛地转身冲进月牙门后。

  他顺着月牙门出来,也不知道脑子里想什么,眼前似乎浮着一块一块的云,在假山那怔怔晃了一圈,不知不觉绕回了小院。

  宋壬回到房里,找不着他,正在焦急,见他远远沿着水边草地上过来,忙迎上去说:「宣副官,你到哪去了?让我好一阵找。汽车准备好了,是现在就去吗?」

  宣怀风发懵站着,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后来被宋壬在肩膀上一拍,才惊醒似的,看了宋壬脸上一眼,说:「那就去吧。」

  汽车到了海关衙门停下,司机过来开了车门,宣怀风从车里钻出来,抬头一迎那炎日,满眼金星,身子在原地晃了晃,立即又站稳了。

  怔怔站了片刻,渐定下神,才整了整衣襟,踏着及膝羊皮军靴往里走。

  「宣副官好。」

  「宣副官,您来啦?」

  海关总署一楼办事大厅,不少往来的职员都停下来和他点头打招呼。

  他一一颔首,不知为何,脸上竟还懂得微笑。

  宋壬到了海关总署,算是到了白雪岚的领地,也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贴身跟着了。宣怀风独自到了楼上副官办公室,一扭门把,居然锁上了。

  幸亏这钥匙除了孙副官,他也带着一把,掏出来把门打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休息片刻,渐渐地觉得什么在心底要涌上来,触到很痛的地方,赶紧叫自己不许乱想了,霍然站起来,把房门打开,冲着对门的内勤部问:「今天要交总长阅览的文件,都送过来。」

  内勤部里有人回答了一声。

  不一会,一个面生的年轻职员抱了一叠东西,小跑过来。

  宣怀风说:「都放我桌上。」

  职员就照办了,厚厚一摞,都堆在宣怀风桌上。

  宣怀风回去坐了,扭开墨水盖子,掏出口袋里爱用的那枝钢笔,吸足了水,一份份文件分门别类放好,在小纸条上写了建议,一张一张粘上。

  一口气做了两个过钟头,脖酸眼涩,觉得口渴,放下笔,便去外面走廊尽头的热水炉里,倒了一杯热水。

  他端着热水往回走,离着副官办公室门不远,隐隐见到一个人影站在自己桌旁,似乎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弄的文件,倒有点像白雪岚。

  宣怀风心如死灰复燃,骤然剧烈一跳,虽记得早上听的那些绞心的话,可那一刻胸内似冰似火,竟有些不听理智的指挥,压抑着激动,往房里一探身。

  那人转过身来,笑道:「好勤快,你今天到得比我早,居然把公务都做了八九分。」

  原来是孙副官。

  宣怀风看清楚是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顿时没了热度,微红的脸颊转白,又怕这通透聪明的同僚看出蹊跷,强颜笑了笑,说:「早该回来做事了,前阵子我不在,辛苦了你。」

  孙副官说:「我们之间,就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他是白雪岚心腹,也和宣怀风一样住在白公馆里的,今天白雪岚在小饭厅发那样一场大怒,怎么会没听见风声。

  现在见了宣怀风的模样,心里更明白几分。

  对于上司白雪岚惊天动地的爱情,这位下属向来是敬而远之,能避则避的。

  因此也很守本分,并没有多问,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和宣怀风说:「既然你来了,我也不和你客气,烦你先把这些公文做了。新的禁烟禁毒条例,那是总理指定要办的事,不好拖延。我先去档案室取一些政府的旧例来,等你做好了这些,我把资料整理了,请你参详一二,如何?」

  宣怀风点头说:「就这样办。」

  孙副官自去取了诸多资料来,也坐下,埋头苦干。

  两人办公桌是对着的,各自办起各自的来,一时十分安静。

  等宣怀风把文件写好条陈节略,便踱到孙副官身边,看他办得如何。

  孙副官拿起案头一叠发黄的故纸,说:「这里,一份是从前天津总督颁布的一份禁烟令,一份是上海市长两年前发布的鸦片干涉法,你都瞧瞧。其他各地的旧法例,都不如这两份实在,我看我们这份新条例,可以借用一二。」

  宣怀风拿起来,细细读了读,拿着两相比较,斟酌着说:「是有值得借鉴的地方。只是有一处,看着让人很不痛快。这条例里,都极避讳洋人。你看这里,就明说了不能搜查洋人居所。又如这里,贩卖大烟被抓住,国人固然重罚,杀头也可以。但如果抓到的是洋人,则交给外国领事处理。那些外国领事馆,哪里会惩罚他们自己人?这是个空当。新条例里,务必把这缺口堵上才行。」

  孙副官沉吟了一会,笑得有一丝苦涩,低声说:「国弱民穷,要和洋人抬杠,谈何容易。下个月,政府里有大事要办,我看总理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洋人。」

  宣怀风问:「是六国会谈?」

  孙副官说:「可不是呢。」

  深深地看了宣怀风一眼。

  宣怀风虽不知道他这一眼里的深意,但也瞧出不对来,不由问:「是有什么事吗?」

  孙副官看他一无所知的样子,也是微感诧异。

  这才知道,原来白雪岚昨日见了宣怀风,对查抄大兴洋行,被林奇骏反摆一道的事,竟是只字未提。

  既然总长都不提,他更没有理由掺和进来。

  孙副官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事。不过六国会谈快开了,上面国务院很重视。我们这些衙门,自然办事也要谨慎一点。听说总长今天,被总理叫过去了,大概也是为着这件事。」

  宣怀风正暗暗琢磨怎么还不见白雪岚,只是堵着心头那口恶气,实在问不出口。

  听见孙副官说,才明白了。

  这一日,直做了一整天的功夫,午饭也是匆匆吃的,吃完了便又继续做事,累是累,宣怀风倒觉得这样过得实在一些。

  下午过了六点,宋壬来问,宣怀风还说再等一等。

  孙副官劝着说:「总不能一天吃成一个大胖子,先回去歇息吧。明天总能继续办的。」

  收拾了桌上的文件,一道坐汽车回了公馆。

  宣怀风回了小院,见到房子匍匐在淡淡暮霭下,一盏电灯也不亮,知道里头没人。白天在墙外听白雪岚一番话,当时是如霹雳袭耳,到了此刻,却是淹入心湖里,反而沉静了,没了那些急怒忧愤,只是一股淡淡的感叹。

  他也不是很气白雪岚,也不是不气白雪岚。

  既不想和白雪岚决裂,又不想和白雪岚和好。

  想来想去,倒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好,免得徒生伤感。

  宣怀风长叹一声,自己进了院子,拉灯闭门,进食沐浴,只觉得孤孤单单,但也自有孤单的美感,偶尔一时心里发狠,便想,有本事,彼此丢开一辈子。

  掀被上床,一个人睁着眼睛发了半日呆。

  抓过白雪岚的枕头来,抱在怀里,蜷成一团睡了。

  半梦半醒之时,似乎有人轻吻自己眉尖发梢,感觉很是熟悉温柔,惊得宣怀风骤然醒来。

  睁眼四望,却是夜色如水,冷窗对月。

  寂寥无人。

  白雪岚的咆哮,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在脑子里轰鸣回荡。

  「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他不是这样的混蛋,姓林的也勾搭不着!」

  「他喜欢那姓林的小白脸,不用瞒着,尽管明明白白的去!」

  「以后他爱上哪,就上哪。」

  「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

  「……老子不伺候了!」

  字字记得。

  字字扎心。

  是真的,很痛了。




  第二章


  

  宣怀风寂寥孤单之时,年亮富倒是尽享温柔。

  他上次尝了一次海洛因,本来是打定主意,绝不尝第二次的。以他自己看来,自己也并不是意志不坚,以至于会染上毒瘾的人。

  只是这夜和绿芙蓉在床上翻云覆雨,颠来倒去,弄个热汗淋漓,却总是不尽兴,怎样也找不回那一夜如梦如幻,乐在天堂的癫狂兴奋。

  年亮富伏在绿芙蓉娇嫩的白身子上,挺了几挺,还是停了下来,把下巴压在两团酥软雪白之间,粗粗喘气。

  绿芙蓉皱眉说:「不要了,就下来吧。压得人家难受。」

  身子蛇似的扭了扭。

  年亮富便坐起来,从床头抽了一根香烟,衔在嘴里,吸了两口,又随手在烟灰缸里按熄了,仰头想了半晌,对绿芙蓉说:「你再给我卷一枝吧。」

  绿芙蓉拿薄被单掩着胸口,侧坐起来,有点吃惊,要劝他,又忽然想起宣怀抿的话,拉不了这男人下水,自己一家四口都要断药的,那真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她迟疑了半天,才低声问:「你是真的要,还是哄着我玩的?」

  年亮富说:「当然是真的要。」

  见绿芙蓉不动,又说:「你别担心,我就是个海关的官员,难道我还能抽这个抽上瘾吗?我自然有我的分寸。」

  绿芙蓉咬咬下唇,闷声下了床,把抽屉打开,掏出那个小包,回来当着年亮富的面摊开,说:「只剩这么一点了。」

  年亮富说:「那你全卷成一枝烟吧。这些抽完了,我再给你买。」

  绿芙蓉说:「哪里买去?这些都是宣怀抿给我的,他说了外面的货色,我们抽不得。」

  年亮富笑道:「那更好办。我问他要,难道他能不给吗?」

  绿芙蓉说:「你是他姊夫。你问他,他自然是给的。」

  勉强展颜一笑。

  取一张烟纸来,把剩下那点白色粉末都倒了进去,夹着烟丝,慢慢卷成一根,却不给年亮富,先自己衔在嘴里,用火柴点着了,大吸一口,把烟圈吐在年亮富脸上。

  年亮富倒不嫌弃,抽着鼻尖吸着烟圈味,笑道:「你这小鬼头,倒知道抢好东西。」

  绿芙蓉反问:「这是好东西吗?它要真是灵丹妙药,也用不着你们海关查瘟疫似的查了。」

  说完,噗嗤一笑,寒霜解冻,如春花绽开。

  媚眼如丝。

  凑上脸来,亲着年亮富的耳朵,说:「是仙丹也好,是毒药也好,我们一处快活,一处升天。」

  两指挟了香烟,凑到年亮富嘴边,让他抽一口,又换到自己嘴里,抽上一口。

  两人轮着一根烟,默默抽完了。

  年亮富后脑枕在床背上,大手摸着女子温柔的肉体,眼前视野拉伸变形,渐渐重温那云雾中迷蒙虚无的极乐幻境。

  年亮富痴痴迷迷,呵地一笑,咕哝道:「好人,我们再来。」

  翻身压在绿芙蓉上,悍勇征伐起来,便是绿芙蓉,也不得不承认这精神头比刚才强了不少,捏着细细嗓子,高声低喘,余音绕梁。

  

    ◇  ◆  ◇

  

  大出人们的意料,白公馆里的这一场冷战,竟打了许多日。

  两人本是彼此深爱,发誓要相守一生一世的,大概物极必反,这便是一个极端的例子,爱得太细致了,越有些放不下。

  都想着总不至于就此生分,总有和解的一天,但又都不愿丢了自己的底线,丢盔弃甲似的投降。

  倒不是为着颜面上过不去。

  而是那一日的事,落在两人眼内心内,实在都颇有各自一段的伤心。

  是真的,伤了心了。

  于是白公馆便成了两个无形的小国,宣怀风占了睡房,白雪岚占了客房,两人从前分开一会也不行,现在穿衣、吃饭、睡觉,彷佛都与对方无干。

  其实两人一个是上司,一个是下属,本来就算在公事上,也应该常常碰面。偏偏那阵子白雪岚常被总理叫去,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人总不在海关总署。

  既然没有白雪岚特意传召,宣怀风也省了事,每日窝在副官办公室,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和孙副官倒是合作无间。

  遇到要向总长报告的事,也就推给孙副官去办。

  白雪岚何等聪明,一看这样子,知道宣怀风是故意避开自己,心里更恼。

  可这种恼,和往日不同,又是轻易发作不出来的,就如烧在地底下的地火,不见形迹,却能烤得地面上寸草不生。

  地面上的寸草,自然就是公馆里倒了楣的听差,和白总长的其他下属。

  公馆里气氛是一日比一日糟。

  听差们之间早传遍了宋壬被白雪岚痛骂的事,连宋壬这被白雪岚视为心腹的护兵头子都挨了骂,都知道总长和宣副官闹生分了。

  有一日,管家不知脑袋哪里摔坏了,在白雪岚面前附和了一句,「宣副官也这么说过」,正巧白雪岚在擦他的马鞭,顿时刷地一下,给了他一记马鞭子。

  如此一来,谁不警醒?

  能到白雪岚身边办差的,个个精滑似鬼,这一段日子,人人敛气屏息,不轻易说笑,在白雪岚面前,绝对不提宣副官三个字。

  在宣怀风面前,虽不至于挨打,但只要一提总长二字,那张俊脸便有一股冷冽渗出来,自然而然地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日宣怀风回了衙门,忽然看见一份文件,列的是建议书的格式,落款是中华商会,起首一行,却写的是『民国政府海关总长民众换届选举之若干建议』。

  宣怀风吃了一大惊,赶紧拿着去问孙副官,「这事怎么办?」

  孙副官笑道:「这也是老生常谈。每次离换届还差一大半年,这群老财主就要先嚷嚷一阵了。民国政府的官,自然还是国务院说了算。有总理在,总长必不至于被逼宫。」

  宣怀风正色道:「依我说,这事不能小看。总长在外头办的事,很得罪了一些人。就怕有人藉着换届的苗头,对总长不利。」

  孙副官知道他和白雪岚冷战多时,见此倒觉有趣,笑着问:「宣副官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你何不就此事和总长谈谈呢?」

  宣怀风咳了一声,说:「总长那样精明的人,其实用得着我这种笨人提醒。他怕是早知道了。不过这份文件,还劳你去见他时,一并交给他。这上面我粘了纸条,写了标注的。」

  孙副官劝他不动,只好收了文件。

  这日白雪岚又不知到哪里忙去了,并不曾在衙门里出现,孙副官把东西都带回公馆,等到深夜,白雪岚才回来,孙副官就去书房见他。

  他原不想多事,把今天要给的文件给了上司,说了两句公务上头的话,就告辞转身出来。

  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转了回来,把那份建议书抽出来,对白雪岚说:「总长,这份,是宣副官再三叮嘱我交给您的。」

  白雪岚一听那宣字,眼眉就猛地一抽。

  一扫那文件的名目,已经明白宣怀风担心所在,再一看旁边贴的小纸条,正是怀风清秀整齐的字迹。

  那捏着纸边的手,情不自禁地微颤一下。

  白雪岚问:「既然是他找出来的,怎么他不亲自送过来?」

  孙副官说:「大概是忙吧?」

  白雪岚这些天收到的文件里,常见宣怀风批的条目要点,实在做得干净细致,但凡所需资料,都列得清清楚楚,一字不错,心里也知道宣怀风勤奋于公事。

  可越这样,白雪岚越生气。

  他痛苦地一日熬着一日,妄自嗟叹感伤,郁愤握拳。

  宣怀风倒潇洒,该吃的吃,该做的做。

  他忍了这些天,自忖已经百炼成钢,心如磐石,可恨孙副官,轻轻巧巧地一提,那钢便软了三分,那磐石便被爬山虎缠上了。

  打发了孙副官离开,白雪岚在靠背椅里望了半天的天花板,出了好一会神。

  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一路急匆匆,在月光下朝着那满树白花去,到了小院门外,脚步蓦地轻下来,那心忐忐忑忑,怦怦乱跳,气得白雪岚心里大骂,明明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地盘,怎么回来就像做贼似的?

  那么一个对旧情人恋恋不忘,背地里勾搭小白脸的软弱之人,怎么就有资格和他白雪岚顶着干了?

  要惹火老子,老子别说揍人,杀人的胆子都有!

  心里虽这么说,脚步却越放越慢。

  踱到廊下,隔着床一看,屋子里点灯早就熄了,一道人影侧卧在床上,呼吸悠长低缓,在漆黑中,身如山峦起伏。

  这一夜云虽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月亮。

  偶尔黑黑的云在高空掠过,月亮便偶然露出尖尖的脸,银光撒进屋里,照到床边一角,恰好印出宣怀风小半边脸。

  白雪岚看着那熟悉优美的眉目,一时便有些怔忪,好似一万年未见过了,刚要细看,宣怀风眉头忽然一皱,翻了个身去,顿时,只给白雪岚留了个背影。

  皱眉,翻身,原是常人梦里无意之举,若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为此生气。

  偏偏白雪岚不是任何一个人,他所思、所想、所恨、所爱,无不是床上那人。

  一叶障目,便不见泰山。

  上次离开时,宣怀风举手抱头那一幕便如刀子刻在心头,现在宣怀风皱眉翻身,两个动作在他心里,就成了一个意思。

  那自然是拒绝的意思。

  白雪岚眼中一黯,刚刚稍热的胸膛又冷下来,揣了一块冰似的沉。

  他默默地走开了。

  心情如此沉重,他再也不想看那拒绝他的背影一眼,甚至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窗边的那一刻,宣怀风再次在梦中不舒服地翻了一个身,勉强睁开惺忪的眼睛。

  有人在看着他吗?

  有人在亲吻他的额头发梢吗?

  宣怀风扫视着漆黑的房间,低声叹了一口气,扯过那空了多日的另一半床上的枕头,在怀里紧紧抱着。

  仍旧的夜色如水,冷窗对月。

  仍旧的,寂寥无人。

  

  

  白雪岚乘兴而去,伤心而归。

  走一步,痛一分。

  从窗外一步步走回书房,觉得心都被自己踏碎了。

  冷战了这些天,那个人就……不痛不痒,无忧无愁!

  天底下,竟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

  他白雪岚,在宣怀风心里,又算什么呢?除了能当个强盗,当个恶霸。

  他本来笃定两人就算一时不和,总有和好的一天,此时此刻,却真的累了。坐在靠背椅上,仰头瞪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懒懒的灰心的感觉,陪着他过了一夜。

  不料到了清晨,宋壬又找过来了。

  这山东汉子真是个实心眼,上次为着宣怀风的事,挨了白雪岚一顿痛骂,这次他又尽忠职守来了,进了书房,朝白雪岚敬个军礼,报告说:「总长,宣副官说,他今天要去一趟年宅,探望他姊姊,您看……」

  白雪岚自伤了一夜,这时候连骂都懒得骂了,眼神扫过来,问:「我上次说的话,你是真没听见?」

  宋壬愣了愣,嗫嚅着说:「宣副官这些日子都是去海关衙门,我想着那地方安全,就没来问您。这次是去别的地方,我想,还是给您报告一声。」

  白雪岚懒洋洋说:「报告个屁。我问你呐,上次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宋壬老老实实地回答:「听见了。」

  白雪岚问:「我说了什么?」

  宋壬只好背书似的背道:「以后宣副官爱上哪,就上哪,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宣副官要人权,要自由,您就给他。」

  白雪岚问:「你觉得我白雪岚说话不算话,是不是?」

  宋壬忙着摇头,说:「我不敢。」

  白雪岚说:「那你还报告什么?」

  冷冷瞥宋壬一眼。

  宋壬碰了这么一个大钉子,总算知道总长是铁了心和宣副官划清界限了,只能讷讷出来。

  见着宣怀风,也不多嘴,备好汽车。

  宣怀风和他一同坐上汽车,感受着引擎发动时后座的震颤,忽然问:「他同意了?」

  宋壬一怔,问:「谁?」

  宣怀风说:「你不要脸红,我早猜到了,这样出门,你职责上也会去问一问。他同意了?」

  宋壬知道瞒不过他,点了点头。

  宣怀风想了想,问:「他怎么说的?」

  宋壬很是无奈。

  这两位祖宗,都爱问对方怎么说的。有这些功夫,何必打冷战呢?像他和他乡下那婆娘,面对面吵一场打一场,不就结了?

