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王朝第四部《纵横》

内容简介:
惊魂未定的宣怀风刚逃离展露昭的伏击,
不仅与白雪岚和好如初、愈加情深难分,
可总理对白雪岚紧接而来的召见,却带来新的危机!

暗地里的敌人接踵而至,是谁在互通恶行?
军阀之争、戒毒改革和海关总长的竞选,
复杂世道如僵持棋战,下错一步或许就是死局──

金玉王朝第四部《纵横》,
阴谋诡计如天罗地网罩下,他们该如何全身而退!?


  第一章

  总理的召见,即使是白雪岚,也是不可轻视的。
  白雪岚便叫孙副官在屋外等一等,自己回屋子里换件衣服就走。
  宣怀风终究被惊醒了,也再睡不着,坐起来,手撑着枕头问:「究竟什么事?这么早,就要出去吗?」
  白雪岚在屏风后面很快地换了衣服,穿着一套裁剪合身的西装出来,说:「估计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总理叫,不能不去。」
  他走到床边,把宣怀风身上的薄被掀了掀,撩起睡衣衣摆,低头看了看宣怀风的小肚子,略有些放心,说:「德国医院用的药不错,瘀青散了六七成,不大吓人了。」
  见那小肚子结实平滑,艺术品般的漂亮,忍不住抚了抚,享受着那细腻手感。
  宣怀风大为尴尬,拂了他的手,说:「不是总理叫吗?你不要磨蹭,快出门。」
  白雪岚说:「也不急这一会。我再看看。」
  宣怀风正要问他要再看什么,白雪岚已经把他的脚从被子底下掏出来,将受了伤,却仍精致可爱的脚踝,托在掌上认真地看,老学究似的说:「从外表上看,是好了些,至少消肿了。还疼吗?」
  宣怀风不知为什么,忽然生出一种被戏谑调笑的困窘,皱着眉说:「好多了。你怎么这么磨蹭?」
  一边说着,一边把脚缩回来。
  白雪岚笑起来,竟凑过去,在那脚踝上亲了两口,用法文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直起身正要走,目光忽然又扫到宣怀风的手腕上,站住脚问:「我送你的手表呢?昨天就没见你戴。」
  宣怀风心脏扑腾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自动撒了谎,说:「我带着有点松,让人拿去调表带的长度,过两天就送回来。」
  白雪岚眼睛便有一丝黯然,说了一句,「是我的错。」
  宣怀风奇怪了,问:「怎么是你的错?」
  白雪岚说:「给你的时候,表带长度是刚好的。现在戴着松,一定是你又瘦了。我不和你吵架,你怎么会几天就瘦了一圈呢?」
  说着,握着宣怀风的手腕,拇指和食指绕着那雪白的手腕圈起来一圈,仿佛要丈量他瘦了多少。
  宣怀风脸皮一红。
  大为内疚。
  内疚之下,居然挨过去,跪在床上直起上身,一手环着白雪岚的脖子,主动和他接了一个羞涩的吻,低声说:「快去吧,别把功夫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白雪岚受此一吻,浑身清爽,说:「好,我这便去。你受着伤,多多躺着休养。」
  宣怀风反对道:「这点青紫,要说是伤,连我自己都脸红。自从我进了海关,事情没做多少,前前后后的休养,倒用了不少日子。你也别说那些妇人之言了,只管做你的去,我这边,自然去办我的事,绝不能在床上赖着。你有没有什麽事,是要我这个副官做的?」
  白雪岚知道自己拦不住他的,思忖了一下,说:「也好。新条例的起草,前头准备的差不多了,这几天总理也有问起。你今天若不肯休息,就把它整理出来吧。有了这份东西,别的事才好整整齐齐做起来。」
  宣怀风说:「正该这样。」
  白雪岚这才往外走。
  孙副官早在外头等得心急了,只是见白雪岚出来,也不好说什么。
  汽车是早就备好了的,白雪岚坐上车,就直接去了白总理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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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总理府邸的大门,白总理一位姓何的秘书就迎上来了,仿佛专在这里候着似的。总理有四五位秘书,这一位跟了他四年,算得上是总理的心腹。
  何秘书见了白雪岚,对他做个请往里的手势,说:「总理在书房等您,请。」
  白雪岚便跟着他上楼。
  到了书房门口,何秘书代白雪岚敲了门,自己却站住了脚,低声说:「我就不进去了,您请进吧。」
  白雪岚看何秘书这等形容动作,心里有些发沉,略一踌躇,就听见里面传出总理的声音来,「进来。」
  白雪岚自己扭开门,举止很沉稳地走了进去。
  白总理坐在宽大气派的宽书桌前,抬头瞅了他一眼,说:「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低下头,却拿着烟斗,往里面填烟草。
  填好烟草,把烟斗衔在嘴上,拿西洋打火机点着,半仰着脸,长长地抽了一口,看着对面墙窗户上的琉璃花样出神。
  白雪岚也不用他招呼,自己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问:「大清早的把我找过来,又什么都不说,是和我打哑谜吗?」
  白总理哼一声,「谁有闲工夫,和你打哑谜?你做事,是顾前不顾后的,只管到处结仇。那些威风,以为你真的凭着自己本事吗?靠山要是倒了,你我只能是人家刀下的牛羊。」
  白雪岚漂亮的眉头拧了拧,问:「怎么说这种丧气话?」
  白总理说:「你自己看吧,这个消息,我是一定要竭力封锁的。不过,也封锁不了太久。」
  叹了一声。
  把书桌上一封电报,递给白雪岚。
  白雪岚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隐隐一变,赶紧又一字一字地再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照原样放回到书桌上。
  思忖着什么一样,沉吟不语。
  一会,白雪岚才缓缓地开口,「如此惨败,恐怕后面还有要落井下石的。」
  声音里,多了一分少见的凝重。
  白总理说:「我们白家,不容毒品的立场,一向是很鲜明的。廖家军得到日本人的帮助,既有先进的枪械,又有钱招募大批人马,所以打了父亲一个措手不及。六万人,死了一半,惨重啊。」
  他说着,似乎连抽烟斗的心也黯淡了。
  把烟斗嗒地一声放到桌上,抚着额头,沉重地叹气。
  白雪岚说:「廖启方这狗东西,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卖国贼。我听说,他管辖下的一些田地,把种下的秧子拔了,正试种罂粟。」
  白总理倒不知道这个,听得一怔,紧紧皱起眉来,说:「这外国的邪门货,在中国也能种得活?」
  白雪岚说:「难说。我一个懂植物学的朋友和我说过,罂粟是贱种,不娇贵,很多地方都能长。要是让廖家军得了势,我们山东老家,就要成外国奸商的毒品种植场了。」
  白总理唉唉地叹气,连摸了几把额头,说:「这可不成,这可不成。」
  白雪岚说:「山东要出了问题,堂兄你这个总理位置恐怕也玄。我们要做些事,稳定大后方才行。」
  白总理说:「我想的和你一样。这场仗,死伤的人太多,父亲现在已经发了狠劲地在招募新兵。不然,凭现在的兵力,再打一场,恐怕又要丢几个县城。只是除此之外,还要争取几个有实力的军阀支持才妥。」
  白雪岚说:「我们和西边的韩家,不是交情很不错吗?他们手头上,人和枪都不少。要是两家联合起来,把姓廖的一窝子灭了,倒很不错。」
  白总理精神一振,转过来坐正了身子,对白雪岚说:「正是叫你过来商量这个。韩家的势力,对我们家里现在的帮助,是很大的。不过,和父亲最有交情的韩半山,上个月中风瘫了,话都不能说。他侄儿韩旗胜接了他的班,这个人,是我们最急切要笼络的。」
  白雪岚问:「不然,我回山东一趟,会一会这韩旗胜?今晚我就坐火车去。」
  白总理说:「这不行。六方会谈就快开始了,我这里许多大事,也离不了你这个臂膀。」
  白雪岚说:「那韩家的事,怎么办?不稳定大后方,我们这里也容易被翻盘。」
  白总理这个时候,居然掀了掀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说:「兵家有云,决胜千里之外。这一条,我们可以用它一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烟斗拿起来,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放回到嘴里。
  抽一口。
  思考片刻,两指捏着烟斗尾巴,把它抽出嘴边,慢慢地说:「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次首都的盛事,韩家也要派人来。这人对韩旗胜的影响力很大,可以说,韩旗胜不管遇到大小事,对其是言听计从。只要笼络了这个人,大局可定。」
  白雪岚说:「哦,这个大人物是谁?」
  白总理问:「韩未央这个名字,你可听说过?」
  白雪岚回忆了一下,说:「有一点印象。是近来颇出了一点风头的女将军?」
  白总理说:「正是她。这位女将军,可是韩旗胜的嫡亲妹妹,虽是女流,听说气魄比得过男人。她这次到首都来,你要代我好好招待招待。」
  白雪岚淡淡地勾起唇角,悠悠地问:「这么个好差事,怎么偏派给了我?你这么多好口才的秘书,就没有一个能用吗?我干的是海关,不是公关。」
  白总理说:「派你去,自然有我的道理。」
  白雪岚可不是轻易上当的人,还是追问:「究竟是什么道理?」
  白总理说:「据我所知,这位韩将军小姐,对你很有好感。私下里,对你打击大烟贩子的作为,下过不少表扬。」
  白雪岚便呵地一笑。
  白总理问:「你这不阴不阳的笑,是什么意思?」
  白雪岚原本很沉重地交谈,现在却露出一种懒洋洋的潇洒来,说:「我只是依稀闻到阴谋的味道了,所以笑。」
  白总理把脸一沉,声调高了一点,训斥道:「你也不值得别人弄什么阴谋。都什么时候了,还做你这种嬉皮笑脸的姿态。这是正经大事,你也要想想,你我的父亲,如今在山东,是怎样的艰难。」
  白雪岚将两片薄唇抿着,冷冷地不做声。
  白总理又说:「我现在,把话说清楚,那位韩小姐,你是势必要全力争取的。至于你那位副官,为你惹的乱子也够多了……」
  正说到一半,敲门声忽然响起来。
  白总理只能停了对堂弟的教训,朝外面扬声问:「什么事?进来。」
  一个穿得很乾净体面的听差,开了门,走进来说:「白总长的副官,派人送来一份东西,因为来的人说,不知道是不是总理和总长等着要,所以……」
  白雪岚打断了他,说:「拿来给我看看。」
  那听差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原本是打算交给白总理的,看白雪岚发话要看,迟疑地瞅瞅白总理的脸色,还是把文件双手递了给白雪岚。
  然后就赶紧出去了。
  白雪岚拿在手上,翻开来看了一眼。
  英俊的脸上,便泛起一点隐约的,但又很甜蜜温柔的浅笑。
  白总理和他隔了老大一张桌面,瞧不清楚他手里的文件,问:「什么要紧东西?送到这里来。」
  白雪岚说:「是新的禁烟条例和禁毒条例,写得很清楚条理。」
  白总理眉头大皱起来,哼了一声,「不用我猜,必定是你那位宣副官的手笔。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狂妄,不过做了两份文件,就自作主张地直送到总理书房里来。这不是办事的章程。」
  白雪岚说:「他是非常守规矩的人。这次是我出门前,再三叮嘱了他,说这两份东西,总理一直催着要,很要紧的。故此他整理好了,忙着叫人送过来。是怕耽搁我们做事的意思。」
  白总理说:「你只管帮他说好话。」
  白雪岚便有些不高兴了,问:「堂兄怎么忽然对我的副官,意见如此之大起来?」
  白总理说:「我这人,一向很民主开放。你在生活上,偶尔胡闹,做事风流一点,我不理会。但是,也不能闹得太不像话。」
  白雪岚不以为然地问:「我怎么不像话了?」
  白总理反问:「真要我说出来?昨天城外那一场枪战,是怎么回事?十七八条尸首,现在还摆在警察厅,老周的电话昨晚就拨过来了,只和我诉苦。明面上报告,是海关总长杀了一群流匪,哼!你还指望像上次纵火的事情一样,再给你算一番功?」
  他说开了头,便禁不住了。
  声音也严厉起来,对白雪岚恨铁不成钢地磨牙,「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想整你吗?这种要命的时候,整个首都像个炸药桶似的,就只差烧着一根引线了。你还为了一个副官,真刀真枪地和广东军干那么一场。那些个广东军,我要是能动,我早动了,人家背后是外国人,眼看的就是六方会谈,政府不能得罪外国人,你懂不懂?胡闹也要有个底线!」
  白雪岚说:「我们父亲在山东,打的就是廖家背后的外国人。」
  「你闭嘴!」白总理蓦地一吼,脸都气红了,「这压根就是两回事。」
  白雪岚打个哈欠,把手里那叠文件往书桌上向着白总理的方向一递,说:「这抄好的初稿,总理有空看看。过两天,我派职员送复议稿过来。」
  从椅子里站起来,拍拍西装,抬腿走人。
  白总理叫着他,「混帐!你去哪?」
  白雪岚只管朝着门那边走,说:「留着也是挨骂,我不奉陪。」
  白总理说:「白雪岚!少在我面前充少爷脾气!韩家的事,不给我办好,看我把你连你那个副官,一并收拾了!」
  白雪岚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举手摆出一个美国人的胜利手势,在半空中晃了晃,很洒脱地离开了。


  第二章

  回到公馆,一下车,抬头却撞见宣怀风穿着外出的西装,从大门里慢慢地出来。
  白雪岚迎上去问:「你这是到哪去?」
  宣怀风心里一跳。
  昨晚白雪岚问起金表,害宣怀风今天一整个上午都不安宁,想来想去,这件东西,还是要去年宅找一找。
  一定能找得回来才好。
  等把白雪岚急要的两份文件做好,派人送过去总理府,宣怀风就想趁着白雪岚还没回来,亲自再往年宅去一趟。
  没想到,才一出门,就撞上了回来的白雪岚。
  可见人真的不能做一点亏心事。
  见白雪岚问,宣怀风既有想坦白的意思,又缺乏坦白的胆量。
  倒不是怕白雪岚骂他,而是自己把白雪岚的礼物弄丢了,不知白雪岚要如何难过,说不定又疑神疑鬼,自怨自艾,说宣怀风不将他的心意当一回事。
  宣怀风只要一想到两人又要不冷不热地回到先前那种境地,心里就不自禁地逃避起来,对白雪岚的问题,只说:「到附近走走。」
  白雪岚问:「去哪个附近走走?」
  宣怀风不善于撒谎,形迹都快露出来,说:「附近就是附近,不外这周围的几条小街巷子,还分什么哪个的?」
  白雪岚啧啧地把头摇了两下,调侃他说:「宣副官啊宣副官,你果然不会撒谎。」
  宣怀风正不安,忽然看见白雪岚呵地一声,笑了。
  白雪岚笑道:「我才出去多久,你就盯得这样紧,又送文件到总理那,又专程出来等门。难道我大白天的还能背着你到外面打野食?」
  宣怀风顿时窘迫了,否认道:「我可没有等谁的门。什么打野食?你说话实在太粗鄙了。」
  白雪岚说:「好,我粗鄙,你高贵。我们两个刚好互补。站这大门口干什么,进去再说。我肚子饿了。」
  不等宣怀风再说什么,抓着宣怀风小臂,不由分说地把他带了进公馆。
  白雪岚嘴里嚷饿,但回到屋,并没有叫听差送饭。
  反而先让宣怀风到躺椅上坐下,弯腰把宣怀风脚上的皮鞋脱了。
  宣怀风脚踝瘀伤还未全好,忍不住低低抽了一口气。
  白雪岚说:「看着你昨天吃的苦头,本来不想骂你。看看,受着伤的脚,怎么能穿鞋,亏你做出这样的傻事。脱出来疼,穿进去的时候就不疼了?真该打你一顿。」
  小心翼翼把宣怀风脚上的白袜子也脱了。
  宣怀风苦笑道:「你说不想骂,现在不但骂,还要打……」
  话未说完,白雪岚已覆上来,封住了他的唇。
  亲了一气。
  白雪岚耳语般,用令人心痒的声音笑道:「你是一辈子要跟定我的。现在到手了,骂也骂得,打也打得。」
  宣怀风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一怔,半眯起眼睛,说:「你再说一次。」
  白雪岚便不说话了,抿着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也不知在乐什么,走去拿了药油,坐下来,把宣怀风一只白生生的脚抱在怀里,娴熟地揉搓。
  宣怀风觉得脚踝处微疼,蹩着眉轻轻哼了两声,声音一起,白雪岚霍地抬起眼睑,直直瞅了他好一会。
  那双充满力道的眼眸,瞅得又深又热。
  宣怀风立即不敢再出任何声音了,咬着洁白的牙,默默忍耐。
  白雪岚这才又把头低下,仿佛做什么细致活似地继续揉。
  他做这个,倒真的是一把好手。
  推拿活络,恰到好处,张弛有力。
  慢慢地,那疼倒很可着意了,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舒服,仿佛郁结在脚踝里的坏东西,都被白雪岚有魔法的指头一点点挤走了。
  宣怀风舒着气,半边上身挨在扶手上,瞧着窗外阳光斜进来,撒在男人英俊的脸上,低头间,是极认真沉静的专注,缱绻温柔。
  不知不觉看得恍惚。
  他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帮另一个男人揉脚,居然,也能是一幅令人心动的画。
  回过神来,忽然无端地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宣怀风轻咳一声,找着话题问:「我叫人送过去的文件,你觉得怎么样?」
  白雪岚再往手掌上倒了几滴药油,双手搓了搓,继续有模有样地揉着情人的脚踝,低头应着,「很不错。」
  宣怀风问:「总理有什么意见呢?」
  白雪岚说:「他夸你写得细致,还说要给你加薪水。」
  宣怀风说:「加薪水就不必了,原本就是我的分内事,没办砸给你丢脸就行。过两天等我的脚好一些,我想赶紧把戒毒院的事办了。至于人手不够的事,我上午打了几个电话,许多朋友很热心,都说想为国家做点实在事。我想,这也是一件社会上的好事,很应该群策群力,组织一批义工,你大概是不会反对的吧?」
  白雪岚说:「这件事我派给你了,你看着办。不必事事都问我。」
  宣怀风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好奇地问:「总理一大早叫你过去,有什么事吗?」
  白雪岚轻描淡写地说:「就快举行六方会谈了,嘉宾云集首都,总理要我招待几个外地来的客人。」
  宣怀风说:「很好,这种时候,大家都应该为国家争一口气。你招待人,可不要耍你那些怪脾气。」
  白雪岚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扫视他。
  宣怀风问:「干什么?生气我说你怪脾气吗?你不要生气,我们要是不熟,我也不和你说这种得罪人的大实话。」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
  宣怀风问:「怎么又叹气了?好,你不喜欢我说,我以后就闭嘴吧。」
  白雪岚说:「哪里,你这样用心为我着想,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叹气,是因为我饿了。」
  宣怀风顿时赧然,脱口而出,「这大白天的……」
  猛地一遏。
  便从耳根直红到下巴,不好意思地扭了头朝着窗户那边,挣着把脚缩回来。
  白雪岚当然不肯放过,用力握着白羊玉脂般的裸足,笑着问:「大白天的,就不许人饿,这是哪门子道理?哦,我知道了,饿也分很多种,有肚子饿,有精神饿,有夫妻敦伦之饿,不过,哪一种饿,是大白天绝不可有的呢?本总长孤陋寡闻,宣副官您给我宣讲宣讲?或你告诉我,刚才我说饿,你想到哪里去了?」
  宣怀风臊得无地自容,脚被那坏心眼的恶霸逮着,逃也逃不掉,只好认罪,说:「我说错话了,成不成?」
  白雪岚斩钉截铁地说:「不成。」
  宣怀风无奈地问:「那你要怎样?难不成还要把我送法院审判?」
  白雪岚装作考虑了一番,点头道:「审判是要审判的,不过,就不必送法院了,就由我这个被你冤枉的无辜者,对你进行正义执法。」
  宣怀风本来绷着脸,听他装模作样地一说,撑不住笑了,「你还无辜?我真服了你。白雪岚,不要闹了,你肚子饿,叫厨房送饭过来,老老实实地说。快把我的脚放开,抓疼了。」
  白雪岚见他说脚疼,只好松手,身子附上来,发泄似的埋在他白皙的颈窝里乱啃,哼着说:「这避重就轻的本事,你是越来越长进了。我肚子饿,那个地方更饿,你说,我们多少天没躺一张床了?」
  宣怀风说:「昨晚不是还躺一块吗?」
  白雪岚牙痒痒起来,「好哇!你这人,简直没有心。明知道我忍得难受,不但装傻,还说这种风凉话。」
  越发地啃噬,在那片娇嫩细皮上磨砺。
  宣怀风受不住这种痛痒交加的撒娇,往后深深仰着脖子,又笑又喘,又是无可奈何,断断续续说:「好……好,我认错……不要咬了……好痒……」
  白雪岚这才稍停,提条件说:「认错不行,还要补偿。」
  宣怀风问:「补偿什么?」
  白雪岚眼神顿时不怀好意起来,恶霸般的威胁,「你还装傻?我看你还装?」又低头要咬。
  宣怀风忙叫,「好!好!我知道了!」
  白雪岚问:「真知道了?这次不许耍赖,不许搪塞,不许敷衍。」
  他身材高大,故意地把重量放在宣怀风身上,宣怀风被压得动弹不得,喘着气投降,「知道了,不过,我们总要吃了午饭才……你看这钟点。」
  白雪岚顿时把恶霸模样给抹了,露出一个极英俊磊落的笑脸,说:「晓得,午饭是必须吃的,我可舍不得让你饿肚子,要是饿出毛病来,我该懊悔死了。我再问一次,吃过午饭,会好好的诚心地喂我一顿饱的,绝不反悔?」
  宣怀风瞪头顶上方的那张脸一眼,反问:「我敢反悔吗?」
  白雪岚摇头,「不行,这话就是敷衍的口气。我要比公文还正式的回答。不然我就不起来。」
  宣怀风被他气笑了,「请问尊驾贵庚几何?这种赖皮招数,我看七八岁的孩子也会用。」
  白雪岚说:「你管我几岁,招数只看它有没有用,不看它赖皮不赖皮。对付你这种总赖皮的人,就要用赖皮招数。快说,吃了午饭,你就诚心诚意喂我一顿好的。」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好。」
  白雪岚笑道:「这不就得了。」
  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当即摇铃,叫听差快点送饭来。
  宣怀风在一旁慢悠悠地把脚放下躺椅,想去穿鞋,白雪岚说:「别动,等我来。」
  过来把他抱到了小圆桌旁的椅子上放下。
  不一会,听差送了饭菜过来。
  公馆里请的那个四川厨子还在,今天刚巧做的又是那道香辣虾蟹,一端上桌,揭开锅盖,辣香四溢,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宣怀风立即打了两个喷嚏,拿手帕醒醒鼻子。
  胃口却立即被那股激烈到极点的香味吊起来了。
  白雪岚更是喜欢,他一早出门,肚子早就叫唤了,装了一大海碗白饭,在饭面上勺了香辣热油,再加几大块炖得烂烂的五花肉,饭菜用筷子一混,淅沥哗啦几大口就先垫了肚子。
  他人长得帅气俊逸,这样粗鲁的吃饭动作,由他做来,却是一种令人爽快舒服,充满豪气的好看。
  宣怀风瞅着他,不禁微笑。
  白雪岚察觉到他在笑,抬头问:「你怎么不吃?对不住,我真饿了,自己先吃上了。」
  宣怀风从热锅里夹了一只香辣大虾到碗里,悠悠闲闲地剥着,一边说:「看你吃饭,就能瞧出你是北方汉子了,风卷残云,好痛快。」
  白雪岚朝他打个探视,说:「我风卷残云,不仅在饭桌上呢。在别的地方,更是风卷残云。等一会让你知道。」
  宣怀风接触到他邪气的眼神,立即把眼睛别开了,很正经地说:「吃饭时少胡说八道,小心以后胃痛。」
  心底默默浮起几分羞愧。
  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和白雪岚混久了,他竟开始……有点享受白雪岚这些狗嘴里长不出象牙的疯话了。
  白雪岚问:「你怎么只吃虾?不吃螃蟹?」
  宣怀风说:「我想吃的,只是这硬东西不太好弄。」
  白雪岚朝他一笑,就从锅里捞了几块大螃蟹,自己在碟子里剔。
  都说高大的人动作不敏捷,白雪岚却绝非如此,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灵活有力,对着令人头疼的螃蟹,十指翻快,庖丁解牛般,一会就剔了满勺子净蟹肉,挑了一点热热的香辣汁在上头,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道一声,「谢谢。」
  接过来,便觉得心里很甜,很甜。
  把勺子放在碗里,拿筷子一点一点挑到嘴里,很珍惜地咀嚼,品尝蟹肉的鲜美。
  白雪岚问:「好吃吗?」
  宣怀风说:「好吃。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白雪岚说:「原谅你也有见识浅的时候。这七八月的螃蟹,不足一提。等十月后,螃蟹肥了,我叫人送阳澄湖的螃蟹过来,满勺子的蟹黄,蘸着醋吃,那才又香又鲜。」
  宣怀风乌黑的眸子深深瞅他一眼,半晌,问白雪岚,「你还记得从前吃这个,我们讨论的那一番话吗?」
  白雪岚说:「我当然记得,而且是字字都记得。不过没想到,你也记得。你说说,我当时和你说了些什么?」
  宣怀风奇怪,「这是什么意思?对我做考察吗?」
  白雪岚说:「不过就是看看你,到底有多看重我的意思。」
  宣怀风问:「我要是不记得你说过的话,那就表示不看重你了?那你就要对我发火了吧。」
  白雪岚说:「我绝不会发火。你就算一个字也不记得,最多也只能表示你那个时候并不看重我,所以也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顿了一顿,忽然又弯了弯唇角,目光温暖地看着宣怀风,低声说:「不过,我猜你多少也会记得部分的。我猜你那个时候,心里已经有我这个人了。」
  宣怀风一怔。
  无声处,心动之感氤氲朦胧,自己对着白雪岚,竟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不知所措。
  白雪岚笑着哄他,「说给我听听,你记得多少。说对了,我再剥一勺子好蟹肉喂你,外加两只大虾仁。来,这个就当定钱。」
  把刚刚剔好半勺子的蟹肉,递过去,手腕一翻,倒在宣怀风碗里。
  宣怀风说:「受了这定钱,看来不受考察是不行的了。」
  白雪岚说:「那当然。」
  宣怀风浅浅一笑,说:「好罢。」
  浓密的睫毛往下轻轻一扇,思忖片刻,缓缓地说:「那天,你说,你就是这道香辣虾蟹。缺点是辣,优点也是辣。」
  白雪岚点头道:「是的。」
  神情很是欣慰。
  宣怀风继续回忆,说:「你还说,如果你保持原味,唯恐被喜欢吃清淡的人嫌弃。可如果少一点辣味,那就不够香,不够地道,失了精髓。」
  白雪岚又点头,说:「不错。这是我当时说的。后面呢?」
  宣怀风装作愕然,「还有后面吗?」
  白雪岚说:「当然有,后面那一句,才最要紧。」
  那一天,白雪岚还对宣怀风说了一句——你有勇气吃这道菜,又能说出前面一番道理,我这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欣慰。
  宣怀风心里十分明白他要听的是这句,但今时今日,此情此景,要他光天化日下对着白雪岚重复出来,想着这些话里头藏着的意味,简直比叫他在白雪岚面前自动脱光了还露骨羞涩。
  怎么受得住?
  宣怀风耳根发热,嘴硬道:「后面的,我不记得了。」
  白雪岚对他这嫩脸皮的羞涩又爱又恨,不甘心地拍桌子,问他,「还说我耍赖,现在谁耍赖?你收了我的定钱,给的货却不地道。」
  宣怀风说:「大不了我剥回一勺子蟹肉给你。」
  白雪岚说:「不行,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我不接受。」
  宣怀风说:「呵,现在你倒教训起小孩子过家家了?你孩子气的时候,比我多着呢。」
  夹了一块螃蟹在碗里。
  他手指虽然灵巧,但对剥螃蟹这行当不熟,低头仔细地捣鼓了好一会,才剔了小半勺子肉出来,递给白雪岚。
  白雪岚对他瞥着眼,没动弹。
  宣怀风说:「你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了。」
  作势要缩回手。
  白雪岚像一头被人在嘴里抢食的老虎,立即不客气地把手上那勺子夺了,一口倒进嘴里。
  一边狠嚼,一边表达不满似地盯着宣怀风。
  但大概是那小半勺蟹肉实在太鲜美,太甜,嚼着嚼着,英气勃勃的脸上忍不住一处疑笑,那笑意竟压抑不住,迅速散发开去,竟成了一张乐滋滋的笑脸。
  宣怀风也忍不住莞尔。
  两人相视而笑,像极了一对斗了气,顷刻又和好的孩子。
  白雪岚说:「你尽管嘴硬,我知道你记得的。」
  宣怀风说:「随你怎么猜。」
  两人一边说,一边继续慢慢剔着香香辣辣的螃蟹,剔好一些,就不自觉地递给对面,都觉得这顿饭吃得很舒服,很有意思。
  宣怀风问:「对了,我从城外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你藏哪去了?」
  白雪岚说:「谁?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小白菜?」
  宣怀风被逗笑了,说:「你不要乱拿人家的名字作践,她叫小飞燕,不叫小白菜。人呢?」
  白雪岚问:「问她干什么?宋壬说,就是她身上的香气有问题,是很厉害的迷香,差点把你们给迷倒了。」
  宣怀风说:「人家一个小姑娘,只会唱曲子,哪知道什么迷香。估计是展露昭他们布置的,和她无关。你难道还想对她严刑拷打?你对怀抿下的手够毒的了,要是对一个弱女子也下这种毒手,白雪岚,我可看不起你。」
  白雪岚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不至于剁小姑娘的指头。你放心,人就关在后院。你这么关心她,我把她放出来,给你当小丫头使唤,成不成?」
  宣怀风说:「我用不着丫头使唤,只是想看看她是否平安。只要你别草菅了她那条小命,我就代她谢谢你了。」
  白雪岚说:「不和你扯这些,咱们办正事。」
  宣怀风问:「什么正事?」
  话音刚落,白雪岚已经站起来,拿白毛巾帮他擦了嘴,擦了手,然后把毛巾往桌子一扔,两手一伸,一起。
  宣怀风顿时屁股离了椅子。
  几个呼吸,人已经到了软绵绵的床垫上。
  白雪岚脱了外套,扯松领带,踢了鞋,上床和他身贴着身,热气喷在他脸上。
  宣怀风说:「刚刚才吃过饭……」
  白雪岚说:「知道,也没说现在就做,至少让你先停停食。我看唱戏的台柱子出场,常常先在幕后来一段门帘搭架子,很有趣。今天我们也这样玩玩?」
  宣怀风说:「什么门帘子搭架子?得意忘形,竟说听不懂的俏皮话。」
  白雪岚笑道:「宝贝,你就没听过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翻过身,往床边的柜子里找了一阵,拿着一样找到的东西翻过身来。
  宣怀风看见他手上拿着黑布条,吃了一惊,问他,「你拿这个干什么?」
  白雪岚温柔地说:「乖,把眼镜闭上。」
  宣怀风知道他是要不干好事了。
  若在别的时候,宣怀风是绝不会配合的。
  可是,这男人是他打算跟一辈子的那个人。
  可是,这男人笑得这么温柔,迷人,让他目眩神迷,足以奋不顾身。
  可是,他们吵了这么多天的架,这一刻,又要重新在一块了,就算面上装着不在意,实际上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叫着白雪岚、白雪岚、白雪岚……
  所以宣怀风,老老实实地闭上他漂亮的眼睛。
  让那黑布条覆在眼上,不松不紧地在后脑勺打了一个结,遮蔽视线。
  周围变成一片黑。
  看不见任何东西,其他的感觉反而灵敏了。
  白雪岚指尖解开他的衬衫纽扣,在锁骨上轻轻一触,宣怀风就倒吸了一口气,「嗯……」
  白雪岚轻声说:「别喘,别喘。你一喘,我们这门帘就唱不成了。」
  可他自己也在喘着,在被宣怀风的压抑的喘息诱惑着。
  低下头,舌头在软滑肌肤上探着。
  宣怀风又是一声低呼。
  脖子上痒痒的,像被热水打湿的蛇在上面颤抖着爬,心惊胆跳,却没有一点恶意。从项颈往下,爬过肩,留下弯弯曲曲的湿热痕迹。
  吸着他的精血,吮着他的魂。
  宣怀风蒙着眼,脸颊和下巴在光线下写出优美的弧度,战战兢兢地呻吟,「不……不要……」
  白雪岚声音更轻,也微微颤着,「别喘,宝贝,别喘,你存心让我忍不住吗?」
  宣怀风听话地不喘了。咬紧白牙,用着力,浑身颤得更厉害。
  白雪岚又说话了,像蚊子钻进他耳朵里,挠着心地叮,「别颤,你再颤,我可真忍不住了。」咬着胸前殷红挺立的花骨朵,撕扯嫩嫩的尖芽。
  宣怀风猛地晃了晃脑袋。
  汗从发间一股脑地渗出来。
  谁要你忍了?
  谁要你唱什么门帘,搭什么架子?
  忍了这些天,每天都是空房间,空空的床,你……你还和那些女人喝酒,听她们唱小曲,对着她们笑!
  你这个混蛋……
  流氓!
  恶棍!
  胯下忽然被男人的手掌覆住了,热情地揉着,比刚才揉他脚踝的力道还惊人,直侵到皮肉底下。
  宣怀风呜地从喉咙里迸出一声。
  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感觉。
  只剩感觉。
  被白雪岚抚着,摸着,爱着的感觉。
  宣怀风出奇地恐慌这片黑,但又深深地爱这片黑,骨骼里头的快乐刺得他浑身乱颤,宛如风铃被乱风不留情地吹得叮铃作响,几乎散架。
  他明明有着自由的双手,可以揭下蒙住眼睛的黑布。
  但他偏偏忘了自己可以这样做。
  只是被白雪岚抚着,摸着,乱吻乱亲着,腿间那个羞耻的地方就热了,烫了。
  宣怀风无来由地呜咽,在黑暗中伸出手,凭借直觉找到男人的位置,抱住他,像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情动得如此,快。
  如此,迫不及待。
  宣怀风紊乱地低声叫着,「白雪岚。」
  白雪岚应着他,「宣怀风。」
  宣怀风抽着气,说:「你是个混蛋。」
  白雪岚说:「是,我是个混蛋。」
  宣怀风咬着牙,说:「你是个流氓!」
  白雪岚说:「是是是,我是流氓。」
  宣怀风还是磨牙,说:「你……你是个恶棍!」
  白雪岚说:「是是是,我是恶棍。」
  宣怀风便没话说了。
  把头抵在男人结实的肩上,用力抵着,像要把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都传递到男人身上。
  他从不知道,眼睛看不见,感觉会变得这样浓烈。
  这简直,不像自己。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竭力地忍耐着。
  任这人玩弄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在上面肆无忌惮地点火,烧得每一寸都在快乐地疼痛。
  几乎忍耐得快晕死在这快乐的疼痛里时,白雪岚才握着他的膝盖,把他的腿分开。
  宣怀风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断断续续地问:「你……你还……还把那些女人弄回家吗?」
  蒙在眼睛的黑布上,出现了两点隐隐的湿迹。
  白雪岚心里一痛,柔声说:「不了,再也不了。」
  缓缓把自己埋进去。
  宣怀风发出细细的尖叫,身体一下子被白雪岚充满了,内脏受着外来物的压迫,那样的疼,他却差点一下子到达顶峰。
  感觉都集中在那个被白雪岚占据的地方。
  这一刻。
  这一刻……
  他不知道,是白雪岚吃了自己。
  还是自己……吃了白雪岚……
  白雪岚一边亲他,一边频频动着,说:「怀风,你真热。」
  你也很热。
  白雪岚,你也很热……
  脑子和身体一样,都融化了,是三月的冰,化作一潭春水。足以把每一个落入爱河的傻瓜溺死。
  或许,我们彼此,终要把彼此给溺死才罢。
  或许,我吃了你,你也吃了我,连皮带骨,一点不剩。
  才是个了结。
  白雪岚在身体里时轻时重地抽动,宣怀风看不见一丝光,满满的,都是感觉。
  既然没有光,也不必害羞了。
  他就大着胆子,浅浅地呻吟着。
  就大着胆子,抱住白雪岚不放。
  牢牢的,抱住。
  抱紧。
  让身体贴得再紧一点。
  让那里,进得更深一点。
  空气中,全是白雪岚特有的味道,粗犷,迷人。
  肌肤上,全是白雪岚的印迹,触感。
  被这个男人拥有,原来能这样快乐。
  白雪岚……白雪岚……
  宣怀风承受着肉体上的鞭打,在心底迷乱地喊着。
  仿佛可以听见他内心的呼唤,白雪岚咬着他红润的唇,霸气横生,一手托着他的臀,一手扶着他的腰,缓慢而沉重地顶送。
  什么东西滴到身上,宣怀风觉得皮肤上猛地一烫。
  从身上的男人皮肤上滑下的热汗,正淌在自己身上。
  只是小小的汗而已,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怎么会,如此有感觉?
  一滴。
  无声的,又一滴。
  每一滴,都把宣怀风烫得浑身一紧,两人相连接的部位深深一缩,惹得连白雪岚都发出粗喘的闷声,「你这!嗯!要命的小东西!」
  原来蒙住了眼睛,连白雪岚的声音都性感得令人心悸。
  宣怀风脑子里轰燃一炸。
  溃不成军,一泻千里。
  白雪岚的热情和体力还是一如既往,才出来没多久,又精神地进去了,连连顶着,顶得宣怀风哽咽般的求饶,「慢点,慢一点……」
  白雪岚舔着他的胸膛,甜腻地应着,「好,我慢一点。」
  稍稍慢下来。
  不一会,又情不自禁地快了。
  令人难以承受的律动,激烈摩擦的热,让宣怀风浑身炽热,意乱情迷。
  蹙眉呻吟着,连断断续续的「慢点」,都说不出来了。
  腰被做到又酸又痛,白雪岚的欲望却似乎永无尽头。
  宣怀风偶尔睁开眼,看见摇晃的华丽天花板,才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蒙住眼睛的黑布条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
  情潮汹涌,难以遏制。
  他被爱意和酸痛抽打着,不知道是否应该反抗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人的不知节制。
  大概反抗也是徒劳。
  还没缓过气来,下一场又开始了。
  白雪岚在床上做了许多回,把手软脚软的宣怀风抱到浴室,热水的雾气氤氲起来,他仿佛忍耐了很久似的,忍不住又把心爱的害羞的爱人按在墙上,热切地抽插。
  大概自己是不知节制的。
  可他太饿了,太饿了。
  冷战的这些天不但断了他的粮,还夺了他的魂,他有一半的魂被宣怀风带走了。
  这宝贝身上,有他白雪岚的魂。
  逼得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要他,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狠狠地要。
  一遍,一遍。
  再一遍……
  从浴室里出来,宣怀风脚指头还抽搐着。
  快感在体内盘旋不去。
  视野中白雪岚的脸是模糊的,但纵使模糊,还是要命得迷人。
  白雪岚抚摸他的脸颊,亲密地叫着他,「怀风。」
  宣怀风动了动眼皮,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恍惚地问:「你还和那些女人一起喝酒吗?」
  白雪岚说:「再也不了。」
  宣怀风闭上眼睛,挨着他的手臂,安心睡了。


  第三章

  这一闹,倒是让宣怀风几天都腰酸背痛,下面那说不出口的地方更是动一动就浑身不得劲。
  气得宣怀风要把这不知节制的家伙赶到别处去睡。
  白雪岚一半内疚,一半自豪,死皮赖脸的,还是和宣怀风挤一张床上睡。
  大概是为了讨宣怀风欢喜,小飞燕果然被放了出来,送到宣怀风身边当了一个使唤丫头。
  宣怀风见到她,颇有几分惊讶,问她,「白总长有没有为难你?」
  小飞燕如今模样和刚来时不同,换了丫头穿的蓝布衣裳,头上扎着两条简简单单的辫子,看起来朴素了不少,却也不失可爱娇俏。
  见宣怀风问她,就怯怯地摇头。
  宣怀风再问,她才说:「我在汽车上睡着了,醒了之后就在一个黑房子里。那些当兵的开始不许我出门,只端点吃的给我,还说我是广东军的人。我在黑房子里哭了几天,后来,一个男人过来说,把我放出来,给您做使唤。宣副官,谢谢您,您又救了我一回。」
  宣怀风说:「别说什么救不救的。乱世里活命不容易,你就现在这里待着吧。我不需要使唤的人,你没事做,倒是可以看看书。对了,你识字吗?」
  小飞燕说:「知道几个,识得不多。」
  宣怀风说:「知道几个,总比完全不知道要好。我叫人买一本《三字经》,再买一本《增广贤文》,你先试着读读。」
  便自己掏了腰包,叫了个听差到书局帮他买这两本书。
  小飞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黑屋子里被关了几天,吓着了,很听宣怀风的话,果然常常捧着两本书,在怀风目前住的院子里闲读。
  这姑娘手脚也勤快,常常抢着事做,人在走廊下看书,一听见宣怀风略要个热茶热水,立即把书放下,忙忙地进来伺候。
  每日到了钟点,不等宣怀风说,就进来问饭问菜,再去厨房吩咐,又亲自把饭菜捧回来。
  到了八月初,宣怀风身上被展露昭弄出来的瘀痕,脚裸上的扭伤,都好了十成。
  宋壬也从医院回来了。
  这山东大汉,身子壮得像头牛,这些天受着外国医疗的照顾,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是为了在城外的袭击中保护宣怀风而受伤的,这一回来,就如英雄凯旋般,首先被兄弟们热烈地欢迎,等白雪岚从海关总署回来,又叫了他到书房,大大宽慰嘉奖了一番。
  银钱自然是少不了的,更难得的是白雪岚说的话。
  白雪岚对他说:「你救了宣副官,就是救了我的命。我白雪岚,欠你宋壬一条命了。」
  这一句话,熨贴到极点,比十万块钱的赏还顶用。
  宋壬肚肠沸滚。
  暗暗下了决心,再有下一次,他还是会豁出去保住宣副官。
  宣怀风见到宋壬回来,也是惊喜交加。
  对于宋壬在林子里奋不顾身的保护自己,宣怀风片刻未忘,曾经好几次打电话到医院里问他的伤情。
  要不是宣怀风自己的脚扭伤了,白雪岚不许他出门,宣怀风早就亲自去医院探问了。
  城外的枪战,早就上了报纸。
  如白雪岚所说,警察厅没有深究,对外公布的消息,果然说死的都是山匪,被恰巧经过的海关总长白某率一干部属击毙。
  现在治安大乱,城内还稍好一些,到了城外,人人自危。
  土匪杀人越货,人神共愤。
  海关总长这种枪毙十几个土匪的英勇行为,自然赢得不少媒体交口称赞。
  偏偏又是《商务经济报》和《商会日报》,独辟蹊径,字里行间带着别的意思。
  今天又有一篇议论,就社会治安问题,恰好提及城外那场枪战,撰文者说,这种行为虽然一时看来值得表扬,实际不可取,杀土匪是警察厅管的事,海关怎么能说开枪就开枪呢?
  宣怀风见了,把报纸留了下来,晚上等白雪岚回来,取了给白雪岚看,说:「我看商会那头,对你真的很不满意,他们资助的报纸,总在隐隐约约攻击你。」
  白雪岚不以为然,把擦过手的毛巾往木架子上一搭,不屑地笑道:「娘儿们的伎俩,以为民众是她家男人,吹点枕头风就不知东南西北了?商会是瞅着选举近了,先打打风向牌,他们巴望着新海关总长上台呢。」
  宣怀风很吃惊,道:「政府的竞选,不都只是装样子的吗?教育部的总长,十来年都没有换过,选来选去,都是同一个。表面文章而已。怎么?有人真敢出头和你抢位置?」
  白雪岚轻轻松松地说:「怎么没有?我早得到风声了,这人还是你我的老熟人。你猜一猜。」
  宣怀风想了想,脸色忽然一变。
  咬着唇没说话。
  白雪岚问:「你猜是谁?」
  宣怀风说:「我猜不出。」
  白雪岚说:「你猜对了,就是你的老情人。」
  宣怀风正色道:「白雪岚,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新情人老情人?」
  白雪岚微笑起来,柔声说:「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你这辈子,只有我这一个情人,你的人,这辈子也只有我碰过。」
  宣怀风心里一软。
  蓦地想起从前在年宅的地窖里,那缠绵凄切的一晚,又是一下钝痛。
  当时是何等痴迷,何等愚蠢,想着林奇骏,醉得天昏地暗,在漆黑中把自己生生地奉献出去。
  还自以为对爱情坚贞。
  现在,悔不当初。
  宣怀风 不想提起这段往事。
  如果没有这一夜,那白雪岚说得不错,他的人,这辈子都是属于白雪岚的。
  如果没有那一夜……
  宣怀风不能提及,唯恐伤了白雪岚的心,他现在和白雪岚处得很好,不想任何不愉快的事发生,两人把报纸丢在一旁,没有再谈林奇骏,饭后沐浴一番,到了床上,难免又几番云雨。
  因为年宅那一晚,宣怀风自觉对不住白雪岚,这晚便不管白雪岚如何需索,腰腿酸痛也咬牙乖巧地应着,倒让白雪岚放肆性福之余,暗暗有些纳罕。
  《新禁烟条例》和《新禁毒条例》正式公布出来,戒毒院那一头的事,也轰轰烈烈上了轨道。
  原舍是国务院那头划拨下来的,既是白雪岚出面,少不了向上头挖了一笔经费,再加上打麻将狠狠宰了那三位老板一笔,捞了三十万,都丢在戒毒院前期的准备里面,也就够使了。
  布朗医生很热情,表示愿意到戒毒院来工作,当然,薪金还是要算的。他向宣怀风表示,不但自己过来,还打电话到公馆,向宣怀风推荐一个不错的中国医生。
  戒毒院正缺医生,有布朗医生做保人推荐,宣怀风很高兴,在电话里说:「我热烈欢迎,随时恭候您的同行来为戒毒院出一份力量,至于薪金,我会尽力而为。不知道这位医生叫什么名字?」
  布朗医生说:「他叫费风。你如果不介意,我叫他明天就到戒毒院去一趟,你们见一见。」
  宣怀风说:「当然不介意,欢迎至极。」
  第二日一早,宣怀风就穿着整齐,坐汽车往戒毒院去。
  宋壬出院后,职位不变,还是宣怀风的一记贴身药膏,而且贴得比从前更紧了,每次出门,自己带枪不说,还不忘提醒宣怀风随身带上白雪岚送他的两把勃朗宁。
  也难怪,宣怀风在城外林中那一支手枪,别人没瞧见,宋壬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快如闪电,弹无虚发。
  宋壬不止一次在弟兄们面前夸赞,「宣副官那只枪,比王麻子的还中看。就是白司令见了,那也没得挑剔!」
  到了戒毒院,正好承平也来了,正在忙上忙下地搭手。
  见到宣怀风,承平和他开玩笑,说:「怀风,万山说,你帮他付了医药费,无以为报,要我把他妹子带过来,给你当个小帮工。」
  把嘴往窗外那头一努。
  窗外那里一个扎着粗粗麻花辫的女孩子,正在绳上晒刚洗好的白床单,一抬头,恰好瞧见承平这一努嘴,看起来很爽利大方。
  承平说:「就是找你。你仰慕的宣怀风来了,不是总吵着要见一见吗?」
  那女孩子进房来,早见到承平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仔细一看,那男子脸上露着淡淡微笑,眼神明亮,黑眸如玉,真是俊逸非凡。
  她情窦未开的一个女孩子,也不禁看得一怔。
  竟半晌没说话。
  承平笑话她说:「这样的美男子,看呆了吧?你哥哥说他有一个朋友美如潘安,你还不信,只和你哥哥犟嘴。现在怎么办?」
  宣怀风被承平说得大不好意思,皱眉说:「承平,你别闹。这是朋友的妹妹,你不让着她也就算了,怎么还欺负人家?」
  他们说了这两句,那小姑娘已经回过神来,恢复了原来的大方活泼,插了一句,「不用他护着,他老趁着哥哥不在欺负我,瞧哥哥出院,我告他的状。」
  走过来,对宣怀风规规矩矩地一鞠躬,直起身,说:「宣先生,你好。我哥哥说,你是一个很爱国的人,为了打击毒品,出钱又出力,还开了这个戒毒院。我很敬佩您。」
  说完,又鞠了一躬。
  宣怀风倒弄得不好意思,忙说:「这是政府开的戒毒院,我可不敢贪这份功劳。倒是你们过来义务帮忙,我要感激你们。」
  承平笑道:「好啦,这都宝哥哥见林妹妹的场面了,左一个鞠躬右一个鞠躬,别寒碜人。怀风,我们和万山做了几年的朋友,他把他妹妹藏得牢牢的,现在总算是开放了。她叫黄玉珊,以后你叫她小珊就好,我就这么叫她的。」
  黄玉珊对着承平,显然很熟悉,和他顶嘴说:「我哥哥什么时候把我藏起来了?不是要读书嘛?不过我哥哥已经说了,到了放假,我可以到这里来,为社会尽一份力。」
  说罢,又转过头,对宣怀风说:「宣先生,我们的同学,正筹备一次学生游行,反洋人反毒品。您要有空,能请您指导指导吗?」
  宣怀风想不到这些年轻女孩子,现在都热心政治了,苦笑道:「我忙是必定忙的,你看看这戒毒院,事情多得很。再说了,毒品是毒品,洋人是洋人,不能一概而论。洋人也未必都是坏人,例如要来我满戒毒院工作的布朗医生,虽然是洋人,但也是一个好人。」
  黄玉珊说:「您别生气,我要比您的话。凡事要看大方面。就算毒品,例如吗啡,如果当止痛药,也是一种好药,但可以掩盖它毒害国人的事实吗?别说吗啡,就算鸦片,当药用,也是一种再好不过的药。可是,海关如果收缴了一批鸦片,会因为它的这些许用处就不予销毁吗?国难当前,必须要有决断。人家列强等着分吃我们泱泱中华,我们如果优柔寡断,还考究这些末节,那就等于自取灭亡。」
  一番话,倒说得宣怀风惊讶不已。
  承平抚掌大笑,「黄万山真不错,当社会家和记者,教出一个女政治家来。」
  黄玉珊说话时义正言辞,说完了被他一笑,不免脸红耳臊,一溜烟跑去继续晒床单了。
  外头有一个帮工模样的人进来,对宣怀风说:「宣副官,一个姓费的先生来找您。」
  宣怀风说:「哦,那是布朗医生推荐的一个医生,快请进来。」
  承平还在屋里未走,看见那医生进来,先就「咦」了一声。
  原来那人,承平和宣怀风都见过。
  正是黄万山脚断住院那日,德国医院里穿白大褂,口袋里插着钢笔的那位仁兄。
  承平对于这位老兄动不动就「你们中国人」的口吻,记忆犹深,一看是他,首先皱起了鼻子,问:「这一位不是最仰慕外国人的吗?怎么德国医院不想待了,到戒毒院来玩玩?」
  这位费医生瞧见承平,也皱了皱眉,扫他一眼,问:「你是这里管事的?」
  承平说:「不是。」
  宣怀风说:「我是。」
  费医生说:「我是来应聘的,这是我的资历,请你管事的看看。要我,我就留下,不要拉倒。我仍回德国医院去。」
  把一份履历递了过来。
  宣怀风接过来,看了几眼。
  他学的是数学,并不懂医学上的事,看这份履历上,写着德国某某大学某某专业博士,几行工作资历介绍,倒有好几个专业名称不认识。
  不过,既然是布朗医生专门介绍,医术上应该不会太差。
  再问了问薪水,费风提的条件,也不算太高,宣怀风便应承了,请他回去,一个礼拜后正式上班。
  等费风一走,承平就跺脚,说:「你请医生,只看医术,也不看看医德。他这人,从头到脚就是一条洋人狗腿子的味。」
  宣怀风说:「我这里正缺医生,哪里还有挑选的余地。要是你能帮我找几个好医生来,我辞退他也无妨。」
  一句话,堵得承平无话可说。
  宣怀风现在的身上任务很重,除了戒毒院的事外,还另有副官的职责要负。
  戒毒院里事情一完,他就带着宋壬回了白公馆,想把海关总署今天送过来的文件理一理,不料一进屋,听差就过来,给他递了一张条子,说:「宣副官,今天有一位小姐,给您打电话。我说您出门去了,她说,请您回来后,有空回她一下。」
  宣怀风看那条子上的电话号码,分明是梨花给自己写过的那个,不由啧了一声。
  暗道,该死,怎么总把她给忘了?
  他现在和白雪岚的关系更进一步,再不像过去那样小心翼翼,担心着白雪岚的猜疑,想着和梨花联系这件事,光明正大,并无苟且之处,等白雪岚回来,向他解释也不妨。
  便不忌讳,去电话房给梨花打了一个电话,做了一个见面的约定。
  然后叫人把小飞燕叫过来,对她说:「你记得一个叫梨花的人吗?」
  小飞燕说:「怎么不记得?我从前差点被团长太太卖进舒燕阁,撞着她,还向她哭了一场呢。」
  宣怀风说:「你如今能在这里,其实也是她的功劳。」
  便把梨花怎么提醒自己,怎么再三问小飞燕情况的事,说给她听。
  又问她,「她说想见你,瞧瞧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你愿意吗?」
  小飞燕早就感动了,连连点头,央着宣怀风说:「宣副官,您一定要让我们见一面。这世上,有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对我这样好,这是老天爷赏我们的缘分。」
  宣怀风说:「那好,你去换套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见了也欢喜。」
  小飞燕赶紧去了,回来时,穿了她来时身上那套好衣裳,果然光鲜好看。
  宣怀风便带着她出门去。


  第四章

  汽车开了一阵,远远的看见了舒燕阁那古色古香的重檐歇山顶。
  梨花倒是一片诚心,得了电话里的消息之后,很早的下来站在门阶前眺望,瞧见一辆车头飘着海关总署小旗的漂亮汽车开过来,知道定是宣怀风无疑,赶紧下台阶迎上去,一手捏着手绢,一手拉开车门。
  小飞燕从车里出来。
  梨花打量她那一脸红润,身上穿着也好,一把扶了她的肩,说:「哎呀,妹妹,我可算见着你了。上一次,也是在这舒燕阁前,你哭得多伤心呀。如今好了,你脱离了虎穴,到了宣副官身边,我也算对得住你那一番央求了。」
  提起往事,想着从前被大老婆欺压的痛苦日子,小飞燕禁不住一阵心酸,对着梨花叫了一声,「姐姐。」
  眼睛就红了一圈。
  梨花忙说:「别哭,别哭。你现在过上好日子了,有什么值得哭的?来,到楼里说话。宣副官,你也请。」
  宣怀风站在一旁,含笑看两位女子重逢,见梨花邀请,摇头说:「不用了,在这里说两句就好。」
  梨花很爽利地笑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思,想着进楼子,让熟人看见了不好。岂不知你站在这大门口,街上人来人往的瞧着,更不好呢。再有一样,你不进来,又不站门口,难不成开条子带我出门?我看你的薄脸,更担不起脚条子的名声。不如还是进来吧,扭捏什么?这里除了有姑娘,还能吃饭呢。你就当自己进来吃饭。」
  宣怀风被她说得莞尔。
  况且站在这大门口,确实也招眼。
  略一犹豫,就算不由己,被梨花拉了到门里。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对舒燕阁算有一定认识,进了门去,仍是三栅样式的窗花样,一色的十字寿纹铺地,对着门的对联,也仍写着「处处桃花春送暖,年年春色去还来」。
  不过旁边增添了一堆西式的白雕塑,雕成有翅膀的天使模样,做仰天飞翔状,手里握着一束花朵,竟发着明亮的光。
  原来这雕塑,同时也是一盏电灯。
  梨花看宣怀风瞧了那西洋艺术电灯两眼,说:「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吧,听说是外国过来的。一个个人在这里乐过头了,赊下账没有现钱,拿了这两只东西来抵。」
  宣怀风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
  梨花说哦:「我们到楼上吧。」
  领着他们往里走了几转,找着一个铺了一块旧红地毯的木楼梯,就往上面走。
  一路上见了不少艳装女子,或站或坐,或拿着小镜子自照,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
  梨花上楼后,到了一间房间前,把门一推,做个欢迎的手势,「到了,请进。」
  宣怀风往里面扫了一眼,小房中间摆了一个大屏风,屏风后头依稀是帐帘,竟比想象中的朴素许多。
  不过,他想这大概是梨花的房间,自己进去恐怕不合适。
  正在踌躇,梨花在他旁边说:「磨蹭什么?你嫌这里脏吗?明白告诉你,这是我平素一个人睡的地方,要是接客,也不在这地方。难道你要我把你带去接客的好厢房?」
  在他背后轻轻一推,自己牵了小飞燕的手往里走。
  大家进了房,梨花自去取热水泡茶,端给客人们。
  她知道宣怀风是勾搭不成的,也没有太着意奉承,端了茶后,就和小飞燕一并坐着,问她分别后的情形。
  小飞燕也知道梨花对自己的关心,心里对梨花也有几分亲切,梨花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十分相得。
  偶尔说及苦难的事情,触及女子柔软的心肠,两人眼里都是热热的。
  梨花握着她的手说:「妹妹,你不要说你命苦。其实你的命运,比起我来,实在是好太多了。就算做过姨娘,受人打骂,也比我这样待在楼子里强。何况你现在也不当姨娘,不受人打骂了。宣副官这一次,可是为你尽了心。他这人不坏,你好好伺候他,他自然也好好待你。」
  小飞燕说:「姐姐,宣副官的恩情,我心里有数。可是你的恩情,我也不能忘记呀。要不是你和他提起,他哪里知道我快被团长老婆打死了,又哪里会想着救我。姐姐,你对我这样好,我以后就只当你是亲姐姐看了。」
  梨花和她似乎天生就有几分投缘,惊喜道:「你说的是真的?」
  小飞燕问:「怎么不真?」
  梨花说:「那好,我们就结成金兰姐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小飞燕说:「我爹妈早死了,也没有兄弟姐妹。」
  梨花说:「我和你一样,孑然一身。结拜了,日后也好有一个亲人。」
  两人便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结拜金兰的事来。
  小飞燕说要三杯酒,点香,对着天地拜了就是。
  梨花正色道:「这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草率。我们正经做起来,不但要挑黄道吉日,我还要花钱摆一桌酒,请朋友们来,给你我姐妹当个见证才是。」
  正说着,忽然外头有人问:「梨花在吗?」
  梨花应了一声,「在呢。」
  转过头,对宣怀风低声说:「你请安坐,不过是我楼里一位姐妹。放心,我不让她进来,免得纠缠你这正经人。」
  说完,站起来,转出屏风外,站着问:「粉蝶,找我做什么?」
  那叫粉蝶的女子早跨了进屋,因看梨花站着,也没有往屏风后头看,笑着问:「你上个月不是做了一件紫缎子旗袍吗?在不在?要是在,借我用一天,好不好?」
  梨花问:「在是当然在,不过你怎么忽然缺起衣服来了?」
  粉蝶磨牙说:「小青那死妮子,脑子笨,手更笨,我刚做好的那件玫瑰红,让她给我洗一下,竟然她弄出了一个指头大的洞,气得我骂了她一顿,本来还有一件水天绿的,也能穿出去撑场子,偏偏昨儿洗了,还晾着。好姐姐,别小气,把你那件借我一借,下次你缺衣服首饰了,尽管来问我。」
  梨花说:「还有什么,我拿来给你。」
  走到箱子边,掏钥匙开了锁,取出一件簇新的旗袍来,拿给粉蝶,说:「还是要熨一熨才得穿。你今天被哪一位大人物叫了条子,要这样的讲究,难道又是那位副总理?」
  粉蝶忍不住得意,说:「不是副总理,是警察厅的周厅长,说今天下午过来,要带我去大洋行,挑一串珍珠项链。阿弥陀佛,你也知道,我想要一串地道的南洋珠子,想了许久了。珍珠项链这种东西,珠子个头有大有小,我想要一串顶大的,可不能要紧关头泄了气。今天,我非好好打扮一番不可,周厅长见了欢喜,出手自然也大方。」
  梨花笑道:「瞧你,乐得都叫起佛来了。那位周厅长,对你真不错。看来你时运到了,遇上了贵人。」
  粉蝶哼了一声,说:「你哪知道,他这人才真叫小气呢,难为还是一位厅长,向他讨了一堆耳环,不知要费多少口舌。」
  梨花问:「哦?那他这次怎么忽然大方起来了?」
  粉蝶说:「他大方,那是因为我伺候得他好呀。我昨天含着他那东西,吹了一个晚上的箫呢。天下男人都一样,最好的就是这一口,对他一吸,比得道升天还痛快……」
  不等她说完,梨花就忙挥手,尴尬地说:「住口,住口,青天白日说这些,你也不怕臊。」
  粉蝶不以为然,反而说:「怕什么?客人都在前面楼子里,这边都是自己姐妹,还怕听几句荤话?要装斯文小姐,到外面再装去。哎,我听说最近有新花样,有人装成女学生,到当官的宅里伺候,得钱也多些。前阵子流行玩坤角,现在流星玩女学生了。」
  梨花想起「隔屏有耳」,哭笑不得,截着她的话空儿,说:「就你话多,快去吧,要是误了你的珍珠项链,可别来和我哭。」
  推了粉蝶出门,把房门关上,才过来屏风这边,讪笑着说:「总算走了,真是个麻烦人。」
  刚才屏风隔壁的话,里面的人自然都听见了。
  小飞燕自不必说,宣怀风更是窘迫得双颊泛了一层浅红,咳嗽一声,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梨花说:「哦,那是,我送你们出去吧。」
  一行人下楼。
  梨花依旧是牵着小飞燕的手,一边下楼,一边和她低声说着贴心话,一直送到汽车旁。
  梨花说:「妹妹,你跟着宣副官去吧,要好好的听话。结拜的事,只交给我张罗,好不好?那一席酒菜,也只看我的。」
  小飞燕说:「一切都听姐姐的。不过姐姐,我现在在白公馆做事,也领薪金呢,酒菜那里,你算我一半吧。」
  梨花说:「那不行。」
  小飞燕还要说,梨花便说:「你要做我的妹妹,就该听姐姐的话。」
  如此一来,小飞燕就无法再说什么了。
  两人和梨花告别,坐上汽车,直接回了白公馆。
  宣怀风一个人去小饭厅,吃了晚饭,回房间洗完澡,就找不到事做了。
  自己的公务白天已经做好,想看书,没有看书的心思,想拉拉梵婀玲,一抬头,看见天上云层厚重,月色黯淡,又觉得不适合。
  一时之间,竟无可打发。
  索性脱了鞋,光着脚蜷在窗边的长躺椅上,头靠着木扶手发呆。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白天里去舒燕阁的事,青楼女子说话,果然肆无忌惮,竟连「吹了一个晚上的箫」这种话,都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口,连男人听了都脸红。
  又听那个粉蝶的说:「天下男人都一样,最好的就是这一口,对他一吸,比得道升天还痛快」。
  由人及己,不免想到白雪岚曾经也含过自己的……
  宣怀风耳朵猛地一热心虚地回头。
  唯恐白雪岚忽然从哪里钻出来,看破了自己心里的下流画像。
  身后眼前,都没有别人。
  白雪岚还没回来。
  宣怀风用凉凉的指尖,摸了摸发热的耳朵尖,命令自己不要再想这种难堪的事了,不料越命令,脑子越不听命令。
  他忽然又想起白雪岚有好几次含了他的,又哄他含白雪岚的,都被他严词拒绝了。
  白雪岚当时,似乎露出几分遗憾。
  难道被爱人含着那个地方,真的会比得到升天还痛快吗?
  宣怀风想着,不知不觉,身上一阵发烫,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自问,你明明是被含过的,怎么反而问这样的问题呢?如果不快乐,为什么让他含你的呢?如果不快乐,为什么你拒绝他呢?
  「哎!」宣怀风叫了一声,打跑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因为身上热得不像话,光着脚站到地上,到穿衣镜前一看,果然,从脸颊到脖子,都红成了夕阳景色,便赶紧再到浴室里,冲了一个澡,重换了一套睡衣回来。
  白雪岚电话里说九、十点回来,其实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才回到公馆。
  进了房,他见床上隆起一个身影,知道宣怀风睡了,便不惊醒宣怀风,自己去洗了澡,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猫着腰钻进去。
  手一摸宣怀风的背,感到有动静,就低声问:「还没有睡吗?你不应等我的。明天你早起,又该睡不够了。」
  宣怀风说:「没有等你,是我自己睡不着。」
  白雪岚便笑得有点邪气了,问:「为什么睡不着,怕我出去偷腥吗?」
  宣怀风说:「尽管偷,我正好省事。」
  翻个身子要睡。
  白雪岚两手揽住他,笑道:「想省事?别作春秋大梦了。既然你没有睡着,那正好,今晚的义务,请你尽一尽吧。」
  那宣怀风在怀里拨回来,大掌握着那纤细结实的大腿根,往上一抬。
  就着侧身的姿势,慢慢地磨进来。
  宣怀风挣了两下,也不再动了,闭着眼睛,鼻梁绷直,屏着息,感觉那大东西一点点进到很窄的肉隙,把那地方完全扩张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白雪岚一开始挺动,他就歙张着鼻翼,发出似乎带着疼的细细声音。
  白雪岚坏笑着问:「这个位置,进得和寻常滋味不同吧?」
  等宣怀风回答,吻着越发鲜艳的唇,把宣怀风的腰固紧了,一下子接一下频繁地往深处弄起来。
  宣怀风在他臂弯里绷着身子,皮肤渗出润润的一层香汗,不知挨了几百上千的肉棍,才感到身体里头骤然热得炸开,自己也禁不住抵着白雪岚的身子泄了。
  不过白雪岚身强力壮,这爱人的义务,却不是一轮就合格的。
  两人互相搂着,听着彼此热热的喘息,心脏怦怦乱跳,稍过了一会,白雪岚又把手滑到宣怀风后腰上,情动地抚着。
  宣怀风抓开他的手说,「一身汗,你去洗个澡吧。」
  白雪岚嬉皮笑脸地说:「不慌,等完事了,不但我洗,我还帮你洗。」
  手再抚上来,又被宣怀风拍了。
  白雪岚问:「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宣怀风闷了半晌,皱着眉说:「叫你去洗一下身子,为什么这么难呢?」
  白雪岚奇怪地问:「怎么?我身上很难闻吗?」
  张着手,往自己身上四处嗅了一番,又问宣怀风,「有汗味?」
  宣怀风不说,仍是皱着眉,似乎遇到很为难的事情。
  白雪岚看他那模样,真的是不愿意,虽然扫兴,也不能真的强来,说:「好罢。早说过,我这个总长,是只能看你宣副官的眼色的。」
  叹了一声。
  刚才痛快之时,身上的睡衣已经脱了,他行事不羁,赤裸裸地就下了床,走进浴室。
  不一会,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白雪岚洗去一身汗,擦干身子,仿佛想夸耀自己高大漂亮的身体似的,仍是赤裸裸地出来,问宣怀风,「你不洗吗?」
  宣怀风摇了摇头。
  白雪岚竟有几分得意,笑问:「我刚才力气大了,弄软脚了是吧,无妨,我端热水来伺候您。」
  转身刚要往浴室去。
  宣怀风在床上轻轻叫了一声,「喂。」
  白雪岚回头问:「怎么了?还是要我抱你去洗?」
  宣怀风期期艾艾,最后,喉咙里咕哝着说:「你上床吧。」
  白雪岚皱眉说:「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宣怀风只好重复一遍,说:「我要你上床。」
  白雪岚说:「你今晚古里古怪的。」
  重新回到床上,向宣怀风说:「先说明白,我今晚可只吃了一个半饱。不,连半饱也算不上,就只吃了一碟开胃小菜。好人,再让我来一回。」
  又露出魅笑,伸手去抱。
  宣怀风推着他的手,忙乱地说:「等一下,等一下,你……你真是……再闹我就生气了!」
  白雪岚把手收回来,抱着胸说:「我可真搞不明白了。」
  宣怀风说:「我……我……给你……你……」
  他脸皮薄,我我你你了好一会,那个重点字眼还是说不出口,只好把两手按在白雪岚肩上,表示要他躺好。
  白雪岚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心里有个观察到底的打算,听他的话,仰面躺下。
  宣怀风又把踢到一边的薄丝绸被子拖回来,盖在白雪岚身上。
  白雪岚就心忖,这宝贝虽然不让我吃饱,但对我还是不错的,毕竟知道帮我盖被子。
  不料宣怀风帮白雪岚盖好被子,又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白雪岚只道他要钻进来和自己一道睡,这也平常,便静静等着。
  没想到宣怀风钻是钻进被子了,头却一直蒙着被子里,不肯露出来,就仿佛一只迷惘的大耗子,钻到了麻布袋里一样。
  白雪岚正疑惑,被子里忽然有一只手,轻轻地抚在他左大腿上,然后又是轻轻地一推,仿佛在叫他把大腿分开。
  白雪岚乐了,心忖,好哇!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还敢来撩拨我?
  在被子下抓住宣怀风那只肌肤柔滑的手,覆到自己两腿之间,享受着爱人的五指在那地方滑动抚摸的快乐。
  但宣怀风一下子就把手抽开了。
  他这人害羞,会如此也在情理之中,白雪岚微笑着,继续和他玩这个被窝里的游戏,又要继续抓他的手去抚摸自己。
  就在此时,什么东西笨拙地钻到两腿之间。
  胯下之物最顶端的那一小截,骤然被湿湿软软的热感包裹了。
  白雪岚一愣。
  脑子里轰地一炸!
  顿时明白过来。
  却又不敢置信,抖着手往胯下摸,摸到一把软软的头发,那心爱人高贵的头,竟真的正埋在自己胯下。
  白雪岚的心怦一下,简直停了跳动。
  怀风!
  怀风!
  你怎么……你竟然!
  想到自己粗壮的地方,触到的软热是宣怀风的唇,是宣怀风的舌,是宣怀风矜持羞涩脸庞内的腔膜,白雪岚血管都要胀爆了。
  宣怀风的头微微一动,发丝搔过大腿根,白雪岚就一阵颤栗,差点丢盔卸甲。
  让忍住了,变得更坚挺,轻轻碰着宝贝温暖的上颚。
  他胯下的人显然不习惯这种触碰,吓了一跳似的往后缩,片刻,又不知哪里憋出来的勇气,慢慢地又把他含住了。
  白雪岚浑身激烈地颤抖,「亲亲,你含深一点,再深一点……」
  陶醉地闭上眼睛。
  两手急切地摸着宣怀风的头,爱抚着他的脸,他直挺骄傲的鼻梁,他完美的下巴。被爱人含在嘴里,他觉得自己就这样一丝丝地融开。
  宣怀风被噎得眼泪直流。
  他从没干过这种下流的事,一直张着嘴,津液抑不住地顺着嘴角淌下来,这模样一定很难看。
  他真傻,以为白雪岚的巨大,放进嘴里,应该不会比放进那个狭窄的地方难。
  结果竟是超乎想象的难。
  白雪岚的,竟然……那么大。
  喘不过气。
  青筋贴着口腔里的软肉,一下下有力地脉动。
  鼻子里,舌尖上,满脑子里,都是属于白雪岚的令人羞耻万分的微微咸腥味。
  这样可怕,滚烫的东西,居然含在自己嘴里,宣怀风一阵惊慌后怕,几乎想退缩,可是,他听见了白雪岚的呻吟。
  「亲亲,你含深一点,再深一点……」
  那带着央求的温柔浑厚的声音,猛然揪住了他的心。
  宣怀风艰难地抬起眼,顺着被哽得难受而泪眼朦胧的视线,瞧见白雪岚毫无防备,忘乎所以的陶醉。
  顷刻间,那一脸的陶醉,把所有的难受都抵偿了。
  宣怀风被心底生出的浓浓满足驱使着,艰难地把被唾沫沾湿的刚直部分再含得更深了,让它顶着脆弱的喉咙。
  他毫无经验,不知道怎么继续。
  白雪岚让他含深一点,他就尽量含深一点。
  让自己呛得眼泪直流,让自己喘不过气,让肺憋着一口气,带着滚烫的腥,溺亡在白雪岚难以自抑的快乐呻吟中。
  那东西的根部膨胀到令人害怕的程度,在舌苔上有生命似的突突跳着。
  白雪岚结实的腰杆不安地颤抖,像将要脱缰的野马,又努力忍耐着,唯恐伤着了正含着他的爱人,低沉而急促地央求,「舔一舔,亲亲,你舔一舔呀……」
  宣怀风透过带着泪的眼,往上凝望被快感扭曲的俊容,认真地驱使舌头。
  硕大的东西在口里传递压倒性的力量,让他的舌头变得很笨拙,很笨拙。
  白雪岚浑身一个激灵,重重喘息,「亲亲,你真好!嗯嗯……你真好!」
  他忍不住了。
  知道这样做很亵渎,很无耻,可他忍不住。
  男人的欲望快崩溃时,纵使是圣人也无法悬崖勒马。
  何况,伏在他胯下的,是他最爱的人。
  不,是他白雪岚洒尽热血,也不敢奢求的一个美梦!
  「亲亲,我要你……」
  「我想要你,我……我忍不住了!」
  轻轻地,无可压抑地,尝试着挺动自己的腰。
  尝试用自己坚硬的部分,去撞击给他快乐的温暖口腔。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在肉欲熏心的狂乱中,他没忘记珍惜和感激,白雪岚拼命克制着,温柔地动着,感受着细致入微的每一点摩擦。
  极致的忍耐。
  极致的欢愉。
  那一点点积蓄的爱,如渐渐盈满的月,光华无可比拟。
  白雪岚素来大刀阔斧,天上地下,唯我纵横,此刻却发现,点点滴滴,滴水穿石,这咬着牙克制,酥透心的摩擦,才是真正的飘飘欲仙,天上人间。
  他沉浸在这成仙的快乐中,几乎失了意识,等到脊背抽过一道愉快的闪电,才蓦然惊醒,猛地把腰胯后抽。
  激射的白流,擦过宣怀风怔忪的俊美的脸,弄脏了床单。
  白雪岚叫着,「怀风?」
  余韵在体内激荡,他一边吐着长气享受着,一边本能地把失神的宝贝搂在怀里。
  往脸上一摸,却摸到满手湿漉。
  白雪岚大吃一惊,浮在云端的快乐的心陡然下坠,抱着宣怀风慌张地问:「怎么哭了?你生气了吗?是我不好,我该死!」
  反手一抽,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宣怀风满脑子都是含着他时的混乱激动,正怔怔的,被他这耳光震得回了神,见他还要再扇,连忙拉住他的手,惊讶地问:「你,你这是干什么?」
  白雪岚说:「我错了,不该对你这样过份。瞧你哭成这样子。」
  宣怀风说:「我不是为着这个哭。」
  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果然沙沙哑哑,是哭过的人才有的声气。
  很有些窘态。
  白雪岚问:「那你为什么哭?你看,哭的一脸的湿,我心都痛了。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
  宣怀风说:「我哭归哭,但不是你的错。」
  他是被呛得流泪。
  这要认真解释起来,有太丢人。
  宣怀风不许白雪岚再问,挨在白雪岚怀里,半边脸贴着他的肩膀。
  白雪岚刚才一回,那夺魂移魄的精神震撼,远远超过一次肉欲上的快乐,心灵上的满足,甚至把他不知节制的本性在今晚给修改了,没再提出别的要求,只搂着宣怀风躺着,静静享受着无边际的满足。
  静静的夜。
  很美。
  白雪岚抱了宣怀风许久,忍不住低声问:「你今晚……是怎么忽然想起做这个的?」
  宣怀风闷声说:「做了就是做了,你能不能别问?」
  白雪岚说:「能。」
  便闭了嘴。
  一只手搭在宣怀风弧线优美的背上,慢慢来回抚着。
  隔了一会,宣怀风低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我的气,行不行?」
  白雪岚说:「行。今晚,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觉不生气。」
  宣怀风说:「你送我的金表,我弄不见了。」
  他等了一会,等不到白雪岚说话,心里有点着慌,解释着说:「我一直戴着的,也就洗手的时候摘下来一会,后来就找不着了。我有再三地找,过几天,也许就能找着。」
  白雪岚还是不作声。
  宣怀风说:「你答应了,今晚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生气。」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说:「你这小傻瓜,一只金表值什么,让你这样担心。我就觉得你躲躲闪闪有事瞒着我。身外之物弄丢了,说一声也就完了,瞒着我干什么?我自然再给你买一只更好的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凶?这么不通人情?」
  说着,在宣怀风额上、脸上、唇上……温柔地吻下。
  宣怀风一颗心落了地,舒舒服服地承受着他的吻。
  两人相拥着,将睡未睡。
  都觉得与其睡觉,不如醒着更好,再享受这爱情的快乐多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岚低声问:「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也不要生我的气,行不行?」
  宣怀风微笑着说:「今晚你说什么,我也绝不生气。」
  白雪岚说:「你在年宅那一晚,地窖里,那个男人其实是我。」
  宣怀风脸上的微笑猛然凝滞。
  半晌,朝着白雪岚的脸挥拳就揍。
  白雪岚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翻身压住要动武的爱人,苦笑着问:「不是说了绝不生气的吗?」
  宣怀风脸都挣红了,瞪着他说:「白雪岚!你!你!你简直是个混蛋!天底下最无耻的,就是你!」
  白雪岚说:「是是是,我混蛋,我无耻。亲亲,别生气,白雪岚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宣怀风说:「我不要你当牛做马!你给我滚开!你……你知道我为了那一晚的事,有多……多……」
  白雪岚问:「有多什么?」
  宣怀风哪里肯答,猛地一挣,低吼,「放开我!」
  白雪岚英气勃勃的眉皱起,为难地说:「说了绝不生气,结果气成这样。我也知道我理亏,俗话说,死罪可免,活罪肉偿。我这就以行动向你赔罪。」
  宣怀风又惊又怒,威胁道:「白雪岚!你敢又耍这种赖皮招,我们没完!」
  白雪岚唇一扬,温柔十足地笑起来,说:「亲亲,你今晚给我吹了,我还没给你吹呢。我下功夫吹,吹到你饶了我,成不成?」
  不等宣怀风回答,掰开两条白嫩嫩的大腿,头已伏了下去。
  宣怀风「呜」一下呻吟,脖子猛地后仰。
  最脆弱的命根被流氓、恶霸、土匪,咬在嘴里,他哪也逃不掉。
  更不可能让白雪岚滚开。
  被珍惜的吸吮着的快乐沿着脊椎发散,后腰掠过阵阵痉挛。
  「白雪岚……唔……呜!白……白雪……岚……」
  呻吟在黑夜中暧昧地划过弧线,带着甜味,低落于窗台心爱的青草尖尖。
  我下功夫吹,吹到你饶了我。
  白雪岚,白总长,言出如山。
  说到,果然也……做到了。