  喝过洋墨水,脑子里弯弯道道就是多。

  不过宋壬再不机灵,也不至于把白雪岚那些霹雳雷霆,咆哮伤人的话都吐露出来,憨笑着说:「不就是答应了呗。」

  宣怀风还是问:「到底他怎么说的呢?」

  宋壬被问得躲不过,挑了一句自己觉得不打紧的,低声说:「总长说,您爱上哪,就上哪。」

  宣怀风说:「他是就说了这么一句吗?」

  宋壬点头,「差不离。」

  宣怀风不喜不怒地说:「别撒谎了,传一句话,你倒截了一大半。他说苍蝇不抱没缝的蛋,我不是这样的混蛋,姓林的也勾搭不着,我喜欢那姓林的小白脸,不用瞒着,尽管明明白白的去。是不是?」

  他这些天,每每想起这番话来,便是一阵酸涩痛苦,记得清清楚楚,此刻说出来,一字也不错。

  宋壬脸上的笑顿时尴尬了,讷讷道:「这个……这个……不不!宣副官,这些话总长可不是今天说的。他也没有要我传给您。」

  宣怀风说:「我知道,他是前阵子说的。他还要你传话给我,说,以后我爱上哪,就上哪,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我要的人权自由,他都给。是不是?」

  宋壬干笑也笑不下去了,虎起脸说:「娘的!谁他妈乱嚼舌头,是不是公馆里的听差?我回去打掉他满口牙!宣副官,您别往心里去,总长只是一时生气,山东人,脾气大,你看我,和我婆娘吵起来,那能把房头的瓦震下来。您别生气。」

  宣怀风笑了笑,说:「我气什么?我还乐呢。我现在要自由,有自由,要人权,有人权。有什么可生气的。你要是见到他,也代我转告一句,就说我很高兴,多谢了。」

  别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干,自得自乐地哼起小调。

  哼了两三句,才发觉不知不觉用了《西施》里的调子。

  只觉得,光阴似箭。

  无限的,闲愁恨,尽上眉尖……

  宣怀风蓦地停下,觉得五脏六腑,无处不疼。

  


  第三章

  

  到了年宅,宣怀风倒是受到很大的欢迎。

  宣代云虽恨弟弟多日把自己这个姊姊给丢在脑后,见了他,心里又着实高兴,笑骂道:「我还以为你忘了这地方怎么来呢。怎么今天有空,肯赏脸光临了?不怕挨我的骂?快生孩子的女人,脾气总比常人焦躁些,等一会儿我不小心骂了你两句,你别又急急忙忙地逃。」

  张妈笑得脸上皱纹成了一朵花,说:「小姐,你也是的,不见的时候心心念念的想,现在来了,还没有坐下喝口茶,你就说要骂人。怪不得小少爷不敢来见你。」

  宣代云说:「你知道什么?他可恶着呢。上次好不容易来了,我明白和他说留晚点,不要就走,他倒好,趁着我小睡,急急地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会吃人吗?」

  宣怀风这些天来,心里很有些难受,像一团烂棉絮堵在里头,现在听着姊姊说话还是那么痛快爽利,反觉得亲切,舒服了不少,反恨自己没有及早来,笑着说:「真不是存心的,那天刚巧有要紧公务……」

  一语未了,宣代云把手在半空中用力一顿,不许他再说了,道:「这些藉口我不想听,开口闭口就是公务。如今你也学了你姊夫的坏榜样,用这些官腔搪塞我。」

  宣怀风想起上次在春香公园里见到年亮富和那年轻娇丽的女子约会,自己出面劝了两句,不知道年亮富是否听得进去,心忖片刻,闲闲地问,「姊夫最近还是很忙吗?今天是周末,他也不在家?」

  宣代云说:「在倒是在的。他最近总说公务太忙,累着了,我今天看他脸色真的不太好,劝他不要再出去疯了,回床上躺着养养神也好。呐,正在那里头躺着呢。不然,我叫他起来,陪你说说话。」

  宣怀风说:「让姊夫躺着吧,何苦把他吵起来。」

  为着姊姊的心情着想,年亮富和外头女人的事,自然是一个字也不提起。

  因为要坐下聊天,宣代云说今天天气好,不要闷在屋子里头,叫小丫头端了两张藤椅,要和宣怀风在院子里坐。

  宣怀风刚要坐下,宣代云似乎想起什么事来,笑着说:「你先别坐,有件事,正好你帮我弄弄。」

  宣怀风问:「什么事?」

  宣代云指着东边那用鹅卵石围了边的一圈花圃,说:「那几株天竺葵,劳驾你调理一下,松松土。八月了,这花是要小心根部通风的。往常都是我自己做,如今实在弯不下腰。」

  张妈正泡了香茶过来,刚巧听见了,插嘴说:「那花谁弄不行,叫个听差不就得了。小少爷难得回来,偏叫他做这些脏兮兮的活计。」

  宣代云说:「你知道什么?花根娇嫩着呢,听差不懂,就知道瞎弄,反而给他们摆布死了。去年我种的芍药,不就是年贵乱糟蹋掉了三株?过年时你姑爷喝醉了酒,耍起酒疯来,又给我砸了一盆去。真气死我了。」

  张妈说:「听差不懂,我给你叫个花匠来。」

  宣怀风说:「不要麻烦,我别的不行,给花松松土还是可以的。只是要找个趁手的工具。」

  张妈赶紧找了个花匠常用的那种小铲子过来。

  宣怀风接了,蹲在花圃旁,细致地松了一番土。他母亲在世时,也是个爱种花儿的,在宣家老宅里种了不少时令花卉,到了春夏之际,格外开得喜人。

  宣夫人早逝,宣司令虽是个野蛮的军阀,对这位大家闺秀出身的夫人倒真的一片深情,连她昔日种的花草也保留着,请匠人细心照顾。宣家姊弟知道那是母亲留下的,自然也很爱护,寻常种花的功夫,也略懂一些。

  宣怀风松了土,想着天竺葵到了这月分,还是要小心灼伤叶子的,便又去找了几根长杆子来,插在泥土里,摆个小遮阴架子,斜护着姊姊种的天竺葵。

  这才走过来。

  两只手上沾了不少泥,便把两手在半空里举着,四处打量。

  张妈知道他要找水洗手,忙说:「小少爷,到这里来。」

  因为年亮富在屋子里睡着,不想惊扰他,就引宣怀风进了西边一间小厢房,用铜盆端了一盆水,搁在木架子上,说:「我看你也出汗了,趁空擦把脸。」

  要找毛巾给宣怀风用。

  到处一看,这小厢房里却只有一条半旧不旧的毛巾搭在柜头,看起来黄中透黑,也不知道谁用过丢这的。

  张妈哪肯让小少爷用这种脏东西,赶紧到隔壁房间去找干净毛巾。

  宣怀风自顾自把手往铜盆里一伸,刚要触到水面,忽地瞥见手腕上白雪岚新送给的金表,心忖,可不要弄湿了。

  捻着两根没沾泥的指头,先把金表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放到木架子边上。

  这才把手伸进铜盆里。

  清清凉的,沁脾宜人。

  张妈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回来,宣怀风接了,自然而然地往铜盆里放,张妈忙哎了一声,拦着他说:「不行不行,这水脏了,怎么能洗毛巾擦脸?我再打一盆来。」

  宣怀风说:「好麻烦,早知道,我自己去自来水管那里洗了。要你这样端来端去。姊夫花了这么多钱买新家具,其实还不如花点钱把自来水管铺一道,家里用水也方便。」

  张妈说:「怪不得姑爷,那些洋玩意,好是好,就是装起来麻烦。前边已经装了一个水龙头子,能用就好了。不就是多走两三步路吗?」

  忽然,听见宣代云在外面叫,「怀风!怀风!你快出来。」

  宣怀风从窗边探头一看,本来坐在院子里藤椅上的宣代云,不知遇了什么事,已经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站起来,一手撑着腰,一手捏着一份报纸,眉心皱起来,正朝着厢房这方向叫他。

  宣怀风吓了一跳,唯恐她是哪里不舒服了,忙忙跑出来,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快坐下,小心摔着。我这就叫医生来。」

  宣代云说:「叫什么医生,我并没有哪里疼。你快看看这报纸上写的。」

  把报纸递到宣怀风眼前。

  宣怀风看她这样郑重,下意识地想,难道报纸上又刊登了白雪岚什么不好的事?

  旋即又生出一丝恼火。

  这些报纸,真是太可恶了。

  白雪岚为国家做了这么多实在事,无人赞扬。

  在码头上镇压几个奸商,那些记者却盯着不放。

  岂有此理!

  宣怀风在心里暗骂,接过报纸,展开一看,顿时怔了怔,原来不是他和白雪岚常读的社会报纸,却是一张专门说梨园优伶的,名叫《红伶快闻》的小报。

  这种小报,常常是爱捧角,爱听戏的有闲的太太先生们爱看的。

  想不到宣代云也订了一份。

  宣代云很是关切,脖子伸过来,指着那上面一处,说:「这里!」

  标题很是醒目,还套了红,显然是这小报上的重大新闻,一行过来,写着『着名伶人白云飞身患肺炎,病危入院!』

  正文也不知道是哪一位自命风流的老学究写的,洋洋洒洒,先把白云飞舞台上的光辉铺陈了一番,然后笔调一转,便大哀天妒英才,梨园失色,白云飞身染重病,垂危入院,戏迷洒泪。

  又提到人走茶凉,人生长叹,白云飞一住院,天音园已经另签合同,让一名唤作绿芙蓉的天津女艺术家代替之。

  不过写文人对那位绿芙蓉小姐,倒不抱太大偏见,诚恳地表示去听了一回,深有得益。

  宣怀风匆匆看完,淡淡一笑,说:「这种报纸,写得乱七八糟,文不成文,词不成词,无聊透顶。」

  宣代云气得一把扯了他手里的报纸,磨牙道:「谁要你评论人家的文章。这人居然得了肺炎住院了,这可怎么办呢?亏你还坐得住,你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住了院,你还不痛不痒的。」

  正不高兴时,恰好张妈拿着拧好的干净毛巾过来,请宣怀风擦脸。

  宣代云便对张妈说:「我上次叫你去白老板家里送药,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张妈惊讶地问:「不就是送过去了吗?」

  宣代云说:「怎么他住院了,你去了他家,都不知道呢?」

  张妈一撇嘴,讷讷说:「我是送东西去的,人家长辈出来接了,事情就办完了,难道我还要抓着人家问根问底不成?我怎么能知道他住院了?」

  宣代云瞪她一眼,恼道:「看看,你还顶嘴!」

  张妈更是委屈。

  宣怀风忙说:「姊姊,你不要着急。他虽然住了院,其实并没有大碍,医生说休息几天,将补一下身体,慢慢地就好了。现在的西医很进步,能治好这种病的。」

  宣代云问:「你怎么知道?」

  宣怀风说:「我去医院看过他。」

  宣代云连忙细问起来。

  宣怀风只好把去医院时遇到林奇骏,去病房探望白云飞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想起自己和白雪岚的冷战,正是因此而起,心里满不是滋味。在姊姊面前,又不能不装作一派平静,实在有些挠心的痛苦。

  最后,宣怀风说:「他朋友不少,大家都很帮忙的。他亲妹妹也陪着他。我看他虽然虚弱,并不至于不能好。那些记者为了多卖几份报纸,所以把情况写得严重罢了。你也不要太过于担心。」

  宣代云蹙着两道尖尖秀眉,半晌低着头,彷佛沉思着什么,后来,才勉强一笑,说:「连你也这样说吗?我还以为你一向是很体贴人的孩子,不会和那些俗人一般见识。我知道,他是个戏子,以我的身分,不该交往太密的。只是我觉着他,实在是个可怜人。要论出身,人家也不比我们姊弟差,只是他命运不济罢了。」

  停了片刻。

  她低低加了一句,「看着他,我只觉得这人生,实在是祸福无常,没什么道理。所以,不由得不尽朋友的本分,能照看的,就照看。」

  说完,幽幽叹了一口长气。

  宣怀风听着这些话,心像被猛地揪了一下。

  他本就是满腹心事的人,宣代云说这番话,或者没有别的意思,但无心之语,入有心人耳里,便勾起百般感慨来。

  这祸福无常,没什么道理两句,不但可用于人生,更可用于爱情。

  想他没有遇到白雪岚之前,哪会这样三天两头跌跌宕宕,好时蜜里调油,不好时疾风骤雨,心肝脾肺都如同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激荡徘徊一般,无一刻安宁。

  不过要是老死不相往来,自己何至于这么没出息,时时刻刻地放不开,痛苦得很想找什么打上几盒子弹泄愤呢?

  这土匪流氓恶霸,爱的时候痴狂成迷,冷淡的时候就成了冰霜,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出口。

  那种一时半刻就变脸的脾气,真把人折磨透了。

  宣怀风想着,魂魄已经飞了回白公馆去,垂着头在一边不言声,手搭在藤椅扶手上,默默地用指甲抠上面的编藤孔洞。

  宣代云伤感了一会,回过神来,见到他这样,反而一笑,拍了他一下,问:「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我这边心里不痛快,你不劝慰一下,还做出个比我更沉痛的样来。要是哪家小姐看上你,可真要被你这种不识趣的性子气死了。走吧。」

  伸过手,示意宣怀风把她扶起来。

  宣怀风搀着她起来,问:「走?走去哪里?」

  宣代云说:「叫汽车准备一下。趁着天气好,去医院看看白老板,也当散散心。」

  宣怀风脚立即定住了。

  一脸为难。

  他上次不过顺路探望过一次,白雪岚都能闹得地动山摇,要是现在再顶风去一趟,岂不是点燃炸药桶?

  只是……

  现在,他又何必在乎白雪岚的态度呢?

  按白雪岚说的,他爱上哪,就上哪。

  宣代云见他不动,奇道:「你不愿去吗?」

  宣怀风还没说话,忽然听见主屋窗户那头一个声音传过来,「嗯?那不是怀风吗?什么时候过来的?」

  转头去看。

  年亮富显然是刚刚睡醒,胸口衣襟敞了一大半,靸拉着鞋从屋里出来。

  宣代云说:「你睡醒了吗?」

  年亮富说:「哪里是睡醒,压根就是热醒的。快八月了,还这般热,真不让人活。张妈,搓湿毛巾过来。我记得睡觉前开了电风扇的,也不知是谁,把电风扇关了,害我闷出一身汗。」

  宣代云说:「那是我关的。这样吹着风睡着,容易生病。」

  年亮富皱眉道:「你也不怕我热出毛病。」

  张妈已经急急忙忙去拧了一条湿毛巾,过来递给年亮富。

  年亮富满头满脸了抹了一把,把脏毛巾丢回给张妈,一屁股在藤椅上坐下,拿着搁在小石台上的大蒲扇霍霍地扇,一边问:「你们站着干什么?别回屋子里去,这里比里头凉快。你们姊弟刚才聊什么呢?我说你,怀风来了,你该叫我起来。好歹也是客人。」

  宣怀风一张嘴,宣代云就捏了他后背一下,说:「什么客人?他是我亲弟弟,什么时候变成客人了?你这当姊夫的不是见外吗?」

  年亮富赔笑道:「好了好了,我才刚睡醒,说一句话,就被你挤兑四五句。我说他是客人,只是一种尊敬的说法,有什么不好?」

  宣代云说:「我没空挤兑你,我要出门。」

  年亮富问:「去哪里?」

  宣代云朝宣怀风打个眼色,说:「你管不着。平时你出门,也这样事事向我报告吗?凭什么我要向你报告?」

  宣怀风心里苦笑。

  姊夫在外面有女人,确实不对。

  但看着这夫妻相处,当妻子的一点不让,也难怪姊夫待不住。

  只能盼着生了孩子,当了妈妈以后,姊姊这脾气可以改一改。

  宣代云不知宣怀风心里想什么,叫听差去吩咐司机备车,转过头问宣怀风,「你到底陪不陪我去散心?」

  宣怀风一想到白雪岚对肺病的疯狂反应,是绝不能答应的,苦笑道:「我真的有事……况且,我已经去过一次了。」

  宣代云说:「不去就算。」

  年亮富懒洋洋摇着蒲扇,靠在藤椅上问:「夫人,你要去哪里散心?我陪你去吧。」

  宣代云说:「不要你陪,你一身汗呢,快洗个澡去。」

  唤着一个小丫头说:「你给先生准备热水洗澡去,虽然现在天热,他刚刚出了汗,不能洗冷水的。」

  那小丫头应了一声,赶紧忙去了。

  司机过来说车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宣代云说:「我换件衣服就去。」

  忙活一阵,果然让张妈扶着,巍巍出门去了。

  宣怀风本来想顺道一起出了大门,直接回白公馆的,不料年亮富和他说了一句,「先别走,我们说句话。」

  宣怀风只好把宣代云送到汽车上,看着她坐汽车走了,又转回来院子,问年亮富,「姊夫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年亮富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怀抿和我说,他给白公馆上打电话,接电话的总说你不在。怎么你就这样忙呢?他像有事找你,总找不着,央我要是见到你,和你说,给他打个电话。」

  宣怀风暗想,公馆里接电话说他不在,多半是白雪岚的主意。

  自从赏荷会和那位展军长发生冲突后,白雪岚连宣怀抿也一并讨厌上了,想来是吩咐了管家,不许帮宣怀抿传话,要隔断他们兄弟的联系。

  这个暴君……

  但暴君若仍然暴君,那还好一些。

  像如今这样,整个的冷面阎王,冷战将军,才真正的叫人心寒。

  宣怀风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最近确实忙,常出门办事。既然这样,我这就借姊夫的地方,给三弟打个电话吧。」

  到电话间里,拨通了电话,报上自己的姓名,说要找宣怀抿副官。

  电话里的人说:「请您稍等,宣副官这就来。」

  不一会,对面有人拿起话筒,开口就说:「二哥,你可真不容易找。」

  宣怀风说:「对不住,这阵子事情多。小飞燕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宣怀抿说:「早办通了,就是到处找不到你。你那个白公馆,还有海关总署,看得比监狱还严,我打电话过去,都说你不在。我只道你存心不理会我。」

  宣怀风只能还是说对不住。

  宣怀抿说:「我已经问准司令了,我给小飞燕找买主。这两天我就能把人带出来给你。不过二哥,人我是瞒着司令给你的,让司令知道我帮着你,他非剥了我的皮不可。城里人多眼杂,为着保险,我们城外碰头,你说行不行?」

  宣怀风问:「行是行。只是,城外哪里好碰头呢?」

  两人商量了城外见面的时间地方,便挂了电话。

  回到院子里,又和年亮富谈了一会话。

  可宣怀风和这位姊夫的志趣南辕北辙,年亮富一开口,说的就是当红的戏子,流行的外国扑克牌,宣怀风勉强搭了几句,总提不起兴致,年亮富也看出他不耐烦,意兴索然,换个话题问:「换届的事,你那边有什么风声没有?」

  宣怀风正昏昏欲睡,猛地听见这个,顿时醒了,问:「姊夫说的是海关总长换届的事吗?」

  年亮富说:「当然。别的换届,干我们什么事呢?只有顶头上司要是换了,我们就麻烦了。唉,现在民国政府了,事情就是多,从前是说总统要选举,要换届,现在倒好,一兴头起来,什么都换着玩呢。非1凡 也不知哪个定出来的规矩。这样乱来,让人怎么安心做官呢?怀风,我们可是一家人,你不要对姊夫遮掩。你看,白总长到底是稳当呢,还是不稳当?」

  宣怀风便有些惊疑。

  他对白雪岚,现在是爱恨分明。

  恨,固然恨之。

  爱,亦还爱之。

  因此不免担心起来。

  宣怀风沉吟道:「总该是稳当的。总长上任以来,做了很多实在事,与国与民有利,有远见的国人,都应该看得出他的好处。再说了,总理一直是支持总长做事的。」

  年亮富说:「对,我们总长这个靠山是很硬的。」

  他叹了一口气,显得很是羡慕,说:「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你看,就抄大兴洋行这件事,换了别人,早撤了八百回职啦。就白总长根子硬朗,现在还扎扎实实地坐在位置上。」

  宣怀风猛地一震,脱口就问:「抄大兴洋行?什么时候抄了大兴洋行?」

  年亮富说:「前阵子就抄了,你不知道?这就奇怪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亏你还住在总长公馆里。我就不信,你消息比我们还不灵通?」

  宣怀风犹在发怔,一时没有接话。

  年亮富看他失魂落魄似的,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啦,什么大事,慌成这样,又不是抄了你的产业。」

  他打量宣怀风两眼,想起了什么,自以为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大兴洋行的林奇骏,和你也是熟人。原来你急的是这个。这个你倒可以放心,说是抄大兴洋行,其实没抄成,反闹出了大笑话。原来那大兴洋行有外国人参股的,受什么外国驻华总商会保护,很了不得。听说连英国大使都生气了,向总理抗议呢。我们总长一向精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这次吃了一个大哑巴亏。」

  这件事让海关总署丢尽颜面,来往文件上自然能不提就不提,不过因为事情闹得大,职员们私下都知道,议论纷纷。

  宣怀风是个少和同僚攀私交的,他一直待在副官办公室,最熟的同僚就一个孙副官,偏偏孙副官知情识趣,绝不乱说话,更不会主动提起和林奇骏有关的任何事。

  其他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和他提起这个。

  所以,宣怀风一在公文上没看见,二没有私通消息的同僚,竟造成了他毫不知情的后果。

  宣怀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年亮富说:「早过去了,你这时候查问起来,又有什么用?」

  宣怀风说:「姊夫,你只管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就好。」

  年亮富难得被宣怀风这样问事,倒有些得意,把自己听来的都说个七七八八,宣怀风再问具体细节,林奇骏出示的文件上面写着什么,他就说不清楚,摇着大蒲扇说:「又不是我办的,我哪里知道。你真要问,不如问那个孙自安,孙副官。你们不是熟人吗?我听说带人去抄大兴洋行的就是他,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宣怀风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站起来向年亮富告辞。

  去把等在大门口的宋壬叫上,坐上汽车,吩咐司机,「到海关总署去。」

  到了海关总署,副官办公室的门却是上了锁的,一问人,回答说:「孙副官今天出去办事了,没说哪个钟点回来。」

  宣怀风问:「前阵子,是不是查抄了大兴洋行?」

  那部门主任因为常和副官办公室有文件送往,之前是受过孙副官有意无意提醒的,大兴洋行的事少在宣副官面前提,此时见宣怀风直接问出来,很是为难,犹豫着说:「这个事,我不清楚。」

  宣怀风说:「不清楚不要紧,既然是公务上办理的,总不能没有记录的文件。你把文件找出来,我看看。」

  部门主任站着,一个劲赔笑,说:「一时半会,恐怕不容易找。」

  宣怀风说:「你只管找,我就在这里站着等。不过,我先说明白,你是管这些东西的,这也是你责任上的事,办事需要的文件找不出来,以后评起各部办事成绩来,我可不好说话。」

  俊脸往下一沉,乌黑眸子盯人,倒有几分慑人的威严。

  那主任听得这严重的威胁,哪里还敢拖延,急急忙忙进去翻了一阵,拿了一个纸文件袋出来,讪笑着说:「您看,确实就只有这些。能找给您的,我都找出来了。」

  他悄悄左右看,又小声说:「孙副官说了,总长的意思,这件事不许底下人再提呢。您看归看,可别说是我找给您的。」

  宣怀风说:「你放心。」

  接了东西,回到副官办公室里坐下。

  文件袋里东西也不多,就几张薄公文纸,草草记录了去大兴洋行一趟的「友好调查」结果,附上大兴洋行少东林奇骏出示的相关合同的抄本。

  宣怀风对那张公式化的档案毫不在意,反而拿起另一张《证据详表》细读。

  瞧见上面写着,「经查,确系外国驻华总商会签发之证书并公函」。

  一看日期,眼皮子骤地一颤。

  这日子,不正是自己在医院巧遇林奇骏的那一天吗?