  第五章

  小飞燕一夜无眠。
  她是给宣怀风使唤的,为着方便,管家没让她在后面大院子去睡,在白雪岚住的院子里北边给她找了小厢房,给她单住。
  房里也连着铃。
  就近挨着,要是宣怀风夜里唤茶水,一拉铃,她就能听见。
  可住得近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但听得见铃,也听得见别的。
  夜深人静,开始从正屋里传来的,只是隐隐约约的声音,像叫春的野猫闷在被窝里,捣鼓着,让人心里不安宁。
  但捣鼓着,捣鼓着,后头却更不像话了。
  小飞燕知道,白总长把宣副官欺负得过头了。
  她没偷看,可她有耳朵,听得见。
  宣副官在骂,「白雪岚!你简直是个混蛋!」
  宣副官还骂,「天底下最无耻的,就是你!」
  宣副官要白总长滚开,最后却呜呜咽咽,用一种令人心悸的断续在黑夜中震颤。
  小飞燕年纪不大,可她见识不少了,至少她见识过男人,知道那种声音,是被人怎么样了,才会从嗓子里似痛非痛地挤出来。
  好几次,小飞燕忍不住从床上下来,把窗帘撩开一个小小的角,瞥向主人的已关了电灯的屋子。
  这些不堪的声音,让她想起在展大哥身边时听到的那些闲话。
  她从前挺不喜欢这位海关总署的宣副官,干爹把她送给他,他不要,害她白挨了一顿打。听说,他这个副官,就是和海关总长睡觉睡出来的,男人拿身体当本钱当官,算什么本事?
  不过现在她不这样想了。
  宣副官对她不错。
  因为梨花姐姐的一句话,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拿钱赎她,给她买书,让她认字。
  要不是他,自己未必就能遇见展大哥和另一位宣副官,自己说不定早被团长老婆折磨死了。
  小飞燕是个有良心的人,对她不好的,她记着仇,对她有恩的,她会报恩。
  展大哥是对她最有恩的。
  她知道,展大哥喜欢白总长的宣副官,不喜欢自己的宣副官。那一位宣副官真可怜,怎么展大哥那样的男子汉,就偏不喜欢他,就偏偏喜欢他哥哥呢?
  这一位宣副官也可怜,怎么就没跟着展大哥,偏偏跟着这只笑面虎,目光一掠过来吓得人浑身哆嗦的白总长呢?
  她觉得两个宣副官,把脑子都搅糊涂了,暗暗给他们加了一个字,一个是大宣副官,一个是小宣副官。
  「放开我!你!」
  正屋里忽然飙出受不住的声音,让小飞燕目光霍地一跳,心脏怦怦乱撞。
  「你不要……不要再来了……唔——」
  她赶紧把撩起的窗帘放下来,爬上床去,抱着膝盖。
  她听过听差们聚在一块念报,说海关总长前阵子在城外杀了一群土匪,几个公馆的护兵抱着长枪在一旁炫耀,说他们如何厉害,如何威风,一扣扳机,几个活口全灭。
  说可惜有个姓展的,是个头目,被他逃了。
  要是当时抓到了,也是立即一颗枪子送进脑袋瓜,舒舒服服上路。
  小飞燕听得心肝颤抖。
  那不是土匪,那是广东军。
  那不是什么土匪头目,那是救过他的展大哥!
  白总长杀了广东军,还栽赃人家是土匪。
  白总长强逼了展大哥喜欢的人上床,还想杀了展大哥。
  这姓白的,不是个东西!
  小飞燕一个晚上思前想后,就得了这么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天亮了,她起床给主人家送梳洗的毛巾和牙粉,捧着铜盆一进房,瞥见屏风后头,宣怀风侧着躺在床上,身子半蜷,完全是筋疲力尽,连遭蹂躏的不堪。
  白雪岚倒是精神奕奕地起来了。
  小飞燕知道他在公馆里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物,连眼神也不敢和他触碰,打了热水,搓了干净毛巾,伺候完,不吱声地溜走了。
  等白雪岚出门去了,小飞燕又悄悄过来,宣怀风还是躺在床上。
  这样温和斯文的人,被折腾了一个晚上,真可怜。
  小飞燕蓦地想起,她刚刚被送给张团长的头几天,也是这样翻来覆去被那粗鲁的男人折腾,她就像是一只被小孩子抓到的蝴蝶,凭着他一股新奇劲,肆意地撕着、扯着、压着、揉着。
  她的耳根有些发热。
  大白天,不该想自己这些见不得人的往事。
  去探了两三次,宣怀风才总算起来了。
  小飞燕忙忙地进去伺候,又是打热水,搓毛巾,递牙粉,她很想问宣副官难不难受,按她的经验,这样一晚过来,必定是浑身发酸发软的。
  可宣副官脸上很平静,甚至不经意间,唇边还带起一抹浅笑。
  小飞燕暗暗心忖,这人的模样,真是好耐看了。
  一个动作,一个浅笑,就是一幅精致的工笔画似的,说不出的雅致,清逸。
  她对小宣副官也是感恩的,只是平心而论,她要是展大哥,也会挑大宣副官。
  他耐看。
  每个神态,都叫人心里舒服。
  宣怀风回过头,见小飞燕坐在小圆桌上,玉藕般的手臂竖起来,撑着腮帮,问她,「你老瞧着我干什么?今天不读书了吗?」
  小飞燕说:「宣副官,我有件事,想求你。」
  宣怀风问:「什么事?」
  小飞燕说:「小宣副官,哦不,就是你弟弟的那个宣副官,我能见见他吗?我被关起来的那几天,听给我送饭的人说,白总长也把他给抓了,就关在公馆里。」
  宣怀风默然。
  他去看过宣怀抿。
  宣怀抿每次都缩在肮脏不见光照的囚房里,不言不语,倔得让他几乎认不出这个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的三弟。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让宣怀风觉得心里冷飕飕的。
  小飞燕问:「宣副官,成吗?」
  宣怀风问:「你在广东军那头住过一阵子,知道怀抿是做什么的?」
  小飞燕说:「还不和你一样,做副官。」
  宣怀风问:「副官是个职位,但他跟着展露昭,到底做什么事呢?」
  小飞燕说:「都是一群当兵的,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打仗呀,我看那边的人,个个手里都拿着枪。当兵不都是打仗的吗?」
  宣怀风便不再问了。
  这女孩子,不懂男人里头的事。
  他的目光移过去,落到黄花梨躺椅前的小茶几上,几份署里文件就搁在那。首都里日益猖獗的海洛因流入和广东军有关,这已经露了形迹了。
  展露昭估计是有份的。
  但是,怀抿呢?
  宣怀风很难受。
  爸爸当了一辈子军阀,烧杀抢掠,什么坏事都没少干,但他没伙同洋人毒害过国民。
  三弟要是和这事沾了边,死去的爸爸也脸上无光。
  小飞燕又问了一句,「宣副官,到底成不成?」
  宣怀风问:「你见他做什么?」
  小飞燕说:「戏文里也常唱,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他把我从团长家里救出来的,如今他落了难,我要什么都不做,还算是个人?宣副官,你要是可怜我,或是可怜他,求你高抬贵手,让我每天给他送个饭,送碗水吧。」
  宣怀风问:「你愿意给他送饭送水?」
  小飞燕说:「怎么不愿意?我在这儿,本来就是个送饭送水的使唤人。」
  宣怀风说:「再看看吧。」
  小飞燕不明白地问:「看什么?」
  宣怀风说:「等总长回来,看看他的意思。」
  小飞燕一听,就知道这大宣副官是很听白总长话的,心里难免诧异不平。
  那男人晚上这样折腾你,你还骂呢,还求饶呢,怎么醒了就全忘了?
  展大哥说的对,宣副官虽然好,就是太不争气,被姓白的霸王硬上弓,生生捣鼓坏了。
  如今,威武不能屈,一淫贱就移了。
  宣怀风昨夜被白雪岚吹得飘飘欲仙,榨得一滴不剩,早上起来想找人算帐,那罪魁祸首却早早出门了,此刻身上酸软发痛,哪里有空去琢磨身边小丫头奇怪的心思。
  两腿之间总有些异样,他就不想出门了。
  叫小飞燕过厨房把早饭端来,随便吃了两口,拿着茶几上的文件细细翻看。
  看了大半个钟头,听差过来请他,说:「宣副官,您的电话。说是白云飞家里打来的。」
  宣怀风站起来,往电话房那头去接,边走边和那听差闲话,说:「你们在公馆里难得请我去听电话的。现在我的电话限制,算是取消了吗?」
  听差笑道:「传得少,是因为您交际少,找您的电话不多。说到限制,也就名单上那几个。」
  宣怀风淡淡地问:「这么说,是真有这么一份限制名单了?总长定的?」
  那听差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心怦通一下,瘪着脸讪笑,目光也躲闪起来。
  宣怀风语气很平和,说:「你别怕,我早就听到风声了,说说,总长下了哪些限制?哪些人给我打电话,是不许让我知道的?我知道,欧阳家的电话,也在名单上对不对?」
  听差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把宣怀风领到电话间,忙逃也似的走了。
  宣怀风知道这些人都畏惧白雪岚,也不强着追问,倒是先听电话要紧。
  拿起话筒,说:「喂?我是宣怀风。」
  说了几句,才知道这通电话,原来是为了白云飞出院的事而来。
  +++++
  白云飞出院,是林奇骏用自己的汽车送回家的。
  他在医院里待了多日,一回家,发现院子少见的干净整齐,平常露天挂着的布衣旧服没了踪影,窗户边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全被收拾起来。
  他舅妈正在东厢里,听见外面汽车喇叭响,知道是他回来了,把脸贴着窗边,喜洋洋地说:「回来了?屋子里坐吧。你舅舅到外头忙活去了,晚上要张罗一桌席面。医院里清汤寡水的,你也该吃一顿好的补补。林少爷,请您先到屋里坐坐,我这儿收拾好就来给你沏茶。」
  白云飞便和林奇骏一起进了屋里坐下。
  林奇骏笑道:「可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病这么一场,令舅母的态度,倒是很有改观。如果天天这样勤快,又知道给你弄吃的,日子岂不好过多了?」
  白云飞无可无不可地一笑,只说:「我不会做这般假设。」
  林奇骏说:「这是我亲眼见到的新景象,难道还能假了?」
  白云飞苦笑道:「假亦真时,真亦假。我对他们的认识,比你深刻。过一会,你再看看真相吧。」
  不过一会,他舅妈忙完了,腰上围裙也不解,赶过来沏了两杯热茶,端给他们。
  林奇骏接过去,正低头饮着,便听见他舅妈笑着说:「林少爷,这次我们大少爷生病,全亏了你。大恩不言谢,我们也没报答您的能力。今晚他舅舅准备了一桌子菜,请您千万要赏脸。」
  林奇骏听了,转头瞧了瞧白云飞。
  白云飞只管默默地喝茶,俊俏的脸没有一点表情,很矜持淡然。
  林奇骏说:「那好,我就叨扰你们一顿了。」
  白云飞的舅妈很高兴,又说:「吃了饭,再打一场小牌。怎么样?我们家云飞,很久没在家里邀过牌了,他好不容易出了医院,为他打一场小牌,我知道您是一定不会推脱的。」
  林奇骏不禁莞尔。
  白云飞对他这些亲戚,倒真的认识得很深刻。
  原来那一桌席面,是为了打牌而下的本钱,院子里收拾干净,自然也是为了招待贵客,好抽上一笔大大的头钱。
  那女人看林奇骏只是微笑,便追着问:「到底如何?您倒是给个话呀。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敢强求。」
  白云飞放了茶杯在桌子上,对林奇骏说:「你不是赶着回洋行办事吗?不要再耽搁在这里了。」
  林奇骏明白他的意思,立即说:「是,约了人。晚饭我还来这儿吃,小牌到时候再商量吧,若只有我一个,也撑不起一张麻将桌子来。」
  一边装着看表,一边急急脚地走了。
  那女人追到门边,到底不敢强拉,看着林奇骏上了汽车走了,怏怏不乐地回来,对白云飞把两手一摊,皮笑肉不笑道:「好心好意招待他,倒像我们要绑票似的,逃得比风还快。我原以为,他对你很有一番心意,如今这一看,也只是个滑头。这些有钱人,真让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舍不得几个钱,说一声得了,何必逃呢?我们也不会强求。」
  白云飞刚到家,就听了这些话。
  那滋味与其说是恼,都不如说是有些酸涩的痛。
  他沦落到上台唱戏好几年,但打出生起大家庭里养出来的骨子里那股矜持庄重,却还不曾褪尽,不管这舅妈多不讨人喜欢,因为是他长辈,向来不肯和她撇开了面子吵嘴。
  所以此时,面上没露出来什么,只低着头,用白瓷茶盖轻轻拨着茶水上浮着的茶梗,对他舅妈说:「林少爷是大忙人,有他的事情要办。何况,这些日子,让他花的钱已经很多了。怎么好意思还要人家为我打牌?」
  他舅妈面上倒挂不住了,把脸一沉,说:「大少爷,你这样说话,叫人寒不寒心?去医院之前,就已经休养了大半个月。和天音阁的合同丢了,包月银子是没指望了,可怜你舅舅,当你这个红角的跟包,一分钱没捞着,如今反要倒贴。林少爷对你好,你在外国医院里,还有人给你想着费用,可我们呢?过几天,你妹妹又要往家里要学费,我从哪里弄出这些钱来?这家里里外外,哪里不要花钱?不过借你的名头,打一场小牌,就算赚几个钱回来,也是我们一家子得点好处。这原该是你做的事,我们帮你做了,如今你不主动,倒撩袖子在一边说风凉话,打你舅妈的脸?」
  她最后这一句,嗓门实在不低,声音都响到院子里去了。
  话音刚落,另一把声音就从外面接了来,问:「你又生的哪门子气?有话好好说。刚进门就听见你那尖噪门,今天外甥回来,你……」
  门帘撩开,露出白正平瘦削而发黑的脸来。
  白正平手里仍提着他心爱的鸟笼,一块黑布掩在鸟笼上,掀开门帘走进来,猛一看见白云飞,便把说到半截的话停了,笑呵呵道:「外甥,你已经回来了?病大好了吧。」
  他又转过头,数落他老婆,说:「外甥刚从医院回来,你和他生什么气?气坏了他,看你又心疼。」
  他老婆哼了一声,嗓子还是那么高,说:「我不敢得罪他,你自己问吧。胳膊肘总往外拐,叫我能说什么?索性一家子饿死了也罢。」
  说完,摔门帘走了。
  白正平朝着他老婆叹了一声,回过身来,对白云飞笑着,「才进门,为着什么吵嘴呢?」
  他也不是打算要白云飞回答。
  一问出口,便把手伸出来,在半空中仿佛给家具拂尘似的随意拨了拨,说:「我知道了,大概是晚上请人吃饭,打小牌的事。我也说了,这事要等你回来,和你商量。你舅妈是个急惊风似的人,就是等不得这一时半会,忙忙的先准备上了。话说回来,她也是为着这个家。」
  白云飞慢慢地说:「舅舅不说,我心里也有数,这两个月,为着我病了不能上台,家里没什么收入,你们自然着急。本来,邀一场牌,弄些钱花,也不为过。」
  略一顿。
  接着说:「但这是不是太心急了点?今天才出院,今晚就搭麻将桌子,连一晚也等不得?传出去,说我白云飞一回家就四处弄钱。我就算是唱戏的,也要点脸面。」
  白正平仍是和稀泥一般,露着笑脸。
  他常年吸毒,两颊早瘦得没有三两肉,下巴尖如骨锥,那笑容不管怎么努力,都难以令人生出好感。
  白正平搓着手说:「明白,明白。可是,席面已经定了,为了招待客人,特意定的太和楼的八珍席,还下了八十块的定钱……」
  白云飞说:「只当那八十块定钱丢了,不然,我们自己叫一桌八珍,关起门来吃个痛快也行。今晚的计画就此取消,你们也容我喘口气。过几天,你们要怎么邀牌,怎么抽头,我只管配合。」
  白正平说:「也不单单是八珍席面的事。我们请的客人,人家好不容易答应来了,这时候怎么好又打电话去,说今晚取消呢?」
  白云飞问:「客人?你请了什么客人?奇骏可没有答应了打牌。」
  白正平说:「林少爷当然算一个。不过我和你舅妈算了算,一个你,一个林少爷,还另差着两个麻将搭子。所以我特意地把你平日说的朋友,请了一请。」
  白云飞问:「你请了谁?」
  白正平说:「白公馆的那两位,你不是很熟吗?他们和林少爷也是熟人。我想着不妨事,就打电话去邀,人家答应了一定来。你看,人家对你这样热情,实在不好意思取消。」
  白云飞神色便一凝,而后,有些怔怔的。
  半晌,他才问:「那两位?究竟是哪两位?」
  白正平说:「当然是白总长和那个宣副官。白总长一向很照应你,那位宣副官,虽不大到家里来,我却也知道他对你很不错,在医院里,他去探望你了,是不是?你妹妹告诉我的。」
  白云飞没说话。
  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大半,他摸起来,垂着眼,喝了小半口,小指尖把抚着圆滑的杯口。
  白正平说:「外甥,到底怎样呢?你知道,我和你舅妈嘴上不会说话,心里都是疼着你的。你要真不愿意,这一场小牌取消就取消吧,当舅舅的,总不能逼迫你。只是,电话是我打去热烈邀请的,现在取消,只能请你去通知,我是不敢去的。」
  白云飞勾着唇角一笑,带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味,说:「算了。既然请了人家,就作东作到底吧。」
  白正平听他不再反对,像得了一个漂亮的胜利,笑道:「很好,那就这么定了。你只管休息,这里的功夫,我和你舅妈做。」
  便走出去,找他老婆请功。
  到了院子,见到那女人正从大门那头过来,手里拧着一簇黄芒芒的香蕉。
  这香蕉只长在广东、海南一带,产量本就不多,现在兵荒马乱的,要水路运到首都,更要经一番周折。
  故此到了城里,便是很矜贵的水果。
  价钱自然不低。
  白正平不由说:「哎!这可是好东西。哪里弄来的?」
  他女人乐道:「果然是人回来了,就有东西上门。这是年宅那个老妈子送来的、说她家太太向外甥问好,送点家乡风味。你看,这么一把,可不要六七十块钱?」
  白正平一哂,「你拿六七十块去买买看。这么一把,没有一百块钱买不到手。」
  转过头,看看后面屋子的帘子,压低了声音说:「我瞧那位年太太,倒是很开放大胆的新女性。」
  嘿嘿笑了两声。
  他女人说:「那自然,现在有钱人不管男女,都撒了欢地开放,挺着个大肚子,也敢抛头露面。只恨我从前的时候,怎么就听那些滥教训,晨昏定省,相夫教子呢?早知道落架凤凰不如鸡,倒不如豁出去乐,也比如今强。」
  大大叹了一声。
  白正平说:「得了吧你。换了二十年前,说我外甥会登台卖唱,陪有钱爷们打小牌,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信呢。唉,形势不由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他老婆手里掰了一根香蕉,剥着皮,往后面屋子里扬扬下巴,小声说:「这是人家送他的,你别又全收起来了。好歹给他留一口。」
  咬着半截香蕉,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出门去了。


  第六章

  白公馆那边,接了邀请电话的是宣怀风。
  等下午白雪岚回了公馆,他就找了白雪岚,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接了白宅的电话,说白云飞病已好了,因而答谢帮忙的朋友,同时也庆祝他的出院,邀请我们今晚去白宅里吃一顿饭,或许要打一场小牌,你去不去?」
  白雪岚脑子里,还留着昨夜他主动含着自己的那一分旖丽,浑身通泰,时刻都忍不住微笑的。
  听了宣怀风的话,白雪岚先不回答,反而笑着问转回来,「你去不去?」
  宣怀风说:「我今晚没有必须赶着做的公务。朋友身体康复了,这是一件不错的事,疏散一晚上也好。」
  说着,便别过脸,打量白雪岚的脸色。
  这样做,是因为他想起前阵子去医院探望白云飞,因为肺炎的缘故,让白雪岚闹了好大一场。
  如今提起白云飞,不由自主地多了一点小心。
  白雪岚却是一副愉快的神情,说:「那好,我们一道。」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问:「这电话是白云飞本人打的吗?」
  宣怀风摇了摇头,说:「是他家里人,有点是他长辈的口气,说话很客气,再三的发邀请。怎么了吗?」
  白雪岚微笑道:「没什么,白云飞这点面子,我们总要给。」
  宣怀风不以为然,说:「到朋友家里坐坐,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是见他的人很不错,投我的脾气,所以才去。不过电话里说要打小牌,不是我的专长,真要打起小牌来,恐怕我要早退的。」
  白雪岚知道他没有捧戏子的经验,不明白这打小牌才是请吃晚饭的原因,所以才说出这可爱而单纯的话来。
  又因为爱人如此可爱单纯,心里便溢出一股宠溺,伸手把宣怀风搂了来,狠亲了两下。
  宣怀风红着耳根子,严正抗议,「这还是大白天,时刻有你的下属经过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无缘无故就亲热起来的习惯,给改一改?」
  白雪岚微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无缘无故呢?」
  两人做完这一番秘密的小交谈,使忙正经公务去了。
  到了晚上,一起坐了汽车,往白云飞家里来。
  到了白云飞家,果然正屋里,已经布下太和楼的一桌八珍席面。
  白雪岚和宣怀风受到热情招待,寒暄两句,就被邀到席上。
  两人并肩坐下。
  宣怀风叫着白云飞说:「你刚刚出院,不要忙着招待我们,快点坐下休息。」
  白云飞略一想,挑了宣怀风隔壁坐下。
  白雪岚不禁一笑,心忖,这人果然很剔透,连这么一点点嫌疑都避了。
  想的时候,视线自然是对着白云飞的。
  白云飞被他隔着一个座位,目光缓缓扫过来,仿佛被洞穿了似的,那穿透他的目光,竟是犀利而带着一丝嘉许,暖融融得很实在。
  心脏怦地一跳,片刻又平静下来。
  宣怀风心灵澄净,对诸如此类的微小神秘的波澜并不察觉,看着一大桌的菜,向白云飞说:「你这番盛情,太过头了。这么一大桌,只我们几个,吃不完的。」
  白正平也在屋子里,他知道自己分量不够,很识趣地不曾入席,叫他女人在后面厨房里热酒,自己就站在旁边说话凑趣。
  听宣怀风说,白正平插进来道:「不要紧,宣副官只管敞开了肚子吃饱喝足。今晚还有一个客人,只是不知道怎么迟到了,你们也认识的,就是大兴洋行的少东家,林少爷。或者晚一点,他就来了。」
  宣怀风便一怔。
  有些怪自己思虑不周,没想到这一点。
  林奇骏和白云飞有很深的交情,今晚吃饭,林奇骏确实很应该出现。
  海关和大兴洋行的冲突后,大伙儿这样猝不及防地见面,岂不尴尬?
  何况林奇骏,一向是他和白雪岚关系的爆炸点。
  要是林奇骏出现,那这和美轻松的一晚,恐怕就不能继续和美轻松了。这恐怕又对不起今晚的主人翁。
  他心里缠了麻绳似的,正皱眉想着,桌子底下一只手掌伸过来,碰了他的大腿侧一下。
  宣怀风略一愣,就知道是白雪岚了,也把手悄悄垂到桌子底下。
  两人的手,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握在了一块。
  十指交缠。
  他抬起眼,看了看白雪岚。
  白雪岚恰好也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邪魅温柔的弧度,双眸灿若星辰。
  不知道为什么,只这样目光一触,宣怀风的心就忽然安定了。
  这时,酒已经热好端上,白正平亲自执了酒壶,给他们倒酒,说:「请!请起筷!」
  白雪岚、宣怀风、白云飞三人,把八珍席细细地吃了一会,外面院子上方的天空,渐渐从艳红霞色过渡到淡黄,继而灰茫,灰黑。
  暮霭浓浓铺下来。
  这条巷子,前后左右住的几户,也不知哪一家在练习,便有二胡声夹着歌声,悠悠扬扬的越墙而来。
  要仔细听,却又难以听得仔细。
  曲调高高低低,仿佛在云中飘着似的,勾起了饮酒人深远的思绪。
  宣怀风因为那手掌的一握、目光的一触,心情格外的好,吃着菜,又被白云飞殷勤劝酒,着力饮了几杯,两腮起了一圈仅微可察觉的浅晕。
  被那若隐若现的音乐勾起了兴趣,宣怀风笑道:「瞧人家多有趣味。我们也该唱点什么。」
  白雪岚说:「可惜没带你那把梵婀铃。不然,你演奏,他唱,再精彩不过。」
  白云飞含笑道:「我没那么大本事,让那精致的西洋乐器给我演奏。再说,就算宣副官演奏了,我也不会唱那些时髦曲。」
  白雪岚说:「我只是随口提议,并非必须是西洋曲子。不然,请你唱两句别的也行,只是,你愿意唱吗?」
  白云飞说:「当然愿意。你送了那么些钱和外国好药到医院给我,我感激之余,正烦恼不知怎么报答。这样很妙,索性就用我最在行的报答了。你要听什么?」
  宣怀风微微惊讶。
  原以为白雪岚对白飞云的肺炎,躲之唯恐不及,没想到他在白公馆里闹那么一通,后来竟然又到医院看白云飞去了。
  白雪岚看见宣怀风把漂亮的眼睛盯在自己身上,大方地笑笑,朝他戏谑着问:「你能去,我当然也能去。上次谁骂我没道义,不顾生病的朋友死活来着?」
  宣怀风被他说得大为窘迫。
  白云飞岔开话题,问白雪岚,「要听什么?我今晚喝了两杯,要是唱《西施》,恐怕勉强。」
  白雪岚说:「《西施》听得多了,犯不着今晚唱。这里又不是天音阁,你我也不是台柱听客,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我只管听。」
  白云飞说:「这话痛快……」
  说到一半,忽然墙外有汽车喇叭,叭的一声高响。
  白正平说:「一定是林少爷来了,我去开门。」
  急急地出屋子,去开院门。
  宣怀风想到林奇骏要出现了,饮酒时高扬的振奋快乐的精神,未免消失了两分。
  心里也奇怪。
  从前他对林奇骏那样亲密,少见一面也要心里难受。
  现在是多见一面,都要不满了。
  自己这样巨大的变化,也不知是不是太绝情。
  但转念一想,大兴洋行加入外国商会一事,故意在海关查抄的时候才说明,是林奇骏给了海关一个大大的耳光。
  林奇骏这样给白雪岚难堪,让白雪岚受了许多说不出的气,难道就不绝情?
  还有白雪岚说过,商会那边,竟想在竞选上搞鬼,让林奇骏抢白雪岚的位置。
  这更是岂有此理!
  原来自己也是很护短的。
  谁让白雪岚吃亏,自己就不满谁。
  很快,新到的客人已经被白正平请了进来。
  本来众人都以为来的是林奇骏,白雪岚绝对没有站起来迎接的想法,只捏着杯子继续喝酒,宣怀风自然也陪着他安坐。
  只有白云飞做主人的,为了表示尊重,站起来微笑着等待。
  等到帘子一掀,露出来人的脸来,所有人都一愣。
  宣怀风几乎是跳起来的,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赶紧过去,帮来人提小手袋,又去说扶。
  白云飞也急忙过去帮忙。
  宣代云肚子越发圆滚,几乎到怵目惊心的程度,脸色却很红润。
  她左边是宣怀风,右边是白云飞,便一手扶了一个,左右转着脸,把他们两个都看了看,笑道:「听张妈说,今晚这里有八珍席,白老板的朋友都要来吃。我想,若论朋友,总该算上我一个。所以,我就做不速之客,特意过来,祝贺白老板身体康复。」
  白云飞感激地道:「不敢当,不敢当。您如此,叫我怎么……」
  没说下去,只温柔地搀着宣代云往饭桌走,请她上座。
  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被两个容色出众的年轻男子在身边当珍宝似的小心搀扶,那是说不出的满足。
  宣代云入了坐,让白云飞也坐,扭过脸,对宣怀风说:「要不是看在白老板面上,真该骂你一顿。你来吃他的席面,怎么就对我封锁消息了?你公馆里有电话,打个电话来也舍不得?」
  白云飞怕宣怀风尴尬,忙说:「不能怪他,连我也没想到给您打电话呢。不是不把您当朋友,我是怕请不动大驾。」
  宣代云对白云飞,一向是格外宽容和顺的,果然不再讨论弟弟的过失了。
  眼波一转,落在白雪岚脸上,微微颔首,「白总长,好久不见。」
  白雪岚便回她一个洒脱的笑容,也是一句,「好久不见。」
  两人便算打过了招呼。
  多了宣代云这个不速之客,白正平夫妻很是高兴。
  林奇骏没有出现,小牌眼看是打不成了,那打牌抽头的赚钱计画恐怕落空,还倒赔一桌席面。
  没想到这位年太太自投罗网,刚好可以顶替林奇骏,当个牌搭子。
  可算是柳暗花明。
  因此,白正平高高兴兴地又端了热酒上来,说:「年太太,您今天送来的香蕉,我外甥很稀罕呢。这是老黄酒,暖和,再多吃两口菜,吃饱了打牌,精神足,手气旺。」
  宣怀风刚要发言。
  她姐姐却抢在了头里,笑着说:「多谢你了。但医生叮嘱过,我现在连一口老黄酒也不能喝。就算我想喝,我这个弟弟,也一定会当拦路虎的。」
  白云飞问:「酒不喝也罢。这鸡汤还是热的,喝一碗吧。」
  亲自勺了一碗,送到宣代云手里。
  宣代云双手接过来,望着他的眼睛,轻轻道了一声多谢,然后问:「我是个中途插进来的。你们刚才饮酒,定然很热闹,有什么有趣的事?」
  宣怀风说:「刚刚正在说,主人家要唱几句什么,作为庆祝。」
  宣代云喜道:「这很好啊。我有耳福,竟赶上了。白老板,请您一定要唱,我最喜欢听您的戏,必定洗耳恭听。」
  白云飞下意识地转过脸,扫了白雪岚一眼,笑道:「那,我只好献丑了。」
  拿起面前的小酒杯,满满地饮了一杯。
  然后把酒杯倒盖在桌上。
  毕竟是戏台上有经验的人,这两个动作,做得很是漂亮,简简单单就吸引了众人目光都安静下来,静待他开腔。
  白云飞不慌不忙,拿起一根筷子来,往那倒盖桌上的酒杯上一敲,便是一声极清脆的音。
  他和着那清脆的拍子,抑扬顿挫,唱道:「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
  众人开始都含笑欣赏着,但听了几句,脸色便都有些隐约的不安了。
  宣家姐弟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白雪岚的反应却截然不同,手掌在桌上一拍,如神来之笔,恰恰接上白云飞敲酒杯的一下重音。
  他一边击着桌面,一边便接了下半阕,缓缓唱曰,「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声音低沉,别有慷慨壮阔之气。
  一曲既罢,席上一片沉寂。
  这沉寂之中,忽然又响起一阵掌声。
  原来是宣代云。
  她用力地鼓着掌,笑道:「好,好,这是很精彩的合作。」
  对着白云飞,露齿一笑。
  转过头,对着白雪岚,也是露齿一笑。
  态度比先前亲热了许多。
  宣代云又说:「为着这精彩的一曲,大家都应该饮一杯。」
  大家都热烈响应,把酒杯倒满举起来。
  宣怀风关心姐姐的身体,怕她一时激动,真的饮酒,赶紧在她面前的空杯子拿勺子勺了一点清汤,权充酒水。
  于是大家齐齐起立,互相碰杯,很热闹地饮了一杯。
  白云飞心里感动,眼眶隐隐觉得热,笑着说:「能认识今天在座的几位朋友,那是我白云飞的福气。为感谢这上天给的福气,我要敬老天爷一杯。」
  他亲自满上一杯酒,走到院子里,对天拜了拜,把热酒横一线撒在地上。
  神色恭谨。
  敬了上天一杯,回到屋里,仍坐回酒席旁,劝客人吃菜。
  又吃了小半个钟头,酒席也要撤了,太和楼的伙计过来白宅,张罗着收桌子碗碟,另一边厢房里,白云飞的舅妈早搭好了牌桌子,连一人一杯提神的浓茶都准备好了,笑吟吟地请他们到麻将桌子上去。
  宣代云和白雪岚都理所当然地上了阵,只有宣怀风摆手,说:「我不爱打牌,请容我在旁边观战。」
  宣代云伸过手来,在他胳膊上重重扭了一把,半笑半骂着说:「我坐在牌桌子上了,连你上司都给点面子,怎么你反而不肯陪我一陪?你来不来?要是不来,我可要骂人了。」
  宣怀风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能坐到她下家凑数。
  白正平这时候端着一盒筹码过来分派,一脸笑地问:「请问各位,打多大的呢?」
  宣代云朝着坐她对面的白云飞,慰藉地笑了笑,偏过头,问上家的白雪岚,「白总长,请你决定吧。」
  白雪岚随口回答:「我打牌,至少十万一底。」
  宣怀风一惊,没想到白雪岚说的数额如此之大。
  连白云飞也说:「这是不是太大了?」
  宣代云却表示赞同,说:「不,十万就很好。我不能玩太晚,只能打四圈。」
  白正平和他老婆听见这个数额,心脏狂跳,早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说:「四圈就够了,四圏就够了。」
  于是白雪岚、宣怀风、白云飞、宣代云,三男一女,在电灯下砌起四方墙来。
  白正平端着半个空盒盖子在旁边观战,每有一牌输赢,赢家收了筹码,都丢一份到空盒盖子里,这就是抽头。
  四人各坐了东南西北,都是满怀心思。
  白雪岚不吃宣怀风的牌,不吃白云飞的牌,为了公平起见,宣代云的牌,他也不吃。
  宣怀风对白雪岚的牌,还是敢吃的,但姐姐的牌,他不敢吃。他又不想赢白云飞的钱,所以白云飞放炮,他都装做没看见,通通放过。
  宣代云上下家的牌都只管吃,但是待对家白云飞,却也是非同一般的优待,从没胡他一盘。
  如此一来,结果便可以预测了。
  打过四圈,打牌的了帐。
  统计下来,白家作的东道主,光抽头就抽了三万多块,大大收获了一笔。
  白云飞是大赢家。
  宣怀风输了一万,宣代云输了三四万,白雪岚输了足足八万。
  他还要负责宣怀风输的那一份,加上自己的八万,一共竟签了九万块的支票出去。
看宣代云和白雪岚掏支票本,白云飞很不安,向他们说:「这个就免了吧。」
  宣代云说:「这不行,牌品有如人品。输了钱赖帐,我绝不同意。」
  果断的写了支票,放到麻将桌子上。
  白雪岚也写好支票,往白云飞掌上一塞,别有深意地笑着叮嘱,「拿好了,不要乱花。我打牌,难得输一次。」
  夜也深了,客人们都一起告辞。
  白正平千恩万谢,和白云飞一起送到门外。
  宣怀风尽着弟弟的本分,亲自把宣代云扶到年家的汽车上。
  此时只有姐弟两人私下对着。
  宣代云在后座里坐了,扯了宣怀风的袖子一把,低着声音,问:「你看他的噪子,还有没有希望?」
  关切中,带着一丝焦虑。
  宣怀风想了想,说:「恐怕不乐观。」
  宣代云蹙着尖眉,叹了一口气,「我怕是早就猜到一点半点了。上个月,他就一直咳嗽,也和我说过,担心坏了嗓子。没想到……」
  宣怀风也叹了一声。
  宣代云说:「他本来是靠这个吃饭的,这样一来,以后可就艰难了。今天这一场打牌,希望他能做点新买卖的本钱。」
  宣怀风牌打到中间,已经隐隐明白了白雪岚要十万一底的用意,所以输了一万块钱出去,也并不作声,对宣代云说:「他有这么一笔钱,处境总能改善一点。只是姐姐你,一口气输了几万,回去怎么向姐夫交代?不然,我去找总长,预支几个月薪水……」
  宣代云截着他的话说:「得了,你姐夫现在做的是海关的处长,拿几万块供应自己的太太,总也说得过去。你不要多管闲事。」
  宣怀风对于年亮富的财大气粗,一向有所怀疑和不安。
  不过白雪岚当着海关总长,更是个财大气粗的主,所以宣怀风反而不好对自己姐姐说什么。
  只好道晚安,从汽车上下来。
  宣代云叫住他,把头从车窗探出来,叮嘱一句,「有空别忘了常过来陪我说说话。」
  宣怀风应了。
  年家的司机这才发动引擎,把汽车开走。
  +++++
  白公馆的汽车仍停在一边,白雪岚也没有先上车,就站在车门旁。
  一直等到宣怀风回来,他才手掌贴着宣怀风的腰,先轻按着宣怀风的头,把宣怀风送到后座,然后自己才进来,坐在宣怀风身边,问:「刚才和年太太嘀咕那么久,说什么呢?」
  宣怀风说:「姐姐问,白云飞的嗓子,还有没有希望。我的看法,恐怕不乐观。」
  白雪岚说:「身体上的天赋,得之,失之,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能尽我们的心。」
  深夜时,大马路上很安静。
  司机开得很顺畅,不多时,已到了公馆。
  白雪岚和宣怀风下车,并肩往里面走。
  宣怀风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林奇骏,不由偷偷看一看白雪岚的脸色。
  白雪岚问:「到底怎么了?你已经偷看我两次了。」
  宣怀风问:「我可以坦白吗?但我坦白了,你不能生莫名其妙的气。」
  白雪岚说:「你对我坦白,我只有高兴,绝不可能生气。」
  宣怀风说:「我是在奇怪,林奇骏对白云飞,一向很有交情。怎么林奇骏答应了晚上去白宅,却忽然爽约了呢?」
  白雪岚说:「原来你是在想这个。对于这个问题,我倒有六字真言,可以作为回答。」
  宣怀风好奇地问:「什么六字真言。」
  白雪岚便说了六个字,「自作孽,不可活。」
  然后,淡然一笑。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神秘的自信从容。
  以致于这沐浴在银色月光下的男人,更为挺拔俊逸了。


  第七章

  林奇骏倒不是故意不赴白家的约。
  他一向是个爱漂亮的青年,白天在大兴洋行办完了事,因发现西装下摆印了一道皱褶,不大好看,便坐汽车回家,打算换一身绸子长衫再去找白云飞。
  林家在首都这里,并不是如老家那种占地几十亩的古老大宅子。
  林奇骏年轻心性,凡事喜欢欧化,初到时,就从一个破了产的银行家手里盘下了一栋很精致的带花园的三层小洋楼,暂作栖身之地。
  汽车在林宅门口停下,司机过来给林奇骏开了门。
  脚一落地,大门里就跑出一个听差来,脸色带了点慌张,凑到林奇骏耳边,压着声音说:「少东家,老太太来了,要你回来就去书房见她。」
  林奇骏一听,脸色微变。
  急忙走进大门,边走边问听差,「母亲怎么忽然来了?为什么忽然要见我?你们干什么吃的,应该打个电话到洋行来,我也好早点知道……」
  听差苦着脸说:「老太太说不许打电话告诉你,谁敢逆她的意?我看她老人家的脸色,当真不怎么好,少东家你小心点应承吧。」
  林奇骏三步作两步地上了楼梯,看着走廊那头书房的门,脚步蓦然放缓下来。
  吸了一口气,故意慢慢从容地走到门前。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把西装下摆印的那道皱褶用掌心抹了抹,举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叩。
  立即就听见里面一个人说:「进来。」
  正是母亲熟悉的声音。
  林奇骏听见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心里未免忐忑,无奈已经敲了门,绝不能不进去的,只好推门进去,一看见他母亲,首先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母亲」,缓缓走到她身边,微笑着问:「您什么时候到的?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应该去车站接您。」
  林老太太是典型的老式人,不苟言笑,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样式古板的深青色绸外衣,正坐在一张太师椅里。
  林奇骏对她说话,她没理会,眼珠子横过来,只定定地瞅着他。
  林奇骏被她一瞅,心里更是打鼓,笑得也不太自然了,说:「您还是不喜欢坐沙发,其实我这书房里的沙发,坐起来很舒服。您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偏要把一楼那把沉甸甸的太师椅搬上来。」
  林老太太这才开口,一开口就是很冷冽的,说:「你跪下。」
  林奇骏吃了一惊,也不敢问,老老实实地就在他母亲面前跪了。
  林老太太在他头顶喝问:「你这无法无天,还能再放肆一点吗?」
  林奇骏苦笑着说:「我还不知道您为着什么生气……」
  林老太太怒道:「你把我们林家的洋行,交到洋人手上了,打量山高皇帝远,你父亲和我不知道,是不是?孽障!」 林奇骏心往下一沉。
  让洋人参股这件事,是在*都这边做的,他知道家里恐怕不同意,一直都没说,也禁止首都的管事向广东那边报告。
  原打算等明年做出一些声色来,再报告也不迟。
  母亲也是管过家,做过生意的人,只要看了和洋人合作的好处,再听自己讲讲时势艰难,自然心里也会松动。
  谁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那头去了?
  林奇骏恨得那个打小报告的不知名者牙痒痒,脸上却不敢露一点怨气,小心翼翼地说:「母亲,这事一言难尽……我也是被*关逼得没法子,才不得不找洋人做靠山。」
  把海关来查抄的事说了一遍。
  又说:「您常说的,民不与官斗。我也试着和*关打交道,无奈人家一心要整死我。要不是我早一日听到风声,我们的洋行那一天就被抄得不成样子了。如今洋人势力大,他们参一股,我们林家吃点金钱上的亏,分点利给他们,但可以得个保全啊。」
  林老太太哼了一声,说:「我们林家世代做生意,见了多少风浪,从没有要洋人来保全。你口口声声说海关不放过你,海关总长白雪岚不是你的同学吗?他为什么不为难别个,就只和你为难?」
  林奇骏说:「我哪知道,左右是他瞧我不顺眼。」
  林老太太骂道:「闭嘴!你真当我是老糊涂了?不知道你为着那姓宣的,在外头和人家争风吃醋?那个宣怀风,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招惹,不要招惹!你就是不听!他爸爸是个杀人不贬眼的军阀,他姐姐是个泼妇,他自己读书时外头就传他和别的人不三不四,都躺到一张床上去了,十足的烂货!被他爸爸发现了,为着遮丑才送了他去国外。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你偏偏就爱近着他!」
  林奇骏愣了半晌,不知为何,心里却很不舒服起来,竟大着胆子说:「他也没这么糟。宣司令还活着那会儿,我带他去家里玩,您不是还挺赏识他做的七言吗?说他字写得不错。」
  林老太太一指戳上他鼻尖,喝道:「你!你失心疯了!这样和你母亲说话!」
  一口气抽不上来,捂着心口就往后倒。
  林奇骏着了慌,忙从地上起来,扶着他母亲叫,「您怎么了?您不要急,缓一口气。」
  拼命摇铃,叫听差倒水来。
  听差立即倒了一怀温水来,林奇骏急忙接了,亲自喂他母亲喝了两口,一边给她抚背,一边说:「儿子错了,您尽管打骂,何必恼成这样?您歇一歇。」
  林老太太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脸白得纸一样,片刻,半闭起眼,抖着枯树叶般的两片唇说:「儿大不由娘,翅膀硬了,只管气死老的。家里的生意既然都交到你手上,我的责任也尽到了,如今,早点死了干净……」
  林奇骏脊背凉凉的,苦笑道:「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冤枉死儿子了。」
  林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盯着他厉声道:「你冤枉?我比你更冤!自你父亲瘫在床上,我没省过一天心,还不是为了你?为你日后能接下林家这份基业?好哇,现在为着一个姓宣的,你去得罪姓白的,为了对付姓白的,你把林家的基业送了一半给洋人。林少爷,你好气魄呀!我果然是该死的,养出你这么个……数典忘祖的东西!」
  把林奇骏一推,自己撑着太师椅扶手颤巍巍地站起来。
  林奋骏对这位母亲,既敬且惧,被她推得趔趄退了一步,赶紧又过来扶住她,说:「母亲,您息怒。儿子错了,改就是了,别气坏身子。」
  林老太太冷笑着问:「改?你能改?」
  林奇骏说:「当然。我已经很久没和宣怀风见面了。」
  林老太太喝道:「别在我面前提那不要脸的!」
  林奇骏只能诺诺。
  林老太太说:「好,既然你说改,那我今天信你一回。你把事情做到了,我们就还是母子,做不到,你以后也别回家里来了,就待在首都,过你逍遥快活的日子,就算我和你父亲死了,也别回来送葬。你要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里,敢回广州,自然有人请族长出来,让你瞧瞧林家的家法!」
  林奇骏皱眉,说:「这种条件,未免太苛刻。我就算做不到您提的事,只是能力不够罢了,难道因为儿子没能力,就连父母、家族都要弃之了?」
  林老太太厉声道:「林奇骏!你把你那些生意经,用来对付你母亲吗?到了现在,和我谈条件?那么我们也就没有话可说了!」
  林奇骏忙道:「不不,母亲您说,我是无所不从的。」
  林老太太说:「把洋人参的股,立即给我退了。我们林家的生意,向来是独一份,别说洋人,就是国人,也不往外分。不是林家的人,手里不许握着林家的股份。」
  林奇骏面露难色,说:「这个……恐怕不适合,我们签了合同的,做洋行最讲诚信……」
  林老太太说:「合同算什么?大不了赔那洋鬼子一笔钱。反正,林家绝不能沾上洋人一丁点骚味,朝廷改朝换代,义和团杀人放火,洋枪洋炮满世界的乱放,林家还不是活了下来?我们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家,为什么要和洋人合伙?捧洋人臭大腿,那是出卖祖宗!会被人戳断脊梁骨!你爷爷要是活着,知道你做了这种舔洋人脚板的事。你指望你还能安安生生在这当少爷?早叫人把你抓回去,对你行家法!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到,否则,就是我刚才说的!」
  林奇骏听她的话,竟是一丝余地也没有。
  怅怅地叹了一声。
  林老太太斩钉截铁道:「少在我面前做这憋屈样子,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收拾!还有,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和宣家的人来往,我看你到首都后,完全变了一个人,狎妓捧戏子,浪荡放任,无所不为。以后不但宣家人,别的不正经人,一个都不许结交!我听说你最近又混上一个叫白云飞的,是不是?」
  林奇骏低头说:「母亲别听下人们乱嚼舌。现在都在忙洋行的事,和这人早就没有来往了。」
  林老太太冷笑道:「到底有没有交往,你自己最明白,我是受你那快病死的父亲重托,才坐着火车走这么一趟糟心路的,他的嘱托没有完成,我一日不能回去。我就住在这,看看这首都,究竟把你从一个正直的青年,腐蚀到了什么地步。」
  林奇骏强笑道:「母亲要住下来,那当然再好不过,我正怕您来了就急着走呢。」
  又摇铃,叫了听差过来,问他,「老太太要在这里住一些日子,你们伺候都给我小心了。老太太的行李安顿好没有?把我睡的那套主人房赶紧腾出来,那一间是装了热水管子的。老人家的梳头女佣恐怕没带来,给我每天约城中最好的梳头师傅过来,早上六点就要到,不许迟。」
  里外布置了一番,就有小丫头过来请他们到一楼小饭厅去吃饭。
  至此,林奇骏早把白雪飞的晚饭之约,给完全忘纪了。
  +++++
  但是,他虽忘了白云飞,却有人未忘记他。
  吃晚饭,又听了一顿教训,林奇骏守着为人子的本分,只能垂手在一旁伺候着,低头应是。
  好不容易林老太太露出倦色,他忙把母亲送到二楼的房间,说了一番软话,向母亲道了晚安,才蹑手蹑脚地出来。
  因为把自己的主人房让了出来给母亲睡,他倒暂时搬去了一楼的套房。
  听差看他下到一楼,迎上去说:「少东家,您的床铺好了。我打一盆热水,给你洗把脸?」
  林奇骏没好脸色,说:「打什么热水?一楼套房里也连着锅炉,装着热水管子,只是平常没人住,水闸关着罢了。你在这里干多久了,连这个都不懂?叫人去把一楼通热水的水闸打开。」
  进了套房,才觉得脊背一阵凉浸浸的,竟是憋出来一身汗。
  衬衫黏黏地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
  林奇骏紧锁着眉,把西装脱下来,看着那道有意挑衅他的抚不平的皱褶,猛地一道邪火窜上脑门,咬着牙把那才穿了一次的真丝西装往地上一摔,皮鞋踏在昂贵的布料上,狠狠踩着。
  叩叩。
  房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林奇骏吃了一惊,抬起头瞪着门那头的方向,沙着噪子问:「谁?」
  听差在外头说:「少东家,您的电话。」
  林奇骏松了一口气,神情间闷闷的,半晌说:「知道了。」
  他用澄亮的皮鞋头,把地上的西装发泄似的踢到角落,打开门出来,去了电话间,拿起话筒问:「我是林奇骏,您哪里?」
  对方在话筒那端笑了一下,「林大少爷,你好忙啊。」
  林奇骏听见是展露昭的声音,这又是一个克星,心底挫败地叹了一口气,笑了两声,热情地说:「我这一点小生意,能忙到哪去?军长才是做大事的。有什么事用得着在下?你说一句,我绝不推辞。」
  展露昭说:「好,你爽快,我也爽快。明天我熟人有一批货,借你的船过一过地头。」
  林奇骏便沉默了。
  展露昭见他不应,在那头笑着说:「我只是知会你一声,并不是求你。你聪明点,趁早叮嘱船上的人,老老实实,东西少了一点,我可是只找你。」
  林奇骏说:「知道了。不过……」
  展露昭问:「不过什么?」
  林奇骏犹豫着说:「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展露昭问:「什么事?」
  林奇骏说:「那位查特斯先生,和军长你是熟人,关于我和他的合作,家里人知道了,很有些意见,说是希望他能退股,当然,查特斯先生金钱上的损失,我是一定极力补偿的……」
  展露昭在电话里冷冷地笑起来,说:「这不干我的事,我介绍你们认识,可没给你搭线,你小子拿人家当刀使,对付了白雪岚,现在想过桥抽板?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都是吃生肉长大的,他不把你连肉带骨吞了就不错了,你有种抽他板子?哼,就凭你?我只管看你怎么个下场。」
  林奇骏想起那位查特斯先生的身分,他背后那位高权重的亲戚,心凉了半截。
  要是对方不肯退股,大兴洋行在势力上和道理上都强不过人家,只能处于无可奈何的困境。
  只是自己的母亲,也不太知道体谅自己的难处了。
  老家那套陈腐玩意,如何能照搬到首都来使呢?
  林奇骏正一筹莫展,那一边展露昭忽然问:「你现在还能不能去白雪岚公馆里作客?」
  林奇骏一怔,下意识地说:「我们现在算是闹僵了,面也不好见。白公馆怎么了?」
  展露昭说:「报纸上说海关总长在城外杀土匪,你知道吗?」
  林奇骏说:「当然知道,这事闹得很大。」
  展露昭说:「老子就是那个土匪头子。他娘的!在城外都搂怀里亲上嘴了,硬给白雪岚半路杀过来,带人硬抢了他去。白雪岚杀了我十几个手下,还掳了宣怀抿,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瞧宣怀抿还在他手上,送去警察厅的那批尸首,老周说了,里面没有那小贱货。」
  骂了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林奇骏心脏骤缩,身上的血仿佛一下子凝住了,竟动弹不得,隔了一会,轻轻地试探,「你说城外……是怀风?你差一点就得手了?」
  展露昭说:「除了他还能有谁?他也够狠的,拿着手枪真对着我射,幸亏没了子弹。他奶奶的,等他到了我手里,看他怎么抵这笔帐。」
  他对宣怀风言语轻辱,林奇骏听得满腔愤怒,却又不敢对他破口大骂,皱眉问:「怀风现在怎么样了?」
  展露昭说:「白雪岚抢了他回去,一直把他藏在公馆里,最近总算出来了两趟,每次都带着护兵,后头两辆车跟着,在城里近不得他的身。你在姓白的公馆里,有什么可以买消息的人吗?」
  林奇骏说:「有能买消息的人,我早买了。白雪岚治家严苛,听差护兵个个怕他,谁敢把里头消息卖出来。这方面,我以后再想想办法吧。」
  再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房间,坐在床边,也忘了身上汗液黏黏,颓坐在沙发上发征。
  一时想到母亲的疾言厉色,一时又想到得罪安杰尔·查特斯的后果,正满腔烦闷,忽然又猛地想起来,自己错过了和白云飞约的晚餐。
  要再走过去电话间,打个电话去给白云飞,解释一下今天未出现的原因,偏偏身上提不起一点劲。
  先不说此刻没有一点安抚白云飞的心肠,若让母亲知道自己又给一个戏子夜里打电话,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何苦?
  他把白云飞的事丢到一旁,宣怀风的身影又闯进心湖。
  展露昭说他「在城外都搂怀里亲上嘴了」,林奇骏内里一痛,肝肠难受得用手一拧,就能拧出淋淋的酸汁来。
  这没读过书的兵痞,也配搂怀风的身子,亲怀风的嘴?
  宣怀风精致的脸庞,淡色的薄唇,拿着书,一低头间矜持优雅的微笑,仿佛很多年来都牢牢刻在心底,被酸汁一淋,洗去上面一层厚厚的灰,顿时活灵活现起来。
  「怀风……」
  林奇骏忍不住把这名字唤了出来,下一刻又怕被人发现似的,骤然死死捂住了嘴。
  却是感到更痛,更不甘了。


  第八章

  戒毒院的准备工作总算差不多了。
  宣怀风负起了白雪岚给他的责任,做了戒毒院诸事的负责人,各方面筹措都必须先经了他同意,一是事情极多极琐碎,二来他又是很认真的人,凡事不肯马虎一点,故此原本十分忙的事,如今更忙成了十二分。
  这些天,宣怀风走路都打着旋,回到公馆,吃了饭洗了澡,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偏生白雪岚与人不同,天生的好精力,一样忙着他自己的事,每日早早起床,整个白天不见人影,只有晚上回来才和宣怀风碰头,到了床上,竟还龙精虎猛地拉着宣怀风求欢。
  宣怀风后脑勺挨了软枕头,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抽不出来,嘴里绵绵地说:「不成,真累了。」
  白雪岚说:「你就故意这么饿着我。饿出我的毛病来,看你怎么收拾。」
  目光下移。
  瞅着宣怀风两片薄唇淡淡合着,胸脯微微起伏,毫无防范。
  这等活色生香,就此放过,着实有点不符合白雪岚的处事原则。
  但要剥夺宣怀风睡觉的权利,粗暴唤醒而硬上弓,又逆了白雪岚爱他的心。
  白雪岚一边想着,便俯身去吻那无人可媲美的唇的弧度,如一个膜拜者,自唇角处,渐渐低游到下巴,颈项,又用手钻进睡衣底下,轻抚柔软的腰腹。
  宣怀风因为戒毒院缺一批医疗用品的关系,吃了政府那些官老爷们办事作风的苦头,白天跑了六七个地方,这还是因为他身后有白雪岚这个靠山,不然再跑几天,公文也未必能批下来。
  所以他是一心想睡,好快点去掉身上这疲累的感觉。
  但白雪岚抚摸的手法很可恨,虽然温柔,确实别有一种撩拨的意味,仿佛一把欲安静的好琴,偏偏遇到了一根善于勾弦的指头。着指头一勾,琴再想安静,也就无法遂心愿了。
  宣怀风只觉得自己被一头撒娇的大犬抱住了,蹭自己的脸,亲自己的下巴,脖子,若轻若重在身上摩挲。
  待抚了几下腰眼,宣怀风怕痒,忍不住笑了,喃喃地说:「你就这么不老实……」仍是闭着眼睛。
  白雪岚说:「我要老实,只能挨饿。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宣怀风听他那话,是在向自己投诉,竟然说法如此不伦不类,拿他完全没办法,抓着他在自己腰上使坏的手,说:「你还孩子?哪个孩子有你这么折腾人的习惯?不要闹了,反正醒了,和你商量一件事。」
  带着懒洋洋的意思,慢慢翻过半身来,一双手轻轻绕过白雪岚的肩,半勾着他的脖子,穿着睡裤的腿也在薄丝被下和白雪岚触了触。
  这虽不能说是热情的拥抱,但至少是个很不错的奖励了。
  白雪岚顿时就老实了三分。
  很高兴地享受着爱人的温存。
  白雪岚问:「商量什么事?」
  宣怀风朝他看了一下,说:「戒毒院的开张,虽不需要太大排场,毕竟是一件正经事,还是要做的,你说挑个什么日子?」
  他醒是醒了,可睡意仍是朦朦。
  星眼微殇,脸颊沾着一点淡红,诱人极了。
  白雪岚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唯恐看少了一份,嘴里说:「你觉得什么日子合适?」
  宣怀风说:「我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这地方越早开,能救的人越多,不过,过几天就是六方会谈,这是政府头等大事……」
  白雪岚说:「不要紧,两者又不冲突,何况你不是说了,不需要太大排场,六方会谈那边,只管让政府铺张去,戒毒院这边,我们不妨来个悄无声息,也不用登报,叫齐了相关人等,挂一条红绸带,拿剪子一剪,开门大吉。」
  宣怀风说:「你这样说,我就照办了。」
  白雪岚说:「别这么说,你也告诉我,我这样想,合不合你的想法。要是你另有想头,我们再商量。」
  宣怀风说:「不必,这正合我的意思,有你说在前头,我也不顾虑别的,就办一个最简单的仪式,不弄那些官样的文章。做实在事,该是这般才好,润物细无声,好不好?」
  吻了宣怀风柔软的眼睑一下。
  宣怀风叹气,说:「你乱亲乱摸,把人弄成这样,还敢自称什么无声,我看简直比打雷还凶横,你不达目的,是绝不罢休的。」
  白雪岚笑得更坏了,说:「弄成这样?究竟弄成怎样呢?我务必要瞧瞧。」便把宣怀风抱住了,只管轻怜蜜爱。
  宣怀风被他撩拨得浑身点了火,喘息也和方才不同了,只是让人心痒地细细呼吸,忽然又问:「初十开张,你觉得可以吗?」
  他刚才竟在计算日子。
  白雪岚又好笑又好气,说:「依你。」
  又一阵不满意。
  在他坚挺秀气的鼻子上捏了一把,颐指气使地说:「以后在床上,不需说公务。」
  宣怀风微笑着低声说:「对不住。」
  白雪岚一怔,瞬间的惬意劲,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胸口,非得对天长啸上几声才能抒发。
  但他毕竟没长啸出来,使劲压着只有爱人能给他的奇异快乐,希望把它在心底多上一会。
  大手扣着宣怀风的后脑,五指揉进软软黑发里,嗓子沙哑得很好听地问:「来一回,好不好?」
  男人身上,掠夺和占有的味道热暖潮滚,透着接触的肢体袭来。
  宣怀风嗅着他的气息,也觉得有些意乱情迷,往后靠着,把头的重量都放在白雪岚掌上,仰起脸,吐着气问:「只来一回?你真的能停住?」
  白雪岚一激动,山东腔又蹦出来了,甩钢鞭子似的答道:「长官!我朗个停得住哦!」
  当下把爱人剥得如初生时那般白璧无瑕,一把折起他的长腿,先就恶狠狠含住了形状可爱的地方,使出舌头上的功夫,吸得宣怀风劲瘦的身子风中小草似的直抖,贴在白雪岚黑短发上的手,十指受不住地张开收紧,收紧张开。
  饮了一回宣怀风一边呜咽一边奉上的琼浆玉露,白雪岚更不必客气了。
  紧紧地抱住他,深深地侵进来。把宣怀风顶得频频摇头,把下巴无力地搁在白雪岚肩膀上喘气。
  白雪岚很方便就能咬到他的耳朵,悄悄说:「一回真的不成,我们今晚再合作一下,两回吧。我也就吃个小半饱,日后你要还。」
  第二回便从背后来了。
  一手扶着柔韧迷人的腰,一手扳开腿。
  进得很温柔,单这姿势,毫无阻碍下,势必是进得更深的。
  宣怀风恍恍惚惚,从里到外,全被白雪岚的味道浸透了,心里竟觉得很欢畅,似乎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美事,尤其听着白雪岚在身后粗重甜蜜的呼吸,被他的热气喷在背上,身体里那东西就胀得叫人难以启齿的快乐。
  跟着这流氓,果然学坏了……
  宣怀风迷糊想着,察觉到身后的人姿势变了,带劲着下身一阵甜痛刺激。白雪岚从后面抱着他,鼻子蹭着他的后颈窝,像寻求着什么似的。他也艰难地回过头,仿佛寻求着什么似的,用侧脸去就白雪岚的唇。那嘴唇触到脸颊的热,是能融化铁石的。
  宣怀风断断续续地说:「白雪岚……」
  白雪岚正吃着甜头,鼻息也是甜腻的,低低地应一个单音,「嗯?」
  宣怀风正想说话,蓦地咬住牙关,然后深深地,抽着气。
  他双膝跪在床单上,身子被白雪岚撞得前后乱晃。
  白雪岚两手环着他的腰,既是不让他软到在床上,又是固定,结实有力地挺进着。
  宣怀风便随着他这激昂的节奏,甜蜜而赧然地摇晃,边问他:「你喜欢我吗?」
  白雪岚说:「你说呢?」
  宣怀风说:「我说你是喜欢我的。」
  白雪岚在他身后没说话。
  这男人的回答,是猛地一下穿刺得极深的动作。
  和,一个落在光裸脊背上,轻柔若羽毛飘落在花瓣上的,爱人的吻。
  次日,是绝无意外的腰酸背痛。
  宣怀风的腰杆和那说不出口的地方感觉难以言喻,却又不好对白雪岚提出抗议。
  他知道白雪岚昨晚算是有节制的了,要是放开了按白雪岚的意思来,恐怕会是二的倍数,而不仅仅是二。
  白雪岚为这六方会谈,总理给他安排了不少事情,也正是忙得不可开交,七点钟就下了床,却又按住想随他一起下床的宣怀风说:「你再睡睡,有什么事,我帮你交代别人去做。」
  宣怀风说:「各人有各人差事,你由着我吧。等戒毒院的事办好了,我定要向你要几天假的。」
  白雪岚知道他是不肯偷懒,只好随他去。
  宣怀风看他要到屋外去,叫住他说:「还有一件事,我总忘了问。」
  白雪岚又转回来,笑着问:「什么事?」
  宣怀风说:「怀抿,你还关在公馆里吗?」
  白雪岚说:「是还关着,怎么忽然问这个?你还怕我瞒着你杀了他不成?」
  宣怀风说:「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好歹是我三弟,我过问一下,总还是说得过去的,现今谁给他送吃喝呢?」
  白雪岚说:「左右不过是几个下人送过去。」
  宣怀风问:「小飞燕想给怀抿送饭,来求我了。我想着还是要先问一下你的意思才好。」
  白雪岚想也不想地说:「怪不得你忙,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也放在心上。这小飞燕是我叫来伺候你的,她反给你添问题,我赶她出去得了。」
  宣怀风忙道:「你赶人家干什么?她小心殷勤,把你也伺候得不错呀,你不愿意她给怀抿送饭,那就算了,我去告诉她这样做不行。」
  白雪岚说:「我什么时候说不行了。」
  宣怀风问:「那你的意思,是说允许了?」
  白雪岚说:「这种小事,你就不能做主吗?」
  宣怀风说:「我允了她,你可不要回来和我发脾气,说我擅做主张。」
  这话倒勾起白雪岚的兴致了。他本来站在门那边的,听了便走过来,搂着宣怀风,把唇贴在宣怀风的唇上柔柔地蹭着,喃喃笑语:「我巴不得你擅做主张呢,总要寻个机会,趁势好好要你个几天几夜。」
  宣怀风大为窘迫,说:「没正经。」在白雪岚肩上推了一下。
  白雪岚双目灼然有神,再和他吻了一阵,笑着走到门外去了。
  小飞燕听见这头两人说话声音,知道宣怀风也起来了,端了铜盆进来打热水伺候。
  宣怀风对她说:「你可以给怀抿送饭。」
  小飞燕惊喜道:「真的?」
  宣怀风说:「我平白无故骗你干什么?不过你要记得,他毕竟是犯了过错的人,你别和他多说话。他那房子有护兵看守,你进去放了饭就走吧。」
  小飞燕忙不迭应了,又给宣怀风搓了干净毛巾过来。
  宣怀风弯着腰,仔细洗了一把脸,正拿着牙刷沾牙粉,眼角忽然瞥见管家从前头过来。
  官家到了门边,向宣怀风道了一声早,看看白雪岚不在眼前,才走进屋里,凑近了去,对宣怀风陪着笑说:「昨天有一封信,是总理府差人送来的。下面做事的人不仔细,当成没要紧的东西,丢在门房那里了。我今天早上去才看见。这要是让总长知道,做事的人不知道要挨上什么罚,吓得在院外头哆嗦呢,他们求着我,我也没法子,只能来求宣副官您,总长面前,能不能说几句好话?」
  宣怀风说:「总理的信?你们办事太不小心了,眼看就要六方会谈,说不定这信就扯这事,要是误了正经事,我不能帮忙说清的,不过,要是琐碎小事,倒能试试看。」
  官家笑道:「有您这一句,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您心肠好。」
  宣怀风说:「信呢?拿来我看看。」
  官家递过去。
  宣怀风接了一看,外面写着「白雪岚启」,下方细细地写了「兄闵辛」。这闵辛,正是总理的表字,而且用的不是总理府常用的那种公文信封,而是用的寻常信封。
  怪不得办事的人会一时没留意。
  总理的表字,本来就未必个个听差都认得。
  他们接总理送过来的信,又习惯了大公文信封的。
  宣怀风当副官一向负责,总长身边的事务,总是照应着的,他接总理府和其他官员送过来的信,也不是一回两回,当下便想代白雪岚拆开,看看究竟有何事。
  可取了开信刀来,宣怀风又停下了。
  琢磨着,总理不用公务信封,上面落款又写的是表字,这倒有些像私务。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雪岚的家事。
  若真是,自己擅自拆了来看,倒显得不尊重了。
  于是便又把开信刀放下,对官家说:「你先去吧,等总长过来,我把这信交给他,能帮忙,我总会帮忙的。」
  官家哈着腰,应了一声是,才搓着手往院外走了。
  宣怀风便把信放在桌上,自去取牙粉刷牙。
  那一边,小飞燕把铜盆里用过的脏水倒了,又用一个白铁盆装了一盆干净水拿进来,取了一条抹布,在盆里搓洗一边,用来擦屋子里的家什。
  宣怀风一抬眼,正好瞧见小飞燕为了擦桌面,把放桌上的那封信拿了起来。
  宣怀风提醒她说:「那信是总理送过来给白雪岚的,你别用湿手拿,小心手指印沾糊信封上的字。」
  小飞燕「哎」了一声,正要把信放下,却不小心没捏紧,一下子松了手。
  那信自然就掉往地上。
  小飞燕急着弯腰去捞,却没捞着,轻飘飘的信封被她袖子带着风一送,在半空中滑了一滑,打个旋掉进装了水的白铁盆里。
  宣怀风一个箭步跨前,急忙弯腰,把信从白铁盆中捞出来。
  那信封沾了水,外头早已湿了,宣怀风看信封上的字迹已模糊,唯恐浸湿到里面去,若是把里头内容也弄得一塌糊涂,怎么和白雪岚交代?也顾不上许多,急忙把信口拆开,把里面的信纸一抽,却因为心里头急,竟又犯了小飞燕刚才的错误,一时没拿好,信纸掉到了地上。
  所幸这次,信纸没又飘到有水的白铁盆里去。
  宣怀风呼了一口气,低头去捡,却忽然发现信纸里,斜斜地露出一角照片。
  他好奇心起,捏着那一角,从信纸中轻轻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女子的半身照片。
  也不知道是谁。
  要白总理这等大人物巴巴地送一封信,还附这么一张漂亮的照片。
  宣怀风沉思起来。
  一早起来晴朗的心情,便飘了一块不知道从哪蹿出来的乌云,莫名地让他感到几分压力。
  小飞燕在旁边探头探脑,瞥见他手里拿着的那张女子照片,她在这院子里住,很清楚白雪岚和宣怀风亲密的关系,自然知道宣怀风为什么闷闷的。小飞燕一向替宣怀风不值,这一来,对这海关总长更生了一层气。
  可见宣大副官,很应该就跟了展大哥的。
  小飞燕便故意夸道:「这照片真好看,宣副官,她是谁呀?」
  宣怀风说:「我不知道,或许是总长家的哪一位亲戚吧。」
  小飞燕说:「亲戚做什么要送照片,我听说现在的人很时髦,相亲都是赠照片的。」
  宣怀风说:「我哪里知道为什么要送照片?你收拾干净了,就休息去吧。」
  小飞燕说:「您怎么不看看信里说什么,这漂亮人的来历,信里总不会不说。」
  宣怀风说:「这是总长的信,我们看了照片就已经不应该了,怎么能还偷看他的信?」
  小飞燕不以为然地说:「从前我干爹和师傅,我的信他们都先拆了看呢,然后读给我听,那个团长太太,也是拆我的信的,我过去团长家后,干爹给我写过一封信,太太急替我拆了,看了之后也不告诉我里面写的什么,当着我的面就把信撕了,还打了我一顿。」
  宣怀风微笑道:「那情况不同,你干爹和师傅是因为你不识字,帮你念,团长太太本来就做得不对,现在你和从前不同了,要记住一些基本的道理,别人的私信,不可以偷偷看,这叫尊重。」
  小飞燕笑道:「我不懂你们的时髦话。」
  她一边说,一边做,已把桌椅上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将脏抹布丢在白铁盆里,端着白铁盆一扭腰就出去了。
  那一边,白雪岚从书房处回来了,进了屋子,见宣怀风在小圆桌旁,身上仍穿着睡衣,随口道:「怎么还没换衣服?看你累的,要你再多睡两个钟头,你又不愿意,这样发呆,还不如到床上躺着,歇一天有什么要紧?」
  他是换好了西裤和白衬衫的,只是未出门,懒得就把西装穿在身上,这时候转过身打开了抽屉,在里面寻合意的真丝领带。
  宣怀风默默的,片刻才语气平静地说:「这里有你一封信,总理送过来的。你瞧瞧吧。」
  把照片插回信纸里,一起递给他。
  白雪岚听见他说,暂时不寻领带了,转回来拿来信,看见是信纸,目光再一转,又见脚下纸屑筒里,依稀丢着一个信封,不经意笑问:「检查过了?你这贴身大管家,比谁都心细。」
  宣怀风正不自在,一颗心仿佛被盐腌着,猝不及防受了白雪岚这句玩笑话,像骤然挨了狠狠一针,刺得他脸色都变了,霍然抬头,一双黑得发亮的瞳眸盯着白雪岚问:「你什么意思?」
  语气不同寻常。
  白雪岚正打算把折起来的信打开来看,发觉宣怀风态度不对劲,吃了一惊,把信放在小圆桌上,走过来,一手抚着宣怀风的肩膀,一手曲着食指,勾在宣怀风下巴上,轻抬起来对着自己,打量着问:「怎么了?说句玩笑,发我这么大的火。」
  宣怀风说:「我没存心偷看你的信。」
  白雪岚不禁笑了,说:「我这些信,你哪一天不帮我看个十封八封,这会子居然提出这么一个偷看不偷看的理论来了。你这是无缘无故要和我闹生分吗?嗯?」
  他站着,宣怀风坐着,此刻这样居高临下,正可瞄见宣怀风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又见宣怀风因为刚才似乎动了气,两点腮上闷了淡淡一点晕色,直挺鼻梁露着两分高贵的倔傲。
  那俊秀冷峻,招的人征服欲大盛。
  白雪岚对有人的软香脂玉,向来不会视而不见。
  说完话,便把手往下滑,滑进睡衣领子里,摩挲那形状极漂亮的锁骨。
  宣怀风神色一凛,像要骂他,未及开口,脸上又出现了一点郁色。
  慢慢的,那郁色之中,竟又有点犯了错的心虚。
  便默默地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任他的上司兼总长细细抚摸。
  白雪岚享受着手感上的快乐,没忘记观察宣怀风的情绪,看他这样,心里也觉得奇怪,正想着原因,就听见宣怀风低声说:「我不是存心的。」
  白雪岚问:「什么?」
  宣怀风说:「是不小心把信掉水盆里了,我怕湿了里面,才拆了。」
  停了一停,又笑声加了一句,「对不起。」
  白雪岚不在意地笑笑,说:「芝麻绿豆一点小事,你拗它做什么?就算拆了一百封,也就是一堆废纸。」
  宣怀风说:「我只是不想你以为,我是那种乱拆你私信的人。」
  忽然嗤地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两人说话,白雪岚手也没停,在睡衣底下越摸越往下,竟捏住了胸前敏感的小肉点,细细研磨。
  宣怀风受不住,赶紧把作恶的那只手用力抓住了,说:「大家说正经事,你少捣蛋,一会儿行不行?」
  颊上飞了一片红。
  有点气急败坏的模样,瞧在白雪岚眼里,比刚才更可爱生动几分。
  白雪岚说:「什么大家?这里不就你和我吗?我不对你捣蛋,叫我对谁捣蛋去?」
  不过宣怀风已经态度坚定地抓了他的手,他也就轻轻放过了这事,掉头去看放在桌上的信,他不知道里头另夹着东西,也没注意,信纸一翻开,那张女子的漂亮照片便落下来,飘飘地掉在了桌面上。
  白雪岚见着忽然跑出一张半身照片来,再联系宣怀风的态度,心里顿时明白几分,倒有几分坏心眼的乐呵。
  也不忙着解释什么,丢着桌上那照片不理会,只打开了信来读了一遍。
  读完信,把目光对着照片上的倩影一扫,问宣怀风,「你知道这是谁的照片吗?」
  宣怀风说:「都说了,我没看你的信,我怎么会知道这照片里是谁,时间不早,我要换衣服出门了。」
  站起来就要去拿衣服。
  白雪岚从后面抱住她,不许他走,邪气地笑道:「我知道,你这是嫉妒了。」
  宣怀风头也不回地否认,「你胡说。」
  白雪岚说:「好吧,就当我胡说,你既然说自己不嫉妒,就该大方一点,听我报告一下这照片里的人物来历,这样气冲冲走了,连报告都不肯听,那若不是因嫉妒而生气,我更不知道是因什么而生气了。」
  他能言善辩的本事,宣怀风向来是敌不过的。
  被他这样一巧妙的挤兑,宣怀风就没了应对之词,似乎说什么话都不好,都会背上一个小气嫉妒的罪名。
宣怀风便有点怔怔的。
  他这人,有个极妙的特点,公务上对事不对人,感情上却是截然相反,彻底的对人不对事。
  不是他欣赏的人,不管怎么做千百般事,都难以激起他一点心灵上的反应。
  但被他放在心上的人,随便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心灵微妙地变化激动。
  这样心思敏感的情人,有的人或许觉得不好伺候,白雪岚却是捱到了心眼里,越见宣怀风为了自己喜怒哀乐,嫉妒吃味,越是满腔满鼻满嘴的甜滋滋。
  宣怀风被他抱着,走又走不了,吵嘴又吵不上,不知不觉,倒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只好顺着白雪岚的意思,向他提问:「那照片上的,到底是什么人?」
  白雪岚听他说话动作,知道乖乖的好情人已经被自己说动了,正可以占点愉快的小便宜,把鼻子埋在雪白的后劲窝里,胸膛贴着宣怀风的背,两人身体之间隔着衣料轻轻摩擦着,慢慢地回答:「那是一位叫韩未央的小姐。」
  宣怀风听了,说:「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白雪岚往他耳朵里吹一口气,笑道:「宝贝,你怎么没有一点拷问的本领,这时候,你应该问我,这姓韩的,是个什么来历才对。」
  宣怀风想了想,果然问:「她是什么来历?」
  白雪岚说:「你猜猜。」
  宣怀风腰杆被他摸得发痒,脊背被他磨得发热,耳朵上的纤细毫毛被他笑吹得颤颤,听他还有闲心逗自己玩,又好笑又好气,忍不住一个手肘往后。
  白雪岚紧贴着他的,当然察觉到他的动作,何况白雪岚又是练过武功,反应比常人快,把身子往侧一挨,就躲过去了。
  仍旧从后面把宣怀风抱得死紧,啧啧笑着说:「我认错了,刚才还说你不会拷问,原来你只是不会问,严刑拷打还是能下手的。这一下要是被你撞正了,我怕要吐两口血才行」
  宣怀风问:「你有完没完?我要做事去了。」
  白雪岚说:「报告长官,下属明白了,下属这就全部并报清楚。这位韩未央小姐是现管着韩家军队的韩旗胜的妹妹,她在韩旗胜跟前,很说得上话,这次六方会谈这位韩小姐也来了,总理的意思,这位贵宾对我们老家那边影响很大,要我这个最能干的海关总长认真招待,不能出一点差错,你看,总理唯恐我出错,把她的照片都弄来了,还写了她的喜好习惯。」
  他怕宣怀风趁机溜走,一手搂着宣怀风的腰,一手把小圆桌上的照片和信拿过来,递到宣怀风眼皮子底下,说:「什么私信,纯粹的公事。你瞧一眼吧,也好洗清我的冤枉。」
  话里很有点委屈。
  宣怀风大不好意思起来,脸红耳赤,摇头说:「我也没说什么,是你自己东拉西扯,解释了这么一大番,你放开我吧,我又没打算逃。」
  白雪岚说:「不行,我可是受了大委屈了,你非补偿我不可,至少亲我一下。」
  宣怀风没办法,说:「那你也要先放开我,难道我还能用后脑勺亲你?」
  白雪岚说:「放开你,你可不许耍赖。」
  宣怀风说:「你自己总是耍赖,就总疑心别人也和你一样。」
  白雪岚这才放开宣怀风,把他拉得转过来,面对自己,眉开眼笑道:「来吧。」
  宣怀风看看左右,没有旁人,挨过来在他额上吻了一口。
  白雪岚不满地抗议,「你还信誓旦旦说你不耍赖吗?这不算,要亲在嘴上。」
  宣怀风长长的睫毛抬起来,半恼半笑地瞅他一眼,又挨过来,在他嘴上啄了一口,问:「这样总可以了吧。」
  白雪岚说:「这个也不算,这是早安吻,惯例要给的。不然我巴巴地从书房赶回来做什么?就是要把这个早安吻补上。嗯,现在你可以再亲一个了,再来一个,才算是我被你冤枉的赔偿金。」
  宣怀风抗议说:「现在是谁耍赖?」
  白雪岚懒洋洋撇他一眼,说:「亲也亲过了,谁也睡过了。你总这么一个吻两个吻的和我计较,是谁小气呢?你要是真喜欢我,多亲我两下又吃亏在哪里?难道你和我亲密一点,就会少一块肉?」
  这话倒真的不好驳。
  宣怀风不由低头想想。
  他的矜持和害羞,其实都是天生的,不管和对方怎么好了,总是动不动就搂着抱着,不论时间场合的亲着吻着,毕竟难以适应。
  可自己已经和白雪岚好到这种地步,再各种矜持,看在白雪岚眼里,恐怕会让白雪岚难过。
  宣怀风是宁愿自己不适应,也不愿让白雪岚难过的,想定了,便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挨过来,认真地在白雪岚唇上亲了一口。
  刚想推开,早被白雪岚一把揽在怀里,憋了多时似的狂吻狠吮。
  缠得他舌头微痛,薄唇半肿,呈出鲜娇殷红的颜色,白雪岚才松了手。
  宣怀风被他亲的膝盖都无法挪了,一手撑着白雪岚的肩膀,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了,一边细细喘息,目光不经意朝放在桌上的照片扫了一眼,片刻,问白雪岚,「总理的信既然送了过来,看来那位韩小姐也快到首都了,你什么时候去接?」
  白雪岚说:「她是今天到,不过我没那闲工夫管接送。」
  宣怀风一愣,说:「不是总理指定要你接待吗?怎么人家贵宾来了,你这个主招待居然不去?」
  白雪岚说:「总理也是的,明知道我忙死了,还给我派这种讨厌的差事,他要不是我堂兄,我就直接给他撂挑子,起京城宇瞻他一个调教。这位韩小姐嘛,既然是军事家庭出身,应该不会太小气,我打算派人代我前去欢迎,大不了写一张漂亮的欢迎信,敬呈玉展。」
  说着,似乎想到什么,对宣怀风说:「不如你代我去吧,你是我副官,代替我迎接一下贵宾,也说得过去。」
  宣怀风微笑着说:「本来你是上司,派遣我的事,我很应该听吩咐的,但我去接这位韩小姐,布朗医生那边又该怎么办呢?」
  白雪岚恍然,说:「是了,你今天约了布朗医生的,这是戒毒院的要紧事,耽搁不得,我另找人做韩小姐的招待吧。」
  宣怀风约了布朗医生的事,昨晚就和白雪岚提过。
以白雪岚的精明,怎么会全然忘了。
  宣怀风在情爱上很澄净单纯,却也不是笨人,听白雪岚这一绕话,便知道他是故意的,要洗清自己的怀疑,兜着圈子向自己表明他不想和韩小姐接触。
  宣怀风更生惭愧。
  他和白雪岚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很该清楚白雪岚的为人,如今无端端为了一张照片惹出嫌疑,自己这等行径,几乎没有一点光明磊落之气了。
  宣怀风说:「总理指示的事,我劝你还是认真执行吧,不然又要挨骂,今天的事,是我有错在先,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白雪岚脸上露出一抹浅笑,说:「怎么忽然和我说起这样庄重的话来?」
  宣怀风赧然一笑,伸出一双手,握住白雪岚的左手,用力紧了紧。
  两人目光一触,都觉得心里微微一热。
  宣怀风转头看看窗外,天已大亮,站起来说:「你既然说自己忙,请快点做事去吧,不然又要忙到晚上九点十点才回来。」
  白雪岚确实有事要办,撩袖子扫了一眼手表,说:「我今天尽量早点回来,你也早点回来,昨天才两回,很不够分量,待我今晚补回来,可不许你逃。」
  不等宣怀风反对,就扯了宣怀风起来,在他嘴上重重亲了一口,说:「这是定金。」
  当下找了领带和西装出来,穿得俊逸倜傥地出门去了。