  宣怀风忙又把参股合同的登记表抽出来看,别的先不管,只找上面的日期,一看,顿时浑身一震。

  俨然又是七月二十四日。

  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

  就算碰巧了是那一天签了参股合同,怎么就能当天把外国驻华总商会的证书和公函弄到手呢?那些官老爷办事的效率,一向是人所共知的。

  他盘算了一下,联系着白雪岚这次发的天大的脾气来想,越发觉得不妥,竟隐隐着慌起来。

  把那几张文件拢在一块,装进文件夹里带上汽车,敲着车窗说:「回白公馆。」

  汽车往白公馆开去,到了巷子口,速度忽然慢下来,偏生宣怀风心里有猫爪子挠着似的,格外的不耐烦,问司机,「怎么开得这样慢?」

  那叫小李的司机对着车里的后镜,说:「宣副官,一部车开在咱们前头,这巷子里不同大马路,路窄,越不过去。」

  宣怀风问:「前面的车是哪家的?」

  司机说:「我认得,咱们公馆的。后头坐着的人,瞧背影像是孙副官。」

  宣怀风透着前面汽车挡风玻璃,眯着眼睛瞧了瞧,是有点像。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到了白公馆门前,前头那辆汽车里下来一个人,果然是孙副官,穿着一身灰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外国公文包。

  宣怀风下了车,叫着他说:「孙副官,你等一等。」

  孙副官停住步,等他过来,笑道:「刚才就知道有车在后面呢,我猜应该是你。听说今天去年宅了,本来还想请你代向令姊问好的。」

  宣怀风靠近一步,低声说:「有点事情,想请教,进去再说。」

  孙副官微愕,说:「好。」

  两人一道进了公馆,往孙副官的房间去。孙副官在白公馆待遇不错,睡房旁边,直连着一间小书房,他们就在小书房里坐下。

  孙副官问:「究竟什么事呢?」

  宣怀风把腋下夹着的文件袋拿出来,递给他。

  孙副官打开一看,便明白了几分,沉吟着问:「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宣怀风说:「你不用问是谁给我的。这件事,我本来是一无所知的,今日得知了,就不能不来请教一番。」

  孙副官微笑,说:「本来并不是如何复杂的事。你既然看了这些文件,那么大致经过,也就了解了。何来请教的说法?」

  宣怀风缓缓道:「孙副官,你我为国办事,很该通力合作。不怕冒犯地说一句,你不该这样敷衍我。」

  这一句肃容直言,极有光明中正之风。

  宣怀风瞅着孙副官,漆黑眸子电光火石间耀然生辉。

  孙副官见宣怀风这般认真,倒很有些钦佩,也不好意思再走他那既定的圆滑路线,便说:「大兴洋行,总长是打定主意要办它的。那一日,我奉命过去查抄,本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结果被倒打一耙。是我无能,把总长也连累了。」

  便将七月二十四日去大兴洋行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他是当事人,自然讲得比道听途说的年亮富清楚十倍。

  说完,又道:「这件事,实在很蹊跷,瞧林奇骏的意思,分明有了准备,就等着我们动手,中途丢出外国商会的公函,好让我们下不了台。他很聪明,藉着洋人的势力,很让海关总署难堪了一回。只是这事我们办得很小心,怎么他就未卜先知了呢?」

  一边说,一边淡淡地扫了宣怀风一眼。

  宣怀风秀眉紧蹙,说:「总长是怎么个看法?」

  孙副官说:「总长没说。不过,总长这几天很不高兴,大家都是知道的。因为这件事,他被总理召过去骂了好一顿。据说还有报纸要大肆报导,还编了个题目,说什么海关欺压商行,国际友人义愤出手,幸亏发表前被总理知道了,总理亲自打了一个电话给报纸总编,强把这篇稿子取消掉。不然,又让我们海关出一个大丑。」

  宣怀风脸色极难看,沉默听着,后来才低沉地说:「你刚才猜疑,说林奇骏怎么未卜先知,我很疑惑这个。实话告诉你,这出事的前一天,我恰好就在医院里遇见了林奇骏。可林奇骏偏偏又是这一天,就和外国商人签了合同,还弄到了外国商会的公函。但是,我虽和他说过几句话,却绝没有提及海关对大兴洋行的举措……」

  话未说完,孙副官就摆了摆手,请他停下。

  宣怀风问:「怎么?连你也不信我吗?连我自己都尚且不知你次日要去大兴洋行,我又如何泄露?」

  孙副官说:「我当然信任你的。可是,你和我解释,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是你的上司,哪有让你解释的资格?倒是你,这样特意地解释给我听,反像我指责过你泄露了什么似的。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冤枉?」

  宣怀风听了,只是苦笑。

  孙副官说:「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办公务,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不可能次次都办得十全十美。」

  他笑了笑,又低声说:「宣副官,别怪我交浅言深,你脑子里还是有种数学家的顽固。天底下的事大半都模模糊糊,又不是解数学算式,真的都能算出个六七八九的数字答案来。依我看,这大兴洋行的消息,到底谁泄露的,到底泄露者是有心还是无意,你都不必再理会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倒是总长那边,请你不妨体谅一二。总长这个人的脾气……」

  孙副官顿了顿,斟酌片刻,才往下说:「……总长的脾气,我还不太好说。不过我知道,有时候,你是要受点委屈的。」

  宣怀风站了好一会,说:「我知道的。」




  第四章

  

  向孙副官道扰而出,宣怀风回了小院,默默地坐在房里,手边就摆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

  屋子里很冷清。

  这里,白雪岚已是多日不曾来了。

  风从窗户外吹来,拂过屏风、木桌、绸床单面子,就扬起一阵轻尘似的,被遗忘的寂寞味儿。

  现在,这寂寞的味道里,又添了别的东西,掺在一起,不由得人喉间微微发苦。

  宣怀风只觉得脑子有些乱。

  不是狂风骤雨中闪电雷鸣,树倒枝断的那种乱,而是秋风萧瑟,黑发如丝,不小心黏在半愈合的伤口上,那种纠结中带着一丝微疼的乱。

  那半疼半痒、半酸半涩,叫人很是心烦不安。

  他把手按在那文件袋上,轻轻地拍了两拍。现在,他算是明白白雪岚天大的怒气是从何而来了,估摸着,白雪岚是认为自己向林奇骏泄露了海关的行动。

  可是……

  白雪岚,白雪岚。

  我宣怀风在你心里,就是一个公私不分,徇私泄密的小人?

  想到这,便感到一股人格被看轻的屈辱。

  宣怀风站起身,到柜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有点委屈地慢慢饮着。

  凉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惬人的清爽,彷佛把那被误解的委屈过滤了一遍,心底比先前澄清了,他就藉着这个整理思路,回忆那一天和林奇骏的每一句对答。

  和林奇骏那一天的相遇,对第二天的查抄到底有没有影响呢?

  林奇骏和外国人的参股合同,是早上签的?是晚上签的?是和他见面之前,还是之后?

  自己在林奇骏面前,到底有没有露出端倪,给了林奇骏提醒……

  宣怀风认真地回忆,那回忆却很不合作,越努力地要想起来,画面却越是模糊,两人的对话他是记得八九分,但当时林奇骏的表情,林奇骏的语气,他都记不清楚了。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被水果刀削了一下的指头,鲜血滴淌下来,弄脏了白云飞的床单。

  白床单上沾了血,宛如梅花开在雪地里,很刺眼。

  自己怎么那么没用呢?才多久的事,就记不清楚了?

  宣怀风把拇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像要把记忆从太阳穴里都压榨出来,然后学福尔摩斯,抽丝剥茧找出事实的真相。

  可是,他压榨不出。

  他怎么知道要记清楚呢?医院里那一段平平无奇,当时也没实实在在用心铭记。

  不过是一番探病,不过是和朋友说几句闲话。

  早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宣怀风说什么都会认真对待,说一个字,做一个表情,都万分小心,会密切注意林奇骏的一举一动。

  可是,他不知道海关第二天会对大兴洋行有行动。

  可是,和林奇骏相处的每分每秒,都不如和白雪岚相处那样鲜明,那么让人聚精会神,须臾不忘。

  林奇骏和白雪岚不同。

  林奇骏是温和,模糊的。

  白雪岚,却是那样一个混蛋。

  一个活生生,叫人爱,叫人恨的混蛋。

  和他在一起,就像与冰火共处,绝不会叫你无聊得打哈欠,总有情绪,总有高兴、愤怒、伤心、无奈、快乐、兴奋……

  宣怀风想回忆医院里林奇骏的一言一行,却每每想起了离开医院后的事。

  例如,他回到公馆,在书房里和白雪岚说话,白雪岚说要揍人,因为总长大人被自己的下属丢下了一整天。

  例如,知道他没吃饭,白雪岚就开始牙痒痒地咬人。

  例如,白雪岚忽然翻脸,恶狠狠地把他拉到浴室,拿热水毛巾擦他全身。

  例如……

  例如,那个他咬了一半,白雪岚非要抢着吃的香梨……

  宣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往下想。

  他知道,自己有些激动了。

  激动无益。

  这样让自己的心沸腾着,却如鸵鸟一样躲在角落里,计算得失对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使人徒增笑柄罢了。

  那,到底林奇骏是不是从自己这里得到提示,从而警惕,从而有了准备呢?

  宣怀风摇摇头,努力想把这个自己也回答不出的问题逃避过去。

  心烦。

  大概如孙副官所言,世界不是数学算式,未必都有清白分明的答案。

  可他真恨不得这是一道数学算式,如果是算式,他就算伏案三年,也要把它解出来。

  只是……

  只是白雪岚那边,该怎么办?

  他生好大的气。

  他骂那些难听的,伤人的话。

  他这场冷战,打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坚定。

  宣怀风忽然感到有些窒息,这房里待不住了,他站起来,推开房门,迎面一阵夏风带着花香拂来。

  吹得人精神一振。

  很好。

  很好的风。

  宣怀风迎着那清丽的风,出了小院,沿着两边长满矮草的幽静小径缓缓地走。

  两手负在背后,脸上不知为何,带上了一丝微笑。

  别人若是看见,准以为这位英俊洒脱的副官正悠闲散步,正以年轻人的温柔诗意,欣赏这夏日的王府花园。

  谁知道他心脏正怦怦直跳,跃动着爱情的快乐和痛楚旁徨,挣扎在倔傲和主动妥协的选择之中呢?

  那些对和错,独裁和尊重,信任和猜疑,是一个个色泽或明或暗的肥皂球,熙熙攘攘,碰撞飞溅,是一道混沌而不可解的数学题。

  这混沌,这不可解,也许才正是白雪岚和他宣怀风二人世界的特质。

  白雪岚生气。

  白雪岚骂他。

  白雪岚怀疑他。

  宣怀风在花园里看似恬然地迈着步,琢磨着这些。

  他需要藉这妙曼的景色,让自己给这该死的数学题找几个参数。

  别人以为他在欣赏这夏日的王府花园,可,不是的。

  他看见假山,想到了白雪岚。

  他踩着小石子路,想到了白雪岚。

  他走过太阳伞和欧洲式露天小桌椅,想到了白雪岚。

  望着池塘里那一片开败犹有三分艳的荷花,他还是不能不想到,白雪岚。

  「白雪岚,白雪岚……」

  宣怀风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念着这个如魔咒的名字,十分感慨无奈。

  十二分思念甜蜜。

  生气又如何?

  骂他又如何?

  怀疑又如何?

  那个人,原本就是个无赖流氓,土匪恶霸。

  从来就不完美,压根就不可能完美。

  荷花池上一阵清风掠来,波光粼粼,荷叶在水上轻轻浮动,宣怀风忽地一笑,转身走开。

  他本是闲逛的,没目标的。

  现在有目标了。

  他朝着白雪岚书房的方向去,这冷战,他算是受够了,山不来就他,他只好就山。

  走到廊下,迎面遇上宋壬。

  宋壬忙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点了点头。

  宋壬打量他一眼,瞧了瞧他去的方向,似乎有点明白,低声问:「去找总长吗?」

  宣怀风问:「他在不在书房?」

  宋壬说:「我并不是打书房过来,并不清楚。不过,总长这阵子只要没出门,大半都待在书房的。要不,我帮你问问?」

  宣怀风本怀着主动和好的光明正大之心而来,此时不知为何,想着要和多日不碰面的白雪岚相对,竟有些期待之中的怯意来,脸红着笑了笑,说:「也好。」

  宋壬看在眼里,暗中念了声阿弥陀佛。

  这两位最近打的无声之战,硝烟四起,殃及了不知多少池鱼。

  现在这一位总算想通了,和那一位一碰面,说两句好话,哪里还有继续战斗的理由?

  那是皆大欢喜了。

  他宋壬也不用再夹在中间。

  宋壬笑道:「我给您瞧瞧去。」

  说是他瞧,其实宣怀风也跟着后面。两人一起到了书房外,宋壬小心地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问:「哪个?」

  宣怀风听见白雪岚低沉悦耳的声音,心就微微一跳,无来由地紧张。

  宋壬咳了一声,高声说:「报告总长,有人求见。」

  白雪岚问:「不是说了,我今天不见客吗?不管是谁,和来人说,我正忙,不能待客。真有要紧公务,明天上海关总署和孙副官预约时间。」

  宋壬转过头,看看宣怀风,像偶尔发了童心似的,呵呵一笑,回过头,对着里面精神抖擞地说:「报告总长,不是外人,是宣副官求见。」

  里面猛地安静了片刻。

  白雪岚问:「谁?」

  宋壬推开门,跨进去一步,敬了一个礼,说:「总长,是宣副官想见您。您见不见呢?」

  宣怀风站在门外,耳朵一热,有些赧然,便身子一闪,站在花架子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白雪岚的回答。

  又是一阵安静。

  这安静之中,宣怀风竟似能听见白雪岚压抑的呼吸。

  正奇怪怎么白雪岚不说话,忽听见里面那人磨着牙,又恨又冷地问:「宣副官?宣副官见我,有何贵干啊?哦,我知道了,是来道谢的。难为人家了,居然还亲自走一趟,怎么?生怕气不死我?」

  听得宣怀风一怔。

  又听见白雪岚连连冷笑,他应该知道宣怀风就在门外,说话声便故意大了,对宋壬说:「你告诉他,没有见面的必要,我知道他那点意思,也用不着他登门道谢。他现在要自由,有自由,要人权,有人权,高兴得很,乐得很!请他一边乐呵去!你,你也给我出去!」

  宣怀风怀着摒弃前嫌的期待而来,本就有些赧然羞怯,被这桶冷水当头浇下,顿时浑身僵硬。

  宋壬也被狼狈地赶出了书房,也是一脸惊愕糊涂,正对上站在阴影处的宣怀风,和他愣愣地大眼瞪了一会小眼。

  等瞧清楚宣怀风的眼神,宋壬猛地脸色一变,拼命摇着两手,惶惶地说:「宣副官,绝不是我!你车上的话,我绝没和总长乱说!」

  宣怀风惨然一笑,轻声说:「算了,我也不怪谁。这白公馆,哪一处不是他的耳目?反正我这次,可把他得罪大了……」

  咬着下唇,默默转身往来处走。

  宋壬在后面叫,他也不理,越去越远。

  宋壬急了,又转身去敲书房的门,大声说:「总长!总长!宣副官这次可真的走了!」

  白雪岚隔着门吼,「走就走!还跪下来求他不成?以后他只管乐他的,我才不当这王八蛋黑脸,尽管由他高兴去,就趁他的愿!」

  宋壬对这位活祖宗又敬又畏,哪敢和他顶,皱着浓眉站在书房外想不着办法,两手抱着头狠挠一阵,索性转身往后头下人们住的院子里去。

  到了那里,见到几个不当班的听差站在檐下吹风聊天,那林肯车司机小李端着一碗面条,正蹲在台阶上嗤簌嗤簌地吸溜。

  宋壬火不打一处来,大步过去,抬腿就踹了小李一个狗啃泥。

  哐当!

  面汤连着瓷碗都砸在地上。

  小李浑身泥汤地翻身起来,嚎着问:「干嘛打人!」

  宋壬恶狠狠说:「他娘的,打的就是你这挑拨离间的孬货!叫你多嘴!」

  冲上前,正正反反就赏了小李几个耳光,边打边问:「让你舌头长!让你胡诌!谁让你去总长面前当哈巴儿狗?宣副官说什么话,干你娘的屁事,你告的哪门子密!」

  想起宣怀风刚才看向自己的怀疑眼神,就像被硬逼着吃了十只八只苍蝇,说不出的憋屈,出手更是不留情。

  他是打过仗浑身杀气的人,力气又大,小李一个开汽车的,哪里是他的对手,顿时被他打得哭爷爷叫奶奶。

  几个听差见不是路,赶紧上去劝着求着把他驾开,嘴里只说:「宋大哥,你是有气量的人。小李得罪你,开导两耳光就成了,他小身板能禁得住你这山东拳头?你歇歇气,他做错什么,我们帮你骂他。」

  小李两颊已经肿起指头高,鼻血流到嘴角边,十分狼狈,因见众人拦着宋壬,胆子便大了,伸着脖子叫屈,「总长和宣副官生气,你打我干什么?我一个拿工钱吃饭的,总长要问宣副官说过什么,我能不说?你拳头硬,怎么不打总长去?在我面前抽黑腿,耍威风,算他娘个俅!」

  宋壬大眼一瞪,又抡拳头,众人忙忙拦住了,对小李说:「你就少说两句吧,讨打呢。」

  好说歹说一阵,宋壬才放下拳头,悻悻去了。

  剩下小李骂骂咧咧,一瘸一拐收拾了地上的碎碗竹筷,自叹倒霉。




  第五章

  

  宣怀风在书房外受了一场气,话出自他口,入了白雪岚的心耳神意,被白雪岚借来,夹三带四痛骂一番,竟是只字不能反驳。

  只能转身离开。

  匆匆走了一阵,停下一看,波光粼粼,绿叶如盘,原来又回到了荷花池旁,怅然若失。

  他便挑了一块圆石坐下,瞧着小鱼儿在荷叶下躲着日头轻巧游来游去,一时看得痴了,怔怔坐了有二十分钟,忽然听见人声,猛地一惊,回过头去。

  原来是两个护兵巡逻,正打后面石子路上经过,不知聊什么,正说得高兴,也没对池塘边坐着的人多加注意,背着长枪就过去了。

  宣怀风这又觉得自己犯了傻气。

  他主动求和,自问已经让了三分,既然白雪岚不承这个情,断然回绝,那就是白雪岚的选择了。

  何必白雪岚断了这根风筝线,自己倒要哀哀切切,做失败者可笑之态?

  只可恨这个人,既然打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主意,为什么又做那特务的工作,去探问自己说过的片言只语,还通通记恨着,一字不漏当枪子儿一样打回来?

  好。

  不是让我自由地乐吗?

  那我就自由地乐。

  你要不来往,索性就彻底地不来往!

  宣怀风眼底燃着火花。

  如此一想,顿时内心的虚弱感去了大半,因笃定要对着干,反而找到目标似的振奋起来。

  他站起来,彷佛要记录下这个下大决心的时刻,举起手腕来撩袖子。

  便是一愣。

  手腕上空空如也,不见了那块白雪岚送的镶钻金表的踪影。

  宣怀风愕然着,把五指在手腕上摸了摸,像不敢确定它真的不见了,「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忙忙地翻口袋,在身上摸索,找了一通,仍是找不到,急出一身大汗。

  站着苦思了好一会,才忽然想起今天去姊姊家里,洗手时曾脱下放在木架子上。

  怎么就偏偏把这个忘了?

  他一边懊悔,一边又觉得自己不该懊悔,心里倔强地说,这表是白雪岚送来表白爱情的,如今爱情烟消云散,还留着表干什么?也许它丢了,正是一个冥冥中的注定。

  恨恨地坐回圆石上,握拳压着膝盖。

  但他这分倔强又能坚持多久呢?

  内心徒劳的挣扎,若没有一个观众,大抵是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的。

  不到一会,他在那股辜负了什么似的不安中又站了起来。

  纵使很不服气,还是匆匆地朝着电话间的方向去。

  到了电话间,拨通年宅电话,门房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很恭敬地说:「宣少爷,您稍等,我给您请太太来接电话。」

  宣怀风忙说:「不不,别打搅姊姊,找张妈就好。」

  门房说:「那好,我给您叫她过来。」

  张妈见姑爷小姐用电话的次数多了,自己被人叫接电话,那还是头一遭,倒很新鲜紧张,过来先把手在围裙上再三擦干净了,拿起沉甸甸的话筒,还生恐抓坏了这洋玩意,用两根手指颤巍巍地捏紧了,对着它问:「是小少爷?」

  宣怀风说:「张妈,是我。」

  张妈便长长地哎了一声。

  宣怀风说:「我有一件事。今天去姊姊那里,你不是给我端水洗手吗?有一个手表,我好像落下了。你有没有瞧见?」

  张妈说:「什么手表?我怎么没瞧见?」

  宣怀风一听没瞧见,便有些焦急,按捺着说:「我记得就脱了放在搁脸盆的木架子上,你真没瞧见吗?」

  张妈说:「小少爷,我要是瞧见了,能不告诉你吗?」

  宣怀风说:「那你帮我去那房里找找,也许我不留心,落在哪个角落了。你快点去,要是找到了,帮我收着。别挂电话,我就在这儿等你的信儿。」

  张妈答应了,拿着话筒左右看,掂量一下,索性放在了木桌上架着,对门房说:「劳驾帮我看着,小少爷说不要挂呢。」

  跑着小碎步到白天给宣怀风端洗手水的那个小厢房里,木架子上却只挂着一块旧毛巾,并没有手表。

  张妈在房里来回看了一圈,才急匆匆地回去,拿着话筒说:「小少爷,木架子上不见有呀。」

  宣怀风问:「那地上呢?会不会掉地上了?门后呢?你都找一遍。」

  张妈说:「都看了,实在没有。」

  对面电话一阵沉默。

  张妈说:「你不要急,要真是不小心落这里了,总归能找出来。不如,我这就多叫些人,细细给你在各处再找找。」

  宣怀风想起金表后面那些字,实在不想外人瞧见,忙叫张妈不必如此,叹了口气,说:「一件小东西,不要闹得兴师动众。只是请你帮我留意一下,要是看见了,千万帮我收起来。这事,也不必和姊姊说。」

  张妈挂了电话,从电话间出来,穿着中庭东边走。

  恰好宣代云脸在窗户边上一闪,隔着窗问:「张妈,叫你给我打热水洗头,害我等了老半天。你烫脚蚁似的干什么呢?」

  张妈便转了方向,走到正屋里头,和宣代云说:「我刚才和小少爷通电话呢。」

  宣代云说:「呵,这倒是稀罕事。怀风好端端的,和你通电话干什么?」

  张妈就站着那儿,笑了笑。

  宣代云说:「在我跟前,你少打马虎眼。怀风自去了海关衙门,就学了不少坏习惯,我看他,和从前总有些不同,倒像有意躲着我似的。现在,连你也鬼鬼祟祟起来了?快说,别让我问第二遍。不然,我这就叫车亲自上白公馆,非问个一清二白不可。」

  张妈只好说:「小姐,你好冤枉人。我鬼鬼祟祟什么了?只是小少爷说今天过来,大约是洗手时脱了手表,忘哪儿落下了,要我给他找一找。」

  宣代云说:「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怎么刚才你就不肯说呢?」

  张妈说:「哎呀,哪是我。是小少爷说别和你提。大概那手表也值几个钱,他少年人脸皮儿薄,许是让你知道,怕你骂他不爱惜东西。」

  宣代云说:「去,去。我现在在你们眼里,成活阎王,母夜叉了,怎么人人都做出一副畏惧我的样儿来?少恶心人了。再说,别人不知道我,难道你也不知道我?我何曾为这些金钱物质上的事情骂过他。」