  第九章

  宣怀风等白雪岚走了,自己也赶紧换了衣服打算出门。
  他今天是要办戒毒院的公事,习惯性换的是海关衙门的副官服装,整理仪容,对镜一看,也觉得器宇轩昂,潇洒清俊,颇看得过去。
  自己这个模样,站在白雪岚身边,想必也不会给他丢人。
  他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这些想法很古怪,隐隐中不可对人言,只好自己照着镜子笑笑,想起宋壬的叮嘱,把白雪岚送自己的两把勃朗宁取出来,装好了弹夹,插在腰上。
  更添了几分阳刚俊朗。
  宋壬现在是他的贴身亲卫,知道他今天要出门,一早就准备好了,见他出房,领着几个挑出来的护兵跟在他后头。
  到了大门,正要上车,孙副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从大门里追出来,站在台阶上叫:「宣副官,请等一等。」
  宣怀风见是他,又从汽车旁走回了大门旁去,问:「有什么事吗?」
  孙副官说:「这文件上头在催,总长已经签过名了,可他没盖章,你那边不是有枚总长的小章,请盖一盖,我好交过去。」
  宣怀风接过来看了,是和《新戒毒条例》有关的一份文件,前天他们一起商榷的,把里面一个条款又做了一条加注,所以要呈报上去,白雪岚龙飞凤舞的签名就在下面,只是缺了一个章。
  现在世道越发乱,各省都有零星战斗,首都里的政府部分里做事却仍是一丝不许错的。
  宣怀风说:「总长的小章是在我这,不过没随身带着,锁起来了。我进去取了来给你盖吧。」
  孙副官一听,不自觉地抬起手腕去看表。
  宣怀风问:「孙副官赶时间?」
  孙副官说:「就是,一件很要紧的事,七八件小事,全挤在今天了,这文件只是小事,那一件大事,我可不敢迟到。罢了,现在不耽搁你,等晚上我再请你盖章吧。」
  宣怀风说:「我今天约了人,不过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点空暇,把文件给我,我帮你办好它。」
  孙副官有他主动请缨,能省去一件差事,自然很高兴,把文件递了给他,感激道:「那就劳烦你了,我已经检查过一遍,该没有什么大错处,不过,你比我心细,也请你再检查一下,若没有错漏,盖了章,送到总理府,交给何秘书就好,等发了薪金,我请你吃一顿好馆子。」
  宣怀风说:「小事一件,何必这样客气。」
  拿了文件重新回了院里,在路上就把文件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不当之处,将锁起来的白雪岚交给他的小章拿出来,在文件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印章。
  这才带着盖好章的文件又出来大门,上了汽车,和宋壬说:「有件公事,先要去总理府一趟,很快就好,反正方向也和布朗医生约的见面地方差不离。」
  宋壬说了一声,「是。」
  敲敲前面和司机座隔开的座位板,对司机说:「先去总理府。」
  汽车就缓缓开出了路边。
  白公馆里,小飞燕提着一个藤篮,到了后面的院子里。
  到了院子外面,看那黑色木门虚掩的,不敢就这么贸然进去,在门边站住了脚,把头偷偷往里面探了探。
  不料院子里的人警醒的很,她只这样一探,就听见里头卡拉一下,似有人拉了枪栓,一把声音吼起来,「谁他妈的探头探脑?出来!」
  小飞燕被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失手把沉甸甸的藤篮掉在地上,忙一手兜着篮子底,一边颤声说:「别开枪!大哥,我是送饭来的。」
  木门发出咿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端着枪的护兵走出来,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几眼,见她穿着公馆里女佣的衣服,模样又娇怯,吓得脸无人色,这才把对准她的枪口往下垂了垂,皱眉问:「今天怎么是你送饭?昨儿那个呢?」
  小飞燕说:「我不知道,是总长允许我来给后院的犯人送饭的。」
  护兵问:「真是白总长说的?」
  小飞燕看见枪口垂到了地上,勇气多了一点,抬起头说:「我是总长专门叫去伺候宣副官的人,宣副官亲口对我说总长答应了,难道宣副官还骗我一个做丫头的不成?你不信,只管把我扣着,晚上等宣副官回来,你问一问他,我要是骗人,割了我的舌头下来。」
  那护兵一听,反而呵地笑了,说:「大妹子,你挺凶啊,宣副官在总长面前是说得上话的,他既然叫你来,我扣住你干什么?不过你可别得意,我们在这里做事不能不小心,晚上我还是要请宋大哥问宣副官的。你要是真骗了我,你也跑不掉。」
  小飞燕问:「那我现在可以送饭进去了吧?」
  护兵样子长得粗豪,办事却还认真,说:「急什么?里头的又不是什么贵客,少吃一顿两顿也寻常。你是个生面孔,要进去,先找个人来证明一下。」
  小飞燕看他铁塔一样挡着门,手里又拿着枪,不敢和他分辨,只好把藤篮放到门边角落上,转头去找人。
  此时宣怀风出门去了,她也不知道该找谁,正踌躇着,忽然看见管家两手负在背上,正得意洋洋地往西边方向走。
  小飞燕忙叫道:「管家!管家!」
  管家听见有人叫他,四周看了一转,瞧见小飞燕在对他招手。
  这小姑娘现在和宣怀风很接近,在管家心目里,自然就算的上半个红人,露着笑脸走去她跟前,问:「小飞燕,有什么事找我帮忙?先说好,你要是缺胭脂水粉,叫做女红的杨嫂帮你街上带去,我帮不上这种女人忙。」
  小飞燕说:「我不要胭脂水粉,管家,你帮我做个证人。」
  管家问:「做什么的证人?」
  小飞燕说:「宣副官说我可以给后院里的犯人送饭,可那护兵拦着我,说我面孔生,他要人作证,我是伺候宣副官的人呢。」
  管家说:「原来是这样,这个证人我做得。」
  说着,随了小飞燕到黑木门前,把小飞燕的身份证实了一下。
  护兵见是管家来做证明,也不再说什么,问小飞燕,「篮子里头装的什么?」
  管家在一边笑,说:「都说送饭来的了,当然装的是吃的。」
  小飞燕忙点点头。
  胡兵把藤篮子拿在手上,揭开上面扑着的蓝布手巾,里里外外检查了一边,笑着骂了一句脏话,说:「这兔崽子能活命就不错了,吃食比老子还好,真他娘的,你这大妹子,是不是看上那小白脸了?弄这么些好菜过来喂他,还不如喂狗。」
  小飞燕虽然怕当兵的,但也有一股血性,听着护兵侮辱自己的恩人,俏生生的脸就不仅黑了三分,瞪着他说:「这位兵大爷,说话别这么不干不净,他再不好,还是宣副官的亲弟弟呢,你左一句兔崽子,有一句小白脸,还说他不如狗,等回头我见着宣副官,都学给他听,瞧你怎么着。」
  护兵对于宣怀风在白总长心目中的地位,早有耳闻,被小飞燕这样一说,倒有点心虚起来,讷讷笑着说:「大妹子,你是宣副官身边做精细活计的,和俺这种粗人计较什么?俺们还不为着给总长把差事干好吗?你快进去吧,别耽误了你送饭。」
  把身子一让。
  小飞燕提着装了饭菜的藤篮进了院子,发现屋檐下还坐着几个护兵,有的腰间还别着盒子炮。
  可知这院子看守得是很近的。
  宣怀抿被关在朝北的一间屋子里,原有的几个窗户都被硬木条封死了,里面家具搬得一空,只剩四面墙壁。
  地上堆了一团干稻草。
  宣怀抿就躺在上面,这些天囚禁,竟瘦得很厉害,两颊微凹下去,下巴冒出了胡茬子。
  小飞燕看见他这模样,不免一愣,接着一阵心酸。
  走过去把藤篮放在地上,半跪下来,低声问:「宣副官,你怎么样?我给你送饭来了。你……你可受苦了。」
  宣怀抿听见在外面开了门锁,知道有人进来,一直窝在干草堆上,闭着眼没动弹。
  听见她的声音,神情微变,才睁开眼睛,把视线慢慢转过来,停在小飞燕脸上,认仔细了,才叹了一口气说:「是你?他们怎么让你给我送饭?没为难你吧?」
  小飞燕说:「他们没为难我。现在我是伺候宣副官,哦不,是伺候你哥哥的女佣了,给他端茶倒水,他对我也不错,没打骂我,还给我买了两本书,我求他让我来给你送饭,他就答应了……」
  她正说着,忽然低低地惊叫了一声,眼睛盯着下面,断断续续地问:「你……你的手?」
  宣怀抿哼了一声,把手举起来,让她看清楚那少了一截的小指。
  断口处胡乱包了几道纱布。
  那纱布上凝成黑色的血斑,最外一层沾着囚室内到处都是的吼吼的灰,脏的不成样子。
  宣怀抿狠狠地说:「他对你不错吗?那很好,他对我也不错,一个父亲,同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就让姓白的断了我的指头,把我丢在这里,像野狗一样等死。」
  他虽没有说小飞燕一个字的不是,小飞燕却脸红耳赤。
  一时呆呆的,再不敢说什么。
  小飞燕一脸愧疚,从藤篮里把饭菜拿出来,因为没有桌子,只能把菜碟子摆在脏地板上。
  她拿小白碗装了一碗饭,舀了两勺子热汤在里面,低着头递给宣怀抿,正担心宣怀抿会不会生她的气,不肯理会她。
  不料宣怀抿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也不用筷子,拿着勺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从小也是锦衣玉食,跟着展露昭后,虽然偶尔挨点军长的拳头鞭子,但从没吃得略差一点,这被关着的一段日子,可把他饿得快疯了,送来的都是下人的吃食,在他眼里和潲水差不多。
  只有小飞燕这一次送的东西,稍微能下肚。
  他少了一截小指,但拿勺子舀菜这些事还是可以做得极快的。
  毕竟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正是能吃的时候,不一会,把两碟子荤菜并一瓦锅的白米饭都风卷残云地下了肚,连汤汁都吮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人精神了一点。
  眼睛也比刚才多了神采,将碗和勺子往地上一放,压着声问:「你有展军长的消息没有?」
  小飞燕摇了摇头。
  宣怀抿便隐隐在脸上露出几分焦躁来,说:「怎么会没有呢?我陷在这里,他又不是不知道。」
  小飞燕低头慢吞吞地收拾碗碟,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笑声说:「我和你一样,都被关在公馆里,怎能知道展大哥那头的事?他想必是很着急要救你出去的,只是……我看这里看守得很严,外面几个人都有枪呢,要是我能找到机会出门,我一定帮你打听。」
  宣怀抿说:「你要能出门,不要回我们公馆,姓白的老奸巨猾,未必是真信你,小心他派人盯你的梢,你到这里去。」
  低声说了一个地址。
  宣怀抿说:「这一家鞋庄,是我们的暗点,你假装去买鞋,让铺子里的伙计帮你给军长传信,这事你要机灵点,姓白的心狠手辣,让他发现了,只怕他未必砍你的手指,他索性花了你的脸,刚才那地址,你记住了没有,背一遍给我听。」
  小飞燕对这些阴谋,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心里颇有点害怕,但宣怀抿这样的处境,不由她不帮忙,只好一脸惊慌地把头点了点,轻轻把刚才的地址背了出来。
  宣怀抿看她记住了,把眼睛稍稍合上,想了一会,说:「你告诉他,我们有几个据点都让白雪岚知道了,我怀疑自己人里出了奸细,这个很要紧,你一定要传达出去。」
  睁开眼,对着小飞燕一盯。目光很有些慑人。
  小飞燕被他盯得心头微颤,两只手正把碗碟放在藤篮里,慌慌一碰,碰出清脆的声响。
  门外忽然被人用力砰砰叩了两下。
  有人在外头说:「送饭的,吃完就快点收拾东西出来,别在里面嘀嘀咕咕,惹出事来,还大家一起吃挂落!」
  小飞燕勉强镇定地应了一声,说:「正收拾啦,这就出来。」
  手在藤篮里翻着,弄出几声响,装着在收拾碗碟。
  宣怀抿冷冷打量着她,忽然问:「他每天晚上都和那男人躺一张床上?」
  小飞燕不防他问出这个,愣了愣,点了点头。
  未免有点脸红。
  宣怀抿问:「他在床上浪不浪?功夫怎么样?」
  小飞燕别扭死了,低声说:「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宣怀抿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鄙夷地说:「不说我也能猜到,外头看着高贵,内里就一个给男人玩的货色,他要是两条腿夹得够紧,怎么会让姓白的搞上床?展露昭瞎了眼,就知道喜欢中看不中用的烂簸箕。你不要也被他那俊脸蛋骗了,不然死到临头,你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小飞燕还未来得及说话,外面的人又砰砰砰砰地开始擂门,问:「搞什么?还不出来?」
  小飞燕回答着说:「哎!来了来了!」
  回了宣怀抿一个眼神,站起来提着藤篮跨出了门,到了走廊下,就对那擂门的高大护兵说:「这位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也真是个急性子,好像要把门打穿一个洞似的,那大声音,差点唬得我砸了一个瓷碟子。要是打碎了东西,管家可是要在我月薪里扣钱的。」
  这些护兵整日围着公馆做活,难得见到这么俏丽的女娃娃,虽挨了小飞燕的嗔怪,瞧着那俊脸蛋大眼睛,却着实受用,笑嘻嘻地说:「别人送饭,也没你这样送得耗功夫的。」
  小飞燕说:「总要看着他吃完了,才算把事情做好了呀,白总长既然没杀他,关这里养着,总不想他饿死吧。要是他不吃饭,出个三长两短,恐怕你们这些看守的人才要吃挂落呢。」
  护兵拿过她的藤篮来检查,果然汤菜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乐得夸她两句,说:「果然你会办事,怪不得宣副官赏识你,明天还是你送饭来?」
  小飞燕说:「左右还是我送吧,你明天还拦我的门,要我找证人吗?」
  护兵笑道:「我叫张大胜,明天你送饭来,叫我一声张大哥,我就放你进门。」
  小飞燕和他说了几句话,见他容色缓和,也就没了惧怕,朝他皱起可爱的小鼻子,说:「你不是好人,占人家便宜吗?」
  吐了吐舌头,一闪身就提着藤篮子出了院子了。


  第十章

  汽车到了总理府,一停,车门上站着的护兵就下来了,帮宣怀风恭恭敬敬地开了车门。
  宣怀风下了汽车,拿着文件往大门那头走,看见宋壬还是领着护兵跟在后面,不免有些尴尬,叫过了宋壬来,悄悄指着前面站着一列肃穆卫兵的府邸门口说:「这里是总理府,不同别处,绝对安全的。你们就在车上等我吧。」
  宋壬正色道:「宣副官,这事我们早就讨论好了,怎么这时节又反覆起来?这样我可不好做事了。」
  宣怀风耐心地说:「我不是这意思。受你保护,我自然是一万个乐意,但为着总长着想,我们不由得不小心一点影响。我平时在别处带着你们也就罢了,这总理府前头,一个做副官的带着护兵大摇大摆来往,我没听过这样的事。」
  宋壬说:「总长吩咐,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你要是说不好意思去总理府,也无妨,我叫个人帮你送进去就得了。」
  宣怀风轻轻笑道:「这话胡闹。政府的公文,要交给总理的东西,可以这样随便转来转去吗?是我的工作,自然要我去做。这样吧,你跟着到了大门,不要进去。总理府里,是不容别人带枪进去的,你还是要和我拗,那你就打电话到衙门里找白雪岚好了。」
  宋壬看看那守卫森严的大门,也估量闲杂人等是不能随便进去的,他是山东老家那边调过来的人,总理和总长的关系,自然也十分清楚,琢磨了一会,点头说:「好罢。我们在门外等。」
  说定了,才继续走过去。
  宣怀风对着门卫把身分报上,门房就过来请他进去了。
  宋壬等都被拦在外面。
  总理府那边的卫兵,自有他们的军服样式,海关总长这边的护兵,又是一套军服样式,是以宋壬他们在门口一站,又都带着枪,格外地抢眼。
  宣怀风进了总理府,门房把他领到一间小办公室,和他说:「何秘书今天没出门的,大概是总理把他叫到书房去了。请您在这里等一等吧。」
  宣怀风说:「我另约了人,时间上倒比较紧张。左右不过是海关公文,需要交这边入档的,我看给其他秘书也行。总理其他秘书,有谁正有空呢?」
  人说宰相门房七品官,当总理的门房,见多了来来去去的态度恭敬的官员,气派一向也是很大。
  若是别人这样说,门房是不理会的。
  但既然是白雪岚的副官,那又另当别论了。
  白总长每次来,对下人出手很大方,和总理关系又与别个不同,对白雪岚的人,门房便态度很好,笑道:「那也请您稍待,我给您瞧瞧去,大概张秘书现在是有空的。」
  说着便出去了。
  不一会,一位头上发油亮澄澄,做四六分的西装男子推门进来,见了宣怀风,笑着说:「宣副官,怎么劳你亲自送文件过来?何秘书正不得空,我代他签收吧。」
  走过来和宣怀风很自然地用了西式的方法,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宣怀风陪着白雪岚参加过两三次政府举办的宴会,这位张秘书,他也是见过的,握手过后,就把文件拿了给他,说:「请你签收一下,我赶时间。」
  张秘书说:「好,好。」
  掏出眼镜架在鼻梁上,扫了一遍第一页的条目,嗯了一声,便写了一张公文制式的文件签收条,交给宣怀风,说:「这就急着走吗?我送你出去吧。」
  两人出了小办公室,走到十字通廊,忽然听见一把清脆的声音说:「呀!这不是那位会拉梵婀铃的副官吗?」
  张秘书便把脚步停下了。
  他一停,宣怀风也不得不停。
  顺着张秘书的目光转头看去,左边的一溜彩玻璃窗里,挂着缀着流苏的垂幔,很是华丽。
  其中一扇玻璃窗户半开着,浅紫色垂幔被人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张化了妆极精致的美丽面孔。
  原来是总理那位年轻的新姨太太。
  这倒是一位风流标致的人物,因宣怀风曾在宴会上表演过梵婀铃,似乎引起了她的注意,后来几次交际场合上见面,她便总有意无意和宣怀风拉话题。
  宣怀风大家庭出身,知道这里头深浅,姨太太这种身分的人,是轻易不能沾的,尤其是总理的姨太太,只是又不能得罪她。
  所以一见这张漂亮脸孔,宣怀风心里就不禁一叹。
  居然撞上了她。
  早知道,竟是不帮孙副官这个忙的好。
  正在懊悔,那新姨太太已经从玻璃窗户另一头转出来,娉娉婷婷走到他跟前,盈盈笑着,说:「我好几次和白总长说,要把你请过来。他总是敷衍我。今天总算发了好心,肯让你来了?正巧,我这里新买了一把梵婀铃,请你试试音吧。」
  正说着,一个穿得很整齐的听差走过来欠了欠身,小声说有人找张秘书。
  张秘书说:「我这就去。怕是警察厅约好的人来了。」
  朝姨太太和宣怀风笑着打个招呼,就匆匆走了。
  宣怀风见只剩下自己和总理的姨太太,情形尴尬,再看了一眼她的衣着打扮,脸上化着妆,却穿着玫瑰色绸短衣,脚下穿一双白缎子拖鞋,越发衬得脚踝雪白好看。
  美则美矣,只是却失了庄重。
  宣怀风想着自己做下属的身分,咳了一声,斯文地说:「您客气了,我的梵婀铃,拉得实在不好,不敢在您面前献丑。」
  姨太太眼珠子在他修长俊逸的身上转了一圈,说:「你哪里是怕献丑,分明是瞧不起人罢了。我知道,有一些男人,就是犯大男子主义的,看着社会上男人娶几房姨太太这种男女不公平的事,倒是一言不发,看作是社会应该有的现象。可一旦遇到了当姨太太的人,和她说上几句话,却又像受到什么侮辱似的。」
  她一边说着,白缎子拖鞋往前轻轻靠了一步。
  宣怀风便退了一步,苦笑道:「您多心了。在总理府里,我哪敢看不起谁。说到男女不公平什么的,这罪名扣我头上,也实在太冤枉了。」
  姨太太说:「唬到你了吧。总理老说我不念书,说话不长进,为着他的话,我现在天天看报呢,这些话都是跟报纸上学的。我知道你是读过洋书的人,既然连你也唬住,那我更能唬别个了。」
  说罢一笑。
  宣怀风看她又靠过来一步,不免自己赶紧退后。
  脊背忽然一冷,原来已经贴到了玻璃窗户上。
  宣怀风啼笑皆非,心忖天真烂漫之人,也非全是可爱的,像眼前这一位,她要心机深沉点,必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就因为没心机,才仗着总理宠爱,越发的无法无天,也不晓得收敛一二,恐怕迟早要吃一顿大苦头。
  宣怀风身子一闪,从窗户和姨太太之间斜插出去一步,站定了,微笑着说:「今天有公务要忙,真的不能奉陪了。听说过几天,有一位意大利的音乐家要到首都来表演,恰好是个擅长梵婀铃独奏的,届时我作东,送姨太太两张音乐会的入场券,请总理和您一起去欣赏。今日的公事不能再耽搁了,恕我先告辞。」
  说完,微一欠身,从姨太太身边擦着过去,五六步就过了十字通廊。
  一路走到前院,眼看着大门在前面,居然又听见不知哪里一把声音,清楚地叫了一声:「宣副官,留步!」
  不过不是那位姨太太清脆的声音。
  却是一个男人叫的。
  宣怀风只好又把步子停下,转身去看。
  不料叫他的人却不在身后,那男人再叫了一声,宣怀风随着声音来处目光往上,才看见东边一个人正站在二楼的朱红柱子旁——是何秘书。
  看见宣怀风看见他了,何秘书遥遥地和他点了点头,打个手势,请他等一会。
  不过多时,何秘书下了楼,从花丛那边绕过来,到了他面前,说:「你这么走得那么快?我差点赶不上,只好失礼张口唤人了。」
  宣怀风记挂着和布朗先生的约定,但这边是公事,也不能不管,只好问:「是那份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何秘书反而一愣,问:「什么文件?」
  宣怀风说:「我今天是送文件过来的,你不在办公室,所以交给了张秘书。」
  何秘书问:「是什么文件?」
  宣怀风说了。
  何秘书不以为然道:「那没什么,交给张秘书,他也是能办的。」
  宣怀风奇道:「我以为是文件有什么错漏。要不是文件的事,你叫住我做什么呢?」
  何秘书说:「总理在窗口看见海关总署的护兵站在大门那,问是谁来了。知道了是你,要你到书房去,他要见一见你。」
  宣怀风皱眉说:「这个时候吗?我今天另有公务要办,颇急的……」
  何秘书笑道:「你这话真糊涂了。再急的公务,能比总理要见你急吗?请随我来吧。」
  宣怀风没法子,只能跟着何秘书上楼。
  敲了书房的门,听见里面叫进,何秘书主动在门外止了步,说自己就不进去了,对宣怀风打个请进的手势。
  宣怀风就独自迈进了书房。
  白总理坐在大书桌前,低头审阅着一叠文件,右手拿着一支钢笔,偶尔在纸上写上几个字,像是没听见宣怀风进来,头也不抬,目光只放在文件上。
  宣怀风刚才在门外,亲耳听见他叫进的,总不至于真的不知道自己进来。
  这样做,想必是要摆出一个晾着自己的姿态。
  只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了总理不高兴,要受这种待遇。
  不禁想起刚才那位不检点的总理姨太太,便感到有些头疼。
  总理是他上司的上司,那自然有很大的权威,人家既然没理会他,宣怀风就只能垂手站着,听着文件一页一页翻过,钢笔在纸上滑动时发出沙沙的细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宣怀风做下属,一向是很守规矩的,要在平时,被白总理这样晾在一旁,他也就坚持下属的本分,默默忍了。
  但今天却是和布朗医生约好,要商量戒毒院开张的大事,不料想中途杀出这一档子事来。
  约了时间而不按时出现,本就是很不好的,何况布朗医生又是洋人,格外的讲究时间观念。宣怀风这次是想劝他在戒毒院里全职负责医疗方面的指导,自己要是反而迟到,那给布朗医生留下的印象可真是糟透了。
  宣怀风等了五六分钟,不见白总理抬头,悄悄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的金边壁钟,着急起来,只好悄悄向前一步,低声道:「总理,下属……」
  白总理霍地抬起头来,截着他的话,说:「你倒敢自称自己是下属?也不知道你上司将你纵容到何等程度,在我面前,你就已经这样狂妄了,到了别人跟前,那还了得!」
  这话来得非常凌厉,竟是一点颜面也没留。
  宣怀风被训得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再次懊恼在总理府竟和那位姨太太有了接触,招来这等侮辱,咬了咬洁白细齿,忍着气说:「下属不敢狂妄。实在是今天有和戒毒院有关的重要公务,一定要办。总理要教训下属,等下属办完了事情,立即就来领训。」
  白总理眯起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着说:「办公务吗?我看大可不必。你少给政府找点麻烦,就已经算给国家做了贡献。我反而要多谢你。」
  宣怀风说:「总理这话的意思,下属不懂。」
  白总理问:「你区区一个副官,也不做什么正经大事,出入带着这么多护兵,逞的威风比正经总长还大。连我总理府的大门,也叫他们看守起来了,这就是你做下属的态度?」
  宣怀风找不到话回答。
  要和白总理解释,说这都是白雪岚的命令,更给人留下恃宠生娇的坏印象了。
  只能默默地听他教训。
  白总理看他不回答,更觉得自己占理,说:「我问你,海关衙门在首都里枪杀烟土贩子,几乎把京华楼给拆了,闹出这么大动静,有没有你份?」
  说到京华楼那事,宣怀风之前是不知情的。
  但他知道消息赶了过去,又开枪杀了好几个人,自己还中枪进医院躺了一阵子,这就不能说是没有份了。
  宣怀风点头说:「下属有份。」
  白总理说:「那我再问你,海关总长在城外大展神威,杀了十几条人命。和你有没有关系?」
  这事,展露昭的目标很明显就是自己,就更不能否认了。
  宣怀风只好也点头,说:「是和下属有关系。」
  白总理哈了一声,笑道:「看你好大的本事。你还敢说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别以为你和他在公馆里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能瞒得过天下人了。」
  宣怀风仿佛被鞭子刷地抽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
  他这才知道,白总理叫自己到书房来,和姨太太的事没有一点关系,倒是要揭他最忌惮的这块伤疤。
  白总理说:「雪岚也不是小孩子了,能让你勾引到床上,还为着你惹出这些事,足见你的厉害,可你别忘了,他不是孤家寡人,随着你利用玩弄。长辈们虽然都在老家,但这首都里,至少他还有我这一个家族里的哥哥给他照看着。你要以为迷惑了他,就万事大吉,能顺着杆往上爬,我奉劝你放清醒一点。」
  他今天是笃定了主意,要狠狠敲打宣怀风的,既开了头,也没留情的余地。
  白总理暴风疾雨似的叱责了一顿,略住了住,声气又放缓了些,对宣怀风眼睛一斜,说:「我没有留过洋,但也是文明人,现在人人都高喊人权,我也不做那种招人恨的落后分子。你们在公馆里胡闹,我没心思过问,可要是在外头丢人现眼,那我就不能容忍了。你听见了吗?」
  宣怀风遭他这样赤裸裸的辱骂,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哪里还能回答他。
  两片没了血色的唇,紧紧抿在一起,微不可见地颤着。
  白总理见他不理会自己,只道他嚣张到了这地步,又再严厉起来,拍着桌子骂,「你聋了吗?我知道,你这是存心和我斗气!如今这世道,不知道羞耻的人,反而胆气壮了!」
  宣怀风一股血气直激胸口,知道留在这里,不过多受侮辱,一甩头,铁青着脸往门口走。
  白总理看自己没下令,他竟然敢掉头就走,大为愤怒,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大喝,「好哇!你连总理都不放在眼里!你以为会迷惑人,就能在总理府也打着横走了?来人!来人!」
  卫兵听见总理书房里传来总理的叫声,立即冲了进来。
  白总理露出军阀世家蛮横的作风来,指着宣怀风对卫兵下令,「抓着他!」
  总理府的卫兵都是挑的尖子兵,身手很灵活,听了白总理的话,朝着宣怀风直扑过来。
  宣怀风两手摸到枪套,但想起这是在总理府枪杀卫兵,略一犹豫,已被两个卫兵近了身,凶神恶煞地,一人扭住宣怀风一只肩膀,狠狠往下压。
  痛得宣怀风眉头一皱。
  白总理看他还敢直视自己,火不打一处来,又喝着下令,「让他给我跪了!」
  宣怀风不肯跪。
  两个卫兵更加了一把力,反扭着宣怀风的肩膀,下死劲地压。
  宣怀风两臂一阵剧痛,几疑手被扭断了,还是咬着牙不肯跪。
  卫兵便抬起脚,先往他膝盖后窝狠狠一踢,然后老练地顺势一压,黑色军皮鞋狠狠踩在小腿胫骨上。
  宣怀风这才被迫跪了。
  事情进展到这里,书房便忽然出现了一阵沉默。
  宣怀风被按着屈辱地跪下,咬着牙没说话。
  连白总理也半天没说话。
  在白总理来说,这敲打白雪岚副官一事,本也没想到会进行到这个地步,他见过宣怀风几次,知道宣怀风至少在场面上,是很臣服于上司的,想着他是一个被敲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的角色,训斥一顿后放他回去,让他晓事一点就罢了。
  只是竟没料到宣怀风会大胆到扫自己的颜面。
  等叫卫兵来把他按着跪了,白总理就发觉这事不好打发。
  白雪岚的脾气,他是很了解的。
  白雪岚把这副官看得像眼珠子一样宝贝,要是知道他在总理府里吃了大亏,不和自己闹翻了才怪。
  别的时候,白总理未必就怕白雪岚如何。
  偏偏现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家打了败仗,首都这边又六方会谈快开始的关键时刻。
  白总理坐在真皮大班椅里,皱着眉盯着被按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宣怀风半日,忽然叹了一口气,对卫兵们说:「你们都下去吧。」
  把手在半空中无奈地挥了挥,把卫兵们都打发出去。
  没了卫兵的压制,宣怀风缓缓从地毯上站起来,脸和唇都没一丝血色。
  白总理说:「我刚才,火气发得大了些。只是你气焰也太盛了,你就算为着雪岚,在外头也不该这样冲撞有身分的人。我现在,算是知道你是多能惹出事端了。」
  宣怀风脸庞冷峻,一言不发。
  白总理说:「我不想再管你的事,也不打算把你怎么样。还是那句话,你们私下玩,随着你们去。可是你很快会听到消息,山东白家那边,在军事上有些不利。不管他往日和你怎么好,这一次他是要为家里尽一份力的。那位韩未央小姐,和他的交往,我希望你不要参与。你要是为着他的安危着想,就该认真帮助他,博取到那位韩小姐的好感。」
  他顿了顿。
  扫了宣怀风一眼,说:「这是头一件要紧事,我和你全盘托出,也是信得过你对他有一点真心的意思。当然,你要是掉过头,就从中捣鬼,那我和你,以后就不是这样说话。」
  宣怀风目光都不和他相触。
  垂着视线,只看着脚尖前的地毯。
  眸子却带了一点失神般的恍惚。
  白总理说:「还有,我知道年轻人热情时,什么疯话都拿来赌咒发誓。雪岚那头,不管和你保证过什么,我告诉你,都做不得数。家里头大人早有家书过来,他总是要回家去娶亲的。你是读过书的人,该知道我们中国人的孝道,父命不可违。你若是听过他的什么疯言疯语,满以为可以在他身边享一辈子福,那不可能。我看你也年轻,念过洋书,相貌又不错,找哪一家的小姐不行?何必在他身上蹉跎。我今天把这些话,和你挑明了,也是念你年轻糊涂,提醒提醒你,别为眼前的一点罗曼蒂克,把一辈子赔进去。」
  白总理说得口干舌燥,遇上宣怀风这么一个执意保持沉默的人,深感无可奈何。
  最后,白总理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啪地一扔,叹了一口气说:「我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以后只看你的做法。为着这弟弟,我也算尽了心。」
  说完,把手挥了几下,仿佛要赶走脑袋里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般,沉声说:「你走吧。」


-《金玉王朝第四部纵横 一》完-
那狂风扫卷的羞辱与劝戒,狠狠将他所有知觉抽空──
宣怀风百般担心姊姊有朝会阻碍他和白雪嵐的恋情,
却未料到先发难的竟是白雪嵐的表哥白总理!

该委曲求全让爱人意气风发地活著,
还是要為了维持爱情忠贞让彼此陷入绝境?
他非但陷入这无法抉择的痛苦泥淖,
不意间又中计放走了宣怀抿!

这下,他到底该如何对白雪嵐交代……


 第一章

  宣怀风从总理书房裡出来。

  门外什麼人也没有,刚才冲进去的凶神恶煞的士兵,还有何祕书,都不在了,所以宣怀风出来,也没有人拦著。

  迎接他的就只有华丽的走廊扶手和装饰。

  而这华丽,在宣怀风眼裡是朦朧中带著灰影的。

  他就在这朦朧的灰影中缓缓步行。

  刚才那狂风扫捲的羞辱,把他洗筋伐髓了,就好像四肢裡的血管还在,不过裡面的热血像凝固了,又像被抽空了。

  说来也奇怪。

  他刚才被压著跪下时,只觉得皮肤被血冲著,涌著,彷彿要涨破了身体喷洒四溅,是让每个细胞都激得热辣辣的痛,但离书房的门越远,那屈辱痛苦的痛就渐渐发麻了。

  他懵懵懂懂地走在来时经过的长廊,一步步踏下铺著法兰西艺术砖块的阶梯。

  大概还要托赖刚才的一跪,膝盖和小腿不时传递来刺痛的感觉,要不是这一点刺痛提醒著他,恐怕他难以找到自己的脚,因為他实在感觉自己的躯体是空荡荡的。

  在他眼前,有大片大片的黑影,如海啸颶风般飞卷翻腾,耳裡一丝声音也没有。

  总理府裡一个听差和他擦身过,许是认得他,停下来说了一句什麼,也许是称呼了他一声,宣怀风只看见他容色恭敬,两片嘴唇开合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宣怀风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那听差就笑著欠欠身走了。

  宣怀风便继续朝著出口,慢慢地走去。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强做出这平静的样子,彷彿是什麼天条天规压在他身上,强迫著他非这麼假装著自己的镇定不可。

  明明身上没有力气,明明四肢空荡荡,他像被一棒子打破了头,血溅了一街的人那样,总有把劲一鬆,想倒下的倦意,可是,他又模模糊糊地,同时也很倔强地想,在书房裡已经受过羞辱了,现在,他必须挺直了脊梁。

  总理府他来过几次,从来没觉得它这麼宽敞,这麼大过,似乎一个地下大厅就占了几百亩地,从楼梯走到大门,像是一辈子也走不完。

  周围是落针可闻的。

  可宣怀风依稀觉得,这种落针可闻的寂静刺入骨髓。

  寂静中,彷彿有窥探的目光,从窗后、柱后、门后,或者楼上,外头十字长廊远远投过来,探索似的,藏著深深的,窃笑议论的意味。

  那些目光,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他幻想的,可他不理会。

  他盯著前方,挺直腰背,端端正正地走著。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段路总算走完了,宣怀风的视野裡,现出总理府高耸威严的门顶,门前卫兵的身影总是矗立不动的,彷彿一尊尊不苟言笑的阎罗塑像。

  宋壬在大门外早等得不耐烦,一直伸著脖子往裡望,两道浓眉锁得老紧。

  一发现宣怀风的影子,那两道浓眉才暂且鬆了一丝,宋壬几步跨过来,几乎挨上总理府的门沿,隔壁的卫兵瞧见了,半不耐烦地警告,「干什麼!干什麼!又不是不知道这什麼地方,你兄弟要守点规矩呀!」

  宋壬转头说:「兄弟,我奉白总长命当差的,白总长和你们白总理是兄弟呀。」

  一个卫兵说:「可不就是看你是白总长的人,要是别个,能让你门神似的栋在这裡这麼久吗?你等的人出来了,快让开些,这不同别处,让上头看见不相干的人在大门乱挤,要我们怎麼交代?」

  他们正说著,宣怀风已经出了大门。

  宋壬也不和卫兵说话了,迎上去说:「宣副官,怎麼去了这麼久?约医生的鐘点只怕赶不及了。」

  宣怀风乍从那片朦朧的灰影裡出来,头上太阳白得炽热,日影漫漫,要让天底下污浊全部现形一般地泼洒下来。

  他掀著眼皮,默默往上看了一眼,觉得那阳光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刺目,简直要刺出他的眼泪来了。

  然后他是绝不能流泪的。

  不但不能流泪,而且还不能露出一丝或委屈、或难过、或痛苦的痕跡。

  因為若如此丢人现眼,未免就遂了某些人的愿了。

  宋壬在他身边说了几句,他都恍惚著没听见,最后那句,才算听见了,回答著说:「送公文是要官员写签收单的,等了一会,所以花了点工夫。」

  宋壬再问了一句,他又淡淡地回答:「我这几天脸色都这般,只是因為累了。等事情办完了,休息几天就是。」

  说完,试著动动脸上的肌肉,竟发现自己还能挤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宋壬说到做保卫的工作,是一把好手,但说到察言观色,心思细腻,那就有点不够档次了。这几天他跟著宣怀风前前后后地四处去,也知道宣怀风确实是乏累透了。

  何况,虽然不爱打听别人隐私,但他也常听公馆裡伺候的人窃窃私语,讨论总长那山东男儿冲动的体魄和热情,实在是很够宣副官受的。

  好像昨晚也……

  那就是总长不够体恤人家了。

  宋壬脑子裡想到这些,迴避都来不及,更不能拿来对宣怀风劝告什麼,摸摸鼻子,问宣怀风的意思,「那个外国医生那裡,还去见吗?不是我斗胆说您,论理这孙副官的事,本来就不该您去办。您是嫌事情还不多?累得脸上都没血色了,要是回去生个小病,总长气起来也有一场好闹。」

  宣怀风表面上镇定著,心裡若明若暗,似喜似悲,混沌一片。

  许多想法搅在一起,就如无数酱料打翻了搅在一起那样,酸甜苦辣咸涩辛,结果竟是尝不出任何一点有条理的味道来。

  与其静静品尝这些痛苦的味道,倒不如绝不让自己空閒下来。

  宣怀风说:「布朗先生的约会,是一定要去的。」

  宋壬问:「现在去,恐怕也晚了一刻鐘。您不是说洋鬼子最爱看鐘錶,都是约定时间不见人就自己走的吗?也不知道那洋人走了没有,倒不如……」

  宣怀风说:「别说了,上车吧。」

  那语气是冷静而坚定的。

  说完,就径直向汽车停的方向去。

  上了汽车,宣怀风和司机说:「开车,快点。」

  然后两手一环,往后座椅背上一靠,装做闭目养神。

  宋壬先入為主,见他这样,更认為他乏了,怕打扰他休息,再没说一个字,也没发一点声息,却不知宣怀风两手环在胸前,故意把手掌贴著身体,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藏在手肘下袖褶裡的十指,微微颤慄个不停。

  他们和布朗医生约定的地方,实在是布朗医生在城裡临时租的一个办公室。

  布朗医生的才能找不到地方施展,这办公室也只是一个半吊子的地方,一个礼拜,倒只有两三天开著,不过按照惯例,外面一个小隔间裡,请了一个年轻的会打字的女文员当祕书。

  布朗医生作為一个洋大夫,这点排场还是必须有的。

  汽车在办公室所在的大楼前停下来。

  宣怀风在汽车上「闭目养神」了这一段路,十指的颤慄总算控制住了些,听见剎车,又听见护兵开车门的声音,宣怀风就把眼睛睁开,打起精神往车外走。

  脚从车裡伸出来,往下一触,竟有点找不到地面的感觉。

  宣怀风察觉自己眼前略略一黑,五指下意识就把车门抓紧了,强撑著身体。

  耳边有护兵「呦!」了一声。

  便有人把他扶住了。

  宋壬这可是吃了一大惊,一个箭步上来从另一边牢牢把他搀著,瞪著眼说:「说了回公馆,您就是不回。这可不就出事了?」

  他一紧张起来,大嗓门就控制不住,震得离他近的人耳朵嗡嗡乱响。

  宣怀风也被他震得清醒了几分。

  眩晕也只是剎那的事,人一站直,视野也就由暗转明,周围事物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身体裡一股疼痛不知发自哪裡,似乎有骨头渐渐裂开,要仔细去找,又数不出是哪一根骨。

  宣怀风咬了咬牙,笑著说:「都到这裡了,你还要我回公馆?白走一趟,落下的活以后还是我来做的。」

  宋壬露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可一想,又真拿他没办法。

  他还正在努力做出生气的样子,宣怀风已经从车上取了一份文件下来,向大楼裡走去了,他也只好朝其他护兵打个招呼,叹著气快步跟上去。

  上了三楼,就见到了一个门上写著「奥德里奇?布朗医学博士办公室」,房门是虚掩著的。

  宋壬伸手就要推门,宣怀风拦著他,低声说:「这可不行,要敲门的。」

  在门上敲了几下,果然很快,就有一个穿著白蕾丝领子衬衫的漂亮女祕书来开门了,她本来脸上就带著笑,忽然见到一个穿著军服很英俊倜儻的男子,不由有些吃惊。

  片刻的吃惊之下,那笑容也更娇艳了些,问:「请问是宣怀风先生吗?」

  一边说,那目光不由自主地欣赏式地把宣怀风上下打量了一番。

  宣怀风点头说:「是的。布朗医生在吗?」

  女祕书说:「在的,在的,他正等您。请先到裡面坐坐,我為您通报医生。」

  把宣怀风等人让了进门。

  原来布朗医生见他们到了鐘点还未到,便在自己办公室裡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笺,见女祕书进来说宣怀风来了,就叫女祕书赶紧请人进来。

  见了面,宣怀风自然是要道歉的。

  布朗医生也没计较。

  主客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女祕书倒十分热情,忙忙地泡了两个玻璃杯的热茶,拿搪瓷盘子端过来,一人敬上一杯。

  人见到漂亮的异性,总是忍不住多关注一些的,女祕书的目光又在宣怀风脸上无声滑过,然后才念念不捨地下去了。

  可惜宣怀风对如此的美人恩,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察觉到。

  他和布朗医生说了几句,把已经做好的计画书取了来,交给布朗医生阅览。

  全部心力,只命令自己专注地用在眼前的正事上。

  不许去想总理府书房裡的事,不许想凌乱空洞的思绪,也不许想浑身叫嚣欲裂的痛。

  对於这一点,他是做得很成功的。

  布朗医生就坐在他对面,只觉得他今天脸色苍白了些,竟一点没察觉出异常。

  拿著计画书,问裡面的细节,宣怀风也回答得很清楚明白,和布朗医生有来有往地讨论。

  那张英俊夺目的脸上没太多笑容,只是平静专注的,然而这种态度,正是讨论正事应有的态度。

  於是宣怀风便掩饰住了。

  没人知道他一边清晰地说著戒毒院的将来,一边心裡某一处抽丝般的痛。

  布朗医生点著头说:「这很好。戒毒院有宣先生主持,果然很有前景。这是做实在事的方式。」

  宣怀风问:「那布朗医生,愿意到我们这裡来,指点我们医疗上的问题吗?」

  布朗医生微笑道:「我当然是愿意的。但你提出的位置,责任太大了,我又閒散了很长一段时间。等我回去考虑一下,再答覆你,好吗?」

  宣怀风沉吟著,露出诚恳的表情,说:「布朗医生如果有什麼顾虑,请直言。」

  布朗医生摇头,说:「顾虑,目前是没有太多的。」

  宣怀风问:「那是不是计画书裡,有你不赞成的地方?如果那样,我们现在就可以商榷。」

  布朗医生还是摇头,顿了一下,打量著宣怀风,善意地说:「宣先生,你的提议,我会尽快答覆你。你的脸色不太好,我看今天的见面,就先到这裡吧。过度劳累,对身体是很不好的。」

  宋壬和两个护兵就站在角落裡,谈戒毒院的事,他是一点不懂,插不上嘴,但眼瞅著宣怀风的脸色,就是一个劲地担心,听见布朗医生这样说,对这洋鬼子医生的印象大為改观。

  宋壬立即说:「宣副官,您别怪我多嘴。人家都说了,他要考虑,我看我们还是回公馆去吧。回去你也该躺下歇几个鐘头。」

  其实宣怀风也正说不出的难受。

  那难受倒也不光是痛,而是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彷彿坐在沙发上要摆出一个精精神神的样子,也成了一件天大的难事,非要狠狠把全身力气都挖出来才行。

  可大概是受了白总理那些话,他的脾气越发倔上来。

  越是难受,越要装做没一点事。

  别人说自己没用处,难道自己就真的连这麼一件事都办不成?