  张妈说:「这是。其实小姐你心里疼小少爷,我最知道。」

  宣代云举手拔了头上的簪子,说:「打热水来吧,这两天头上真痒。还有,你把姑爷昨儿带回来的那块迎春花香皂拿出来,我要使呢。」

  把脖子轻轻一扭,半边身子侧映在对面的梳妆镜里。

  她便把手按在圆鼓鼓的肚子上,隔着衣轻轻摩挲,朝着镜子露出一个微笑。

  便把此事抛置脑后了。

  

    ◇  ◆  ◇

  

  宣怀风和张妈通完电话,很是沮丧。

  在他心里,白雪岚固然可恶,就算他来道歉,自己也未必就有重归于好的打算。

  但那个金表,还是不应弄丢的。

  这倒是自己的不对。

  平白在车上随口一句,也让白雪岚恨成这样,万一让白雪岚知道这表丢了,更是不得了,不知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宣怀风一想到这里,就咬住了下唇。

  彷佛那斗争中的双方,正争锋相对,剑拔弩张,一方不留神,有些疏忽,偏偏又被仇家拿住了自己的错儿,很是有冤无处诉的憋屈。

  他便决定把这个秘密保守起来,绝不能让白雪岚知道。

  宣怀风走出电话间,从花墙下不引人注目地缓缓往回走,垂下的葡藤轻轻掠过他的头顶前额,挠得人痒痒的。

  他边走,边举手拂开那些温柔而缠绵的枝蔓,深绿色的小叶子在掌心滑过,满满夏日黄昏的味道。

  原该奼紫嫣红的时节,却陷在这烦恼的吵架决裂中,真叫人心烦、心碎。

  宣怀风无奈地叹气,很想把白雪岚彻底痛恨起来,好叫自己远离这患得患失的心境。

  但知易行难。

  对白雪岚的恨,就如潮汐似的。

  知道他可恨,可恨,太可恨。

  涨潮时,恨的海水汹涌涌漫过来,淹了一大片。

  你以为全埋葬了。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总会出现退潮,拦也拦不住。

  水一寸一寸地退,那永恒不变的海滩就一分分重露出来,才知道哪里有什么埋葬,仍然沙子是沙子,礁石是礁石。

  甚至还多了几颗光洁美丽的记忆的贝壳,宝石般点缀在沙滩上。

  宣怀风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喃喃,「就是上了贼船……」

  上船容易,下船难。

  彷佛要和他这世俗的爱情相应和似的,此时,一股世俗的饭菜香自他处飘来,钻进他的鼻尖。

  这一日不曾好好吃过两口饭,居然一时被勾起饥肠。

  宣怀风抬起头,略一凝神,又听见隐隐有乐声飘扬,像是京胡琵琶合奏,还夹着有人在唱曲。

  正在想着,前面小门里忽然转出一个听差打扮的人,见到宣怀风,赶紧站住了,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仔细一瞧,原来是多日不见的傅三,再一看他手里提着的三层大食盒,就明白刚才那股诱人的饭菜香气从何而来了。

  这道墙后面,是连着公馆里的小厨房。

  宣怀风说:「原来是你。你母亲的病如今怎样了?提着这么多好菜,送哪里去?」

  傅三把大食盒放在地上,就跪下来,对着宣怀风拜。

  宣怀风慌得退了一步,说:「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傅三硬是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笑呵呵说:「托您的福,我母亲的病全好了。这是她老人家吩咐的,说我见着您,一定要给您磕个头。这不是刚巧遇上了,我就磕一个,平常不遇上,我也不敢没事跑到您跟前去打扰。我自己做的那些不争气的事,自己也知道臊的。不过给您保证,我是真的改了,再手脚不干净,您尽管拿枪子儿往我心窝上打。」

  接着,又说:「这些菜是送过去小花厅的,总长在那里吃饭。」

  宣怀风问:「他一个人,吃得了这好些菜?别撑坏了。」

  傅三原本不想说,只因觉得欠着宣怀风人情,又不好意思瞒他,犹豫片刻,看看周围,低声说:「宣副官,我告诉您,您可别往心里去。不然,我就不说了,何必招惹您白生气。」

  宣怀风想着刚才听见的琵琶歌声,已猜到三分,叹了一口气,「你直说好了。我这些天,动辄得咎,只有受别人气的份,哪还敢生什么气。」

  傅三这才偷偷告诉他,「好些人在花厅里陪总长吃饭呢,这些菜送过去第二轮了,小厨房里师傅还在继续做。原本是总长叫人把玉柳花请过来。后来玉柳花到了,总长嫌不够热闹,又叫她打电话,多唤几个熟人来,预备着吃完饭后还要打麻将,说是要尽着性子乐一乐。如今,可不正在乐呵。」

  宣怀风一听,转头就走。

  傅三忙拉着他问:「您可千万别去,小花厅那边乱哄哄,熏着您。唱戏的所谓熟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货,您是正经人,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反跌了您的身分。」

  宣怀风回过头,说:「谁要去小花厅了。我回房里吃饭去,难道他那一头乐呵,我这一边就活该挨饿不成?」

  傅三这才放了手,自己提着食盒送饭去了。

  宣怀风走了二三十米,渐渐地放缓了步子。

  本来,傅三不提,他还真没有去小花厅的念头。现在步子一慢下来,心底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他也知道,心胸狭隘地查探别人所为,恨而且酸,是极可笑、极可悲、极不可取的,枉他一向自诩为人还算清白,竟然也有这种不光明磊落的心思。

  只是……

  宣怀风停下步子,一咬牙,一跺脚,毅然转了方向,直往小花厅去。

  只走到楼梯下面,他就听见一阵笑声了,女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夹着白雪岚的朗笑。

  那些女子们的笑声虽吵,虽闹,虽如野花遍开,有数种娇媚清脆在其中,却压不住白雪岚震动着胸膛的低低的笑声,就像满目白雪,压不住一株迎风挺立的劲松。

  一听白雪岚的笑声,宣怀风一脚踏着楼梯,不禁就停住了,抬着头看二楼窗上摇动模糊的影子。

  捏了捏拳头。

  他自问是怀着无恨无仇、无怒无怨的冷静心态来的,不过是想瞧瞧,白雪岚到底能闹到何种地步,算是让自己死了心。

  不料人还未见,只听那一阵笑,一股无名火就腾地烧起来。

  竟比先前白雪岚隔着门骂人,自己受无端的侮辱时,更气得厉害。

  宣怀风将上下两排洁白细贝的牙紧紧咬了,不让皮鞋跟在木楼梯上发出声音,悄悄上了二楼,背贴在木隔墙上。

  听见一个女子声音在说:「这一杯,您可不能逃了。」

  宣怀风皱了皱眉。

  这声音恍惚在哪里听过,只是不熟。

  一时想不起来。

  又听见白雪岚说:「饮也无妨。不过,你也要陪着饮一杯。」

  另一把女子声音,却是宣怀风认得的,是那位玉柳花小姐,正笑吟吟地道:「总长,您别为难我这位妹妹。她嫩着呢。况且她家里妈妈管教严,向来不许她多喝的。不如我陪您饮一杯,让她在旁边给您唱个下酒的小曲。芙蓉妹子,你那《梨花泪》不是唱得很好吗?给总长好好地唱一段吧。」

  宣怀风听了玉柳花这话,忽地明白过来。

  刚才说话那一位,就是曾在公园里撞见的和姊夫在一处的年轻女子。

  当时三弟不是介绍说,是著名艺术表演家,绿芙蓉吗?也就是玉柳花的同行了。

  白雪岚不赞同道:「拿《梨花泪》来下酒,岂不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本总长今天是要行乐的,偏不听什么《梨花泪》。玉柳花要和我饮,那就饮。不过你,你,还有你,要想不喝酒,都须给我唱一个合格的曲子才行。你先来,别的乐器免了,只着琵琶伴奏,听得唱词清爽些。」

  大概房里有人被白雪岚点名了,便是另一把从不曾听过的娇嫩声音,柔柔地问:「我唱没关系,只是,什么才是合格的曲子呢?」

  白雪岚说:「你挑着你觉着好的唱,对了我的胃口,自然赏你。」

  那女子沉吟了一会,说:「那便唱这个吧。」

  几声琵琶调转,便听见嘤嘤唱道:「结同心尽了今生。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只唱了一句,白雪岚就哼了一声,说:「打住,打住。这曲大大不合格,什么结同心,尽今生,都是骚客自以为是的幻想。凡是说爱情永恒,说一生一世的人,都是大骗子,应该通通以欺诈罪问刑枪毙。」

  他此时已饮了几杯,似醉非醉,说出一番狂语,众人都顺着他的意思,嘻嘻地笑说:「那是,您做大官的,果然看得透彻。唐皇夜梦,梁祝化蝶,不过戏台上演着,哄傻子的玩意儿罢了。」

  接下来又有几人咿咿呀呀地唱了,白雪岚有说不好的,也有说不错的,饮酒吃菜,和女子们玩得甚欢快。

  轮到绿芙蓉唱时,刚唱了「心中事」三字,白雪岚就又叫停了,笑道:「说了今晚要高兴,你偏提心事,很该罚。玉柳花,这一次你不许偏帮她,定要叫她罚喝一杯才行。过来,到我这边来领罚。」

  绿芙蓉似羞非羞道:「你再欺负我,我可要走了。」

  白雪岚说:「你要走了,我可扫兴了。那我就罚你玉姊姊,谁叫她带了你来?闹我一个大没趣。」

  玉柳花哎呀一声,说:「这可是连坐啦?太不公平了!芙蓉妹子,你可不要害我,快乖乖过去俯首认罪,哄总长高兴起来,饮一杯……不,你索性饮三杯了。总长,您看这事,我办得可好?」

  白雪岚笑道:「很好,很好。」

  绿芙蓉说:「你们就只欺负我罢。」

  果然走到白雪岚身边,痛饮了一杯。

  众人便都叫好。

  宣怀风在外头听着白雪岚和她们谈笑风生,大不是滋味。这时,楼梯上又有听差提着食盒上来。

  宣怀风往里一缩,避在拐角,不让听差看见。

  不由气苦。

  何必来着,这样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实在庸人自扰。

  却又很不甘就这般走开

  房里白雪岚不知说了什么,众女子发出一阵笑声,叽叽喳喳乱成一团,很有些杂七杂八的不正经的话。

  玉柳花说:「她们都唱了,我也唱个什么吧。」

  白雪岚说:「你要是唱个好的,我也赏你。」

  玉柳花笑道:「也罢,为了您的赏,我就豁出去一回。平素陪人吃饭,我可是不唱这曲子的,今儿为了您尽情地乐,破一遭例。」

  抱了琵琶,五指在上面拨了拨,媚媚婉转,唱道:「向珊瑚枕上交欢。握雨携云,倒凤颠鸾。」

  只这一句,白雪岚就大叫了一声好,痛笑起来。

  玉柳花得了这一声好,很是得意,便越发撩拨着往下唱,「……腰摆东风款款,樱唇喷香雾漫。凤辗龙蟠,巧弄娇啭。恩爱无休,受用千般。」

  一边唱,只引得白雪岚一边拍桌,很乐地合着拍子,还说:「难为你乖巧,我给你开张一千块的支票,让你买两件新行头去。腰摆东风款款,嗯,你也是一个细腰的美人……」

  宣怀风俊脸直沉下来。

  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冲下楼梯,向着公馆大门去,走到一半,又猛地停下脚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滚,秀眸中便带了一分倔强煞气。

  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回到楼下,扬手就对着二楼上窗户甩。

  这怒中出手,劲头奇准,只听砰地一声脆响,石子打破西洋彩色玻璃窗,直砸进去,小花厅里顿时响起一阵莺燕惊呼。

  宣怀风一砸得手,掉头就跑。

  等白雪岚在二楼廊上气势吓人的现身,只居高临下捕捉到一道熟悉的颀长背影,正羚羊般地往小院方向奔逃,一溜烟就消失在菱角门后了。

  白雪岚扶着栏杆,伸着脖子,远远看着。

  一脸阴沉,早不翼而飞。

  玉柳花从小花厅里出来,和她姊妹一左一右围了白雪岚,也顺着他的视线晃着头往远看,嘴里埋怨,「哪个促狭鬼,做这种事。我一身新呢子衣裳,都沾了汤汁。」

  白雪岚搂着她的腰,心不在焉道:「那算什么,我明天送你们每人两匹日本绸缎料子,由着你们做新衣裳去。要不,再加送每人一对珍珠耳环,你看如何?」

  众人料不到他出手如此大方,一阵惊喜欢呼,连声道谢。

  白雪岚说:「谢就不必了。叫人来重新摆过桌子,再弄些热酒热菜上来。你们再唱两首好的来。嗯,刚才就是你,唱的那个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很不错。等一下,你重唱一遍,只管细细地唱给我听。」

  那被白雪岚点了名的女孩子,只是十五六岁,刚上了两次台的一个丑旦,并不很懂这些贵人们的交际,闻言倒是一怔,娇憨地问,「您不是说那曲大大不合格吗?怎么又要我唱?」

  白雪岚眼中微光闪动,嘴角缓缓逸出一抹笑意,低声说:「傻丫头,此一时,彼一时。你连这也不懂吗?」

  那笑虽极淡,可也极迷人。

  如漆黑夜空中的星辰,偶尔一睐,透露出一点皎洁微妙的,幽远而不可捉摸的银光。

  便是国王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也无法与之媲美。




  第六章

  

  这一夜。

  自小花厅挨了那一石子儿,直是雨过天晴,而且见了彩虹。

  正如白雪岚所言,得了真乐。

  不但再摆上席面的菜更可口,新温的酒更醇香,连美人儿唱的小曲,也是首首中意。

  白雪岚喝着美酒,听着妙曲,眼瞥着那花般绽开,妒意四射的破碎玻璃窗,手握那棱角分明,分量不轻不重的惹祸石子儿。

  美滋滋。

  美得不知天上人间。

  席上美人环绕,奼紫嫣红,满目春色,都只是隔岸观花,临水照月。

  只有那人,虽不在眼前,却如在眼前。

  白雪岚一杯杯地痛饮。

  论理,这第二轮的晚宴,不该开的。

  论理,他应该立即赶上去,找上那位逃走的肇事者,把这场不可取的冷战结束,真来个握雨携云,倒凤颠鸾。

  可白雪岚没这么做。

  他几乎是刻意地忍耐着,像一朵期待万年的花终于开了,他忍着不立即下手采摘,折磨自己似的故意晾上一晾,将那欣慰的甜味,发酵得深更难忘。

  他白雪岚,曾饱尝了嫉妒之苦。

  如今,终于被爱人吃醋的微幽快乐,挠到了痒处。

  也好。

  就让那人,再多嫉妒一刻。

  就让那人,再多难受一刻。

  等宣怀风,把自己的名字又爱又恨,又甜又酸地深深铭刻在心上,从此须臾不忘。

  白雪岚就赶过去,抱着他。

  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再不松手……

  「总长,您再喝一杯。」

  「喝!」

  白雪岚饮得很豪爽,很痛快。

  他用那扇破碎的玻璃窗户下酒,用那块不值钱,却砸得小花厅鸡飞狗跳的石块下酒。

  用,那心中爱得太深的青年,飞快逃走的清秀背影下酒。

  这些下酒物,实在太妙。

  带醉期待的感觉,也实在太妙。

  于是小花厅中,琵琶不绝,娇歌萦萦,斟酒不止。

  有人唱,「秋月凉风起,天高星月明。」

  白雪岚举杯,施施然,道:「龙头泻酒邀酒星。」

  连饮三杯。

  有人唱,「与君欢,讨得金兽香残,银烛成灰。」

  白雪岚举杯,潇洒道:「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还是连饮三杯。

  数不尽的三杯下肚,连白雪岚的海量,似乎也渐不够用了。

  待玉芙蓉唱,「晓风清露滴银床……」

  白雪岚朗声接道:「如此时光,醒也何妨,醉也何妨。」

  便掷了酒杯,抚掌大笑,说:「我量已尽,不再奉陪了。」

  当下站起来,出了小花厅。

  大步下楼。

  剩下一众女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大人物英俊洒脱,才情过人,只是脾气实在有点古怪。

  

  这时夜已极深。

  宣怀风砸了窗户,逃回小院,沐浴后藏着一肚子心思上床,也是辗转反侧了大半夜,不曾入睡。

  到了这月上花梢,更鼓敲残的时分,才好不容易有些困意。

  正翻了个身要睡,猛地听见屋外有人,把反锁的房门拍得砰砰大响,把他惊得立即坐起上身,大声问:「谁?」

  外面的人没回答,只是砰砰敲门。

  其实不说也能猜到。

  在戒备森严的白公馆,这个钟点,这样霸道的敲门方式,除了白雪岚那拈花惹草的流氓,还会有谁?

  宣怀风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你走罢!我锁门了!」

  外面恍若未闻,仍是大声敲门。

  宣怀风也不理他,翻身躺下,拿枕头蒙在头上,心忖,你尽管敲到天亮,我反正不开。

  只是砰砰的敲门声,仍一声声传进耳里,似乎要敲到天长地久,吵得宣怀风再也没有一丝睡意。他忍了五六分钟,终于耐不住丢了枕头,刚重新坐起来,门外那讨厌的敲门声竟然停了。

  走了?

  宣怀风正发愣,正对床的窗户忽有黑影一闪,碰地一下,猛地跳进一个人来。

  他跳是跳得很快,却又似乎脚步不稳,落地时手掌往身边的梨花茶几上一晃,把几个小摆设小杯子全扫到地上,顿时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宣怀风又惊又怒,说:「白雪岚,你干什么!」

  那高大的身影已经摇摇晃晃到了床前,一屁股坐下。

  一阵酒气袭来,醺得宣怀风几乎醉倒。

  白雪岚伸臂来揽。

  宣怀风哪里肯让他碰,一巴掌打开他的手,生气地说:「和那些女人饮酒作乐,喝醉了,你还有脸来?」

  白雪岚一笑,打个酒嗝,口齿不清道:「如此时光,醒也何妨,醉也何妨。」

  宣怀风说:「你真醉也好,假醒也好,都给我一边去。真当我好欺负吗?」

  白雪岚又呵呵一笑,摇头晃脑,满口酒气地吟一句,「床前央及半时辰,等下观瞻越可人。我不,呃,不欺负你,呃,欺负谁?」

  完全是醉态了。

  宣怀风俊脸绷得紧紧,说:「你是打定了主意耍酒疯了,是吗?」

  白雪岚哈地一笑,忽然张开双臂,朝着宣怀风一扑。

  宣怀风赶紧后退,白雪岚扑了一个空,面朝下跌在床垫上。

  就这样不动了。

  宣怀风只以为他在耍花招,跳下床,警惕地抱着双臂站在一旁。

  等了半天,白雪岚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他渐渐放下戒心,凑过去看了看,把手拍拍白雪岚。

  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宣怀风叫了两声,「白雪岚?白雪岚?」

  白雪岚还是趴着不动。

  宣怀风把他翻过来,一看,竟然已经沉沉睡了。

  这倒把宣怀风弄得一怔,气也气不起来,笑也笑不出,瞪了喝得大醉,睡得舒坦的白雪岚好一会,才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这人,竟使出如此卑鄙,又如此浑然天成的一招。

  一个人,就有再多的道理,再多的不满,再多的抗议,对着一只地地道道的醉猫,也只能活活憋回去。

  宣怀风在心底大骂可恶。

  决定丢下这男人,自己找别的空厢房睡去。

  正要走,见白雪岚大半身子躺在床上,两只脚吊在半空,还穿着两只皮鞋。

  宣怀风便顺手帮他脱了皮鞋,丢在地上。

  正又要走,没想到临走时,再看一眼,不经意瞧见白雪岚身上的白缎长袍皱皱的,脖子上扣子还紧紧扣着。

  这样睡,也不知道会不会勒到脖子,呼吸不畅?

  宣怀风犹豫一下,又俯下身,轻轻帮他把脖子上的扣子解开。

  手一碰到白雪岚的脖子,白雪岚便转了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满脖子湿湿的,似乎出过很大一身汗。

  这样睡过去,明天岂不生病?

  宣怀风怔了片刻,那股无奈之极,窝囊之极的滋味,实在非言语可形容。

  再叹了一口气。

  只好去浴室里接了一脸盆热水,拧了热毛巾来,给白雪岚擦脸擦身。

  白雪岚穿着衣服时显得修长,其实骨架大,很有分量。醉酒的人身子最沉,要抬起他半身擦后背,费了宣怀风不少力气。

  默默地,把这只横行霸道,不可理喻的醉猫给料理好,宣怀风自己也累得够呛。

  这时候,哪还有出去另找空厢房的精力,毛巾往脸盆里一扔,索性倒在床的另一边,闭上眼睛就睡了。

  

  饮酒的人都知道。

  平常千杯不醉的人,一旦真醉了,那后果很是严重。

  白雪岚这一醉,非同小可。

  不但敲门、跳窗户、胡言乱语的事,通通忘得精光,还倒在床上,呼呼一觉,直睡到大中午。

  第二天,过了十一点钟的样子,他才慢慢睁开眼,头疼欲裂地起来。

  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居然是睡在好些天没进过的卧室里。身上衣服已经换过,皮鞋在地上,袜子也不知被谁脱了,一个装着水的脸盆放在床边,盆里浸着一条毛巾。

  地上一滩碎片,像是打碎了什么小玩意。

  白雪岚吃惊之余,又颇为欢喜,只是不知道宣怀风到哪里去了,赶紧忍着头疼起来,摇铃找人来问。

  听差说:「宣副官一早就出门了。」

  白雪岚问:「去哪?」

  听差摇头,「不知道,宣副官没说。不过宋队长是跟着一道去的。他们坐的还是那辆林肯轿车。」

  再问别的,听差更是不知道了。

  白雪岚猜想宣怀风不知道是不是去了工作,打了一通电话到海关总署,接电话的人到处找了一圈,回来报告说:「没见到宣副官。也没同僚说今天见到他。」

  白雪岚忽然感到不安。

  他昨天实在饮多了,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更不记得宣怀风对自己那千年难得一遇的伺候。

  便很担心。

  是不是那人气极了,竟至于离家出走了?

  不过,宣怀风是带着宋壬的,宋壬总不会任他作傻事。

  白雪岚一时找不到宣怀风,也无计可施,心不在焉地叫人摆午饭,恰好管家过来,给白雪岚报告了几件公馆的事。

  等白雪岚给了指示,管家随口又提起另一件琐事来,说:「昨天宋壬,跑后面把小李给打了。」

  白雪岚一听,自然明白缘由,笑道:「打都打了,还能怎么样?宋壬就是这样一个炮仗脾气,我看小李也不敢找宋壬要这个公道。」

  管家说:「可是,小李似乎有点委屈。他向总长报告,也是他的分内事,怎知道会因为这个挨打呢?」

  白雪岚说:「好罢。你叫他过来,我和他说两句。」

  管家就去把小李叫了过来。

  白雪岚看了一眼,果然是鼻青脸肿的,想着他也是对自己诚实,着实说了几句抚慰的话,又叫管家去帐房取五十块钱,当是医药费。

  小李本来很怨自己倒霉,现在得了总长亲口夸奖,又有钱拿,肿着的脸顿时也有了几分笑意,连连向白雪岚鞠躬,说:「谢谢总长。」

  白雪岚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不是开林肯汽车的吗?怎么今天没跟着出去?」

  小李说:「我挨那几拳头,到现在瞧东西还模糊的,就不敢轻易开车。要把汽车撞坏了,或撞到人,我承担不起那个责任。所以和悦生打个商量,换了他今天开那辆林肯汽车。」

  白公馆里有几辆汽车,当然不止小李一个司机。

  悦生也是一个开车很稳妥的。

  白雪岚又问:「宣副官今天一早就出去了,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小李摇头,说:「今天我并没有见过宣副官的面,要说确实的消息,我并没有。只是,昨天从年宅回来时,宣副官有问我一句,识不识雅丽番菜馆的路。」

  白雪岚略略一沉,问:「是枫山那头的那一家?」

  小李见他注意起来,很觉得受了几分重视,高兴地说:「当然是,雅丽番菜馆只有那一家。总长,您知道,这城里城外的上等菜馆子,我都熟路,没一家不会去的……」

  白雪岚却没心思听他吹嘘,截着他的话问:「城里这么多饭店,他都不去,偏到城外干什么?」

  小李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约了什么人做东道吧。」

  白雪岚问:「约了谁?」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常无异,但小李被他眼光一扫,心头却陡然有些颤颤,彷佛回答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来,就犯了什么罪过似的,刚才的一分得意都吓飞了,老实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白雪岚又问:「他昨天在年家,有遇到什么人吗?你仔细想想。」

  总长说明了要「仔细」,小李自然不敢不仔细,低了一回头,绞尽脑汁地想了,掰着手指说:「真的,没有什么人。宣副官进门,我就一直坐在车上,那车就停在年家大门口,要有外人进来,我准能看见。后来宣副官扶着年太太出来,还说我把门口占住了,年家的汽车开不过来,要我把车倒退一点。年太太坐上车走了,宣副官才又进去了。」

  白雪岚却听出问题来了,问:「年太太都出门去了,他还进去干什么?怎么不立即坐车回来?」

  小李说:「像是他姊夫年处长在家里吧。」

  白雪岚目光一凛,猛地站起来,吓得小李蹭地后退了一步。

  「备车,把护兵们都叫上。」白雪岚沉声说:「我要去一趟雅丽番菜馆。」




  第七章  


  宣怀风这一天醒得特别早。

  他睁开眼时,白雪岚还在身旁沉沉睡着。

  虽然对这男人心里还有疙瘩,更不满意他借醉耍赖的手段,但宣怀风醒来后的目光,就不自觉定在那张英俊安逸的睡容上了。

  大概人初醒时,精神上浑浑噩噩,心肠也比清醒时要略微柔软,不那么刚硬。

  又大概一个人睡着时,尤其是白雪岚这样的男人睡着时,总能显得比醒着时乖巧安静,毫无防备,让人情不自禁地温柔。

  这两个大概加起来,便让宣怀风昨晚的一肚子气消失了八九分。

  房间里少了白雪岚几天,积了一屋子的不安气息,如今,看着他大模大样地躺在床上,香甜地睡着,那些不安就灰一般地被吹走了,无影无踪。

  一切,就像回到了未吵架前的那一刻。

  彷佛一个难过的梦,一睁眼,就看见了满窗户的大太阳,那样明亮,令人可喜。

  宣怀风有着自律的性格,向来不赖床的,醒了就应该下床洗漱换衣,可他这一刻却丢了自己的习惯,想懒洋洋地在床上待一会了。

  在软枕头上撑起手肘,托着头,微笑地注视着白雪岚。

  清晨神秘的静谧中,这成了一种新鲜的享受。

  笔直的鼻梁下方,喷出的气息悠长均匀,随着那呼吸,结实胸膛缓缓地起伏。

  宣怀风在满溢的温柔满足中,忽然生出一分诗意的灵感,这些在平常理所当然的事,竟也似乎看出了奥妙。

  虽只是安静的睡容,那呼吸,那胸膛起伏,如此简单,却已经给人极大安慰。

  这里面,藏着澎湃的生命。

  白雪岚澎湃的生命。

  宣怀风在心里惬意地叹了一句,忍不住伸出手,把修长的指头在白雪岚乌黑的鬓间抚了一抚。

  怕把他吵醒了,又缩回手,继续撑着头,静静享受属于自己的这一分欢乐。

  孙副官说的话,真是值得深思,人生并不是数学题,算不出来一二三四。

  就拿他自己来说,开始那么生气,那么委屈,狠狠地想着要和白雪岚结束合作,分道扬镳,现在又如何呢?

  只是白雪岚喝了几杯,往床上一躺,连一句简单的道歉都没说,事情就似乎这么过去了。

  宣怀风觉得这不公平。

  可是,他已经一点也不恼了。

  还觉得快乐。

  白雪岚,你就是个会占便宜的恶霸。

  宣怀风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食指顶在拇指上,抵在白雪岚鼻尖,想弹他一下,究竟还是忍住了。

  不想白雪岚太快醒来,这人醒了,不知道会不会又要吵架。

  他那阴晴不定,随时爆炸的脾气,宣怀风确实有点怕了。

  夏季的清晨是这样迷人。

  鸟儿在窗外叫着,掠起一道道凉风。

  那风就钻进窗来,抚着人凉爽的皮肤。

  白雪岚漆黑的扇子般的睫毛,被风吹得不时微微一颤,好几次让宣怀风以为他要醒了,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却又没有醒。

  宣怀风就这般享受着,注视着。

  最后想起和宣怀抿的约定,才念念不舍地起床,悄悄换了衣服出门了。

  

  带着宋壬坐上车,才发现林肯车的司机换了。

  宣怀风问:「小李今天休息?」

  过来顶班的司机悦生从倒后镜里看了宋壬一眼,宋壬一脸平常,半眯着眼睛,两手抱着胸。

  他一个开车的,哪有闲心管别人的事,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向宣怀风敷衍过去了。

  悦生又问宣怀风去哪。

  宣怀风想起丢了的手表,那是白雪岚送的,如果真弄不见了,实在不好交代,便问:「我本来是要到城外一趟的,不过,要是先往年宅一趟,要多少时间?」

  悦生说:「这钟点,街上汽车不多。您要是赶时间,我开快一点,小半个钟头吧。」

  宋壬顿时把眼睛睁开了,说:「赶时间也不能开快,总长说过,汽车一定要稳稳的开,撞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宣怀风说:「那就先去年宅,我有点事要办。」

  当下把车开去年宅,宣怀风下了车,门房就已经把门开了等着他,献勤儿地小声说:「先生已经出门办公去了,太太在家,不过大概还未起来。」

  宣怀风说:「我不找姊姊。只是昨天落了一件东西在这里,顺道取一下。」

  说完,自行进了年宅。

  路过前庭,看见年贵在台阶上叉着手吆喝年资浅的几个听差和丫头,「都搬出来,老爷昨天说屋子里的陶罐子犯潮呢。你们也太懒了,这么大太阳,不叫你们,你们就懒得晒一晒。」

  众人就在前庭里忙着搬东西。

  年贵一转头,看见宣怀风来了,赶紧鞠躬请安,笑着问:「您来了?太太未起来呢。您看我这里忙的。」

  宣怀风还没说话,屋子那头匆匆走出一个人来。

  原来是年荣,也是一个在年家做了多年的听差,和年贵资历相当,走到跟前,就对年贵皱眉,说:「大清早,你声儿小点。不知道太太还在睡觉吗?吵醒了她,看你得一顿骂。」

  说完,才发现了宣怀风在跟前,也是赶紧请安。

  宣怀风和这些听差向来没什么话说,笑一笑就过去了。先到张妈房间里,房里却是空的,遇到一个做浆洗活的丫头,宣怀风就问了问。

  那丫头说:「张妈买菜去了。」

  宣怀风问:「怎么现在是张妈买菜?不是厨子做的活吗?」

  丫头说:「厨子也买。不过太太口味挑,厨子伺候不好,所以凡是太太吃的,张妈买的才称心。」

  宣怀风点了点头,只好自己走到昨天洗手的小厢房里。

  这地方张妈是找过的,已经回报他说没见到,他也知道没什么希望,不过尽人事找一找,围着小厢房看了一圈,别说金表,就连一点带金色的玩意都不曾见着。

  正叹气,年贵走了进来,很关切地问:「听门房说,您落了一样东西?很贵重的?」

  宣怀风说:「是落了一件东西,倒不算顶贵重。」

  年贵问:「是什么?」

  宣怀风说:「是一个手表。你瞧见了吗?」

  年贵说:「没有瞧见。不过,要是瞧见了,一定告诉您。」

  宣怀风说:「那是我一个朋友送的礼物,丢了它,实在不好意思去见我那朋友。要是你帮我找着了,我重重答谢,也送你一只好手表,如何?」

  年贵笑道:「瞧您说的。捡到了,我还能私吞不成?当然是还给您。这是分内事,也不敢贪您的赏。」

  宣怀风看看时间,这样一个来回,也花了大半个钟头,和宣怀抿的约会肯定要赶不及了,叮嘱了年贵不用把这件小事告诉年太太,就匆忙走了。

  在年宅大门坐上汽车,对司机说:「到枫山的雅丽番菜馆,你懂地方吗?」

  悦生说:「懂的。我开去过两次。」

  宋壬问:「宣副官,怎么忽然要出城?」

  宣怀风说:「和人约好了,在番菜馆碰头。怎么,我身上又多了一道不准出城的禁令吗?」

  宋壬被他这样反问,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笑道:「没有。总长表过态了,您是完全自由的。」

  这一句倒勾起宣怀风的回忆。

  很明白这些话都是白雪岚负气时所说。

  但想着白雪岚此刻正躺在两人共同拥有的大床上,睡得像个孩子般的香,那些不愉快的冰雪,都被终于升起的太阳融化了。

  便温和一笑,敲着玻璃车窗说:「出发吧,别迟到了。」

  悦生得到命令,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漂亮昂贵的林肯轿车像黑色的鱼,轻松地滑离了年宅大门。

  

    ◇  ◆  ◇

  

  这一日确实阳光好。

  风和日丽,出城玩的富人们也就多。

  因为路窄车挤,城门口一辆汽车被一驾路过的装水果的马车蹭花了汽车门,两方吵起来,占了大半条马路,通行不得,竟导致城门处排起小小的汽车龙来。

  衣衫褴褛的报童很懂生意之道,抱着满怀的报纸,在汽车龙里穿梭,一边扬着手边的报纸,一边扯着嗓子叫头条,「敌机轰炸济南,平民死伤过千!一毛一份!总理决心狠打海洛因,吸食者要坐牢!一毛一份!」

  宣怀风摇下车窗,叫报童过来,买了一份。

  展开来看,果然有关于禁毒的新闻。

  宋壬不懂字,在旁边呆呆看着,宣怀风就念了几句给他听。

  宋壬兴奋地说:「那敢情好。总长和宣副官就是天上的人,能做大事,还能上报纸。」

  宣怀风说:「这是总理办的事,上报纸的也是总理,和我无关。不过,现在只是给老百姓吹吹风,给点提醒,等以后新制的条例出来了,那才见真功夫。」

  前面叭叭几声汽车喇叭响。

  那吵架的马车和汽车总算挪开了,汽车龙慢慢地疏散开。

  等林肯汽车过了城门,直开了枫山,已经和宣怀抿约定的钟点晚了二十来分钟。

  宣怀风进了雅丽番菜馆,见到座位都是满的,许多时髦女郎和西装公子在座上风度翩翩地吃喝谈笑,却怎么也见不到宣怀抿。

  正担心是自己迟到,宣怀抿已经走了。忽然看见前面餐厅走廊深处走出一个人来,朝着自己频频招手,正是宣怀抿。

  宣怀风赶紧过去。

  一到面前,宣怀抿就一脸不耐烦地问:「怎么这会子才来?我几乎就要走了。」

  宣怀风说:「对不起,汽车到了城门,刚巧……」

  不等他说完,宣怀抿就拦住他的话头,说:「好了,没工夫听那些。总之我倒楣,等了大半天,进去再说。」

  宣怀风跟他进了包厢。

  一进门,就瞧见一个打扮得很得体精致的女孩子,在座位上站起来,脸颊微红地打量着他。

  宣怀抿对她说:「你傻站着干什么?不是说和他在舒燕阁见过一面吗?难道忘了他的样子?」

  小飞燕这才说:「记得的,这是宣副官。」

  朝着宣怀风微微一笑。

  宣怀抿说:「我这位二哥,就是一位及时雨宋江之流的人物,很是怜香惜玉。唯恐展司令卖了你去见不得人的地方,愿意出钱赎你回去。你愿不愿意?」

  小飞燕又把眼睛往宣怀风身上一转。

  宣怀风不料宣怀抿当着人家女孩子的面,话说得如此透彻,倒有些赧然,对着小飞燕轻轻点头,问:「你这一阵,过得还好?有人很念着你,时时问你的平安呢。」

  那个「有人」,指的自然是舒燕阁那位颇有义气的梨花姑娘。

  小飞燕却似乎会错了意,瞅着宣怀风的目光多了一丝羞涩,娇憨地笑了笑,说:「我过得很好,托你的福。宣副官,你是一个好人,我知道你赎了我去,会对我好的。」

  宣怀风知道自己说了让人误会的话,更是大窘,也不能分辩,只好微笑。

  幸亏宣怀抿拉开了话题,问宣怀风,「二哥,我答应做的,已经做了。这会儿人就在你跟前。不过,亲兄弟,明算帐。小飞燕赎身的银钱,你可不能短我的。」

  宣怀风忙道:「自然,我不能叫你为了我担风险。」

  宣怀抿说:「那你带了多少钱来。我为了争这个差事,是下了保证书的,总要带回至少一万块钱,才能交代。」

  宣怀风顿时一怔。

  宋壬原不知道宣怀风来番菜馆的目的,进了包厢,听了几句,才大概明白个意思。

  他是和展露昭打过一架的,自然知道宣副官的三弟,就是展露昭的副官。见到宣怀抿,已经起了警惕,开始还想着人家兄弟说话,不宜插嘴,到现在听见宣怀抿开出一万块的天价,便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就说:「宣副官,这价钱不对头。硬是要不得!」

  宣怀抿见他插话,不屑地瞅瞅他,假笑着问:非!凡「价钱怎么不对头?你们不出门,不晓得外头的事。这几个月,钱贱得都不像钱了,济南不是受到敌军空袭吗,许多物资运输跟不上,到处物价飞涨。富人们都往首都逃难来了,花钱的人多了,东西反而少了。一毛钱的白菜,现在一块钱都未必能买到。何况是买一个漂漂亮亮养出来的好姑娘?要是这个价钱要不得,也无妨,大不了我把人带回去吧。」

  宋壬又要瞪眼睛。

  宣怀风忙止着宋壬,说:「这里头的事你不明白,不要说了。」

  小飞燕也看出这金钱上面的问题,小脸胀红了,说:「宣副官,你不要为难。我这样不懂事的笨人,你上别处去,一抓一大把。钱白花在我身上,没意思。」

  宣怀风说:「不。我帮你赎身,是诚心诚意的,并没有犹豫的地方。只是数额方面,估算不足,现钞带得不够,我很惭愧。」

  宋壬被宣怀风阻止,又见着小飞燕,年轻轻的姑娘家很困窘可怜,无法再说下去,只能闭了嘴。

  宣怀抿问:「你带了多少?」

  宣怀风在口袋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钞,说:「六千块。」

  这次过来给小飞燕赎身,他早猜到要花钱,出门之前,已经把几个月的薪金都领空了,他没有做过给女子赎身的事,连个衡量的标准也没有,想着多带一点总是好的,还向帐房预支了两个月的薪金。

  原以为有六千块,总应该够的。

  谁知不然。

  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标上世俗的价钱呢?

  这给小飞燕赎身的海口,也是自己向宣怀抿夸下的。

  宣怀抿把那叠钞票放在手上,很不在乎地用拇指抿了抿,只扬起唇笑笑。

  宣怀风说:「我在海关衙门里做了一阵事情,薪金都在这里了。」

  宣怀抿露出惊讶的脸,问:「那位白总长,不给你钱花吗?」

  宣怀风说:「怎么不给?我每个月的薪金,已经很高了。」

  宣怀抿说:「薪金是薪金,那是另一回事。可是,他难道就没给你支票本子?若是这样,那一位也太不重视你了。」

  宣怀风脸颊微微一热。

  白雪岚是提过给他在银行开个户头,弄个支票本子,可他又不是常常要花钱的人,当时就拒绝了。

  只是这些两人之间的事,无须向别人去说。

  宣怀风想了想,打着商量道:「不如这样,你再等我一等,我这就坐汽车回去,向帐房预支四千,拿过来给你,你看怎么样?」

  小飞燕垂着手,在一旁腼腆地听着,这时候说:「宣副官,你真是好心。可是为着我,实在不值得的。」

  宣怀抿呵地一笑,说:「二哥,你也把我看得太不堪了。这四千块钱,难道我还怕你亏了我?只要你写一张四千块的欠条,这事就算办成了。」

  宣怀风还未说话,宋壬眉头又皱了,张口说:「宣三爷,这话不地道。一般朋友上头,还留点情面呢,何况宣副官是你哥哥。他的为人,你难道信不过?就这么几千块钱的事,逼着自己亲哥哥打欠条,说出去,你脸上也不光彩,是不是?」

  他个头大,中气足,嗓门大,就算不用力吼,说出话来也是梆梆响的,很有一种让人觉得难以抵挡的魄力。

  宣怀抿跟着展露昭做一本万利的生意,眼界也大了,寻常几千块钱,哪里放在眼里,说这些话,只是因为心里那份酸意,故意和宣怀风为难。

  见宋壬出头,宣怀抿心里一沉,恨恨想道:这天底下的人,怎么人人都把他当凤凰蛋一样地捧着?连个粗鲁的臭护兵,也这样一心一意,恐怕他被人吃了去。

  不过,自己答应得展露昭满满的,拍胸脯保证会把事情做妥,要是现在气跑了宣怀风,事情失败,回去不知道要挨展露昭多少恼火。

  因此宣怀抿受了宋壬这几句话,反而转过缓和的态度来,笑嘻嘻地说:「看来我要是不做个人情,就真的不光彩了。好罢,人你们今天就领走,我先收了这六千,剩下四千,看二哥方便。我也不定期限,你手头何时宽裕了,便何时给我。大不了,我把自己薪水也贴一份到这里头,算做一件善事。你看行不行?」

  宣怀风不料三弟如此好说话,心头一松,说:「行。你放心,那四千块,我一定尽快给你。」

  宣怀抿又问:「怎样,小妹子,我对你不错吧。」

  一边说,一边回过头,对小飞燕挤了挤眼。

  小飞燕羞涩一笑,低声说:「宣副官,你也是好心人。我记着你的恩。」

  事情这才算谈好。

  宣怀风想着白雪岚在公馆里,不知醒了没有,两人刚刚出现和好的苗头,恨不得立即回去瞧瞧他的态度,便提出要走。

  宣怀抿拦着道:「二哥,刚才你那位护兵说我不地道,对不住,这话我要原封不动,转送给你了。我帮了你好大一个忙,辛辛苦苦跑到这里来,捞不到一分钱好处也就罢了,还凭空担着四千块的空头支票。你就连一顿番菜也舍不得请我吃?」

  宣怀风明白过来,笑着说:「是的,确实应该我做东道。」

  几人在饭桌旁坐下。

  宣怀风叫了侍者把菜牌子拿过来,递给宣怀抿,说:「我很应该请你的客,你点菜吧。」

  宣怀抿却没接过去,手在半空中潇洒地一摆,哂道:「番菜来去就这几样,用不着看菜牌子。」

  随口说了几样大菜。

  侍者一一记了,下去照做。

  不一会,大菜全端上来。

  因为宣怀风给小飞燕赎了身,小飞燕便很识趣,先自在宣怀风身边规规矩矩地坐了。番菜的主菜照例是一人一份,她见不能帮宣怀风夹菜,就常常提了桌上那很有西方美的玻璃凉开水壶,帮宣怀风杯子里频频添水。

  倒弄得宣怀风不好意思,闻着身边传来的淡淡脂粉香气,浑身不自在,向小飞燕连声道谢,又问:「你怎么不吃?」

  小飞燕说:「好,我吃一点。」

  学着宣怀风拿刀叉的模样,自己切了一小块,放到嘴里,细细嚼了。

  宋壬也被宣怀风招呼着坐下来一道吃饭的,宣家两兄弟面对面坐着,他就坐在两人之间。番菜馆里没有白酒,他又不爱外国人的红酒,于是和宣怀风一样,也喝凉开水,一口气喝空了自己那杯水,因为见小飞燕总把玻璃凉开水壶放在她手边,不由起疑,便把晶莹透彻的玻璃杯递了过去,说了一句,「劳驾。」

  小飞燕帮他倒了一杯。

  宋壬端起来,也不忘唇边送,先放到鼻尖嗅了嗅。

  这举动引起宣怀抿的注意,有些不满地问:「怎么?你还怕我们下迷药不成?为了四千块钱,我也值得?」

  宋壬说:「对不住,不是疑你们,实在是老习惯。从前在山东剿山匪,路过村子里借水喝,必定打着十二分的精神。那些地方,民匪一家,稍不留神,就会着了人家的道。现在到了太平地方,这疑神疑鬼的老习惯却改不掉。」