  宣怀风强打著精神,和煦如春风地微笑著问:「布朗医生,是不是薪酬方面,有什麼不满意?」

  宋壬听了,忍不住就把垂在腿侧的拳头攥了一个起来。

  满脸写著对宣怀风的不满意。

  布朗医生也不知道心裡想什麼事,沉默了一会,还是说:「我真的需要考虑。」

  他再三的表示要考虑,可见是不能立即就得出结果了。

  宣怀风只能告辞。

  布朗医生亲自把宣怀风送到楼下,那女祕书也跟了来,向宣怀风礼貌地微笑著说再见。

  宋壬等宣怀风一上车,立即就把大手掌往车门上一拍,说:「回公馆。」

  司机听他那有些凶狠的声气,很识趣地把油门踩大了一些,尽快往白公馆赶去。

第二章

  

  到了公馆,宣怀风就被宋壬监督着去睡了。

  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宣怀风以为自己必定是睡不着的,只是碍着宋壬,就闭着眼睛敷衍。不料眼睛闭着,后脑勺挨着软软的枕头,那疲倦就无声息地漫上来了。

  周围的声音很轻,渐渐地一丁点也听不见了。

  等宣怀风再次睁开眼,已是完全无梦地睡了一场,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小飞燕听见他在床上翻身,推门进来问:「宣副官,您醒了?」

  宣怀风惺忪着眼,出了一会神,问:「这是哪个钟点了?」

  小飞燕说:「下午三点钟过一些了。」

  宣怀风有些奇怪,问:「怎麽天暗成这个样子了?」

  小飞燕笑着说:「您睡迷煳了,天还没暗。是我瞧您睡着了,把窗帘子都放下来了。您既然醒了,这就挂起来,好不好?」

  说着走过去,把放下的窗帘都拉着,一簇簇用漂亮的流苏布带子束好。

  阳光少了窗帘的阻挡,立即从窗外泼洒进来,把涂漆家具的表面,照耀得泛起亮白。

  宣怀风被这阳光一晃,下意识地刺眼,举手轻轻挡住半边脸,不一会,已经适应了这灿烂,把手放下,在床上坐起来。

  人已是完全醒了。

  小飞燕问:「宣副官,您没吃中饭呢。我叫厨房给您弄点吃的来,好不好?」

  她这一提醒,宣怀风就觉得肚子裡空空的,点头说:「好。只不要弄太麻烦的,一碗白饭,加一碟小菜凑合着就行了。」

  小飞燕答应着,往厨房传话去了。

  宣怀风看她去了,也不忙着下床,身子往后,轻轻把肩膀挨在床头,安静地呼吸着,感觉一场小睡后,身体和思路都比躺下前清爽许多,彷彿正有一股静默的力量,在缓缓地甦醒过来。

  不知不觉地,又一次想起了总理府裡发生的事情。

  但他靠在床上,眼前又是一屋子的阳光,被亮晃晃的光线照耀着,他即使想起那事,也不再像它刚发生时的那样痛苦和不知所措了。

  心忖,这本来是该料到的。

  倒觉得自己有些天真得可笑。

  他一直怕姊姊知道了两人的关係,要提出强烈反对,如今,倒是白雪岚的家庭首先表态了。

  是自己没有把事情想仔细,总以为白雪岚是必定没有问题的。

  这裡面,自然也有白雪岚那个人,给人的印象太过无法无天的缘故,让人以为他是不受任何拘束的。

  可其实白雪岚也是人,而且是有一个大家庭的人,这种人,自然有一些不得不忌惮的制度和规矩。

  对于大家庭的压力,宣怀风是知道一二的,这样一想,反而替白雪岚担心起来,心脏上彷彿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也难以顺畅。

  他在柔软的床垫上,不安地翻了翻身体。

  随手抓了一个大枕头,塞在胸膛上抱着。

  觉得那枕头太软,两手抱着它,一紧就软软地塌下去,直如抱着一团空气,竟不能着一点力。

  这有力无处使的抑鬱,是宣怀风现在最不想体会的。

  他把枕头丢开了,下床踩着鞋子,走到窗前,像要用阳光来洗脸一般,把脸高高仰起。

  太阳热热的光芒抚摸着脸颊,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到满目氤氲的活泼泼的红色。

  宣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阳光新鲜的味道在心肺裡鼓胀起来,这多少让他把笼罩在头顶的灰影挥去了大半。

  他觉得好些了,便转身回来,穿着白色的棉睡衣,坐在小圆桌旁。

  白总理今天对他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忘记,此时就仔细地回忆起来。有一些话,听的时候激愤得手是抖的,脑子一片空白,如今总算是冷静了,才得以用数学家的态度,来思索白总理那些话裡的意思。

  头一句要紧的,是白总理说过,山东白家那边,在军事上有些不利。

  有个当军阀的司令父亲,宣怀风多少也懂得一点战争中的事,知道军事上的不利,后果可大可小。

  这警告既然出自白总理的口,后果怕是小不了的了。

  从这裡往下推,却又提及了那位韩未央小姐,按白总理的话说,白雪岚这一次是要为家裡出一分力……

  宣怀风眉头紧蹙。

  心微微地乱起来。

  暗忖,难道这一次的形势,危急得非要白雪岚去倚靠那位韩未央小姐不可了?

  正想着,门忽然发出咿呀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飞燕推开门,提着一个食匣跨进来,见宣怀风坐在小圆桌旁,还道他饿了等着吃饭,抱歉地笑着说:「让您等久了。我想着,一个小菜到底不够,叫他们给您加做了一碗酸笋汤。」

  过来把食匣子打开,端了一碗油光雪亮的白米饭,并一小碟子肉末香菰片。

  果然还有一碗热气直冒的汤。

  宣怀风确实也饿了,端起米饭,取过筷子,配着菜不做声地吃着。

  小飞燕站在一旁,低头瞅着他,看他把一碗饭和那碟菜都吃乾淨了,再用勺子舀着汤慢慢地喝,那动作很是赏心悦目,便笑着说:「宣副官,您这人,真是斯文极了。连吃饭也比别人好看。」

  宣怀风因为她是好意地讚美自己,虽然一肚子心事,也不好冷落她,朝着她露出一个清澹的微笑,说:「吃饭就是吃饭,有什麽好看不好看的?也只是每个人从小养成的动作习惯不同罢了。」

  小飞燕说:「对了,忘了和您说,我今天去看过另一个宣副官了。我给他送饭来着。」

  宣怀风问:「是吗?」

  小飞燕说:「早饭和中饭,都是我送的呢。多亏是您点头让我去的,不然那些看门的,还不肯让我进,管我要什麽证人呢。」

  一说起宣怀抿,她的话便多起来,把她差点被拦在门外的事说了一番,又说起宣怀抿的惨况,眼圈微红地看着宣怀风,说:「您是没瞧见,那地方髒透了,别说被子枕头,连一块能当床的木板都没有,宣副官就躺在一堆乱蓬蓬的草上,我都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们还砍了他的手指头,您知道吗?」

  宣怀风把汤碗轻轻放下,低声说:「我知道。」

  小飞燕一惊,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低低地呻吟似的,「我的老天……连您也!他不是您亲弟弟吗?我不信,您不是这样狠心的人……」

  宣怀风说:「他做了一些不应该的事,又不肯招供,所以吃了这些苦头。我也是没法子,只希望他吃一堑,长一智吧。白雪岚答应过,会叫人给他手上的伤包扎。妳看到怀抿,他手上的伤包扎好了吗?」

  小飞燕沉默了一下,回答说:「包扎好的,可纱布很髒,也不知道胡乱找了什麽人给料理的。宣副官真可怜,他在展军长身边,日子过得很不错的呢,一定不会吃这种苦。要是展军长知道他断了一根手指,保不定多心疼。」

  她知道白雪岚对于展露昭,几乎可以说是仇敌,在宣怀风面前,便很机灵地把展大哥这个称呼,改成了展军长。

  但宣怀风听见她提起姓展的,还是陡然觉得刺耳。

  城外的事历历在目,展露昭在河边按住他,嘴强贴在他唇上,粗鲁蛮横地撬开牙关,那感觉让他现在想起来还毛骨悚然,又羞耻,又愤怒。

  宣怀风冷冷地说:「什麽叫日子过得不错?怀抿就是跟着展露昭,才越学越坏。妳记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展露昭这种人狼子野心,做起事来无法无天,不择手段,是绝不能亲近的。妳要是和这种人来往,让我知道了,我可不会袒护妳,一样的从严发落。」

  小飞燕见他沉下俊脸,这不是常有的事,也有点害怕,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做一副听教导的诚恳模样。

  小飞燕小声说:「宣副官,您不要生气。我就是一个没见识的人,连字也不认识几个,要不您怎麽说我应该多念点书呢?等我念了书,您再教我一些道理,我就知道个是非好歹了。」

  说着,偷偷去瞥宣怀风的容色。

  宣怀风却没理会她这些小动作,他的心思还放在白总理的那些话上,此时想到了什麽,脸对着屏风那边,怔怔地出神。

  小飞燕便默默地收拾碗筷残碟。

  正收拾着,忽然看见宣怀风站起来,走到床头的柜子前,把小锁头开了,拉开抽屉,低头在裡面翻找。

  找了好一会。

  小飞燕把东西都放回了食匣裡,看他仍在低头翻,似乎是没找到,不禁问他,「您在找什麽?」

  宣怀风说:「没什麽,就找一封信。」

  小飞燕问:「是不是掉到水盆裡的那封信?有相片的?」

  宣怀风转过头说:「就是那封。妳知道在哪裡吗?」

  小飞燕说:「可不是。今天早上白总长看完,就随手丢在搁玻璃杯的柜面上了,我收拾的时候看见,怕弄不见了,就想着先帮白总长收起来。但你们放书信的抽屉是上着锁的,我也打不开,只好先藏在放袜子的抽屉裡了。」

  她在穿衣柜裡扯出一个抽屉,把信拿了来,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待要接过,手触着那信件纸,又不由自主地顿了顿,露出一丝犹豫。

  小飞燕对于他要侦查白雪岚和女人交往的形迹,是很赞成的,把宣怀风的迟疑瞧在眼裡,便在嘴角露出一点点怀有小祕密似的笑意,小声说,「不碍事,我不告诉他。」

  宣怀风蓦地脸红耳赤,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对小飞燕笑了一笑,说:「妳这孩子,想到哪裡去了?我这样,是有正经事要办。」

  小飞燕噗嗤地笑起来,说:「我就这麽一说,您和我一个不相干的解释什麽呢?不管您看谁的信,左右我就闭嘴好了。」

  提了食匣,就离开了。

  临走,还帮宣怀风把房门带上。

  宣怀风歎了一口气,把信打开,看了一遍。

  这信自然是白总理的手迹,因为是给自家弟弟的私信,文字也没有太多凋琢,写得很随意直接,大概说了一下他打听到的韩未央的情况,和她平素一些生活上的喜好习惯。

  白总理的意思,是要白雪岚对韩未央很好的交往,信裡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这个态度。

  顾虑到白雪岚的怪脾气,为了让白雪岚真心配合,白总理还把韩家这个盟友,对白家现在的重要性,又再次郑重提醒了一遍。

  宣怀风把信看完了,抽了一口气。

  这才知道,那韩未央小姐背后,竟牵着这麽一条军事上的火线。

  如果得不到韩家的支持,不但白家在山东的势力难保,连白总理和白雪岚在首都的地位也会被危及。

  白雪岚是威风霸道惯了的,明裡暗裡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他在高位时,尚且遇到码头挑衅,报纸讥讽,半路打黑枪,黄金收买人命。

  他要是倒台,那些人还不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宣怀风越想越心惊。

  早上看白雪岚那轻鬆的态度,自己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若不是受了一顿羞辱,恐怕现在仍被蒙在鼓裡。

  可见白雪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实在受到不少的压力。

  但是,这意味着白雪岚,就必须去和那位韩小姐做亲密朋友了吗?

  再深入地想一想。

  如果白雪岚和韩小姐做亲密的男女朋友,那是为着家庭和生命着想了。

  如果白雪岚不和韩小姐做亲密的男女朋友,那可知,是为了他们的爱情着想了。

  家庭和生命,爱情,这两者一放在对立的两方,倒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人生考验题。

  爱情固然重要,但没有了家庭,没有了生命的,又何谈爱情?

  宣怀风常常抱怨白雪岚霸道独裁,嚣张专横,现在一想到白雪岚落魄了,有一天不再霸道独裁,嚣张专横,反而要被人欺辱,那心却勐地揪起,彷彿要滴下血来。

  可要是屈服于现实,支持白雪岚执行白总理的计划,和韩小姐去做那亲密的男女朋友,宣怀风不但觉得心滴血,甚至觉得心已经被撕碎了。


  宣怀风这一刻,比在总理府的书房裡更痛苦。

  总理府裡,是可以斗争和反抗的羞辱,现在这时,却是陷入两难,无可抉择的无奈。

  是要白雪岚意气风发的骄傲地活着,还是要白雪岚为了维持爱情的忠贞,落入可怕危险的境地?

  宣怀风两手颤抖着,把信笺按原来的样子折起来,放回大衣柜放袜子的抽屉裡。

  他怔怔站了一会,才意识到信笺还是不该这样放,又打开抽屉,把信拿出来,走到床前的柜子裡,把它放进去。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捏着钥匙,半日才开了小锁头。

  宣怀风把信放好了,站住脚,深深地做了几个呼吸。

  他脑子裡塞满飞絮般,但还隐隐约约知道想事,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是难看的,不想别人撞见,便走过去,把窗帘全部放下了,又把房门严严实实地关起来。

  房间裡顿时黯澹下来。

  他在这黯澹中,在小圆桌旁坐一会,讷讷地,又到床上躺一会,昏沉着,又到躺椅上挨一会。

  心裡只想着,我要怎麽办呢?

  我不想白雪岚有一丁点的事,又不想白雪岚去和韩小姐约会,可是,我又没有军事上的实力,帮白家度过这次难关。

  我这是异想天开的奢望,老天爷也会对我发出冷笑的。

  但他不愿放弃,跑去把钥匙打开,又翻了那封信来,翻来覆去地看,想从裡面看出一点自己能尽力的地方。

  只他的数学方面的能力,在战场上是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在他的手底下,并没有可供白家使用的一兵一卒,甚至连他的枪法,都是白雪岚教的,那简直就是出自白家的东西。

  要是爸爸还在世,那他至少是可以藉到广东军的兵力的。

  但现在是不成了。

  宣怀风忽然恨起自己的不争气来。

  当初,怎麽就没想过继承爸爸的位置呢?要是那样,他就可以帮上忙了。

  或者平日裡用点功,结交几个当军官的朋友,那也不错。

  好歹到了这时候,能找到几个朋友,给一点帮助。

  他越是想,越觉得自己无用,想着自己平素那些高傲的志向,该到现实中需要出力的时候,自己却是没用处的,觉得很对不起白雪岚。

  他自艾自怨了半晌,忽然又想,这样埋怨有什麽用?

  事到临头,于事无补地懊恼,岂不是更窝囊?

  他站一会,坐一会,在房间裡来来回回地踱步,就这样,反反覆覆地,在思想上折腾自己。

  最后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歎着气,坐在窗前的长躺椅上。

  外面吹着风,把窗帘撩起,那帘子在他脸上轻轻一滑,他下意识地看过去,才发觉从帘隙裡透过来的原本灿烂的日光,已经变成黄金般的色泽了。

  宣怀风用手指把窗帘扯开一点。

  太阳呈现出要落下的姿态,已从白炽变成了红彤彤的可爱,穿透了一朵正向南涌动的云,把云朵染上一层金边。

  茫然的思绪,不由自主被这落日的美所凝固,吸引住了。

  他安静下来,把手放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上,默默地看着。

  那一朵一朵的云从太阳面前飘过,那颜色就如少女洁白的脸颊上,露出美丽的红晕。

  等太阳渐渐落下,那团红晕就变成了澹红。

  宣怀风心裡懵懵懂懂地讚歎,这真是一个好地方,连落日也这样的美,自己从前竟没有认真欣赏,都错过了。

  他垂下浓密睫毛,眨了眨眼,才发现眼睛又痛又涩,那是长时间盯着落日看而造成的。

  但这并没有什麽。

  宣怀风感到自己的心,被大自然的手冥冥中安慰地抚过了。

  他把身子转回来,两隻脚缩到长躺椅上,抱着膝盖,心忖,我为什麽要这样犯愁?

  真是犯不着。

  我和白雪岚,是彼此相爱的。

  我和白雪岚,也是彼此信任的。

  那麽,关于要怎麽和韩小姐来往,我为什麽不继续信任白雪岚的选择呢?

  他要是选择了爱情,假如这爱情要用生命来换,那我陪着他一起去死,也是一件高兴的事。

  他要是选择了家庭和生命,那他又有什麽错?

  一个不顾念父母和家庭的人,难道会是我所爱的吗?我爱的人可以鲜亮快意的活着,那我又吃了什麽亏呢?

  明明是白雪岚的选择题,我要是越俎代庖,抢着帮他做。

  那就是我自寻苦恼了。

  我自己要做的事,要负责的公务已经够多了,怎麽又要自己再去寻一些烦恼来?

  已经上了贼船的人,何必管那船往哪个方向开。

  反正,不管白雪岚怎麽选择,我还不一样死心塌地喜欢这个人?

  他当初那样强来,几乎把我逼死,我现在还是喜欢上了他。

  他霸道、任性、专横、独裁,连我出门看姊姊都要得他的允许,不问缘由拿热水毛巾烫人,把人气得恨不得呕血,我还是喜欢他。

  我既然是喜欢他的,那就该让他欢欢喜喜。

  平日裡,我就应该对他好的。

  他遇到了难关、压力,我更应该对他好上十倍,让他一点也不用担心内患,自然有更多精神去应付外面的局势。

  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疾风知劲草。

  患难见真情。

  这又不是什麽难以想通的事。

  宣怀风舒出一口气。

  心裡怀了一分笃定,豁然开朗。

  又不禁失笑。

  倒真是鑽了整整一天的牛角尖。

  如此一来,不但信笺的事,连总理府中受到的那番屈辱,似乎也不再那麽沉重了。

  他振作起来,胸膛裡是饱满的要和爱人一起并肩对抗风雨的期待,这甚至让他的动作变得轻灵起来。

  他从长躺椅上一跃而下,大步走去,把在裡面锁上的门打开了,站在台阶上问:「总长回来了吗?」

  小飞燕正在廊下不知摆弄什麽,俏生生地从柱子后面探出脸,回答他说:「还没呢。」

  又问:「宣副官,您又过了吃饭的钟点了。刚才我想进屋裡问您,到点了,要不要送晚饭来,可您把门锁了。我再一瞧,窗帘子又放下来了,我就想,您大概又睡了。所以也不敢吵您。您现在,总该睡醒了吧?」

  宣怀风说:「是,总算醒了。」

  那脸上的微笑,带着一点意味深长,又带着一点幸福的温柔,很是神祕迷人。

  小飞燕一向是知道他长得俊的,但他这麽一笑,仍是看得她一怔,半晌才笑着问:「那我叫厨房给您弄晚饭来,好不好?」

  宣怀风说:「我这一天,也过得太不对了。吃了就睡,醒了就吃,论理,是不该这样的。好罢,妳叫厨房弄两碟好吃的菜来,一碟素的,一碟荤的。我现在要吃得好,睡得好,养足了精神,才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他这样连着说了一番话,自然心情是不错的了。

  小飞燕却暗暗地感到一种失望。

  也不知道信笺裡写的是什麽,不但没有让宣怀风对白雪岚生气,反而解除了宣怀风对白雪岚的怀疑。

  在小飞燕心裡,用宣怀风来配白雪岚,那是很不适合的。

  展大哥既然喜欢宣怀风,那宣怀风就很应该去和展大哥一起过生活。

  白雪岚心狠手辣,断了宣小副官的指头,那是多凶残的一个人呀!

  展大哥把她从团长太太手裡解救出来,却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偏偏宣副官受了白雪岚的蛊惑,把展大哥恨得什麽似的,还说什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虽然不怎麽识字,但她学过唱戏,听过许许多多的戏文,怎麽会不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些话,小飞燕当然都是藏在心裡的。

  她去厨房把晚饭给宣怀风端来。

  宣怀风先没碰她铺上桌的饭菜,反而问:「厨房有没有给总长留晚饭?」

  小飞燕说:「我不知道。」

  宣怀风说:「叫厨房记得留,而且要准备至少两道够香辣的荤菜。总长最近公务太忙,回来晚了,如果半夜要起吃的来,他这人,没有香辣的荤菜是会不高兴的。」

  小飞燕只好说:「我等一下再过去和厨房的人说吧。」

  宣怀风吃过晚饭,看白雪岚还是没有回来。

  他现在打定的主意,是先把自己的分内公务做好,再来把白雪岚照顾好,让白雪岚无后顾之忧,这一来,便更需要他把自己的饮食起居都妥妥地打理。

  从前白雪岚常常叮嘱他吃饱睡足之类的事,他也并不在意。

  现在想起来,却十分过意不去。

  如果连这种小孩子都能做到的事,还要白雪岚担心,那自己就是个帮倒忙的了。

  又何谈对白雪岚的好?

  所以他如今也不空耗着,显出一种积极的态度,晚饭后看了几页书,就洗得乾乾淨淨地独自上床。

  竟很快睡得香了。

  宣怀风正睡着,只觉得有什麽东西在脸上爬动着,怪痒痒的。

  用手拂了几次,还是拂不去。

  那东西也可恶,最后居然停在嘴唇上了。

  宣怀风睁开眼,果不其然,是他刚刚正做着的甜蜜的梦中的那个人。

  床边的柜子上,有着彩色玻璃罩的华丽台灯往床上射出灯光,白雪岚坐在床头,投影下高高大大的影子,正好把宣怀风笼罩在他的气息下。

  白雪岚正把手指在宣怀风脸上唇上爱抚,被抓了现行,笑着说:「醒了吗?对不住,忍不住逗你,把你给吵醒了。你不是累吗?怎麽睡得这样浅?」

  低着头,在宣怀风额头上抚了两抚,帮他理理睡乱的刘海。

  宣怀风坐起来说:「我中午就睡了很好的一觉,现在觉得精神很足了。你怎麽现在才回来?吃过晚饭没有?」

  白雪岚说:「吃过了。」

  宣怀风说:「可惜,我怕你没吃,还特意叫厨房帮你留了点香辣的荤菜。」

  白雪岚很欢喜,说:「那很好。今晚那顿饭,满桌子的江南菜,那些江南厨子做菜爱放糖,我吃不习惯,场面上挟两筷子就没吃了。现在肚子饿得打鼓吹号的。」

  宣怀风说:「那叫厨房送吃的过来吧。」

  说着把手伸到床边去拉铃。

  这时夜深了,小飞燕已经睡下。

  外面还有值夜的听差,便有一个走了进来,问有什麽吩咐,宣怀风就叫他去厨房取吃的来给总长当宵夜。

  宣怀风打量着白雪岚身上,说:「在外头一整天了,换件宽便的衣服吧。西装领带的,很拘束人。」

  白雪岚目光落到他的睡衣领口裡露出的白皙肌肤上,露出了一丝无赖相,眯着眼睛说:「只要是衣服,就有拘束。真要想舒服,连睡衣也别穿,脱光了才有意思。」

  宣怀风说:「少不正经了。」

  把薄被子掀了,下床穿了鞋子,拉着白雪岚站起来。

  白雪岚刚想问他做什麽,宣怀风低着头,帮他把西装钮扣解了,又转到白雪岚身后,学着听差们的手势,两手轻轻提着西装衣领连着肩膀处的布料。

  白雪岚一愣,下意识把前襟往后一鬆,肩膀微耸。

  宣怀风就「伺候」他脱了西装,找了一个衣架,把西装挂在衣架上。

  白雪岚倒是受了好大刺激,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宣怀风挂好西装,又走回他跟前,这一次却是帮他解领带。

  白雪岚看着那双修长漂亮的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很认真地动着十指,心怦怦大跳,再也忍不住了,把宣怀风的手连自己的领带结一起紧紧握住,苦笑着问:「我可真的有些害怕了。你这到底是怎麽了?」

  宣怀风说:「我在帮你解领带。」

  白雪岚说:「我当然知道你在帮我解领带,可这是为什麽呢?」

  宣怀风说:「这样一件小事,有什麽为什麽?不过是我想让你舒坦一点罢了。」


第三章

  

  厨房给白雪岚留的荤菜是早做好的,并不用现做,等宣怀风帮白雪岚解了领带,听差已经把热好的菜送过来了,

  听差把热饭菜在小圆桌上放好,摆了两副碗筷,过来请他们去吃。

  白雪岚说:「这裡你不用伺候了。」

  他心情很好,在西裤口袋裡一掏,掏了两张纸币出来,看也不看金额是多少,递过去给他,说:「这赏你,下去吧。」

  听差一眼就瞥到那紫色的钞票,分明是一百块钱,惊喜得心都跳出来了,天上无端一个大馅饼砸在头上,有点晕乎,一时竟不敢接,只拿眼偷瞧白雪岚的神色。

  白雪岚笑着说:「傻站着干什麽?连赏钱你也不要吗?」

  把两张钞票往他手裡一塞,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快走吧。」

  把喜不自禁的听差打发出屋子。

  宣怀风说:「别站着了,坐下吃饭吧。」

  白雪岚却不肯挪步,站在穿衣镜前面,故意咳了一声,说:「衬衣钮扣紧得很,你帮我鬆一鬆。」

  宣怀风一怔,打量白雪岚,器宇轩昂地站在面前,面容很正经,眼底下却密密一层戏谑的甜意。

  宣怀风说:「我就知道,你天生的这种得陇望蜀的脾性。要总是顺着你的意思,后面不知道又要提出什麽过分的要求。」

  白雪岚只站着不动,并没有说什麽,宣怀风的脸倒胀得通红。

  刚刚帮白雪岚解开领带,有听差进来,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和白雪岚站得分开了一点,现在,他又慢慢靠近了。

  伸过手,帮白雪岚解白衬衣上面两颗钮扣。

  白雪岚感觉着他的手指,隔着衬衣料子轻轻地动作,蹭着自己领口的皮肤,那彷彿就是美人的手在抚琴,灵巧优美,不轻不重。

  这样斯斯文文的安静,叫人心痒难熬,偏偏同时又恰到好处的美好。

  白雪岚完全是处于享受的状态,差点想舒服地呻吟起来。

  盯着面前的人,深邃发亮的眼睛如钩子般,只想把他勾到自己怀裡,却不知为什麽,默默地抑制着自己这冲动。

  他竟是喜欢上这种微妙含蓄,半甜蜜半心痒的接触了。

  宣怀风给他鬆了衬衣上面的钮扣,瞥见那左右分开的衬衣领口裡,从脖子延伸到锁骨,澹麦色的皮肤下,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肌肉线条之美。

  宣怀风看了两眼,心裡想,说到身体上的男性之美,白雪岚其实比自己更好看十倍。

  这样一想,反而更莫名其妙地窘迫起来。

  耳朵尖热热的。

  他往后退开一步,对白雪岚说:「现在衬衣钮扣也鬆了,饭菜也摆好了,总长,您总该去吃点东西了吧。」

  白雪岚说:「独食无趣,我一个人,是吃不下的。」

  宣怀风说:「我自然陪你。」

  两人一道在桌子旁坐了。

  宣怀风把白雪岚面前的蓝瓷花碗拿了来,打开洋瓷饭罐,舀了一碗白米饭,递给白雪岚。

  白雪岚深深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拿筷子刨着很痛快地吃起来。

  宣怀风坐在他对面,看了一会,问他,「你怎麽淨吃白饭,不吃菜?」

  白雪岚说:「这白饭就已经很好吃了。」

  宣怀风知道他是在耍诡计,不过这种诡计,倒是像小孩子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撒娇,并不会让人不快,反而令人生出一点正和他做游戏似的温馨。

  宣怀风便微笑着,拿起自己面前那双乾淨筷子,挟了一块带油皮的好滷肉,送到白雪岚碗裡。

  这一来,白雪岚吃得更痛快。

  简直像一条饿了半个月的小狼,把肉衔在嘴裡,也没嚼就直接吞了下肚,怕有人和他抢似的。

  吃完了那一块肉,把一双乌亮深邃的眼睛,灼灼地看着宣怀风。

  宣怀风又好笑,又好气,摇头说:「你但凡有一丁点机会,都不会放过的,是不是?吃一顿宵夜,也要搞出这麽多花样。」

  把筷子又拿起来,再挟了一块。

  这下他学聪明了,也不把筷子放下,慢慢地在碟子裡把略好的肉一一看准了。

  白雪岚低头吃一口,挑起眼瞧他一望,他就接到目光的命令似的,挟一块过去。

  白雪岚开始吃得飞快,后来觉得吃快了反而不划算,一顿饭小一会就过去了,于是慢慢地很享受地咀嚼。

  吃完了一碗白米饭,他琢磨着要是递了碗过去,会不会太过头了,反而惹出宣怀风的反抗。

  不料宣怀风主动伸手过来把碗接了,打开洋瓷饭罐,给他添了一碗饭,隔着桌子递到他跟前。

  等白雪岚吃完了饭,宣怀风问:「你要喝一碗汤吗?」

  白雪岚点头说:「那是一定要喝的。」

  宣怀风看他的饭碗裡面沾了滷汁,便站起来,在食盒子裡找汤碗,竟没找到。

  宣怀风说:「大概是送来的时候急,厨房的人忘记搁汤碗了。我这个饭碗是乾淨的,用我的吧。」

  把自己没用过的那个饭碗拿来,勺了大半碗,递给白雪岚,忽然又想起了什麽,说:「哎呀,厨房的不但忘了汤碗,连小汤匙也没预备。我叫人拿过来吧。」

  说着要去牆边拉铃。

  白雪岚趁他从身边过,一把握了他的手臂,笑道:「没有汤匙,拿着碗喝还不是一样。别叫人来,我们两人私下裡面对面,正得趣味,叫个閒人来干什麽?我喝给你看。」

  端着碗,把唇抿着,贴在碗沿上,喝了一口。

  挑着眉问:「这不是也喝上了?」

  宣怀风说:「随你吧。」

  白雪岚说:「这汤很好。你肠胃弱,晚上吃荤食怕不消化,所以我没叫你吃。你喝一口汤吧。」

  宣怀风说:「我不喝。我晚饭吃得比往常多,这个时候,一点也不饿。」

  白雪岚说:「不行,这个你要听我的。」

  他对宣怀风,所用的力道,温柔地不会伤着人,但往往又是不容反抗的,手一紧,慢慢把宣怀风拖到身边。

  宣怀风说:「喝就喝吧,你鬆开手。」

  白雪岚说:「你坐到我膝盖上来。」

  宣怀风说:「我已经答应喝汤了,为什麽要坐到你膝盖上?」

  白雪岚不说话,两眼带着笑意地望着他。

  宣怀风说:「半夜三更,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请你消停一点吧。」

  白雪岚说:「那好,你在我手上喝两口去。」

  把手上的碗伸到宣怀风唇边。

  宣怀风略一犹豫,低了头,就着白雪岚的手,老老实实喝了两口,说:「这总该行了吧。」

  白雪岚说:「你今晚可真乖。」

  宣怀风说:「你既然有这个觉悟,是不是也该像我一样,变乖一点?」

  白雪岚才不上他的套路,眉目极有英气地一扬,哂道:「土匪要是乖了,那可不妙。你看水浒,宋江对着皇帝老儿乖了那麽一下,后来不是栽到方腊去了?」

  宣怀风听他引出这麽一个比喻来,无端地一阵心悸。

  很受不住那种心惊胆跳的不安。

  宣怀风止住他说:「好了,饭吃了,汤也喝了,喂饱肚子,你该休息了。明天是不是还要出门?」

  白雪岚说:「是要出门。」

  宣怀风说:「那你洗个热水澡吧,好舒舒服服地睡觉。」

  白雪岚问:「你陪我洗。」

  宣怀风皱眉,说:「这倒好,更加耍起赖来了。」

  白雪岚便把不正经的样子收起来了,带着研究的目光在宣怀风身上巡了片刻,问:「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为什麽变化这麽大?」

  宣怀风说:「你是说我给你装饭挟菜吗?这都是很平常的小事,也不算什麽变化。你平日也常常帮我做的。」

  白雪岚说:「真是这样吗?」

  宣怀风说:「真是这样。」

  白雪岚轻描澹写地,在嗓子眼裡笑了一声,说:「那去洗个热水澡吧。」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

  宣怀风不疑有他,转身想给他让开道,不料身子一转,腰上两隻手又热又韧地缠上来,把他从后面抱紧了。

  白雪岚抱着他,就势咬着他的耳朵,低沉地笑着说:「我知道,我今早出门的时候,答应了早些回来的。如今回来晚了,你料我去和韩家的小姐约会了,在吃我的小醋,是不是?」

  宣怀风说:「你不是说,和韩家小姐的事,是公务上的事吗?既然是公务,我为什麽要吃醋?」

  白雪岚说:「我可要和你解释清楚,今天我真没有和她见上一面。」

  宣怀风奇怪地问:「她不是今天到吗?你没有去给她接风?」

  白雪岚说:「我派孙副官去了。回来时问了问,他把事情办得不错,那韩小姐,应该是很满意的。」

  宣怀风想起今天早上,孙副官在大门遇见的时候,说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要办,大概指的就是这一件了。

  两下对照,可见白雪岚说的是大实话。

  只是这样一来,白雪岚没有执行白总理的计划,如果得不到韩家的帮助,局势不是会恶化吗?

  宣怀风不禁替他担心,正想张口劝他两句,转念一想,我怎麽又煳涂了,这是白雪岚要对付的问题,他自然有他的想法,我为什麽要去左右他?

  难道我倒要劝他,去和那韩小姐做男女朋友?

  自己要是以爱人的身分,对白雪岚提出这样的请求,那不但侮辱了自己,而且更是侮辱了白雪岚了。

  白雪岚在他后颈雪白的肌肤上啃亲了半日,见他不做声,抬起头问:「你不相信我吗?不然我把孙副官叫来,我们当面对质。」

  宣怀风说:「这是什麽话?你说的话,我当然相信。」

  白雪岚说:「那你回答我一句话。」

  宣怀风问:「什麽话?」

  白雪岚问:「我没去接那位韩小姐,你知道了,心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要说实话。说了假话,我是看得出来的,还会好好惩罚你。」

  宣怀风默默了一会,说:「我心裡,当然有点高兴。」

  这一句说得很轻。

  要是不竖着耳朵听,恐怕便会错过去。

  却又因为是如此地轻轻的,反而藏满了真挚澄淨的情意。

  白雪岚听得心都软了,在他耳边吐着热气,问:「陪我一道洗澡好吗?」

  宣怀风说:「又不是小孩子,洗澡也要人陪吗?」

  白雪岚还要想开口,却听见宣怀风歎了一口气,说:「那麽……我帮你擦背吧。」

  这样一来,白雪岚简直掉到甜蜜的梦裡头了,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宣怀风拍拍他的手,他就乖乖地把抱着宣怀风的手臂鬆开了。

  宣怀风也知道自己这是破天荒的主动,脸早就红了一大半,不过,倒是宣怀风先主动走过去,将浴室虚掩的门推了一推,走了进去。

  白雪岚魂魄被引着一样,情不自禁地跟到浴室裡。

  脚步像喝醉了酒似的有点不稳。

  宣怀风把热水管的水龙头打开,水龙头先出了一阵冷水,慢慢的流出冒着热气的热水。

  他接了一大桶热水,试着温度适中,把一块洗澡用的毛巾丢在桶裡,说:「你先把上衣脱了吧,我好帮你擦背。」

  这种事,他是从来不曾做过的。

  一边努力把话说得从容,一边胸膛裡却怦怦直响,好像自己一下子多了十来颗心脏,都各自在乱跳。

  说话的时候,把眼睛朝白雪岚一抬,立即又落到地上去了。

  白雪岚脸上也不知该是什麽表情,默默把衬衣脱了,露出强健劲美的上身来。

  价钱很贵的向英国进口来的男式衬衣,就那麽随意丢在有湿气的浴室地板上。

  宣怀风被他看着,很不好意思,说:「你转过去吧,背对着我。」

  白雪岚就转过身去了,面对着牆,把曲线充满男性美的背部留给了他。

  宣怀风在热水裡搓了毛巾,两手换着展了展,叠起来,然后把毛巾按在白雪岚左肩上,稍稍用力地往下搓。

  白雪岚立即就低低地发出了一下呻吟。

  宣怀风忙停住了,问:「太用力了吗?对不住,我头一次帮人擦呢,想着力气小了擦不干淨。要不然,我轻一点?」

  白雪岚说:「不不,这力道就很好。你快继续。」

  宣怀风便继续擦。

  白雪岚的身体,是经过很好的锻炼的,他得老天爷的另眼相看,虽然非常强壮,却并不显出强壮男人常有的粗莽纠起的肌肉,而是在起伏的曲线中带着独特的弹性和威力。

  皮肤在热热的湿气下,更显得年轻润洁,泛着健康的光泽。

  宣怀风拿着毛巾在那光滑修长的嵴背上擦洗,指尖感觉到诱人的弹性,不禁也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视觉和触觉上的享受。

  本来是为白雪岚服务的行为,现在看来,至少自己也得到了享受上的酬劳的了。

  因此他就很用心地伺候起来,想着热热的毛巾擦在背上才舒服,于是擦两三下,便把毛巾拿到热水管子底下搓一搓,呼着手把毛巾拧得半乾,再覆在白雪岚背上。

  慢慢的,他发现白雪岚背部的肌肉,越绷越紧,便问:「你背上怎麽这麽硬?是我弄得你不舒服吗?」

  白雪岚低低地喘着气说:「不,我舒服极了。」

  宣怀风说:「那你就放鬆一些吧,我再帮你擦一遍。」

  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在肌肤下肌肉微鼓的嵴背。

  不料这一拍,却是点燃了火药桶。

  白雪岚背部蓦地一颤,发出一声很沙哑的呻吟,磨牙似的喃喃,「我受不住了,我真要被你折腾死了。」

  蓦地转过身,把宣怀风拉到怀裡,伸手就把他棉睡衣的领口给扯开了。

  宣怀风说:「我还没有擦完……」

  白雪岚神情缱绻,热切温柔地沉声说:「换我伺候你吧。」

  三两下,把宣怀风剥得刚出生的小羊羔一般。

  抵在牆上,慢慢左右摇晃着,进到深处。

  宣怀风半边脸贴在微热的浴室牆壁上,不自禁低低地发出声音。

  被男人强势贪婪地挤着裡面,每次都像在敏感的肉裡鑽出一条羞耻然而快乐的路,总是一时适应不过来。

  白雪岚故意把速度放缓,很用劲地摩擦,体会在那裡头来回的舒服,慵懒地说:「外国不是常有洗澡用的浴缸吗?我们也该买一个过来。以后在浴室裡,也不用总靠着牆。」

  宣怀风被压榨得浑身颤慄,腿都是软的,被挤在牆壁和白雪岚之间,听了白雪岚的话,哭笑不得,断断续续地说:「这种……这种时候,你还贪心不足……想着以后?」


  白雪岚说:「哦,是我不好。怎麽能不专心呢?」

  他一专心,那是立即表现在行动上的。

  宣怀风被那加快的抽动弄得眉头紧蹙,觉得疼,但更强烈的感觉,又似乎是自己很期待的。

  便喘着气,只任白雪岚肆意。

  做了一轮,已是腰腿痠软,白雪岚知道他是站不直了,很熟练的取了热水,把两人身体都随便洗了一下,再用大毛巾把宣怀风一裹,抱到床上。

  收了大毛巾,便拿薄被子把宣怀风包起来。

  宣怀风犹自浑浑噩噩,湿睫毛覆在眼睑上,正想趁着这氤氲的快乐去寻个好梦,便感到旁边床垫往下一沉。

  白雪岚鑽到被子裡,揽了他的腰,有意无意地问:「你身上是怎麽了?」

  宣怀风问:「什麽?」

  白雪岚说:「这裡,怎麽青了?」

  把手在宣怀风的上臂和肩膀处,抚了一抚。

  宣怀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天花,估计着想了想,那大概,是今天被总统府卫兵抓住时造出来的淤青。

  他很不想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白雪岚。

  一来,既然白家目前在军事上有不利,现在很该是白家人齐心协力的时候,实在不想让白雪岚和他堂哥之间,出现关係破裂的事情。

  二来,在爱人的亲戚面前受辱,并不是什麽光彩事。

  要宣怀风在白雪岚面前说出来,他觉得很尴尬。

  宣怀风沉吟了一会,说:「出门的时候太急了,在哪裡撞了一下吧。」

  白雪岚听他这样回答,就知道他没说实话,也不揭破,微笑着说:「你看起来沉稳,其实做事也毛躁,这麽大的人,怎麽走个路都会撞呢?」

  说着,他翻起身,在床头的柜子裡,找了一个小瓷瓶出来,说:「自从你住进来,这药几乎就不能离了这屋子,也不知道你惹的什麽天煞,不是这裡撞一下,就是那裡伤一块。来,把身子让一让。」

  将薄被子掀开一点,露出宣怀风小半边上身。

  原来宣怀风两边手上臂的地方,还有肩膀后面,都留着好大的淤青,那是被卫兵们反扭胳膊往下压时弄出来的,因为当时宣怀风不肯跪下,拼命地用力挣扎,他们也就压得更厉害。

  宣怀风自己洗澡的时候倒没注意,反而被白雪岚瞅到了。

  白雪岚一边帮他擦药,一边问:「你今天也出去忙了一天吗?」

  宣怀风说:「没忙一天,中午就回来了。早上就只跑了两处,去送了一份新禁毒条例的修改文件,然后再去见了布朗医生。」

  白雪岚问:「布朗医生那边的事情,顺利吗?」

  宣怀风说:「他看样子很想来,只是似乎有点顾虑,说要考虑一下。」

  白雪岚说:「见过布朗医生,你就回来了?」

  宣怀风说:「是的。」

  顿了一顿,笑着问:「怎麽忽然拷问起我的行踪来?我怎麽瞒得过你,和我一起出去的,还有一群护兵和一个司机呢,你信不过我,问宋壬好了。反正我也没瞒着你和谁鬼鬼祟祟的见面。」

  白雪岚高深莫测地朝他一睐,柔声说:「我也就这麽一问,你别生气呀。」

  宣怀风面对他温柔的态度,反而不好说什麽,低声问:「你擦好药了吗?」

  白雪岚说:「还没有。」

  叫宣怀风趴着躺下,薄被子从下面拉起来,露出宣怀风又长又漂亮的两条雪白光腿。

  白雪岚漫不经心地数落,「这个地方,也亏你能撞到,还是两条腿一起撞的。」

  他指头沾着药膏,涂在皮肤上清清凉凉。

  宣怀风虽然趴着,但感觉到他手指接触的地方,便知道那是膝盖窝连着小腿胫骨的那一块。

  被强迫跪下时,卫兵怕他起来,是用大头皮鞋狠狠踩着小腿的。

  他当时悲愤交加,倒没怎麽觉得痛。

  淤青在小腿后面,洗澡的时候更没注意到。

  白雪岚帮他把药擦好了,先将装药的瓷瓶放回原处。

  宣怀风想着要睡觉了,仍把薄被子拢回来裹在身上,白雪岚回来,却一伸手又把薄被子给掀了。

  宣怀风问:「你还不睡觉吗?」

  白雪岚头一低,气息拂在他耳侧,微笑着说:「不是今天中午睡过一觉,精神很足的吗?我可不能白放过了你。」

  炽热有力的唇贴了上来。

  宣怀风被吻得有些狼狈,推了推白雪岚的肩膀。

  可白雪岚似乎故意要误解他的意思,把这当成一个催促的指令,把五指插进黑髮和枕头之间,托着宣怀风的后脑勺,固定着,吻得更深切,甚至把他舌尖给咬疼了。

  进来的姿态,也和这个吻一样,说不出的坚决。

  宣怀风暗暗地觉得白雪岚是在发洩着微妙的恼意,但被他重重压着,自己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无止无尽的缠绵之下,视野不停摇晃,晃得他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下面两人连着的地方一直羞耻地活动着。

  两次三番之后,两人浑身都是黏煳煳的热汗,散着很浓的情热味道。

  刚才冲的热水,算是都白费了。

  可白雪岚还不满足,让他翻过来,面对面,扣着他的膝盖,又押着他放肆地要了一回。

  宣怀风连呻吟的力气也没了,做完之后,仰天喘了半天的气,才有气无力地问:「你非要弄到别人不行了,才觉得有趣吗?」

  白雪岚身上脸上都沾着汗,黑髮也带着湿气,靠过来近看,却是非常性感,唇边噙着笑说:「那是,我觉得有趣极了。」

  宣怀风懒得理他这恶劣的人,闭了眼睛说:「你现在心满意足,总可以允许我睡觉了吧?」

  白雪岚说:「好罢。不过最后一件小事,要和你说一说。」

  宣怀风问:「什麽事?」

  白雪岚说:「戒毒院开张的日子,不是说好了初十吗?我看那一天,恐怕六方会谈的一些公务,是需要我去办的。这样我就不能参加了。不如把日子挪一挪,改到初九,你看怎麽样?」

  宣怀风在心裡筹算了一下,说:「你是总长,开张的日子,你当然还是尽量出现的好。初九也应该可以,我张罗一下,把事情早一日都准备好吧。」

  白雪岚笑道:「这可就辛苦了你。」

  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又觉得不够似的,便在嘴角上也各亲了两下,慢慢下来,便亲到下巴、肩膀、漂亮的锁骨上。

  宣怀风勉强睁开眼,带了一点恳求的意思说:「我可真的要睡了。再这样,公务做不成,我还要想怎麽赶在初九开张呢。」

  白雪岚说:「知道了。我弄热水来给你洗洗吧。」

  下床去打了一脸盆热水来,给宣怀风擦洗了身子,自己也洗了一番。

  两人这才筋疲力尽地抱着睡了。

  

    ◇  ◆  ◇

  

  夜来缠绵太甚,宣怀风第二天便多睡了一会,却不知道,他好梦正酣时,白雪岚已经把宋壬叫到书房裡谈了一番。

  宋壬听说宣怀风身上有伤,吃了一大惊,说:「这哪能呢?昨天我一直跟着宣副官的,要是说不在跟前,也就总理府那一下工夫。可难道总理府那样做政府头脸的地方,还会出打人的事不成?」

  白雪岚说:「那可难说。」

  又把具体的问题,对宋壬问了几个。

  宋壬把宣怀风的安危,看做自己的责任。

  现在出了这事,首先他脸上就挂不住了,那份耻辱,比当众被人搧了几个大耳光还甚。

  便恨不得立即把对宣副官动了手的畜生从哪个角落裡拽出来,狠狠揍一顿才好。

  因此白雪岚一问,他就仔仔细细地回忆,绞尽脑汁,把昨天记得的事都流水帐一样地数了出来,并宣怀风说过什麽话,鸡毛蒜皮,一点不落。

  说到宣怀风去到布朗医生办公室的大楼楼下,下车时几乎栽了一跤,宋壬把脸胀得紫青,拍着脑袋说:「哎呀!他是受了伤呢!我怎麽以为他是累过头了?我真煳涂!」

  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很是懊恼。

  白雪岚缓缓地说:「不是你煳涂,是我煳涂。早该猜到了,怎麽就没防着人家来这一手?」

  他的眉毛是漆黑的,那眉毛底下的一双眼眸,又比眉毛更黑。

  眸子随着这句话往下一沉,沉出深夜般令人发寒的颜色来。

  白雪岚把眼睛往宋壬那一扫,沉声说:「你别急,这笔帐,我是要找人算一算的。可现在,我先叮嘱你一件事,宣副官那边,他是不愿我知道他出了这些事的。既然这样,我们就先把饭在锅裡闷着。你在他身边,不要露出知道的样子。」

  宋壬苦着脸说:「总长,要打枪,要拼命,我都行。可我不会骗人。」

  白雪岚说:「怕什麽?他也不会问你什麽。你这几天只管板着脸,和他少说话就行了。」

  宋壬想了一会,勉为其难地点头,「中!我听总长的。」

  白雪岚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叫他走。

  把身体向椅背靠了去,燃起一根巴西雪茄,在口裡衔着,微昂起头,慢慢吸了几口。

  不一会,那双有神的眼睛裡,掠过一个似乎拿定了主意的锐光,白雪岚坐起来,用修长的两根手指,夹着雪茄,在书桌上的烟灰碟子上轻轻敲着,看着宋壬说:「过几天,我有一件大事要办,你要准备准备。」

  沉声和宋壬说了一番话。

  两人商议一番。

  白雪岚看看钟点,想着宣怀风起床后是要出门的,宋壬一定要贴身保护着,对宋壬把下巴一扬,说:「去吧。这次可要看好了,再要出件什麽事,我一样牛皮鞭子抽你。可别说我在你那些弟兄们面前不给你这个老大哥留脸面。」

  宋壬铿锵有力地说:「您放心!再有什麽事,我自己抽我自己鞭子!」

  敬个军礼,转身出去了。

  白雪岚把剩下半根雪茄抽完,正巧孙副官拿着一份要签的公文过来向他请示。

  白雪岚把他叫近到身旁,懒懒地问:「你昨天,是不是要宣副官帮你送了一份文件去总理府?」

  孙副官听他这样忽然地一问,怔了怔。

  他是很精细的人,立即便疑心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妥了,慢斟细酌地谨慎回答:「是的。昨天我是找宣副官,请他替我在公文上盖一个总长的印章的。因为聊起来,我说事情太多,恐怕来不及送公文,宣副官就应承说可以帮我送。其实是我的不是,他也忙,好歹这一趟,该我自己来跑。总归是我偷懒了。」

  白雪岚笑道:「不能怪你,这裡头一些事,你也并不清楚。不过,你请他代你走一趟,倒让他吃了好大一场亏。他是带了一身伤回来。」

  孙副官惊讶道:「这是怎麽回事?」

  白雪岚说:「他不肯和我说,我总不能当面问他。他是珍惜颜面的人,你要是见了他,也别提这事。但我把一件事,让你去将功赎罪,你肯不肯?」

  孙副官自然是知道宣怀风在白雪岚心目中地位的,正在忐忑,现在知道白雪岚有事情吩咐自己去办,知道他没有对自己生了嫌隙,心裡反而落了一块石头下地,立即说:「当然肯。总长只管吩咐。」

  白雪岚说:「你想个法子,把昨天总理府上值班的卫兵是哪些人,查个名单出来。尤其是那些昨天得了赏钱的,一定要标明白了。这件事不要让总理知道一点风声,我找你来做,就是因为你办事妥当。」

  孙副官赶紧应了一声,考虑了一会,向白雪岚请教,「我请宣副官到总理府送文件,见的是何秘书。为什麽总长只查卫兵,却不问问何秘书呢?」

  白雪岚冷笑着说:「那姓何的,就是一个抹了油的琉璃蛋,问他没用。怀风身上的伤,那是当差衙役抓犯人的把式,我在家裡时见得多呢,一个文秘书,做不出这种粗暴的事。准是卫兵。」

  想到自己的心肝宝贝在几个下三滥的臭卫兵手底下吃了亏,白雪岚一肚子怒气几乎要掀起冲垮城牆的巨浪来。

  但他极力将愤怒压抑着,慢慢又摸出一根雪茄,塞到嘴裡。

  心裡加十倍的速度思索着。

  老家打了败仗。

  博取那位韩小姐的好感的工作,也不能置之不理。

  六方会谈眼看一天比一天近。

  堂兄既然对怀风动了手,总要给堂兄一颗苦果子吃吃。

  也该狠狠给展露昭那条野狗一记掏心黑拳了。

  戒毒院又要开张……

  千头万绪,恨不得有十个身子,一百双手,把这些事情通通做个清爽通透才好。

  过几天就是初九。

  倒是一个好日子。


第四章

  

  在广东军展家买在首都的大行馆那边,日日都是热闹。

  展司令喜欢寻乐子,那是人人都知道的,自从到了首都,不知撒了多少钱在姑娘们身上。

  不过有身分的人,自然不会到春院巷子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去,都是叫条子到自己的行馆来,而且这一叫,总要叫出个司令的排场,少则也要七八个红姑娘。

  就是展露昭在城外吃了小亏,那十来个兵,展司令也不如何看在眼裡,自然热闹也不曾停。

  今天因为有一位师长到首都来向司令述职,为了表示对这下属的看重,展司令又是閒不住的人,便叫副官来一场堂会。

  那位师长姓姜,最早跟着展司令时只是个排长,打二黄城的时候受了重伤,差点丢了一条胳膊,后来经过救治,一条胳膊算是勉强保住了,却在接着攻魏县的战役裡,被一块炸弹碎片削到脸上,不但削了一大块肉,还瞎了一隻右眼,这一来,相貌就着实狰狞了。

  展司令就为了他是很勇敢的军人,又另有一个缘故,自己当了司令后,提拔了他当师长。

  这天姜师长是从城外过来的,到了展司令行馆的大门外,已有不少汽车停在路两边,他早得了通知,说司令要为他的辛苦,办一场堂会,这样一看,果然是不假,心裡便有几分得意。

  下了车,两个护兵引导着,把他请到一座大厅前。

  厅裡帘子高高挂着,走动的女佣都是年轻又漂亮的,穿着阴丹士林的大褂,头髮乾乾淨淨地扎着,递送茶水和瓜子果盘。

  客人们都知道展司令从不拘小节,个个都很自在,有斜坐在软椅上的,有站着说话的,有把两脚支在桌上晃着抽烟卷的,有把楼子裡叫来的姑娘扯到大腿上坐着,乱摸乱亲的。

  裡头大部分是广东军裡的军官,不少和姜师长认得,见了姜师长来,都点头打一个招呼。

  姜师长走到大厅尽头,听见一把声音喊,「老姜,到这!」

  他把头一转,看见原来是展司令坐在一个从客厅延过去的半开隔的小厅裡,正把嘴从一个女人脖子裡挪开,在对他说话。

  姜师长就往那裡走,一靠近,满鼻子的脂粉香气溷着雪茄味、酒味,呛得人一窒。

  展司令那一桌,有他四五个下属陪坐,其馀的都是花枝招展的姑娘,其中倒有一大半围着展司令,一堆彩锦暖缎,软玉温香之中,簇拥着一颗亮闪闪的光头,那情景很是令人发笑。

  展司令很得乐趣,抱着一个在膝盖上,摸腰捏乳,正摇头晃脑,听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站在旁边唱曲儿。

  姜师长过来,向展司令敬了个礼。

  展司令对他说:「坐,妳来了,这就更热闹了。」

  可桌子边上早就坐满了。

  展司令便转过头,对坐在自己左边的一个穿粉红衣裳的姑娘脸上捏了一把,说:「妳刚才逗得我高兴,给妳一个大奖赏,让妳坐姜师长腿上。讨了他的欢喜,妳今年的脂粉钱全有着落了。」

  那姑娘一听是个师长,那是无论如何要巴结的,赶紧起来,要请姜师长坐。

  不料一抬头,却见着一张鬼脸,少了一颗眼睛不说,脸上从耳边到脸颊好大一块疤,连鼻子都削了一小块去,实在可怕,吓得惊叫一声,摀住了嘴。

  姜师长这副尊容,早吓唬过不少人,他见怪不怪,也不理会那女的,便坐了下来。

  反是展司令不满意了,问那粉红衣裳的姑娘说:「妳怎麽不去讨姜师长的欢喜?我的话,妳没有听见吗?」

  那姑娘瞅瞅姜师长那可怕的模样,脸色发白,战战兢兢说:「司令,我怕……」

  展司令一巴掌拍在桌上,连酒杯都震翻了,撒了一桌子的白酒,瞪眼睛骂起来,「他娘的!妳当婊子的,还怕男人?妳是个什麽贱种,还敢嫌我的人不漂亮?来人!给我掌嘴!」

  便有一个马弁上前,拽得那女人打了一个转,手一扬,啪啪甩了两个耳光。

  那女的嘴角顿时淌出血来,一丝殷红渗到厚厚一层白脂粉裡,越发的显得白的白,红的红,格外扎眼。

  她眼泪立即滚下来了,又不敢哭出声,只浑身打颤地站着。

  桌子裡外,别的姑娘们都花容失色,人人噤声,妳看看我,我看看妳,不知怎麽办好。

  展司令见冷了场,哈哈大笑,挑起坐他膝盖上那个姑娘的下巴,瞅着她问:「怎麽不说话了?怕什麽?妳又没有惹我生气,用不着怕,我疼妳。」

  端着一杯酒,喂到她嘴裡。

  问她,「香不香?」

  那女的见他这麽凶狠,生怕自己也违逆了他,强笑着说:「香,司令赏的酒,比什麽都香。」

  展司令乐了,在她胸上狠狠拧了一把,然后又扭过头,瞪着那挨了打的女人说:「不是我姓展的爱打女人,是妳太不识趣,对我的下属不尊敬。不过,我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妳如今给师长赔个罪,仍旧陪他去,大家高高兴兴的,比什麽都好。」

  那女的唇边拖了一道血,连擦也不敢擦,被马弁在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只好上来,端了一杯酒,对姜师长说:「刚才是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手捧着那酒杯,哆哆嗦嗦,撒了一大半在桌上。

  姜师长正眼也不瞧她,举手一把推开她递过来的杯子,对展司令说:「司令,用不着。」

  展司令说:「你看不上?那不错。我们广东军,可以瞧不起别人,可不许别人瞧不起我们。妳下去吧,没妳什麽事了。」

  得了他这一句话,那女人如得了赦令一样,放下酒杯,捂着脸嘤嘤呜呜地走了。

  展司令把头往四周一看,见女人们都愣着,唱曲儿的也停了,把眉头一皱,说:「怎麽都停了?那不行,要热闹起来。」

  众人忙忙的热闹起来,仍旧喝酒调笑。

  在屋角有鼓板敲打起来。

  唱曲儿的女孩子因为刚才那一幕,还有些害怕,不过听见鼓板响起来了,便心不在焉地唱了一首《迎新娘》。

  桌上的男人被姑娘们奉承着,一边谈笑,一边吃菜喝酒,一边听曲儿,很是惬意。

  等那女孩子唱过了《迎新娘》,鞠了一个躬,就要下去。

  姜师长说:「你再唱一个《二姊姊逛庙》。」

  掏出一个大洋,丢在桌面。

  这对一个唱曲儿的人来说,算是很不错的赏钱了。

  女孩子过来把钱拿了,欠了欠身,和角落那头的男人点了点头,那男人就放下鼓棍,拿了一把二胡出来,抱在怀裡试了一个音,便认认真真唱起来。

  众人吃喝一阵,酒足饭饱。

  展司令打个哈欠,说:「烟瘾犯了,到裡头来。」

  大家见他起坐,都连忙站起来。

  展司令把一直坐他大腿上那姑娘用指头弹了弹脸颊,笑道:「妳今天不差,到后面拿两百块赏钱。今晚我还叫妳条子。」

  他身边张副官指挥着,叫人把这些堂子裡的姑娘送回去。

  等那角落裡的男人过来,候着张副官给包堂费时,展司令便对张副官说:「给他两千块钱,我帮老姜做个媒。这小姑娘今晚住下了。」

  那小姑娘一听,脸都青了。

  原来那男的,是这小姑娘的父亲,闻言打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说:「老总,这……这实在不行。我女儿,只是个子高,她才刚满十四岁……」

  展司令说:「十四岁好。我看老姜就喜欢这半青不熟的调调,不然你怎麽就指着她唱《二姊姊逛庙》?那一块大洋,想必就是聘礼啦。」

  姜师长也没有反对,微微一笑,扯得脸上伤疤狰狞。

  她父亲一看不对路,急得直摇头,只说:「不行!不行的!」

  展司令脸上收了笑,对着她父亲脸上啐一口唾沫,说:「什麽玩意,凭你也配对老子说不行!来!男人的赶出去,女的关到房裡去!」

  便有人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立即两个大兵过来,浑身武装,雄赳赳的,抓了那男人就往外拖。

  那男的怀裡鼓棍快板噼噼啪啪摔了一地,只听见他大叫,「老总!你不能这样啊!我家姑娘不是堂子裡的!你不能糟蹋她呀……」

  那女孩子看见她爹被大兵凶神恶煞地拉出去,吓得脸无人色,撒腿就要跟着跑,被两个护兵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住,放声尖叫起来。

  但这尖叫是无用的。

  外头大厅裡客人们听见了,只是一愣,很快醒悟过来,仍是说话的说话,抽烟的抽烟。

  展司令看姜师长目光追着那被带走的女孩子的背影,又笑起来,说:「老姜,你家裡已经七八个姨太太了,还这麽着急?也罢,我是存心要让你快活一日的,你先把她办了,再来办正经事,怎麽样?」

  姜师长一喜,感激道:「多谢司令。」

  兴奋之下,倒对展司令敬了一个军礼,按捺不住地去了。

  这一边,姜师长点了几个亲信的下属,和他一起到屋子裡。

  叫女佣端过沏得酽酽的茶,一人奉了一杯,便把女佣打发出去。因为要说的事不能外传,连一个堂子裡的姑娘都没留,满屋子大男人,展司令斜躺在罗汉床上,拿着镶金嵌玛瑙的烟枪,一时竟找不到人。

  张副官明白他的意思,过来说:「司令,我伺候您。」

  弯下腰,把烟扦子拈着烟膏子,给他烧了一个烟泡。

  展司令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给了副官一个表扬的眼色,往四周看了一圈,眉毛掀了掀,问:「怎麽露昭人呢?」

  张副官说:「军长说有事,要晚一些过来。我这去请他。」

  展司令哼了一声,「他能有什麽破事?还不就是惦记着姓宣的小白脸。老子真不明白,他这是打哪儿养出来的怪癖。操男人就算了,还一定要操司令的儿子。」

  一旁徐副师长坐在太师椅上,正自己给自己烧烟,眯着眼睛悠悠吐了一大口,在脸前面形成一圈白雾,乾笑着说:「司令,这是军长的志向。换了别人,这麽口口声声说要操宣司令的公子,还真没这胆子。」

  这一说,展司令倒乐了,也觉得挺自豪,歎口气说:「我姪儿就这一点像我,别的都含煳,就是这床上的事,一点也不能委屈。这操宣司令的儿子嘛,我倒也不反对,那姓宣的当年把老子当牛马一样使唤,为他流了多少血,不过就是黄埔那一仗死的兵多了些,他就听信谗言,想撤老子的职。他娘的!连我都想操他祖宗呢!露昭现在弄了他小儿子来,天天操,那算是给我报了仇。姓宣的在天上,只管乾瞪眼吧!」

  屋子裡的人听他说,都很捧场地哈哈大笑。

  这时候,房门在外头被人一推,一身军服笔挺的展露昭先走进来,后面跟着张副官。

  展司令问:「你到哪裡去了?都在等你,坐这边。」

  把烟枪子敲敲对面的罗汉床。

  展露昭过去坐了,有人递了一杆烟枪过来,他是不吸这东西的,把手往外推开了,皱起眉问:「西边厢房怎麽回事?又哭又叫,闹得人心烦。」

  徐副师长说:「那是展司令给姜师长做媒呢,老姜真是好豔福,刚满十四岁的小妞,这就让他采了满嘴蜜了。」

  展露昭一隻脚架在罗汉床上,露出那长腰漆黑光亮的大马靴,见桌上丢这一包香烟,抽了一支出来在手指裡夹着,张副官只道他要抽烟,掏了自己的打火机,打着火凑过来要帮他点上。

  但这种贴身的事,展露昭已习惯让宣怀抿来做了,见有打火机伸过来,抬起眼一看,不是那张脸,便没了抽烟的念头,把香烟头避开那火,只捏在指头上慢慢揉着,冷冷地说:「老姜也不像话,过来一趟,正经事还没做,先躺女人身上了。」

  展司令吐着烟圈说:「哎,这媒人是我做的。他最近辛苦,老子犒劳犒劳他,怎麽着?」

  展露昭把眼睛往展司令那一边一斜,说:「叔,你犒劳他,给他钱就得了。当司令的帮下面的人抢女人,传出去也不好听。这还是首都,你不是说现在不能惹事?」

展司令不高兴了,瞪起眼睛骂道:「放你妈的屁!你倒会教训人,怎麽不先抿乾淨自己拉的屎?叫你不要去招惹姓白的,你偏盯着那宣家小白脸,城外打人家埋伏,反而被人家埋伏了,丢人现眼!抓不到人也就算了,连自己的副官都丢了。你现在一天到晚拉着个脸,给谁看?要不是看你和老子一个姓,老子早毙了你!」

  在座的不是师长就是旅长,都是展司令心腹,知道这叔姪二人的脾气,没人不识趣地插嘴,权当没听见,个个安安静静地烧自己的烟。

  只有张副官恪尽职守,在旁边劝着说:「司令,歇歇气,我给您再点一个烟泡。」

  展司令见展露昭那软硬不吃的样子,怒从心头烧,恨恨地说:「点你妈的头!老子恨不得点了这兔崽子天灯!」

  一时气了,烟枪子往展露昭身上一敲。

  那烟枪头是黄铜做的,正烧得发亮,一敲下来,正敲在展露昭手背上,顿时嗤地一声,发出些皮肉烫伤的焦味来。

  展司令原意是要敲痛他一下,倒没想到有这个失手,赶紧把烟枪抽了回来。

  周围人都站起来,作出焦急的样子说:「快快!拿金创药来!」

  徐副师长说:「司令这是怎麽了?谁不知道,您一向最痛惜军长的,这下子反而要心疼了。」

  展司令自己没儿子,姪儿又只有展露昭这单单一个,确实是心疼的,但当着众人的面,更要做出一副怒气的样子,沉着脸说:「你们不要劝我!我今天非教训这小兔崽子一顿不可!」

  正说着,张副官已经去拿了烫伤药过来。

  展露昭倒也能忍痛,挨了那一下,只是脸颊蓦地一抽,竟坐着动也没动,目光垂着,冷冷盯着那烫出一圈泡的手背。

  张副官请他把手伸出来,弯腰给他涂药,展露昭不做声,自己把药从张副官手裡拿了,慢慢擦在伤口上。



  他天生带着一股阴鸷,这时候脸上不冷不热,浓眉下一双深眸,谁在裡面都瞧不出什麽,大家都隐隐觉得有些发寒。

  屋子裡顿时安静。

  连展司令也闭了嘴,把烟枪放在手裡翻来覆去地观赏,彷彿上面忽然开了两朵花似的。

  展露昭擦了药,把药瓶往桌上一扔,扫着屋子裡面的人,说:「大老爷们,谁身上没挂过彩?别他姥姥的当新鲜事瞧。说正事。」

  展司令听他这话,却很对自己胃口,顿时又哈哈笑了,用烟枪指着他说:「臭小子,你这臭小子!和你叔年轻时一个鸟脾气!张副官,过来再烧个泡!」

  翻身躺下罗汉床。

  张副官赶紧过来给他好好地再烧了一个。

  展司令噗嗤噗嗤抽着,把手一挥,说:「你们商议,全听军长的。」闭上眼睛,享受鸦片烟味在肺裡绕一圈,升上鼻腔的快乐。

  徐副师长露出正容,向展露昭汇报说:「日子不改,还是敲定初九。洋人很够意思,答应再加十门砲。」

  展露昭说:「十门砲顶个屁用。我要的是一百门,他们手上没有,五十门也成。」

  徐副师长苦笑着说:「军长,不是我不尽力,和洋人谈买卖,人家是不肯吃亏的。一百门进口炮,他们估计也有把握弄过来,只是他们不愿意卖钱,要我们用掺白面的那个祕方来换。」

  展露昭便笑了,说:「那些洋人倒聪明,他们现在已经和林奇骏的洋行搭上了,不愁没处走他们的货,再把我们的方子弄到手,那真是可以当我们是路边的野狗,什麽时候不耐烦了,什麽时候一脚踹。」

  虽然是笑着说的,但那眼神裡,却带着一股杀气。

  徐副师长不由缩了缩脖子,言语小心起来,说:「军长说的对,洋人是不安好心。但洋人有枪砲,有白面,和他们合作,好处也不少。咱们也只能提防着点。」

  展露昭阴沉地说:「没好处,老子理他个鸟。你说的对,冲着他的洋枪洋砲,先和他合作合作,至于白面,老子打听过了,这块地面上也不是不能种。炮的事,你再联络一下那洋人,方子我们是不能给的,但我们愿意黄金白银来买,要不然,洋人不是喜欢我们中国的古董吗?古董也成,老子给他们弄来。」

  徐副师长露出为难的神色,说:「下官尽力而为吧。」

  正说着,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接着门便被人一推。

  他们知道那房门是有护兵把守的,能进来的就是自己人,也不如何在意。

  果然,姜师长一边繫着上衣钮扣,一边跨进来,腰上鬆鬆地挎着军用皮带,皮带上挂着沉甸甸的枪套,扭曲着一张狰狞的脸,嘎嘎笑着,「我来迟了,对不住各位,要等我这半日。」

  展司令正闭目眼神,听见是他来了,坐起来打量他,乐道:「老姜,你倒俐落,把人收拾好了?」

  姜师长说:「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那小妞皮肉不错,还是个雏。我和她说了,她要伺候得不错,我就把她带回去。多谢司令成全。」

  展司令把烟枪一挥,说:「小意思。美人嘛,不就是拿来让爷们爽快的?你们继续说谈,我再抽一口。」

  又翻身躺下,再抽起来。

  展露昭眼睛斜过去,沉声说:「叔,这玩意儿也不是什麽好东西,你少抽两口。」

  展司令哼了一声,「兔崽子,管起老子来了。干你的事!」

  更用力地呼噜呼噜抽起来。

  那边几个同僚,都向姜师长道了一声喜。

  姜师长挑了一张椅子,大模大样坐下,问:「谈到哪裡了?」

  徐副师长说:「正说你那张祕方呢,真是好东西,连洋人都眼红。」

  把洋人希望用祕方换炮的事说了一下。

  姜师长心裡十分得意,面上却故意作出老成的样子,说:「那是洋人没见识,我中华地大物博,什麽能人没有?一个掺白面的配方,就把他们镇住了。说到天下万物药性,其实谁也不能和中国人比。就说我一个远房表叔,还真是一个奇人,要不是时运不济,遇上这乱世,把小皇帝给革新掉了,说不定他还能溷个御医当当。不瞒各位,那方子就是他给我的,他说白面这种玩意儿很邪门,用白面做药引子,再在裡头掺药,能做出不少邪门东西来。」

  在座的人,都有些吃惊。

  坐他左手边的魏旅长,因为在座的都是官位比他高的,一直不大做声,这时候忍不住说:「这样说,姜师长这位表叔,倒真是个人才。我听说掺了这方子的白面,人吃了后,就算买了普通白面,也是解不了瘾头的,非要吃回同样掺药的白面不可,不然发作起来,那可够难看。这已经很高深了,难道还能做出些更邪门的东西来?这真差不多是听仙侠传的毒王毒仙的事了。」

  展司令已经抽得过瘾了,这时候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睁开眼说:「老姜,就听你吹得神。那我问你,你那位奇人,能不能在白面裡掺点什麽,叫人吃了就喜欢老爷们的?我这姪儿,给一个姓宣的迷了魂去了,听说那姓宣的,倒对一个姓白的死心塌地,你要有本事,让姓宣的肯跟了我姪儿,我就叫他给你敬三杯酒,叫你做老大哥。」

  展露昭目光霍地一跳,视线缓缓转过去,定在姜师长脸上。

  姜师长却摇头说:「司令,您说这玩意,恐怕还真要到仙侠传裡面去找,要真能做出这种药来,我表叔早发财了。不过……」

  展司令问:「不过什麽?」

  姜师长尊容不堪,只要一笑,那脸便是扭曲的,他扭着脸颊说:「不过我可不信,这种小事,能难倒军长这样的人物?依我,也别管什麽喜欢不喜欢,先弄上了炕,要是不听话,老爷们摆佈起来,来去也就那麽几手,一春药,二迷药,三鞭子。三管齐下,天天往死裡弄,只给他留一口气,这人又不是铁打的,日子长了,没有降服不了的。」

  能坐到这屋裡商量事情的军官,都是沙场上打过滚,杀人不眨眼的,听姜师长这一说,还是有点皱眉,心道这丑八怪也太狠了。

  他那七八个小老婆,恐怕日子不太好过。

  展司令却大乐,拍着大腿说:「就这样痛快,说到我心眼裡去了。我就最恨那些黏黏煳煳情啊爱的,说来说去,还不是扳开腿,一根鸡巴插到底?」

  转过头,对展露昭说:「听见了吧!你急什麽,等正事办完,白家倒了台,叔一定给你把人弄过来。到时候你照着老姜的三招,给他狠狠磨几天,他自然就服帖了。以后你咳嗽一声,他乖乖脱了裤子让你操,那还有什麽说的?我可警告你,城外那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破事,你少他妈的再傻干!」

  展露昭冷着一张脸,瞧模样很想哼一声,只是给他叔叔留面子,没有哼出声来。

  把手裡捏了半日的纸烟点燃,抽了一口,半晌,又把目光放回到姜师长脸上,说:「我听过人家一回评书,说世上有一种假死的药,有没有这回事?」

  展司令说:「评书上说的,你也能当真。」

  姜师长却说:「这倒是有的,只是并没有那麽说书的那麽神乎,也就是吃了之后,人看起来快不行了,心跳很慢的样子。这药我手头刚好有,军长要用,我派护兵去取给你。」

  展露昭把头一点,不再说什麽,掐了吸到小一半的纸烟,沉声说:「现在,先把初九的事定下来。」

  他做事,向来是不用纸笔的,当下便指着这些师长旅长,一个个派起任务来。

  倒非常俐落。

  等说完了,展露昭问:「就这样,还有要问的没有?」

  张副官嘴唇动了动,却没吱声。

  展司令是离自己副官很近的,自然看见他的神情,嘿了一声,对他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张副官这才说:「这个地点,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展露昭问:「为什麽?」

  张副官说:「只是小心一些罢了,这个地方,我们从前也用过一次,恐怕不安全。」

  展露昭眉毛便有点挑起了,显得很冷峻,问他,「你这话什麽意思?」

  张副官到了这时,也不能不挑明来,硬着头皮说:「军长,您那位副官,现在还不知道下落,万一……」

  展露昭问:「你是说我的副官会出卖我?」

  这句话,声音已经有些吓人了。

  张副官瞄了展司令一眼,赶紧把眼睛垂下,很谦恭地说:「不敢。宣副官对军长,当然是很忠诚的,只是抓走宣副官的人,也不知道会对宣副官用什麽手段。初九的事很要紧,下官只是想提醒一下军长。当然,还是军长您拿主意。」