  宣怀抿冷笑着说:「原来我身上还背着土匪的嫌疑了。」

  宣怀风说:「三弟,他是个粗人,不懂说话。你何必和他计较。来,吃菜。」

  他知道宋壬是粗中有细的,一边说,一边便把眼睛偷瞥宋壬,见宋壬把杯子里的水喝了,知道那水应该是没问题的,也放心喝了。

  一顿饭吃得倒也不拖遝,小半个钟头就了事。

  宣怀风身上大钞都给了宣怀抿,是剩下些小钞,全拿出来,刚好够结帐。

  他领了小飞燕出来,一起坐上林肯汽车,和司机说:「回公馆。」

  司机便把汽车朝着回城的路开。

  从枫山到城里,很有一段荒僻路,两边都没有人家,只是一些野地野林,宣怀风坐在车上,看看身边垂着头不做声,把娇小身子挤在座椅里的小飞燕,心忖她大概怕生,让她一个人先静一静也好,便掉过头,看着窗外绿油油的杨树偶尔现出身影,又迅速往后飞掠。

  那源源不绝出现在视野中的野地野林,模样都差不多,看得多了,很有催眠的功效。

  宣怀风看着看着,渐渐生了困意,眼皮耷拉下来。

  几乎就要睡去时,忽然听见同车的宋壬一声大喝,像耳边爆了一记响雷,「看路!」

  接着猛地身子往前一冲,几乎撞在前座背。

  宣怀风顿时醒了几分,勉力睁开眼张望。

  原来汽车已经急刹车停下来了,却已经不在公路上,歪到了一边的野地上。

  宋壬啪地赏了司机一个耳光,骂着问:「找死!怎么开的车?」

  司机哭丧着脸说:「不知道怎么着,开着开着,忽然犯了困,眼皮子一往下,方向盘就转歪了。」

  宋壬刚要再打,忽地一股倦意袭来,竟很有打哈欠的欲望,他是有经验的人,顿时吃了一惊,回头问宣怀风,「宣副官,你也困吗?」

  宣怀风说:「正想睡。」

  宋壬脸色一变,忙说:「快打开车门!娘的,阴沟里翻船了!」

  三人赶紧打开车门。

  司机和宋壬都从车里出来,看见宣怀风还半个身子探在车厢里,宋壬急着问:「您做什么呢?」

  宣怀风说:「小飞燕没动静了。」

  宋壬把他拉开,自己探头进后座,嗅了嗅,把身子退出来,说:「不用说了,这姑娘身上的香粉有古怪。她倒是第一个被迷倒的。此地不宜久留,幸亏总长想得周到。」

  便伸长脖子往来处看。

  宣怀风不解地问:「你说什么想得周到?」

  宋壬说:「您出门,从不是一辆车的。总长说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肯汽车后面还有一辆跟着呢,一会儿就到。我们要赶紧坐那一辆离开。」

  正说着,已经听见汽车引擎声。

  果然一辆汽车远远开过来。

  宋壬见了,举起双手挥舞。

  那辆汽车见了,速度慢下来,朝着他们开,到了两三百米处,蓦然轰然一声巨响,黑色汽车激射出无数碎片。

  宣怀风眼前一花,人已经被宋壬猛地扑倒在地上,膝盖胸膛被地上的碎石咯得生疼。

  一瞬间脑子浑浑噩噩。

  再抬起头来,视野都是乱晃乱摇的,耳朵里受着刚才那爆炸巨声的影响,嗡嗡回鸣,被狠拍了两下,才发现宋壬正一脸激动,对着自己嚷嚷。

  他一时也听不见宋壬在说什么,正要问,猛地肩膀上被宋壬拽得生疼,脚下不由自主地随着宋壬拉扯的方向跑,跑了十来步,才赫然发现野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几个高大的男人,脸上蒙着布,手上都拿着枪,朝着他们团团逼来。

  宣怀风浑身一震,顿时明白过来。

  也不用宋壬拽扯了,跟着宋壬拼命地跑起来。

  后面那些男人本来是慢慢逼近的,看他们要跑,大叫着说:「抓!抓!」

  也开始跑着追在后头。

  宋壬吼着说:「往林子里!」

  宣怀风也知道在无遮掩的野地里,是必定要落入敌手的,现在只有林子里能躲上一阵,仗着涌起的一股劲,耳边风声呼啸如号,蓦然冲过一片野地,眼看就要进入坡下的林子,前面却忽然钻出两个人,挡着去路。

  其中一人踏着长军靴,眉目深刻,脸上并无多少表情,眸里却激荡着猎物落入掌中的兴奋——正是曾经在白公馆捱过打的广东军军长,展露昭。

  展露昭见宣怀风朝着自己跑来,心里那般畅快无法形容,扬声说:「不要跑了,你已经中了迷药,再跑下去……」

  话未说完,脸色骤变,猛地往地下一扑。

  头顶上砰砰两声。

  一道厉风从耳边割过,火辣辣地疼。电光火石间往身旁一瞥,另一名下属已经倒在草地上,朝左边歪着的头,眉心正中露出一个血洞。

  展露昭心里大骂一声娘,知道这护兵枪法厉害。

  他唯恐对方又开枪,在草地上连翻了两翻,才跳起来,这一个空当,却让宣怀风和宋壬趁机突破他这个方向,冲进林子里了。

  后面追上来的人见他倒下,唯恐他有个闪失,纷纷乱了追踪的方向,朝这边跑过来,大叫,「军长!」

  「别乱!」展露昭发了狠,掏出手枪,往天上砰地打了一枪,喝道:「老子他妈的没死!把林子围起来搜!宣怀风留活口,其他统统打死!」

  说完,第一个冲进林子里。

  

  宣怀风和宋壬逃进林子里,只管往树木茂密的地方跑,四面都是凶狠的叫嚷声,不时有子弹砰地打在脚后,溅起尘土。

  藉着林木大石阻碍视线,两人左冲右突,总算暂时摆脱追兵,躲进一块大石头后面。

  这一轮逃命的急跑下来,两人都累得脚后跟抽筋,蹲在石后,还不敢大口喘气,怕引来林子里的敌人,憋得肺里烧着了似的疼。

  宋壬说:「宣副官,这样不成事。我脚下越来越沉了,我们再跑下去,只怕一头栽在地上,随便人家零剐了卖。这不是一般的迷药,看来非要过水才能消解。他奶奶的,这鬼地方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水。」

  宣怀风也正觉得身上力气渐渐不济,低低地喘着气,说:「我来的路上,看到这东边有一条河。」

  宋壬点头说:「那好,你朝着东边跑。我留在这挡他们一阵。」

  宣怀风问:「那你呢?」

  宋壬听出他的意思,用铜铃大的牛眼狠瞪了他一眼,说:「护兵就是吃这一碗饭的,你做副官,还想和我抢饭吃吗?那姓展的要抓的是你,等你走远了,我再出去,他们准不追我,只追你去的东边。这样我们两个都有活路。快去!」

  猛地推宣怀风一把。

  宣怀风一下没留神,被推了半个身子出来,没了石头的遮掩,顿时林子那边有人叫起来,「在这里!」

  四面八方都是惊心动魄的脚步声。

  宣怀风再没有犹豫的余地,咬了牙往林子东边闯。

  身后砰砰砰响了几声枪,接着便是几声惨叫,「他娘的有埋伏!」

  宣怀风知道宋壬为自己争取的时间极为有限,更不敢迟疑,直扑目的地,但林子里追兵太多,敌我悬殊过甚,宣怀风狂奔了片刻,脚步越来越沉重,忽然听见左边有人大喊,「人往东边去了!」

  三四个男人吆喝着追过来。

  宣怀风心里着慌,手底下却异常沉着,掏出白雪岚送他的两把勃朗宁,双枪在手,不假思索就是砰砰两枪,霎时有两人栽倒。

  竟是一声哼也没有。

  两个都是眉心中枪,两眉中的血洞,彷佛尺子量过一样,毫厘不爽。

  众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枪法吓得心寒,脚步顿时慢下来。

  宣怀风趁着这一慢,簌忽钻进树后,在他们眼前消失了踪影。




  第八章

  

  城外。

  几辆车快速往枫山方向行驶,一路上飞沙走石。

  白雪岚坐在其中一辆车上,满心的火急火燎。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总觉得一种不安在割着他的心。

  说不出的懊恼。

  他昨晚不该发那般狂态,故意喝醉的。

  若是不喝醉,晚上到了房里,和怀风自然有一番好说话,也不至于蒙头大睡,醒来时才惊觉转了局面。

  甚至,本来就不该为了一个姓林的,闹出这些是非。

  雅丽番菜馆?

  怀风昨天除了去海关衙门,就只有到年宅。海关衙门里不用说,白雪岚知道,怀风是去见了孙副官。那就只有年宅了。

  年宅里,年亮富和怀风说了什么呢?

  约了谁在雅丽番菜馆碰头?

  不会是年亮富。

  白雪岚出门前已经问着了,年亮富今天去了衙门坐班。

  这姓年的,要不是留着有一点小用处,早该处理了。

  可是……

  白雪岚直觉到自己有做得不足。

  年亮富最近和广东军走得近的事,怎么不先透点风给怀风呢?怀风是毫无防备的……

  正皱眉沉思着,汽车嘎地一下,毫无预兆地在半路上刹住了。

  白雪岚目光霍然一跳,摇下车窗问:「怎么回事?」

  前面车子里的人都跳下来了,面对着前面的大路,不知望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听见白雪岚问,一个背着枪的护兵忙忙走过来,报告说:「总长,前面出事了。」

  话音刚落,又一个护兵跑过来。

  这一个年纪大点,目光也老成,见到白雪岚,沉声说:「总长,是公馆的车,被人在路上埋了炸药。」

  白雪岚脑子嗡地一下。

  他从汽车里下来,手扶着车门,五指都是麻木的,彷佛血都冻住了。

  唯其这份入骨的冻,也冻住了他一切激烈的反应,在外人看来,反更显得他的冷静。

  他走过前面的一辆车,往前路上看,果然一地焦黑不堪的残渣。

  他便沉着地走上前,脚步一丝也不乱,目光沉沉地扫过。他看见地上一个形状古怪的黑洞,汽车已经被炸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混合着带血污的肉泥残肢,火烟焦味已经不那么浓厚了,淡淡的弥漫在空中。

  一枝海关总署的车头旗,半歪着插在那些碎片中,迎着风偶尔一展,像悲哭着什么,又似在讥讽。

  白雪岚的胃蓦地抽动。

  这样的场面,他在山东见过不少,可以说是见惯的了,从没有过这种止不住想吐个一塌糊涂的痛苦。

  他把手紧紧按在胃上,微微眯着眼。

  手下们怕他受不住,有几个跟上来,担心地问:「总长?」

  白雪岚轻声说:「这辆不是林肯汽车。宣副官的座驾呢?分头去找。」

  这一句话没怎么用力,但护兵们是很听他的,顿时散开了。

  白雪岚站在那堆硝烟碎片前,迎着令人不愉快的风,缓缓把视线往四周去探,忽然,他猛地僵硬了身子。

  在西北方那几堆高大的黄石边上,隐隐有一点黑边。

  白雪岚迅速移了几步,角度偏过来一点,顿时看清了,那是林肯汽车!

  电光火石间,他浑身的血从冰冻到沸腾了,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一样,爆发似的扑过去,那完全是猛虎见了猎物的矫健,和刚才的冷静全不是一回事。

  冲了一百来米,视野中的目标更清楚了,确实是宣怀风坐的那一辆。

  「怀风!」白雪岚喊了一声。

  他猜到多半宣怀风不会在车上,但忍不住就这样撕开了嗓子喊。

  散开的护兵们看见他的动静,都转过身来随着他跑起来。

  林肯汽车不知道为什么会停在这里,开离了大路。

  两个车门大大地开着,离着车子不远,那个叫悦生的司机仰头躺着,瞪大的眼睛里装满惊恐,身上流的血已经凝固了。

  白雪岚煞住脚步,只扫了一眼就认出那是枪伤,三颗子弹打在司机胸腹上,已经死透了。

  他很快把视线转开,发现车后座隐隐有个黑影匍匐着,又像烟花蓦地燃着似的惊喜起来,叫着「怀风!」探头进后座。

  但下一刻就立即把头退回来了。

  沉着脸。

  不是怀风。

  是个昏睡中的女人,那满身叫人不舒服的脂粉香气……

  迷香!

  这时,跟着他的护兵们才跑得气喘气吁地到了。

  有人叫了一声,「呀!悦生死在这里了!」

  白雪岚眼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不动声色地解了枪套子,把手枪揣在手里,沉声说:「弟兄们,有人给宣副官下套子了。他们用了迷药,是想活抓。宋壬是有经验的老手,未必让他们轻易得手。这里只有林子能藏人,给我往林子里搜,见到不是自己人的,只管开枪,一个别留!」

  

    ◇  ◆  ◇

  

  宣怀风发了狠劲地跑。

  肺里烧着似的疼,左脚踝也一样,辣辣地抽搐地疼,那是在逃跑时陷进浅石坑里拐到的。

  可他不敢把脚步放慢一分,拖着受伤的脚踝,在野林里深一步浅一步地躲避着,逃着,四处都可能冒出追他的男人。

  子弹常常落在他身后或者身旁的树桩上。

  但能避过子弹也许并不算是他的运气,好几次,他听见那些人在叫,「抓活的!」

  其中一人的声音他从前不怎么认识的,现在深深记住了,那是展露昭的声音。

  「要活的!」

  彷佛地下的魔王,饿了几千年肚子,在狰狞的野林和子弹穿梭间,嗜血地低吼。

  宣怀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了那个姓展的,可笑他从前还觉得这姓展的为人不错。

  他真是不识人。

  白雪岚才是有远见的。

  脚踝的剧痛把他的思绪猛扯回来,听见脚步踩在碎树枝上的异动,宣怀风煞住步子,骤然往右边一纵,整个身子贴在一株半枯的大树干上,隐蔽身形。

  脚步声渐渐靠近。

  宣怀风把后脑勺紧紧抵着树干,闭着眼睛默数,因为急跑而怦怦跳动的心脏忽然强力一缩。

  「在……」

  宣怀风人影在树后一闪,扬手打了一梭子弹,却射歪了,子弹簌地擦着男人的脸过去。

  那男人扑倒在地上,还不忘继续那句大喊,「……这里!」

  宣怀风转身,继续跑起来。

  后面传来追赶声,枪声惊动了敌人,把他们都吸引到这个方向了。宣怀风边跑边张嘴喘气,迎着风用力摇晃脑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多远。

  一路上他开了不少枪。

  打了多少人了?

  十个总有的吧?

  没有功夫去记数目,但他打出去的子弹,八九不落空的。可宣怀风并不满意,因为并不是一打一个准,开始还打得不错,准头后面渐渐不行了,想打脑袋,子弹却常常歪射到肩膀,迷药让他的手不稳了。

  他从前以为杀人是很可怕的事,现在却没功夫想着人命的珍贵了,也许他父亲那属于军阀的冷酷也存在于他的血液里。

  现在他只希望勃朗宁的弹夹永远是满满的。

  因为,他不想落在这群人手里。

  可是,他的脚疼极了,也幸亏那样疼,他才能依然是清醒的,至少没有在狂跑时撞上前头的树。

  视野里什么都摇摇晃晃。

  宣怀风觉得自己的头沉得不像话,诡异的倦意总是侵扰过来,一停下来,也许就一屁股坐下再也跑不动了。

  不能停。

  昏沉沉的脑子里浮起白雪岚的脸。

  换了是白雪岚……

  白雪岚一定会撑到底的。

  白雪岚,就算被一支军队围着,也一定不会放弃。

  那个男人,从不服输的。

  宣怀风用力咬着下唇,逼出最后一点力气,把脚步加快了一些。

  这林子真是太大了。

  也不禁怀疑,东边那条河,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呢?还是自己来的时候记错了?还是走错了方向?

  他满脑子凌乱着,像机器一样驱使着自己的双腿,念咒似的对自己说,是你死活要自由,要人权,现在自由倒是自由了,却惹了大乱子。如果真被人活抓了,叫白雪岚怎么瞧你?

  被白雪岚瞧不起,那可难看得很。

  他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一边乱糟糟但又非常毅然地想着那些实在不该在此时去想的小事。

  忽然间,一个清新的声音传进耳里。

  宣怀风只一秒就听清楚了。

  是水声!

  他大喜若狂,加了十二分的力气往前跑。

  只要解了迷药,只要他两把勃朗宁还有子弹,那他就什么都不怕了。他们能有多少人,大不了还有十个八个。他脑袋清醒着,有枪在手,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他的枪法,可是白雪岚亲自教的。

  水声越来越清晰了,绕过了几颗大树,视野骤然开阔,一条小河像享受艳阳照耀的淑女,从林边蜿蜒文静地流淌经过。

  水面舞动黄金般的粼粼波光。

  宣怀风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人影,猫着腰在林边蹭出去。他不敢太露身形,把身子蹲在一块巨大的圆石下。

  这种时候,也无暇顾及会弄湿鞋袜。

  他双脚踩到不及膝盖的浅水里,把两把救了他性命的勃朗宁放到手边露出水面的石头上,低头掬水往脸上扑,不想脸上才感到一点凉意,毫无预兆地一股大力从身后涌来,似乎有一只手重重推在他背上,顿时立足不稳,重心往河心处栽。

  宣怀风头脸进了水里,视线一阵模糊,无法呼吸,两手乱拍着水面挣扎,背上的那只神秘的手却始终用力压着,不让他抬头。

  头顶传来一阵撕扯的痛。

  像是谁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往水深处扯,又按着他的头往水下灌。

  宣怀风虽然生长在河流颇多的广东,水性却很差,被这样一推一压,一扯一按,骨碌骨碌喝了好几大口水,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双手乱抓乱挠,似乎抓到行凶者的身体一下,才引得对方手劲松了一松。

  趁着这一个机会,宣怀风拼了命把脖子伸出水面,才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脚触不到河底,下面彷佛是无底深渊,只见了一眼阳光,瞬间又沉到水下。

  此时那只神秘罪恶的手已经消失了,只余他在要命的水中挣扎沉浮。

  他竭力伸长着四肢,只盼着抓到一点什么,但四周只有无穷无尽的水。

  想要空气。

  哪怕一点也好!

  肺里憋着烧红的炭,一点一点,越来越令人心悸地炮烙着他,要把他逼疯了。

  他五指抽搐似的空空抓挠,感到力气正从身上被抽走。

  快死的绝望笼罩了他。

  宣怀风绝望地想起了白雪岚。

  他不想死。

  一个人,如果在世上有一个极爱他,而他也极爱的人,那他就绝不会甘愿死的。

  他要是死了,白雪岚摘的桑葚,拿给谁吃呢?

  白雪岚喝醉了,又找谁跳窗户,找谁耍赖呢?

  宣怀风胸膛里执着的求生的欲望冲动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吸一口气,涌进鼻子和气管里的却全是水。

  但就在这要紧的时候,头顶上方的波光猛地震动起来,有人跳进了水里。

  白雪岚!

  宣怀风在心底激烈地大叫了一声。

  那人游到宣怀风身边,宣怀风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即使他快晕过去了,但他还是使出所剩不多的劲儿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爱人。

  两人在水底往上升,很快,宣怀风感到脚底触到软软的河底了,大概他们已经游到了浅的地方。

  宣怀风被打横抱到岸边。

  岸边的地也是软软的,依稀有浅浅的清澈的河水被风吹着,一抚一抚,宣怀风就在这浅浅的清澈的河水浸润的岸边仰躺着。

  他略微睁了睁眼,头顶强烈的阳光射得他立即又闭上了。

  一双手触着他的胸腹,按压下来。

  宣怀风咳了一下,猛然翻身,哇哇吐出几口清水。

  垂着头喘气。

  那双手就抚着他的背,问:「好点没有?」

  一听那声音,宣怀风陡然僵硬了。

  他一抬头,对上展露昭含笑的视线,双手撑在地上就往后退。

  展露昭居高临下,早占了优势,压上来一手挑着他的下巴,问:「怎么掉水里去了?亏得我赶早一步,不然,还不一定救得你。」

  宣怀风把头一甩,翻身要逃,脚踝却蓦地一紧,被人抓住了。

  那只正是受伤的左脚踝,让展露昭这么粗鲁的一抓,疼得钻心,宣怀风顿时发出一声闷哼。

  展露昭问:「弄疼了吗?你真娇嫩。」

  便把五指松开,隔着湿漉漉的白袜在脚踝处慢慢爱抚。

  宣怀风毛骨悚然,冷冷地说:「展露昭,我是政府的公务人员,出了意外,你广东军承担不起。识相的,就放我走。今天的事,我不和别人说。」

  展露昭一笑,说:「别说你是政府的人,就算你是天庭的人,我也不放。」

  这一笑,却笑得很令人心惊胆颤。

  宣怀风喝问:「你想干什么?」

  展露昭说:「你还是和当初那样好看。」

  说完,便两臂一伸,把宣怀风抱住。

  宣怀风用手抵着他的胸膛,狠狠往外一推,却被勒得更紧,刚要说话,唇一张,男人陌生的气息蓦地印上来,正贴在唇上,软中带硬的舌头狡猾地往里挤。

  宣怀风知道这是展露昭在强吻他了,气得一阵发晕,下死劲咬着牙关,不肯让他舌头进来。

  正在斗争,下巴却被男人握住,两个指头按在上下牙关处,轻轻巧巧一掐,剧痛袭来,不由自主张开了口。

  展露昭舌头趁势而入,肆意舔舐津液。

  果然是想像中的。

  那般甜美清澈,就是王母娘娘果园中新结下的蟠桃也比不过。

  他琢磨着这清淡雅致又诱人至深的津液,是能延年益寿的,便更用心用力地需索起来,寻着里面逃窜的小舌缠咬。

  宣怀风发出恼火凌乱的鼻息,嗯嗯地闷哼着。

  这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惹人。

  展露昭本来打算把他带回自己车上,到了地方再说,现在却顾不得了,宣怀风在他身上撒了一片火种,现在这些火种不问缘由地烧起来了,河水也浇不息。

  浑身都是热的,两腿之间昂扬挺拔,隐隐作痛。

  他狠亲了宣怀风一阵,越发觉得不够,把宣怀风按在地上。

  嗤一下,把宣怀风白色的衬衣扯开大半。

  微微起伏的白玉般的胸膛在阳光下露出来,彷佛印着一圈光晕,让他被震撼了似的一怔,伸手去贪婪抚摸。

  宣怀风像被钓上岸的鱼一样乱挣,肩膀却被男人用力按住了,连翻身避开也做不到。

  胸膛上传来讨厌的触感。

  彷佛被当成摆设抚弄的耻辱感,激起皮肤上一阵鸡皮疙瘩。

  宣怀风胀红了脸,喝叫,「你住手!」

  这适得其反,非但毫无作用,反而让展露昭胯下蓦地更硬了。

  展露昭眼里冒着狼一样的精芒,要择人而噬了,反问他,「姓白的碰你,你也叫他住手吗?」

  宣怀风一身湿衣服,在地上又爬又滚,沾尘带泥,早已异常狼狈。可这狼狈,却把他的五官衬得越发精致起来。

  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头,直直的鼻梁说不出的傲气,英气的黑眸像两颗太阳缩小了藏在里面一般。

  偏生撕扯开的衬衣逸出玉脂香色,直把人往邪恶的想法上引。

  展露昭一低头,唇抵着嫩白的胸膛,便不管不顾地痛吻起来。

  宣怀风这辈子没受过如此的侮辱,即便在白雪岚手下受过,那滋味也是很此刻不同的。他枪法了得,却从来没学过拳脚功夫,和展露昭近身纠缠,得不了一点便宜,搏斗了一番,反而被压得更死了,颈上胸上,都是男人恶心的气息,恨不得咬碎牙齿。

  正后仰着头喘气,忽然瞧见一双脚走近,顺着往上一看,却是他三弟。

  宣怀风大叫,「三弟!三弟!快帮我!」

  翻着腰要爬起来。

  宣怀抿过来过来,帮着把展露昭从他身上推开。

  展露昭被人阻挠了兴致,气得跳起来,一巴掌抽得宣怀抿跌到一边,骂着说:「丧门星!这会子来败老子的兴!」

  宣怀抿捂着脸,狠狠瞪了他哥哥一眼,别过眼来瞧着展露昭,却异常温驯,说:「这地方不行,有人追来了。你没听见刚才有枪声吗?」

  展露昭仔细一听,林子里果然有枪声,一腔欲火走了八九分,沉声说:「走!」

  弯腰去抓宣怀风。

  宣怀风早等着这一刻了,等他弯身,冷不丁一脚蹬在他胸口上,一下子把展露昭蹬翻了,自己站起来就跑。

  跑了几步,身后一阵风声响起,一个重重的身影扑在他身上。两人顿时滚在浅水里,水花飞溅。

  展露昭按着他,把他右臂往后一扭,冷冷道:「看你还跑?」

  扯着他,逼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然后猛地一僵。

  宣怀风左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正抵着他的胸膛。

  这勃朗宁是刚才掬水洗脸时,放在河边石头上的,宣怀风逃跑时故意朝着这边跑,被展露昭赶过来扑倒,亏得他动作快,左手顺势拿到了一把,身子一转过来,就抵住了展露昭。

  宣怀抿跑近了,见到这一幕,吓得魂都掉了,失声叫起来,「二哥,你别杀他!」

  展露昭只略一愣,已经镇定下来,冷笑道:「好,这有担当的模样,我更爱了。你有种,就朝着这里打。死在你手上,我展露昭也是个喜丧。你开呀!」

  竟不惧那把勃朗宁,朝前逼了一步。

  宣怀风眼也不眨,扣下扳机。

  宣怀抿骤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尖叫,直往展露昭身上扑。

  但那勃朗宁却只发出咔地一声轻响,期待中的轰然砰声和硝烟毫无踪影,宣怀风暗道不好,心往下沉。

  该死的,居然在这要命的时候没子弹了。

  宣怀风握着没子弹的手枪,簌簌后退两步。

  此时宣怀抿已经扑到展露昭身边,展露昭一把推开他,用更快的动作扑向了宣怀风,一抓住宣怀风握枪的手腕,就是狠狠一翻。

  宣怀风吃不住这巨力,随着它几乎腾了半个转,整个人被掀翻,重重撞到地上,肚子恰好撞在凸起的一块碎石上,疼得五脏六腑移位。

  还未缓过气来,又被抓着肩膀一掀,不得不转过身去,后仰着头,对上展露昭凌厉的眼神。

  展露昭磨着牙说:「好呀!你真要杀我,你的心够狠!」

  扬起手,便抽了宣怀风一记耳光。

  宣怀风被打得头猛然歪向一边,一时不觉得脸有多疼,只是右耳一阵嗡嗡乱响。

  宣怀抿过来,抬脚踹在他腹上。

  宣怀风痛哼一声,身子蜷缩起来。

  宣怀抿还要再踹,展露昭伸手拦了。

  宣怀抿瞪着眼说:「他要杀你。」

  展露昭也朝他瞪眼,低吼道:「闭上你的屌嘴!要打也轮不到你!」

  两人正乾瞪眼,身边忽然簌地一下,溅起一朵水花。

  展露昭大叫一声,「偷袭!」

  和宣怀抿同时卧倒。

  又几颗子弹从林子的方向簌簌射过来。

  宣怀抿说:「快撤。」

  一边说,一边抱着头匍匐着往后,退到大石后。

  展露昭却上前去拧宣怀风的衣领,宣怀风也不顾子弹,又在及膝的水里和展露昭抵抗起来。宣怀抿又气又嫉,往林子里打了几枪,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来,一把死拽着展露昭,吼着说:「你还要不要命?快走!」

  硬把展露昭扯得退到石头后。

  展露昭仍不死心,在石后一探头,看见宣怀风已经朝着反方向跑了十来步,两人隔着这距离,再冲过去就只能当靶子。

  他眼看到手的猎物溜了,气得眼都红了。掏出枪,对着林子狠狠还击了几枪,打掉了两个人,回头对宣怀抿恶狠狠道:「你他娘的!怎么反而被别人埋伏上了?」

  宣怀抿一边开枪,一边不甘示弱地回嘴,说:「早告诉你海关的人来了,林子里在打枪,你他娘的没听见啊?」

  展露昭眼往上一吊,「敢顶嘴!」

  正要拿左手抽宣怀抿几耳光,簌簌几发子弹打在两人藏身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石打得脸颊生疼。

  宣怀抿说:「要抽我,先等你逃出命来吧。」

  展露昭说:「往东南方。」

  两人嘴上吵架,手上合作却很默契,同时对着林子方向砰砰砰砰乱放了一阵枪,一口气冲向东南方。




  第九章

  

  宣怀风听着身后的枪林弹雨,撒腿往林子跑。

  到了林边,一个人影猛地闪出来,张开双臂,把他当撞进怀里的小鸟一样抱紧了。

  宣怀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一发觉被人抱住,顿时提起膝盖狠狠撞往对方两腿之间。

  对方反应奇快,动作一晃,用大腿挡住了那记膝撞,虽没有撞到命根子,也疼得纠了纠眉,苦笑着说:「就知道要挨你的打。」

  这声音一传进耳里,宣怀风浑身一松,沙哑地叫了一声,「白雪岚。」

  便软倒下来。

  白雪岚那要挨打的玩笑话,也是心急之下故作幽默之言,一见宣怀风软倒,那幽默的面具就顿时维持不住了,登时把他放在地上,抱着上半身,一脸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受了伤?」

  刚才宣怀风撞进怀里时不曾细看,这一看,却看到宣怀风右边脸颊高高肿起,五道指痕清晰可见,衬衣被人扯得破破烂烂,白雪岚心头大怒,声音却越发温柔,低声问:「展露昭打的你?」

  另一边显然还在较量,枪声络绎不绝。

  一个护兵跑过来报告,「总长,找到宋头儿了。人还活着,就是吃了两颗枪子儿。」

  白雪岚说:「活着就好,派一辆车把他送医院。其他人继续给我围着林子搜。是姓展的干的,我猜得没错?」

  后面那句,是问宣怀风的。

  宣怀风说:「他们都穿着便装,脸上蒙着黑布。不过,我确实见到姓展的。」

  白雪岚问:「有没有别的认识的人?」

  宣怀风想起他那不争气的三弟,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白雪岚哼了一声,说:「不用瞒我,我知道,至少宣怀抿是会掺和的。」

  宣怀风被他揭破,也不说话,靠在白雪岚怀里那分安心舒适,和片刻前那惊魂恐惧是天差地别,他一点也不想和白雪岚斗嘴,只想挨得离白雪岚更近一些。

  缓缓地挪了挪身子,却牵动身上痛楚,轻轻哼了一声。

  白雪岚忙问:「你还是受伤了吗?哪里疼?」

  宣怀风扬扬下巴示意。

  白雪岚赶紧把他衬衣掀起来,一看腹部,很深的瘀痕,一大片紫青。

  白雪岚又气又心疼,骂道:「怎么不早说?」

  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回走,说:「这就带你去医院。」

  出了林子,果然瞧见边上停了海关总署的几辆车,其中一辆是白雪岚常用的座驾。几个护兵正押了几个一身血迹,垂头丧气的男人过来,向白雪岚请示,「总长,这几个受了伤的,在林子边上想逃,被我们抓了。要怎么处置?」

  宣怀风心忖,这几个人应该是被自己逃跑时开枪打伤的。

  白雪岚眼睛扫也不扫那几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说:「这种流匪,政府一向是直接击毙的。」

  那被抓的几人吃了一惊,抬头叫起来,「我们不是流匪,我们是正经军人。我们要求政府公正审判。」

  白雪岚冷笑着说:「你要公正,好,老子给你公正。」

  宣怀风知道他胆子奇大,什么都敢作,怕他放肆乱来,开口说:「总长,我看这件事……」

  话未说完,白雪岚已经一弯腰,把他平平稳稳地送到汽车后座上,直起身,掏出枪,砰砰砰砰砰砰,朝着俘虏胸膛,一人一枪。

  宣怀风听见震耳欲聋的枪声,蓦然一颤。

  挣扎着从后座上探出身来,已经晚了。

  他茫然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六具尸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鲜红的血,潺潺地从尸体里流出来,染红了一片泥地。

  好一会,宣怀风才抬头看向白雪岚。

  白雪岚仍是那波澜不惊的脸,把枪缓缓收起来,对他一笑,说:「我这枪法,如今是比不过你呐。来,我们去医院。」

  低下头,挤进汽车后座里。

  宣怀风被他拥着,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冷,低声说:「你这是动用私刑,草菅人命。你会被追究的,民国法律有规定,杀人者偿命。」

  白雪岚往他脖子里呵了一口热气,沉声说:「我白雪岚的法律,动宣怀风者,偿命。」

  

  

  到了医院,自然又是一番鸡飞狗走。

  自从上次宣怀风住院,护士们已经识得这位海关总长的威风了,这次见又是那位宣副官受伤,无须提醒,也比平日谨慎积极了些,来回奔走安置。

  仍是外国大夫亲自过来看视。

  宣怀风已经换过一件干净衬衣,因为大夫要看伤处,只能掀开衣服。

  大夫看了看,说:「是外伤。和人打架了吗?」

  宣怀风想说不是打架,但又不好解释经过,只好点点头。

  白雪岚说:「医生,你可要瞧仔细了,可别留内伤。」

  大夫挪过手来,按压了一下肝脏位置,问了一番疼不疼之类的问题,然后说:「这个,不要紧。」

  又问:「还有哪里吗?」

  宣怀风说:「脚踝也疼。」

  待要脱长靴,却费好大一番力气,那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白雪岚性急,又心疼宣怀风痛苦,直接拿匕首割开靴子,把袜子也一并割了,见到扭伤肿胀的脚踝,又埋怨地瞅着宣怀风,「你怎么不早说?」

  宣怀风只是苦笑。

  所幸都是皮外伤,大夫帮他上了药,也不用包扎,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白雪岚还要求住院,宣怀风再三地说:「这点小伤,我不愿住院。回公馆去住,环境比这里更好十倍。」

  后来又说:「医院里很多病人,细菌也多,你是愿意我待在这个细菌多的地方吗?」

  白雪岚这才点头,说:「好,照你说的,不住院也罢。」

  两人到了这时,才算有机会单独面对面的说话,争论一告停止,便似乎都意识到这个时刻的特殊意义了。

  反而两相安静。

  一时间默默无语。

  人既是容易忘记的动物,又是最容易记起的动物。

  刚才枪林弹雨中,他们把先前的争吵斗气忘得一丝痕迹也不留,此刻默默相对,那过往的不愉快却像经了发酵,不但回来了,而且很是鲜明。

  为了林奇骏而打响的冷战。

  让人心冷意冷的绝情话。

  欲和好而被拒绝。

  小花厅里的喝酒调笑。

  还有,昨夜那不伦不类,近乎无赖的大醉。

  安静就如无形的蜘蛛丝,缠绕着白雪岚,尽管他的心如钢铁,能眼也不眨地连杀六人,但这一刻安静,却足以让他钢铁般的心沉重,而且不安。

  一瞬间他甚至有点脸红,羞愧于惊觉自己做了许多不好的事。

  费尽了心血去求一个人的爱情。

  既然蒙天所赐,得到了,他应该小心翼翼的,应该如对待眼珠子一样爱惜的。

  那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废物般的林奇骏,去恼宣怀风?去让宣怀风受委屈呢?

  区区一个大兴洋行,在他白雪岚眼里,算什么玩意儿。

  拿一万个修理大兴洋行的机会,也比不过宣怀风一刻的高兴。

  白雪岚忽然明白自己是不会数学的,这多么简单的一道题,竟不会做了。

  可是,他爱的人心思何等敏感,他说的那些污人耳朵的话,恐怕宣怀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白雪岚正想得惶恐,却感觉一只手伸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宣怀风也正抬眼瞧着他。

  宣怀风却没说出兴师问罪的话来,握了他的手,微笑着问:「你还要生我的气吗?」

  黑润的眼珠,彷佛好强而美好的小鹿一样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

  白雪岚的心一颤,陡然融化在这片清澈的眼神中了。

  有什么在他血液里分离出来,那彷佛就是人灵魂中最轻最柔软的部分,那部分带着他飘开,远离了乱世所有的冷硬和腥味。

  不仅仅是快乐。

  那是远远超出于快乐的东西。

  他这些年要找的,就在那么一句微笑着说出的话中找到了。

  白雪岚五指微微发颤,把脸靠过去。

  宣怀风误会了他的意思,红着脸,把唇轻轻送上去。

  这是极妙的误会,白雪岚也没有解释的打算,顺理成章地唇贴上唇,温柔、深入地吻着。

  舌和舌之间敏感的摩擦,让身体里泛起一阵阵甜美荡漾。

  于是,便了悟。

  这人是他的。

  就算和他吵嘴,和他生气,仍是他的。

  就像他当初那样,气愤着,痛恨着,咬牙启齿着,甚至落了泪,却仍是不离不弃。

  这一刻,白雪岚明白过来。

  他再也,用不着嫉妒谁了。

  

    ◇  ◆  ◇

  

  离开医院前,宣怀风还特意要求去看看宋壬,对白雪岚说:「别和我说什么这是护兵的责任。我只知道他救了我的命,要是没有他,你今天未必能见到我。」

  白雪岚说:「要见他也不是难事。不过你的脚肿成这样,怎么走路呢?真要见,我抱着你去吧。」

  宣怀风脸皮顿时有些红了,拦着说:「我还不至于不能走路。我求求你,给我留点面子,在人前只搀我一把就好。」

  白雪岚便笑了,说:「既然是求,那我答允了,回头就要讨谢礼了。」

  果然搀了宣怀风,到另一间外科病房去看宋壬。

  宋壬不愧是老兵油子,中的两颗子弹,并不在要紧处,宣怀风去时,宋壬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只是暂时行动不便。

  宣怀风着实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倒弄得宋壬不好意思,胀红了脸说:「分内事,分内事。」

  白雪岚说:「夸奖算什么?等你回公馆,只等着我赏你好东西吧。」

  转头对宣怀风说:「人也看过了,你也该放心了。我知道他这大汉子,几天就仍旧生龙活虎了。来吧,随我回家。」

  宣怀风听他最后一句,心里很是烫贴,很温顺地在他搀扶下上了汽车。

  一路上,两人都手握着手,看窗外景物飞一般地倒退,像褪色的照片一张张在眼前掠过。

  彼此都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再不和往日相同了。

  那又是另一种境界。

  宣怀风朝窗外看着,忽然低声说:「看。」

  白雪岚凑过去,朝他指的天上看。

  天幕如一幅洁净的丝绒,带着浅浅蓝色,镶着极美丽的黄色金边,各种形状的云在那浅蓝中自在地飘着。

  白雪岚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黄昏。」

  宣怀风指头往上,说:「那朵云,我看很像你。」

  白雪岚说:「云都是无常态的,你心里想着谁,它就像谁。」

  宣怀风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回到公馆,白雪岚亲自把宣怀风搀回房里,孙副官就找上来了。

  他今天一早就去了海关衙门办事,竟未能适逢其会,后来听说宣怀风出了事,总长领着人杀气腾腾出城去了,才匆匆从海关衙门赶回来帮忙料理,进门来见了白雪岚,就说:「我竟是吓出一身汗呢,幸亏总长和宣副官都平安回来了。这是吉人自有天相。」

  白雪岚笑道:「去他的天相。要不是手里有这么多把枪,早让别人料理了去。堂兄还总说我当了总长,不该弄这么多条私枪在公馆里,这次算派上了用场,看他以后怎么说嘴。」

  接着,又问:「林子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孙副官便用眼角扫了扫宣怀风。

  白雪岚说:「别顾忌他,他懂我的。」

  孙副官说:「不管是顽抗的还是投降的,通通都杀了。尸体收集到一块,全送到警察厅,报的是城外绑票的土匪。」

  白雪岚说:「嗯,这是按着我的意思办的。那些广东军,现在政府要笼络他们,处处给他们方便,以致比螃蟹还横了。耍这种不入流的花招,以为我会忌惮。我偏不留余地,硬栽他们一个匪字,杀他们一个鲜血横流。还有,那姓展的呢?弄死了没有?」

  孙副官说:「那人很狡猾,又有手下冒死为他拖延,让他逃了。」

  白雪岚脸色沉下来。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所以我开始劝你不要杀人。俘虏了那些人,带到警察厅就是活证,我再做个证人,起码可以指证展露昭的绑架罪。现在你把人杀了,事情却不能揭了。只能白白放过他。」

  孙副官说:「宣副官,这件事,你想得天真了。警察厅现在和广东军穿一条裤子,俘虏送过去,恐怕立即释放呢。就算真的立案调查,那也是镜中花水中月,恐怕还把你这个证人绕进去。现在的法律系统,是完全无用的。倒不如总长那样痛快,杀一个算一个,起码少两杆枪对着我们。」

  白雪岚牙齿轻轻一磨,「那些兔崽子,只有见到血,才知道厉害。」

  孙副官说:「还有一个俘虏……」

  白雪岚问:「怎么有俘虏,不是说了不留活口吗?」

  孙副官便又把眼瞅了宣怀风一下,低声说:「这个,是宣副官的弟弟。」

  宣怀风一惊,问:「你抓了我三弟吗?」

  孙副官点头,说:「就是他掩护展露昭逃走。结果展露昭逃了,我们就活抓了他。」

  白雪岚冷笑道:「姓展的也配得一个忠臣?好,我成全他这份忠心,现在就结果他。」

  宣怀风忙道:「慢着!」

  急得要从床上下来。

  白雪岚拦住他,要他躺回床上,说:「就知道你又犯滥好人的毛病。妇人之仁。」

  宣怀风因被他拦了,反抓着他的胳膊说:「我是妇人之仁,但我知道你是能下狠手的。只我必须和你说一句,那个不管怎么样,是我亲弟弟,我要是任他出了事故,以后死了也不好见我天上的父亲。」

  白雪岚说:「又不是一个妈,怎么算亲弟弟?」

  宣怀风反问:「彼此同一个父亲,那一半的血缘,就不算血缘了吗?」

  白雪岚见他为了一个下三滥的宣怀抿,要和自己顶嘴,便有些不满意了,冷冷地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落得被人拿枪在野林子里,像落难的动物一样驱赶的呢?也许你还要帮他狡辩,说这些事,他并不知情。」

  宣怀风现在,在心里实在是把白雪岚看得很重的,见他冷下脸,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和缓了态度,想了想,恳切地说:「对不住,我知道你的意思,到底是为了他让我吃亏,你才不肯放过他。我并不为他分辩什么。今天的事,他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这我也不得不承认。但他活生生落到你手上,难道你要我这个当哥哥的,眼看着他失掉性命吗?在你眼里,他或许一无是处,很是可杀。但我却是和他一起长大,小时候,他也跟在我后面跑,在花园里抓蛐蛐儿,口口声声地叫我二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白雪岚的手渐渐握紧了,像要抓住什么能扶持他的东西一样,抬头看着白雪岚的眼睛,低声说:「我知道他不学好,也是痛心的。」

  白雪岚被那双温软的黑眸注视着,纵是百炼钢,也禁不住成了绕指柔。

  他先前为了一个林奇骏,和宣怀风闹了生分,正大为后悔。

  现在吸取教训,当然不肯再为一个宣怀抿,和刚刚和好的宣怀风再闹一场。

  何况,天底下的路又不是只有一条。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说:「好罢。我只能听你的。不过,总不能叫我就这样释放他吧。」

  宣怀风说:「我只是要你不要杀他。」

  白雪岚问:「那我审问一番,让他把罪行招供了,再把他送去警察厅,如何?」

  宣怀风说:「这样可以。他能得到政府的审判,如果真是他犯下的罪,要他去补偿,那我也无可奈何了。不过,你不怕他攀咬出你的事来吗?」

  白雪岚说:「这个我自然有法子。」

  他转头对孙副官说:「你先把那人关押起来,等我有空了,要审问一下。」

  孙副官应了,事情汇报完毕,便知道不该阻碍眼前这两位独处的时光了。

  走之前,随口问一句,「还有什么事吩咐吗?」

  白雪岚说:「你出去顺道和厨房说一声,晚饭送过来吧。」

  孙副官答应着去了。

  过了一会,厨房果然送了热饭菜过来。

  这公馆自家的饭菜,也不必赘述,必是上好的,而且厨子们为着讨主人欢心,很用心周到,既安排了白雪岚爱吃的重口味大荤,也不忘宣怀风的清淡小菜。

  白雪岚怕宣怀风脚踝受着伤,下床不方便,命人把小圆桌移到床边,菜碟子都摆在小圆桌上,他亲自端着一个很精致的珐琅瓷碗,拿着筷子,问宣怀风想吃哪一样,便挟哪一样喂给宣怀风吃。

  宣怀风笑着说:「这是仿老佛爷用膳的排场吗?知道的是我的脚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手断了呢。」

  白雪岚说:「你再胡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就要吻你了。」

  宣怀风还是温和地笑着,说:「不如我歪着坐近一点,你把筷子给我,让我自己挟,不是更方便吗?」

  白雪岚说:「罗曼蒂克这种事,从来就是不方便的。」

  宣怀风不禁叹了一声。

  白雪岚问:「你叹什么?觉得我这种流氓,不配谈罗曼蒂克吗?」

  宣怀风说:「请你不要总是妄自菲薄。我这一叹,只是叹我和你比起来,真是不够罗曼蒂克而已。而你呢,又实在是罗曼蒂克的天才。我应该向你学此中之道。」

  白雪岚很有魅力的一笑,说:「凭你刚才这一句,就已经出师了。说得我心花怒放,恨不得为你粉身碎骨呢。乖,张嘴。」

  把筷子里那片香菇,送到宣怀风嘴里。

  晚餐一顿饭,以罗曼蒂克始,以罗曼蒂克终,吃得既香甜,又香艳。

  不论是宣怀风,还是白雪岚,都在心里怀着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快乐的晚饭之后,便是快乐的洗漱,快乐的换衣,快乐的上床。

  自然,那快乐的顶点,无疑是上床之后关于爱情的运动。

  白雪岚因为从前常常遭到拒绝的缘故,作出这方面的要求来,总带着一点会落空的警惕,谁知宣怀风现在却是断然地改了态度,十二分的乖巧。

  见白雪岚压上来,宣怀风只是耳朵微红,默默地就让他解了扣子。

  白雪岚要亲,也只是默默地让他亲。

  白雪岚把手掌贴在他胸上,宣怀风蓦地屏了息,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白雪岚不禁笑了,和他咬耳朵,说:「你胸膛里藏了一只小鹿吗?」

  宣怀风抿着唇,不好意思的一笑。

  脸颊上泛起一点桃花瓣般的浅红,霎时艳色夺人。

  白雪岚自己的心也禁不住了,怦怦狂跳起来,却还是按捺着问:「你身体还疼吗?」

  宣怀风说:「疼是疼的,不过不碍事。」

  白雪岚说:「这样回答,要我怎么办好?疼就必然碍事。如果不疼,我就真要来了。如果疼,我大不了忍着。」

  宣怀风问:「为什么忍着呢?」

  白雪岚看他又用小鹿般纯洁的眼神瞅着自己,忍不住低头在眼睑上亲了两下,说:「只不过是心疼你罢。」

  宣怀风说:「看来,我是应该接受你这心疼的好意了。那么,我们就互道晚安吧。」

  转过半边身去,作出要睡的模样。

  白雪岚忙拉了他,不甘心道:「就这样互道晚安吗?不成不成。」

  宣怀风把脸藏在枕头里偷笑起来,反问他,「前面那些话,又怎么解释呢?」

  白雪岚厚脸皮地一笑,「两句场面话,你也当真。我今晚还让自己饿肚子,我就不叫白雪岚。」

  宣怀风说:「我就知道你仍旧是强盗的作风。偏要装出民主分子的外在,被我揭穿了吧。」

  白雪岚英俊的脸庞逸着笑意,透出一丝邪魅,故意做出电影里反派的腔调,低声说:「既然被你揭穿了,我就露出原形罢。」

  把宣怀风翻过来,正面仰躺着,对着自己。

  摸着丝被底下的光滑大腿,慢慢把身体靠过去,稍停一停,缓缓地顺着往里去。

  宣怀风脸上露出忍耐的神情,极是诱人。

  好一会,才想起了呼吸似的,短促地低低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你别太用力了,我怕……」

  一语未了,白雪岚已脱缰狂马似的抽动起来。

  宣怀风忍不住叫了一声,跌入颠倒迷离的惊涛骇浪,抱着白雪岚的脖子,如抱着求生的浮木,瞬间额头、项颈、胸前、脊背都刺激出一层薄汗。

  那不要太用力的话,竟是两人都顾不得了。




 第十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放到白雪岚身上,自然也很有准头。

  在白雪岚心里,自然顾念着宣怀风受了伤,要多加体恤;但身体要和心里的想法达到一致,在某些要紧时刻,就显得相当困难了。

  例如一条饿得发狂的狼,见了汁液淋淋的美肉在眼前,还要它保持用餐的仪态,那全然是个笑话。

  第一口或许还矜持些,第二口、第三口,就已是原形毕露,把宣怀风压在身下,尽着本能求索。宣怀风落在他掌握之下,求告无门,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他便越发肆意玩弄。

  直过了三四个回合,眼看爱人实在不胜蹂躏,他又稍稍充了一点饥,才渐渐放缓下来,只缓缓地进出,拿大手抚摸着两人相连的地方,指尖沾着那些溢出的粘滑液体,心底感到一阵不可对人言的骄傲,微笑着问:「胀得慌吗?」

  宣怀风到这时候,只有任他宰割的份,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喘息似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白雪岚问:「我这次慢一点吧,你也舒缓一下。」

  宣怀风薄唇透着樱花的艳丽颜色,半张着,还是嗯了一声。

  白雪岚一笑,从善如流,便又心满意足地要了一次。

  总算他还算知道分寸,这一次后,就端了暖水给宣怀风清洁一番,放了宣怀风去睡。

  宣怀风一靠枕,就昏昏沉沉了,他自己却神清气爽,彷佛从宣怀风身上榨取的精气,都到了他的身上,精神极为亢奋,竟是一点倦意也没有。

  于是下床,顺手披了一件外衫在肩上,走到孙副官的屋子里去,问他,「宣副官的弟弟,关在哪里?横竖无事,我要瞧一瞧。」

  孙副官问:「大半夜的,现在就去吗?」

  白雪岚点点头,又皱了皱眉,斟酌着说:「宣副官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这个人,我是不能杀的。」

  孙副官说:「那是,总不能不给宣副官留一点面子。」

  两人说了几句,孙副官才领着白雪岚过去。

  白公馆是过去一座王爷府改来的,地方极大,自白雪岚得了这里,没做多大改动,主人们住和玩乐的地方仍旧是那样,只多了一些时髦摆设,女佣和听差等也住在西边一个院子里,只是在后院处把原来放杂物的两排屋子整理出来,住着从山东调过来的那些大个子护兵。

  那屋子现有一间空着,就被孙副官利用起来,在门窗上钉上木条,充当了临时的囚室。

  宣怀抿就被关在这里。

  护兵们对宣怀抿的态度,很是不友善。

  这些粗汉子虽没怎么读过书,却也自有一套区分的标准。

  他们是海关总长的护兵,自认为是海关衙门的人,广东军一伙敢来打总长副官的埋伏,那就是把大大的耳光打到了他们脸上。

  加之敌人手段很毒辣,把跟随的满车子护兵炸得尸骨不留,又把队长宋壬打伤进了医院,这就是带血的仇恨了。

  因此总长杀俘虏,别人看来或许觉得残忍,在这些上过战场,看过死尸的护兵眼里,却是理所当然。

  宣怀抿既然是在林子里抓的,那也就是敌人的身分,护兵们也不管他是哪一位的弟弟,毫不客气,把他两手绑了,从屋梁上挂一条粗绳下来,把他两脚离地地吊着。

  晚饭自然也没得他吃。

  白雪岚跟着孙副官走进屋子,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宣怀抿被吊在梁上,头深深垂着,萎顿不堪的样子。

  孙副官说:「把他放下来,总长要问话。」

  两个护兵过去,把宣怀抿从梁上放下来,又把他手反绑着,推到一张木凳子上坐下。

  这屋子里的凳子都不干净,护兵不敢让白雪岚坐,赶紧到外面客房里搬了一张太师椅,端过来说:「总长,您请坐这。」

  白雪岚悠闲地坐了,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打量了宣怀抿一阵,说:「你今天做的事,我也不问你了,大家彼此心里明白。你是该死的人。不过,你哥哥心很善,给你求了情。」

  宣怀抿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只是把头垂着,一言不发。

  孙副官站在白雪岚身边,皱起眉说:「怎么不说话?来人,给他清醒清醒。」

  护兵立正叫了一声「是」,立即出去打了一桶井水,拿起来,哗啦一下泼在宣怀抿头上。

  虽然是七月底,但这深夜的深井里的水,是极凉的,带着透骨的寒气。

  宣怀抿猝不及防,被泼得浑身一激灵,几乎跳起来,抬头咬牙地说:「姓白的,别人怕你,我宣怀抿可不怕你。我也不要谁帮我求情,你有胆子,只管杀了我。给你求饶一个字,我就不姓宣!」

  白雪岚清冷地笑笑,问:「这话说得有点胆色。就不知道你这样糊里糊涂的死了,那位展军长会不会为你这个好副官哭一场呢?我看他心里,很不把你当一回事。」

  宣怀抿听见展军长三字,彷佛听了魔咒一般,那狠劲便是一滞,脱口问:「他逃出去了吗?」

  白雪岚说:「逃出去了。」

  宣怀抿便笑起来,显得很欣慰。

  白雪岚说:「你要死,我本来很愿意成全你,不过我不能不顾及你哥哥的求情。如今我来,是给你一个求生的机会。你把你们在首都里贩卖海洛因的头目线脉都据实写出来,还有,货物的来路,怎么个接头方式,都写明白,我就既往不咎。」

  他一边说,宣怀抿就一边冷笑。

  白雪岚说:「你不愿意?」

  宣怀抿说:「我们广东军,是为国打仗的,谁见着我们贩卖海洛因了?你要诬陷好人,这个我不能配合你。」

  这时护兵捧上刚泡好的香片来,白雪岚接了,缓缓啜了一口,才道:「你不说,我也犯不着逼你。你们那些做的事,我私底下很清楚。该知道的,我总会知道。」

  宣怀抿不屑地说:「那也未必。」

  白雪岚笑了笑,从容地说:「九里香大街六栋十二号,爱国饭店506,这些你听着熟悉吗?」

  宣怀抿不禁怔了怔,即刻警惕起来,装着咳嗽掩饰脸色。

  白雪岚眼光老辣,这自然瞒不过他,又轻描淡写地说:「上面两个地址,不是你的分内事,你不知道也不为奇。那么,我再说一个,同光路二十九号,你总知道了吧?」

  宣怀抿心底一惊。

  这个地址,是他们秘密的一个交货点,怎么竟让海关总长知道了?

  这次他有了准备,只管微笑着,不让脸上露出一点端倪。

  但白雪岚看人,不看表情,只盯着宣怀抿眼睛一瞅,便把喝了一半的香片让护兵接了去,两手放在膝上,态度开放地说:「就是我的意思,肯合作的人,总有好处。天底下谁不想要好处呢?你不肯说,自然有别人肯说。而我为什么要你坦白,把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再说一次?自然有两个原因,第一,为着你哥哥,我愿意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招供出来,立点功劳,在政府那一头,我也好为你说话。第二……」

  说到这里,孙副官似乎喉咙痒得忍不住,站在白雪岚身边,咳了一声。

  白雪岚停了说话,抬头瞧他一眼。

  孙副官伏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总长,借一步说话。」

  白雪岚点了点头,对宣怀抿说:「你仔细想想。」

  站起来,和孙副官走到了屋外。

  等屋里没人了,宣怀抿僵硬的微笑才消失了去。

  他的五官其实也生得精致,只是常常显出一种不自然之感,比不上宣怀风的温泽润雅。

  此刻,这张精致的脸上露出低沉的紧张,绷紧的颊鼓线条,似乎隐隐抽搐着,很快,又咬紧了牙关似的,恶狠狠地目光瞪着白雪岚留下的空太师椅。

  他当然不想死。

  换了别个,他想也不想,就能出卖个干净。

  但现在这样个境况,他招供了,又能怎样呢?

  放了他,他能去哪里?

  一想到出去之后,连展露昭也不会容他,他立即把这条路在心底断绝了。

  死就死!

  也让展露昭瞧瞧,谁才是死心塌地,把命也给他的!

  宣怀风,算个什么玩意儿。

  宣怀抿在心底硬气地嚷着这一句,房门咯吱一下,被人推开了。

  他身子颤了颤,看着白雪岚和孙副官重又走回来。

  白雪岚仍在太师椅上坐了,问他,「想好了没有。」

  宣怀抿头一甩,说:「没什么好想的。我还是那一句,我们没做不可告人的事。」

  白雪岚缓缓收敛了笑容,颔首道:「好,我是仁至义尽了。我不是罗嗦的人,这事我们就此不谈。」

  说完,抬起头,和孙副官交换了一个眼色。

  宣怀抿看在眼里,心忖,一计不成,他们一定又打算使别的计谋。

  警惕性更加强起来。

  孙副官便开始说话了,声音倒颇温和,「宣三少,你也是有学识,有志向的人,何必为了几个流匪,葬送了大好性命?今天城外的事,我们总长的意思,就算数了,你们广东军,杀了我们不少兄弟,我们呢,后来也要你们还了几条人命。两下打个平手。说实在话,总理的意思,海关总署和广东军,是很应该做互相扶持的朋友的。」

  宣怀抿越听越糊涂。

  怎么一下子转了腔调?

  孙副官说:「想必你不明白,我们对展司令,一向有钦佩之心。你看,广东军在首都许多作为,我们不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不过……」

  他一说不过,宣怀抿就知道,重头戏来了。

  表面上不屑一顾,其实竖着两只耳朵听。

  孙副官说:「不过你们那位展军长,却惹下不少麻烦,是一个闯祸的苗子。如果你肯作证……」

  宣怀抿不等听完,断然道:「绝不可能!我们军长,对我有大恩,要我背叛他,我宁死不从!」

  孙副官劝说:「我可以保证,这件事,绝不牵涉广东军。甚至对广东军的发展,大有好处。」

  宣怀抿呸了一声,说:「广东军的死活,是他们的事。要我对军长不利,我做不到!」

  当真是掷地有声。

  白雪岚原本闲闲坐着,这时候冷哼一声,对孙副官说:「我看你也不要费这些水磨功夫,答应了别人,就该把事情办到。那姓展的,我看很需要教训。你只管放开了手段。」

  孙副官微微鞠躬,应着说:「是!」

  朝两个护兵手一招。

  护兵走到宣怀抿跟前,撩起袖子,对着宣怀抿的脸,噼劈啪啪地就是正反十几记耳光,打得宣怀抿嘴角鲜血迸出。

  又有人把一张桌子抬进来,放在宣怀抿跟前。

  孙副官拿了一张白纸,一枝钢笔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刚硬了一些,说:「识趣点,我说一句,你写一句。写完了,你的事也结了。」

  宣怀抿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痰,骂道:「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护兵见他出言不逊,抡拳头砸在他脸上,打得他咳地一吐,吐出一颗带血的牙来。

  孙副官问:「你写不写?」

  宣怀抿居然强硬得很,掉了一颗牙,还是骂骂咧咧。

  护兵又要打。

  白雪岚叫住,皱眉说:「这么温吞,能成什么事?孙副官,数着手指问吧。」

  孙副官愣了愣,然后铁了心似的大声说:「是!」

  便指挥起来。

  叫护兵把宣怀抿绑在背后的两只手松了,右手绑在椅子上,左手却放到桌,再命人取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

  宣怀抿见这阵仗,心惊起来,问:「你们要干什么?」

  孙副官说:「宣三少,夜已深了,何必吃这些苦头?我给大家都节省一点功夫。现在我问一句,你要是不答应,就割下你一个指头。你要是让我问上十句,以后穿衣吃饭就要靠别人伺候了。我可要问了,你是合作,还是不合作?」

  宣怀抿看着眼前那闪着寒光的匕首,想到那是要切自己指头的,顿时打个寒颤,仰起头来瞪着孙副官,厉声说:「你敢?我哥哥知道了,饶不了你!」

  白雪岚听得有趣味,莞尔一笑,问他,「难得,你倒想起你哥哥来了。」

  打个眼色。

  站在宣怀抿跟前的两个护兵,一个按着他的手,一个拿着匕首,眼也不眨地切下一刀。

  立时鲜血飞溅。

  宣怀抿惨叫一声,几乎痛晕过去。

  一根指头已经落在桌上。

  孙副官问:「这只是第一根,你还有九个机会。你是合作,还是不合作?」

  宣怀抿咬着牙,眼睛像疯子似的,发着红光,死死瞪着他。

  孙副官叹了一口气,说:「那就对不住了。」

  宣怀抿见状,拼了命的要缩手,被护兵牢牢按住了不能动弹。

  他便大叫,「白雪岚,你疯了!我是宣怀风的弟弟!你这样对我,我哥哥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看着匕首靠近了,他眼里的恐惧直透出来,更是竭斯底里大叫着,「二哥!二哥!」

  白雪岚淡淡说:「你尽管叫。你二哥说过的,只要不杀你,别的他不管。」

  刚说话,房门猛地一下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趔趄着撞进来。

  在电光下,露出一张震惊的苍白的脸。

  白雪岚像被烟斗烫了一下,几乎从太师椅跳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一手去搀扶。

  宣怀风的目光很让人心悸,直直的,扫过孙副官,扫过护兵手里的匕首,扫过地上带血沾灰的断指,扫过狼狈不堪的三弟……最后,猛地转过头,盯着扶住他的白雪岚。

  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好半天,才动了动两片煞白的唇。

  白雪岚以为他要破口大骂的,或是凄厉的责问。

  不料,他的声音却很低很低,彷佛雨点落到湖面上那样,轻轻地颤抖着问:「白雪岚,我求你的那些话,你一句都不放在心上吗?」

  房里一阵坟般的静默。

  宣怀抿却忽然惊天动地地叫起来,「二哥!二哥!姓白的剁了我的指头!你要是饶了他,我看你怎么去见死去的爸爸!我要告诉大姊……呜呜呜……」

  没说完,已被护兵拿破布塞住了嘴。

  孙副官冷冷使个眼色,护兵压着他的肩膀,反扭他的手,立即把宣怀抿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

  房里只剩白雪岚对着宣怀风,心底那分硬气,不自觉地在宣怀风的目光变成了心怯,扶着宣怀风,柔声说:「你怎么忽然醒了?睡不好吗?大半夜出来,也不披件衣服。」

  他把自己肩上的长衫取下来,轻轻披在宣怀风身上,说:「你脚上有伤,不要站着了,坐下说话。」

  说着,要扶宣怀风到太师椅上坐。

  宣怀风摇了摇头,说:「我不坐。」

  白雪岚越发温柔,说:「那,我抱你回房里去吧。」

  宣怀风还是摇了摇头,却是一语不发了。

  他这沉默,似把沉甸甸的冷石头压在白雪岚心上。

  白雪岚很是懊恼。

  前不久才下了决心,不要为了一个林奇骏,惹得宣怀风不快,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这难堪的事实了呢?

  可见爱情这东西,真是世上最脆弱而珍贵的物件,就算你费了一百分的心,也说不定会摔个粉碎。

  两人默然无语,相对站了片刻。

  白雪岚受不了这割心的气氛,主动说:「我知道,你是必有一场火要和我发的。也罢,不做也已经做了,我承认自己心狠手辣。要打要骂,由着你开发吧。」

  豁出去似的,把脸凑过来。

  宣怀风说:「不要又使用这无赖的一招。你明明知道,我是不会打人的。」

  白雪岚问:「那到底要怎么办?难道要我也把手指切一根下来,你才不用这不咸不淡的腔调和我说话?那好,我就切了赔你。」

  说着,就转头要去寻刀子。

  宣怀风抓了他的胳膊,正色道:「你每一次,都要这样相逼吗?你的做法,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色厉内荏。以为你拿了刀子来,我就要反来求你不要冲动了吗?我又不是傻子,总不能上你的当,上一百次。」

  白雪岚转回头来,苦笑道:「看,你终于骂人了。好不容易。」

  伸了手来,抚着宣怀风的背,抚慰地说:「还是那一句,你打尽管打,骂尽管骂。只不要闷着不说话,唬了我胆子都破了。」

  宣怀风瞪他一眼,半日,竟露出一丝无可奈何来,蹙眉问:「你胆大包天,谁能吓得破。现在,你也不要和我胡搅蛮缠了,我知道自己口笨嘴拙,说不过你。我就问一句,你不要骗我,对我三弟,你打算怎么处置?」

  白雪岚就算对着爱人,也不失狡猾的本色,见着宣怀风认真的态度,便十二分的圆滑,想也不想就回答:「我当然只有将功赎罪的余地。连警察厅,我也不送了,先养着他的伤,你看如何?」

  言辞很是恳切。

  宣怀风听了,又出了一会神,叹着气说:「你说的漂亮话,心里恐怕又在骂我妇人之仁。」

  白雪岚立即发誓,「绝没有那样的事。我骂谁,也不舍得骂你。」

  宣怀风转过头,目光落到地上那滩血迹上,黄色的电灯照耀下,脸颊的轮廓更为精致优美,却多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白雪岚。」

  宣怀风轻唤了一声,把手和白雪岚握着了,说:「我明白,你是怕我为着自己的弟弟,又和你闹生分。但你太不明白我宣怀风的为人,这种爱情上的事,不合作则已,我既然与你合作了,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的,何况其他?不怕说句难听的话,今天就算你杀了他,我也不会为了他离开你。因为在我心里,你的分量比他重。至于……那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只藏在心里咀嚼罢了。」

  白雪岚听着听着,眼眶竟一阵发热,沉声说:「怀风,你不要说了。你是玲珑剔透的人,一些难听话不愿说出口,怕伤我的心,我就替你说了吧。我承认,我是怀着恶毒的居心的,你身边的亲人,我只想通通剪除了,好把你一个人霸占着。对他们,我只怕比对外人更绝情。如今我知道错了。你若是心里痛苦,那是我的罪过。」

  宣怀风轻轻地叹息一声。

  略靠过去,下巴抵在白雪岚肩窝里。

  他闭上眼睛,低声说:「夜深了,带我回屋里去吧。」

  白雪岚把他打横抱了,送回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这一夜,再不敢做一点胡作非为的事,就抱着宣怀风,脸贴着脸,很老实地睡了一夜。

  因为白天经历了一场恶战,又是夜很深的时候才睡去,两人都打着第二日休息一天不去上班的主意,要相拥着睡个蒙头觉。

  想不到次日清晨,便有人破坏了这个计划。

  不到八点钟,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把宣怀风和白雪岚都惊醒了。

  白雪岚要宣怀风继续睡,自己下床去开门,一看,却是孙副官。

  白雪岚问什么事。

  孙副官踌躇道:「总长,总理的电话,要您立即到总理府去一趟。听总理电话里的语气,很不好。」

  
  

  ——《金玉王朝》第三部璀璨第三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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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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