  展露昭硬梆梆地说:「用不着。怀抿知道日子,但不知道地点,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出卖我。」

  展司令说:「我看张副官提的这个醒不错,你可不要大意失荆州,栽在那个浪货手裡。」

  展露昭神色还是那麽冷冷的,说:「他跟我日子不短,这个人,我还是很清楚的。」

  事情便还是照原样的议定了。



第五章
  
  为着戒毒院的开张要从初十改到初九,宣怀风又做了三两日的大忙人,把计划中要筹备的事都加紧去办。
  万幸在公文方面,都很顺利。
  上次打的那场麻将,几个老板答应的窗帘药品也到了一部分,至少开张这段日子是够用的。宣怀风算了算款项,除了麻将桌子上敲来的钱,另有一笔海关总署拨下来的专项款,支撑到年末不会有问题。
  那一边布朗医生打电话来,答复说还是决定接受职位了。
  如此一来,地、物、钱、人四大项,都算齐整,接下来的便好办多了,不过是开张那一天的剪彩布置。
  几个常来帮忙的朋友碰头,在一块兴致勃勃的商议,承平当然是来的,黄万山的腿也好了大半,已经出了医院回家里养着,拄着一根拐杖,也和他妹妹一同过来搭把手。
  因要写请柬,说起请哪些人,宣怀风沉吟道:「我希望这事办得不大不小,既要让别人知道戒毒院开张了,但又不要太浮夸。现在社会上的风气,动辄就请一群的政要人物,实在要不得。」
  承平赞同地说:「既然是办实事,自然从开张这里始,开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头。不过剪彩的人,你想好了没有?」
  黄玉珊是极活泼热情的女学生,现在和他们熟了,说话越发大胆,笑吟吟地说:「宣先生说政要人物不要请一群,那么请一个就好。要是能把总理请过来,这报纸上一定会登消息,人人就都知道戒毒院开了。宣先生,我们向政府提出这样一个请求,你说总理会不会答应?」
  宣怀风现在听见「总理」这头衔,心里就颇不是滋味,微笑着说:「总理很忙呢,他是日理万机的大人物。虽然戒毒院也是关系民生的事,但还未至于要请他亲自来的地步。至于剪彩的人,我心目中,是想请我们海关的白总长。私下问过他,他也是欣然同意的。」
  黄万山在腿伤后,也在医院里受过欧阳倩的探访,说话间已知道了白雪岚整治那开车撞死人的恶少的事迹,对白雪岚很是敬佩,点头说:「这很好。白总长的做事,一向令人痛快。戒毒院就是和毒贩子这些恶势力斗争,要我看,倒非要白总长这样手腕强硬的人不可。」
  再说起具体的邀请名单。
  除了经常对戒毒院给予帮助的热心人士,那几个给戒毒院捐了不少东西的富商,也还是下了请帖。
  黄万山提起说:「欧阳小姐,务必要给一张帖子。人家为这戒毒院,开了一场慈善晚会,还亲自画了两张画,拍卖了一千块钱呢,都以社会慈善的名义捐过来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承平就拍了一下大腿,指着宣怀风说:「你该挨骂呢。欧阳小姐为新生小学募捐办的慈善宴会,你不是当初满口子应承了来帮忙,临时就给推脱了。人家再办一场,名义上还是为了戒毒院的,你又找借口不来。连我都替欧阳小姐不值。」
  宣怀风当着这许多朋友面,被说得很不好意思。
  黄玉珊倒是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对承平说:「你算了吧。宣先生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亲眼看着他前前后后地做事?欧阳小姐那边,虽然没有宣先生帮忙,但我哥哥做了不少事呢。我也不知道,有人拄着拐杖,也能如此活泼。」
  黄万山说:「小丫头!拿妳哥哥开心吗?也不怕人笑话。」
  拿起拐杖假装要打。
  黄玉珊就躲到承平身后去了。
  众人笑着看,都觉出一股活泼泼的青春的鲜味在空气中荡漾。
  到了初六,所有请帖都派出去,宣怀风一直提起来的一口气,算是松了小半,第二天早上就偷了个小懒,迟了一个钟头才起床。
  醒了后,白雪岚已经不在房里了。
  这是常有的事,宣怀风也不在意,径直漱口刷牙。
  小飞燕一边给他递牙粉,一边很兴奋地和他说:「宣副官,我姊姊给我打电话了。」
  宣怀风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梨花。
  这小姑娘可算是孑然一身,能找到一个疼她的姊姊,也难怪她高兴。
  宣怀风问:「妳姊姊给妳打电话,都说什么了?」
  小飞燕说:「不就是说我们结拜姊妹,要做一个仪式,请一桌席面吗?姊姊问我什么时候合适。我哪知道这些,就来问问您。」
  宣怀风把热热的拧得半干的白毛巾,在脸庞上舒服地擦着,一边说:「这是妳们的事,问我做什么?妳们该自己做主。」
  小飞燕问:「我姊姊请席面,您赏不赏脸?」
  宣怀风说:「我要是有空,一定去的。」
  小飞燕喜道:「呀!真谢谢您。那您可以做我们结拜的见证人了。我要把这好消息告诉姊姊才行。」
  便乐得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小飞燕脚步轻灵地小跑着回来,笑着问:「宣副官,我姊姊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请您吃席面,好不好?」
  宣怀风略想想,觉得时间上还是可以满足的,便说:「悉听尊便。」
  小飞燕很欢喜,见宣怀风用过了牙刷牙粉,要放下来,连忙双手接了过去,又再倒了一玻璃杯温开水递给他,小声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您帮忙呢。」
  宣怀风问:「什么事?」
  小飞燕说:「我姊姊说了,席面的钱,她无论如何是要出的,又不许我和她凑份子。我这个做妹妹的,什么都不做,怎么好意思?我想,这个大日子,也要给我姊姊买一件礼物,做一个纪念才好。」
  宣怀风说:「妳有这个想法,很好啊。她收到妳的礼物,一定会很高兴。不过妳想请我帮妳什么忙?帮女孩子买礼物,这我可是做不了参谋的。」
  小飞燕笑着瞥他一眼,说:「您啊,真是不知道做下人的难处呢。我在这才做了多久,身上没一个钱,想和账房提前支一点薪金,可不是要您帮我说一声吗?」
  宣怀风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这样。这个忙我能帮。妳要是缺钱,我这里有,先给妳拿去吧。」
  小飞燕说:「不行,我给自己姊姊买礼物,怎么能用别人的钱?非我自己的工钱不可,这才是心意。」
  宣怀风听她语气坚定,知道她是不肯要自己私下给钱的,便找了纸笔来,写了一句话,给小飞燕说:「妳把这个拿着,等一下去账房找黄先生,他会把妳这个月的薪金预支给妳的。妳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小飞燕说:「名字还是会写的。」
  宣怀风说:「那就行了。到时候妳签个名字,表示妳已经把这个月的薪金提前领了,那就完成了。」
  小飞燕拿了他写的纸条,很是感激,说:「宣副官,谢谢您。」
  宣怀风朝她很和蔼地笑笑,打发她去做别的,自己便到小饭厅里吃早餐。
  早餐吃到一半,宣怀风正拿着筷子,挟碟子里剩下的一小片酱黄瓜,打算混着白粥吃,猛一抬头,看见白雪岚神秘的笑脸在对面隔窗里冒出来,对他说:「好好坐着,先别动。」
  便看见什么闪了闪,似乎又有什么响声。
  接着听见白雪岚说:「行了。」
  宣怀风没了吃饭的心思,放了碗筷,走到外头,看见白雪岚捧着一个照相匣子,就站在对转角。
  他走过去说:「还以为你干什么,这样神秘兮兮。嗯?怎么忽然弄了这个来?」
  伸手轻轻敲了敲照相匣子。
  白雪岚说:「一个下属送来的,这家伙倒懂孝敬,我正想买一个来用呢,以后该当对他提拔提拔。来,站到那边去,我帮你照一张。」
  说着又捧起照相匣子,把一只眼睛瞇着贴到匣子上去,举起一只手给宣怀风打信号。
  宣怀风说:「我还穿着睡衣,有什么好照的?」
  白雪岚还是一个劲地给他打手势,要他站到走廊转角去,嘴里说:「你穿着睡衣,有风情极了,我照一张,以后藏我的钱夹子里。」
  宣怀风听他这样说,更不肯照,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原本因为热,睡衣最上面的一颗钮扣是解开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现在立即把那颗钮扣都扣上了,罩得严严实实。
  白雪岚把头抬起来,吐着气说:「你这么扭扭捏捏的干什么?」
  宣怀风说:「我不是外面那些时髦小姐,可不当风流照主角。你这样不正经地胡闹,既浪费时间,又浪费东西,我是不配合的。」
  白雪岚把肩膀耸了一下,说:「你这正经模样,就叫人又爱又恨。好罢,你去换了衣服来,我们好好照几张。以后集成一个相册,老了坐一起翻翻,那才有趣。」
  宣怀风微笑着说:「虽然是罗曼蒂克的想法,不过你又怎么知道我非配合不可?」
  白雪岚便也笑了,问:「你不和我罗曼蒂克,还能和谁罗曼蒂克?」
  表现出很笃定的自信态度。
  宣怀风见这是小饭厅前,来往的听差很多,便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向上扬着,把下巴往回去的方向一抬,做了个示意,就转身慢慢地走。
  白雪岚把照相匣子收拾起来,追上去和宣怀风肩并肩走,两人一道回到屋子里。
  
  白雪岚到法兰西喝过洋墨水,对照相匣子这种舶来品颇熟,若只是摆弄照相匣子,自然引不出他多少兴奋。
  但想到这是第一次亲自帮心爱的人照相,要永远留下俊美可爱的影像来,那意义就大大不同了。
  白雪岚竟是把自己当成了照相艺术师这样来处理,进了屋子,便帮宣怀风当穿衣服的参谋。
  宣怀风本来说穿一件青色长袍,白雪岚表示反对,必定要他穿一件新从洋裁缝那里定做回来真丝黑西装不可。
  他这一点任性,宣怀风还是包容的,听他的话,把黑西装找了出来,里面穿了一件雪白的绸衬衫。
  那西装是照着宣怀风身量做的,料子极好,穿起来笔挺无皱,把修长匀称的身子衬得无可挑剔,让人显得很精神。
  他换好衣服,出来在门前一站,恰好站在阳光射下的地方,就彷佛明星走进舞台上的光圈底下。
  领口那处,衬衣和西装黑白相配,白是珍珠般耀眼的白,黑是深夜般漆亮的黑,衣领贴着那截暖玉似的,几乎望一眼就能想象贴近时可闻到的馨香的脖子。
  一双乌眸由黑琉璃精心打造似的,静静往周围一扫,几乎能摄魂夺魄。
  白雪岚眼睛都看得直了。
  想起这宝贝是他一个人的,又满心眼的兴奋。
  宣怀风看他站在对面,一动也不动,只是将眼神很露骨地盯着自己,大感尴尬,说:「到底照不照?要是照,就动手吧。」
  白雪岚说:「当然照。你这样子,神气极了,就这样站着,不要动。」
  摆布着照相匣子,便照了一张。
  宣怀风在门前站了好一会,见他还把头低着,说:「一张就可以了,我知道这东西材料贵,照一张费一次,实在不应该浪费掉。」
  白雪岚又把头抬起来,说:「照你算什么浪费?以后洗出照片来,每一张都是我的宝贝呢。你难道还想省着给别人用?」
  宣怀风轻轻笑起来,承认道:「你说对了。我想着初九那天,借你这照相匣子一用,行不行?」
  白雪岚问:「是开张上拍照片留念吗?」
  宣怀风说:「是的。」
  白雪岚便和他使了个情人间心有戚戚的眼神,笑道:「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你放心,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初九能让你照上许多照片。」
  宣怀风不由露出笑容来,在阳光下神采飞扬。
  白雪岚叫道:「别动!我要拍这一张!」
  忙把头低下,在照相匣子里瞧准了,按下快门。
  他把宣怀风拉到走廊下,叫他倚着红色廊柱,让一簇青紫相间的藤蔓做背景,照了两张,一时,又叫宣怀风把西装脱下来,抄在手上,上身穿着雪白绸衬衣,打着领带,洒脱轻松地斜侧着身子向这边看过来,那着实很英俊风流,白雪岚抓紧机会,一口气拍了好几张。
  宣怀风说:「拍不少了,停一停吧。」
  白雪岚说:「我实在停不下来,你摆每个姿势,都很好看。」
  这话虽然露骨,但瞧他的眼神,却是真心实意说的。
  宣怀风受着爱人的赞美,心底也有一股高兴,他脸皮薄,但并不是虚伪的人,高兴了,脸上也是诚实地袒露着笑容的。
  走过来,对白雪岚说:「不要总照我,我帮你照几张吧。」
  白雪岚问:「你会用吗?」
  宣怀风说:「看你用,似乎也不怎么难。你教一教我。」
  白雪岚便教着他,如何看位置,如何按快门,如何换底片,不一会,宣怀风说:「我大概会了,你走过去,让我试试。」
  白雪岚过去在廊柱边站好了,宣怀风便帮他照了一张。
  白雪岚走回来说:「我们两个应该一起照几张。」
  宣怀风说:「这个主意好,我也正这么想。只是要找一个会照相的人来了。这时髦的东西,不是人人会摆弄的,随便找一个听差,只怕捣鼓坏了。」
  白雪岚说:「找孙副官吧。」
  便进房里拉铃,叫了一个听差来,吩咐说:「你去请孙副官过来一下。」
  听差去了,不一会回来说:「孙副官刚刚出门办事去了。」
  宣怀风说:「叫小飞燕来试试吧。」
  白雪岚问:「她会吗?」
  宣怀风说:「不会就教教她。女孩子心细,而且手脚轻,就算学不会,至少也不会弄坏东西。」
  白雪岚说:「听你的。」
  把小飞燕叫过来。
  小飞燕从前在她干爹那里,曾经也到照相馆里照过照片,知道这照相匣子是很贵重的外来货,她竟不知道这是私人也可以拥有的,很是惊奇。
  听见宣怀风要教她拍照,又是害怕又有点好奇,学了好一会,受着宣怀风的鼓励,战战兢兢地点头答应帮他们两人拍照。
  白雪岚说:「你可要拍好了,我们两个人都要拍到镜头里面去。」
  拉了宣怀风,退了几步。
  两人先并排站着,后来又在靠背走廊的座位上,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叫小飞燕照了几张。
  最后摆姿势,白雪岚嫌太正儿八经,不够亲密,自己先就坐了,要拉宣怀风坐在自己膝上来一张。
  宣怀风坚决地说:「这我可不会配合,要是相片给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白雪岚说:「你怕给人看见吗?我可不怕。偏给他们看看,能把我怎么着?」
  宣怀风说:「你不要又闹出事情来。」
  白雪岚问:「你到底坐不坐?你不肯,我就要来抓你了。」
  作势要站起来抓宣怀风。
  宣怀风先是轻轻绷着脸的,被他抓住胳膊往怀里游戏似的扯,动作很亲密,脸一发红,忍不住眼里绽了笑意,对白雪岚低声说,「有人看着呢,你老实一点。俗话说,携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手牵着手照一张,总可以吧。」
  他说得这样有情意,一下子就把白雪岚给软化了。
  白雪岚直从心底笑出来,说:「好。」
  和宣怀风肩并肩站一块,两人站得笔直,垂下的手,五指紧握着,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照了一张。
  一个上午,因为来了一个照相匣子,就花了大半个钟头。
  照完相,白雪岚叫了一个听差,让他把底片送去照相馆里,找老道的照相师傅冲洗,吩咐说:「叫他们务必经心,洗得好,我双倍给钱。洗坏了一张,我叫人砸他的铺子。」
  宣怀风在一边听了,摇头说:「山大王,现在是民主法治的世界,你这种话可讨不得好。」
  白雪岚不以为然地笑道:「现在人人披着民主的外衣,满大街的豺狼,你要真信报纸上那些歌功颂德的话,那可要栽大跟头了。管它什么世界,左右不过以牙还牙,以暴治暴。」
  宣怀风拿他这凶霸的天性无可奈何,叹了一声。
  白雪岚只当听不见他那声叹气,走到他跟前,调笑一样地用两根手指拧了他的下巴,转过来对准自己,问:「你今天不出门吗?」
  宣怀风说:「今天早上休息一下,下午还是有事情做的。晚上还有一顿酒席吃。你呢?」
  白雪岚说:「我这边要应付好几件事,现在就该出门了。你晚上吃谁的酒席?」
  宣怀风便把梨花和小飞燕结拜,要请一桌席面的事说了,又问白雪岚,「我去和他们吃一顿饭,你介意不介意?」
  白雪岚说:「这是风尘女子救落难女子的喜剧本了,我何必碍你的兴致,你想去就去吧,只要随身带着保护你的人就行。我要出门了,你表示一下。」
  宣怀风一怔,问,「表示什么?」
  白雪岚趁他发怔,凑过来,在他嘴上重重亲了一口,小声说:「衣柜抽屉里有一瓶法国香水,是专给男人用的,你晚上洗了澡,用它一用,香香的在床上等我回来吃。」
  在宣怀风耳朵上小咬一口,意气风发地笑着走了。


第六章
  
  宣怀风被白雪岚临走前耍这么一个甜蜜的小花招,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快乐,连后来出去办事,脸上都是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忙到下午快五点钟,宣怀风想起小飞燕的结拜宴席来,对宋壬说:「正事差不多了,我们要赶回公馆去才行。」
  汽车开回白公馆,果然,小飞燕早换好了衣裳,脸上还擦了粉,打扮得香喷喷的,坐在大门里的板凳上等。
  听见汽车喇叭响,小飞燕就站起来了,小跑着下台阶迎上去。
  门口的护兵见她是迎着宣怀风的车,都由着她去,也没人拦。
  小飞燕走到车门前,就看见宣怀风把车窗摇下来了,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笑着问:「等得心急了吧。」



  小飞燕问:「宣副官,这就可以去了吗?」
  宣怀风说:「特意回来接妳的,上车吧。从另一边门上。」
  小飞燕点点头,麻利地上了车。
  宋壬这次没坐驾驶副座,和宣怀风坐了一道,他们两人坐了正坐,小飞燕就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倒座上。
  汽车猛地开起来,小飞燕一个不留神,往前一栽,额头撞到车门把手上,发出好大一个声音。
  宣怀风赶紧把她扶住了,问:「有没有怎么样?」
  小飞燕倒觉得这表示了自己是不习惯坐汽车的下人,很有些难堪,羞红了脸说:「没事,是我自己不好。怎么这样笨呢?」
  额头一阵痛。
  她伸手碰了碰,似乎擦破了一点肉皮,但幸好没流血。
  宣怀风说:「我和妳换个座吧。不然等一下在马路上停一停,再开起来,妳又要栽个跟头。」
  小飞燕说:「这怎么行?我是做下人的,还是您坐正座。」
  宣怀风说:「分这些上下干什么?女士优先。洋人的习惯未必样样都好,但尊重女士这一点,我是绝对赞同的。」
  便主动过来,和小飞燕换了一个座位,自己坐在了倒座上。
  宋壬被白雪岚提醒了总理府的事后,比往日更小心十倍,恨不得自己变一副膏药贴在宣怀风身上,见宣怀风坐倒座,他还是跟着,就坐在宣怀风左边,问小飞燕,「妳知道吃饭的馆子怎么去吗?」
  小飞燕说:「我知道的。」
  馆子是梨花定的,小飞燕也没去过,不过梨花倒是打电话把定好的馆子在哪条路上,怎么走,都告诉小飞燕了。
  小飞燕记性很好,一一都说出来。
  司机按照小飞燕说的,在街上绕了一下,开进了一条半黑不黑的窄街。
  宋壬瞧着两旁行人稀落,不像是吃馆子的地方,暗地里生了警惕,把手悄悄伸到衣服底下,摸着枪,嘴里冷笑着说:「请人吃饭到这种地方来,可真稀罕了。」
  小飞燕没留意他的动作,伸着脖子往窗外看,说:「姊姊说是红林路十三号,我不会记错呀。看,那不是一家菜馆吗?」
  把手伸出,往车头前面方向一指。
  回过头,倒正好看见宋壬铜铃大的眼睛正定在自己身上,怀疑地打量。
  小飞燕被那目光震慑着,又有些不服气,皱着眉问:「你干嘛这样看我?像看贼似的。」
  宣怀风说:「妳别和他计较,宋壬人很憨厚,他天生眼睛大,看谁谁胆寒。这几天他和我也闹脾气,一直臭着脸,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他了。」
  倒把宋壬说得很不好意思,赧然道:「宣副官,我哪有资格和您闹脾气?您别误会。」
  他其实是奉了白雪岚的命令,要对宣怀风隐瞒他已经知晓总理府的事。
  因为他不会撒谎,怕脸上露出形迹,就索性彻底执行了白雪岚的指示,整天装出一副黑沉的脸。
  但这些,都是不能对宣怀风说的。
  正不知如何解释,汽车已经停了,司机在前面回过头来,对后面坐的几个人说:「要说东北馆子,我看这条路上,只有这么一家。要不是这一家,我可再找不到了。」
  护兵跳下车,已经毕恭毕敬地给宣怀风开了车门。
  三人下了车,果然发现车子是停在一家馆子前面,馆子大门对着路边打开着,望进去就是一口大锅,里面烧着白腾腾的满锅热水,有什么煮剩的面碎似的东西,在里面打着圈地浮滚,要是客人点饺子,估计也是下在这口大锅里煮的了。
  看这样子,是一家二等东北馆子。
  这种二等馆子,在城里很常见,是寻常人家请人吃饭的去处,比不得一等馆子那样精致贵气,但吃起来实惠。
  梨花请客,选中这种地方,很说得过去。
  像京华楼那种高档菜馆,还有枫山脚底的番菜馆,一顿饭就能吃掉普通职员一年的薪金,又岂是人人都去得起的。
  还在打量着,头顶上一扇窗户咿呀地打开,探出半边窈窕身子来,正是梨花,在二楼笑着说:「听汽车喇叭声,我就琢磨是你们了,快请上来!」
  小飞燕抬头,甜甜叫了一声,「姊姊。」
  宣怀风见没有走错地方,便往里头走,这馆子统共上下两层,一楼是大堂,摆了十来张方桌,这钟点是吃饭的旺时,已经坐满了一大半,吵嚷得很。
  大堂中间,有一道木楼梯通到二楼,连着楼梯的墙壁上用钉子钉了一块木牌,写着四个字——楼上雅座。
  宋壬使个眼色,让两个护兵守住了门口,自己带着剩下两个护兵跟着宣怀风往楼梯上走。
  到了楼上,果然是几个厢房,看起来比一楼要干净许多。
  两个穿黑绸短褂的男人站在走廊里,掉过头来看他们这行上来的人,神情不像是来吃饭的,眉角里带着些杀气。
  宋壬目光一沉,手又往腰上摸。
  正是这时候,对着楼梯的那间厢房门打开了,一阵女子笑声混着香风飘出来,梨花从门里走出来,见到宣怀风,很规矩地欠了欠身,说:「宣副官,您真是太赏脸了。我知道,您这样身分的人,寻常是不到这种小馆子来的。」
  她把宣怀风等请了进包厢里,低声说:「外头两个,是楼子里派过来的,我今天请客,实在没别的朋友,邀了几个平日的好姊妹,妈妈怕外头兵荒马乱,姑娘们出门不保险呢。不用理会他们。」
  宣怀风和宋壬,这才知道外面那两个男人,原来是舒燕阁的打手。
  姑娘们是舒燕阁的生财工具,想来既怕她们出意外,又怕她们逃走,所以派人来看着。
  梨花今天是做东道的,倒也有模有样,等大家见了面,先做了一番介绍。
  包厢里坐着好几个年轻姑娘,眉宇间都显出几分见惯男人的风流,瞧见梨花领着一个穿着黑西装,英俊倜傥的年轻公子进来,早得了不少趣味,再一听他是海关总署里有职位的,个个都盯着他看,都大胆得很。
  上次在梨花房里来借衣裳的粉蝶,也和梨花交情很好,今日也在座。
  她只道自己头一次见这漂亮青年,却不知道,她在梨花房里说过一番话,让这漂亮人儿羞得脸红耳赤,回到公馆,还和白雪岚生出另一番不可对人言的情趣来。
  桌上早摆好了碗筷,放了几碟盐花生,瓜子,此时已经被吃了大半,因为贵客未到,并没有上热菜。
  梨花请宣怀风上座。
  宣怀风推辞。
  梨花说:「天!您这时候讲什么客气。您瞧瞧这一桌子人,都是女客,我的姊妹,就您是政府的大红人,我不安排您坐这最尊敬的位置,您说这位置让谁坐?」
  宣怀风推辞不得,只好坐了上座。
  伙计进来问:「现在能不能上菜了?」
  梨花说:「上菜吧,可要都按照我说好的来做。」
  伙计说:「知道了。」
  就下去了。
  宣怀风坐好,梨花又携着小飞燕的手,叫她认识自己在楼里的姊妹,都逐一地叫姊姊,抚着小飞燕的头说:「妳别怪我这个做姊姊的,向妳介绍的朋友,都是和我做一个行当的。我只是想,一来,妳既然肯和我结拜,看来是不会嫌弃我做这个行当的,二来,我这几个姊妹,虽靠男人吃饭,也只是生活所迫,若说到做朋友,也是肯讲义气的。」
  粉蝶和她隔着一个座,这时候把一只白雪诱人的手臂伸过来,在她肩膀上一按,噗嗤一笑,说:「妳找了一个妹妹,就完全变成个大家长的模样了。说这些酸话做什么?我今天是打定了主意来白吃一顿的,可不管别的。」
  听得周围莺莺燕燕,都响脆地笑起来。
  很快,伙计把热菜端上来。
  头一道,就是热气腾腾的一大盘酱骨架。
  接着就是氽白肉、猪肉炖粉条、地三鲜、锅塌豆腐、抓炒里脊、扒三白。
  再加一条红烧河鱼,一盘香菇青菜,一大碟白菜饺子。
  虽然算不上顶名贵的菜,但看起来热热闹闹,显出东道主的热忱来。
  梨花亲自给宣怀风斟酒,说:「宣副官,今天我多了一个妹妹,可都是托您的福。我知道您不爱喝酒的,也不敢勉强,这一顿饭,只敬您这一杯。再接下来,请您随意,如何?」
  她这堂子里磨练出来的交际的手腕,比舞厅里的跳舞明星也可以媲美,风流婉转,巧笑倩兮,很得人意。
  宣怀风正怕应酬时要喝酒,听她这样说,顿时舒服了不少,微笑道:「多谢体谅。好,我饮这一杯。」
  便饮了一杯。
  梨花说:「不怕您笑话,我不是个会挣钱的人,今天这一顿,我是尽我的能力了。这一家馆子,我很喜欢它的口味,所以请人吃饭,都挑的这里。恐怕您嫌脏,特意多给了十块钱,叫他们做菜的师傅把东西弄得格外干净点。您意思意思,多少吃一口吧。」
  宣怀风说:「妳这样费心,反而是我该不好意思。」
  拿起筷子,左右看了看,十成里有八成是大荤菜,油汪汪的,若来的是白雪岚,那倒合他胃口了。
  宣怀风挟了一块豆腐,又挟一块香菇,都吃了,对梨花说:「味道很不错。」
  他吃了两个白菜饺子,便又亲自拿过酒壶来,斟了一杯,说:「我酒量不好,刚才一杯,再加这一杯,就该撤酒杯了。这一杯,我敬妳们姊妹,乱世里能够相遇相知,殊不容易。来,祝妳们这可贵的姊妹之情。」
  他是主客,又是席上唯一一个男宾。
  一举杯,倒惹得座上的女子们都举起杯来凑热闹,包厢里顿时撞了许多串风铃般,响起各种清脆动人的笑语。
  大家一起饮了一杯。
  梨花把喝空的杯子放下,悄悄扭过半边身子。
  宣怀风一看,她倒像在拭泪,有些惊讶,小声问:「妳怎么了?」
  梨花轻轻摇了摇头,抬着睫毛,瞅了宣怀风一眼,好一会,才低声说:「您不知道,我心里实在感激您。为着拿我们取乐,面上敷衍我们的客人,我见得多了。但您……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像您这样的人,我原以为只是写在书里的。」
  小飞燕坐在梨花身边,也发现梨花神情不同,料想她是触景伤情,便把身子探过来,握了梨花的手,软声道:「姊姊,妳别哭。以后我们是姊妹了,妳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吧。」
  梨花反握了她的手,说:「妳真是一个好妹妹。」
  往小飞燕脸上一看,却忽然神色一动。
  这二等馆子,为了省本钱,包厢只在中间挂了一个电灯。小飞燕刚刚进来时,梨花也没注意,这时候一抬眼,正好小飞燕又转过来,脸被电灯照着,顿时被梨花瞧出了问题。
  梨花说:「哎呀,这是怎么弄的?撞着什么了吗?」
  轻轻扶着小飞燕的头,往灯光下看。
  她的额头,肿了一个小小的包。
  周围那些女孩子们听说了,都探头过来看,问:「怎么了?」
  小飞燕被这些人盯着,很不好意思,笑着说:「只是我刚才坐汽车来的,不小心在座位上栽了一下,正巧撞到车门上。这一点点事,回去很快就好了。」
  梨花说:「妳也真不小心。再这么不留神,姊姊可要为妳伤心的。」
  粉蝶看她们姊妹感情如此好,很是羡慕,把手上拿着吃饭的木头筷子,反着在小飞燕脸上轻轻一戳,笑道:「妳得了这个姊姊呀,可真占了大便宜了。瞧瞧,才正吃结拜宴,这就为妳伤心上了。幸亏妳说得明白,是不留神自己撞的,要是在公馆里挨了人家的打,让妳姊姊知道了,不定要提刀子上门,为妳讨公道呢。」
  小飞燕咬着细白糯米牙,笑得甜甜的,说:「公馆里的主人,都是很有知识的。我现在伺候的男主子,又不伺候女主子,怎么会挨打?」
  粉蝶问:「妳觉得只有女主子打女佣吗?」
  小飞燕说:「这我是有经验的,女人打起女人来,那才叫不留情。我从前几乎就被团长太太打死了。」
  粉蝶反驳说:「男人打起女人来,还不是一个样。我们楼里一个姊妹,被一个什么司令叫了条子,到他行馆里伺候,无端端挨了好几个耳光呢。」
  这件事,舒燕阁里的姑娘们都是知道的。
  听粉蝶说起,都很气愤,纷纷骂那军阀太欺辱人。
  她们只是弱质女子,又干了这一行,受气挨打都无可奈何,只能在背后骂两声出气。这下姊妹们坐了一桌,又都喝了一点酒,说起这个叫人不甘心的事来,一时竟把当主客的宣怀风晾在一边了。
  骂了好一会,便一致都同情那遭了毒手的同行。
  其中一个姑娘,叫写意的,就问:「到底玉珠的病,好一些没有?」
  粉蝶说:「哪里那么容易好?听说那几个耳光是当兵的打的,手掌比蒲扇还大,一点力气也没留,打得嘴角都裂了。她又受了很大的惊吓。我昨天去她房里一趟,她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神情呆呆的。和她说十句话,她连一句都没回。」
  另一个姑娘做了一个神秘的表情,轻轻说:「我听妈妈请回来的大夫说,玉珠捱的耳光很重,怕是这个……」
  举起一根食指,对着耳朵指了指。
  写意问:「不会是把耳朵打聋了吧?」
  话一出口,便吃惊地举起手,捂了自己的嘴巴。
  姑娘们物伤其类,一桌子顿时安静下来。
  粉蝶轻轻咬了咬牙,含着恨说:「这姓展的,总有一天死在路上,尸首让野狗吃了去才好。」
  宣怀风在一旁静静听她们说着,也觉得那军阀很是可恨,应该狠狠惩处,只是一群女人说话,他一个男人不好插嘴,此时听见粉蝶提起是姓展的,不由一愣,脱口问:「是广东军的人?」
  粉蝶说:「可不是。就他们这伙人,现在可威风了,但凡他们叫条子,是决不能不应承的,略应晚一些,就拔出枪来,要打要杀,比阎王爷还霸道。上次写意已经有客人约了,要请她到街上玩,不料那边的司令派了大兵过来,叫写意的条子,一说另有客人约下了,那大兵顿时闹起来呢,说他们司令搁得起钱。」
  写意提起前事,犹有心悸地拍拍酥胸,说:「别提了,那次可真是吓死我了。妈妈怕惹出事,叫我把苏二爷给推了,先应酬这班恶客。不过,那位展司令粗鄙归粗鄙,花起钱来,却是一点也不在乎。也不知道他哪弄这么多的钱。」
  梨花到底是要面子的,见姊妹们在饭桌上说起客人花钱的事,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宣怀风一眼,站起来,一边帮大家斟酒,一边笑着说:「妳们呀,没上菜的时候嚷饿,上了菜,只顾着说话。等一下席散了,没吃饱,可不要在背后嘀咕我。」
  众人这才想起,桌上有个英俊漂亮的男客,是不该胡说这些楼里事故的,顿时掩了嘴,只拿些没要紧的玩笑话来说,吃吃喝喝起来。
  梨花对小飞燕说:「妹妹,妳多吃一点。女孩子丰润些,才讨人喜欢。」
  帮她挟了一块鸡到碗里。
  小飞燕微笑着多谢,低下头慢慢吃着,藏着眼神不让人看见。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席上的人说广东军如何霸道,像这件事和她也有关碍似的,一颗小心脏倒怦通跳了几下,很觉得有些丢人现眼。
  回过头来,又心忖,她们说的是司令,那自然是展大哥的叔叔无疑。
  叔叔做的事,和侄儿不相干啊。
  这样想了,才把神色回转过来,依旧和梨花说亲密话儿,吃菜。
  吃饭的时候,宋壬就铁塔一样,守在宣怀风身后,离着宣怀风不到三步的距离,本来梨花进了房就请他也坐下,宋壬不肯。
  现在见吃到半路了,宣怀风又不怎么动筷子,估计已经吃饱,宋壬就走上去,弯了腰在宣怀风耳边说:「宣副官,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总长说了,晚上回来,还有公务上的事要交代您。」
  他故意没把声音放太轻。
  梨花在宣怀风身边坐着,立时就听见了,转过头来问:「怎么?宣副官还有事要办?」
  宣怀风和一桌子脂粉香飘的女客同席,其实很不自在,想着来过一趟,也已经可以了,便顺着宋壬的话,点头说:「确实还有一些公务要办。」
  梨花大概是知道他心思的,很识趣,也没有多加挽留,亲自把宣怀风送到馆子外。
  小飞燕却问:「宣副官,我可以晚些回去吗?」
  宣怀风想起早上她说的事,问:「妳是要给妳姊姊买礼物?」
  小飞燕点点头。
  宣怀风说:「那妳留下吧,陪陪妳姊姊。」
  梨花听了,好奇地问:「什么礼物?」
  小飞燕便朝梨花露着小白牙,害羞地一笑。
  宣怀风代她回答说:「她今天预支了薪金,说要给妳买一份礼物呢。这可见她这做妹妹的,对妳的心了。」
  梨花又惊又喜地看着小飞燕,说:「这怎么行?我当姊姊的,还没有送妳礼物呢,倒要妳给我送东西。」
  小飞燕说:「别说这种话了,妳问问宣副官,我是诚心诚意的,连这个月的薪金都向账房先借用了。等吃过了饭,我们到街上走一走,我非要买一个妳喜欢的礼物不可。」
  宣怀风便让小飞燕留下,自己和宋壬上了汽车。
  汽车还没发动,宣怀风又把车窗摇下来,对小飞燕说:「女孩子出门,还是小心一些,我留个护兵下来,要他跟着妳。晚上妳就跟他一道回公馆,要是路远,就坐黄包车,到了大门,叫门房帮妳给车费。」
  指了车门外的一个护兵,对他说:「你今晚就当一回护花使者吧。」
  护兵听见「护花使者」这个时髦词,觉得挺新鲜,又挺有面子,心想着,和宣副官做事还真不错,就算给他使唤去给女人当跟班,心里面也舒坦。
  便敬个礼,雄赳赳气昂昂地回答说:「是!」
  宣怀风笑着把车窗摇上,汽车就在他们面前开走了。
  回到公馆,没想到白雪岚已经回来了,还洗过了澡,穿着一套白绸睡衣,头发半湿,浑身有着一阵清爽干净的味道。
  他正坐在小圆桌上,对着桌上几张写满字、画满图的大纸思考,把一枝美国钢笔的尾巴衔在牙齿中间,无意识地咬着。
  抬头透着窗户看见宣怀风从院门那头过来,白雪岚便把钢笔从嘴上取下来随便往柜面上一丢,又将那一堆纸乱七八糟地归拢了,全扫到一个抽屉里去,再把抽屉合上。
  等宣怀风推开房门,他就迎上去,一双眸子乌亮精明,淡淡笑着说:「好家伙,准你去吃一顿饭,吃了大半个钟头。我临走前说的话,你都忘了吗?啧,这一身的女人脂粉味。」
  在宣怀风脖子上嗅嗅,故意把眉头皱紧,捏着鼻子说:「不行,都要把人熏坏了,快给我洗干净。不洗干净,不许你碰我。」
  挥着手,一副要把宣怀风打发了的模样。
  宣怀风好气又好笑,说:「也不知道有什么喜事,把你乐成这样,一见面就拿我开玩笑。真的那么大脂粉味吗?」
  自己往自己身上闻了闻,似乎真有一股很腻味的香。
  他说:「好罢,我就去洗澡。」
  进了浴室,惊喜地呀了一声,从浴室里探出半边身子说:「你真的买了一个法兰西浴缸回来?这么快就装好了?」
  白雪岚笑道:「有钱干什么事不快?看中这法兰西浴缸,洋行还说不敢卖,是一个富商已经定下的,我打了个电话过去,人家当即就答应让给我了。抬回来,驳一根热水管子过去就行了。今晚就用一用,好不好?」
  宣怀风说:「我从前在英国读书,公寓的房间也有浴缸。冬天泡在热水里很舒服,夏天用,就太浪费了。我还是站着洗吧。」
  白雪岚说:「管他呢。难道以我们的本事,连洗澡的热水钱也会发生困难不成?」
  宣怀风说:「天底下总有一文钱逼死英雄的时候,我叫你节省一点,总归对你有好处。」
  说完,就把门掩上了。
  白雪岚走过去推门,发现竟是锁上的,脸上便露出笑来,伏在门上,曲着指头敲了敲。
  宣怀风在里面问:「又什么事?」
  白雪岚问:「你锁门做什么?」
  宣怀风没说话,不一会,水龙头打开后的声音传出来。
  白雪岚想象里面那绮丽风光,爱人褪了衬衣西裤,在水雾中肤光胜雪,心更加痒起来,又把手去敲门。
  隔了片刻,宣怀风的声音在里面传过来,说:「别敲了。」
  白雪岚听他的声音很平静,这平静底下,恐怕是赧然而温柔的,更被激起了信心,像有人给他的无赖行径撑腰似的,果断地继续敲起来。
  叩叩,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
  他只管不急不躁,断断续续地敲着,直透出一股锲而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来。
  这完全是敲在他爱人的心上了。
  敲了三四分钟,浴室门便传来一个轻轻的声响。
  白雪岚大为振奋,尝试着一推,果然里面的锁打开了,心里又甜又热。
  立即把门推出一大条缝隙,大猫般敏捷地挤了进去,反手把浴室门一关,然后两手一伸,把一具被热水浸得润泽温暖,触手滑腻的身子抱住。
  白雪岚嘴唇摩挲着肌肤温热细腻的下巴,喃喃地说:「亲亲,我还当做梦呢,你真的给我开门了。」
  宣怀风微微皱着眉,说:「我有什么法子,你就这样敲个不停,叫人心烦。真是个无赖。」
  白雪岚笑得如做贼偷到大珍宝一般,说:「这年头,干坏事的才有好果子吃。我不无赖,你怎么会开门?来,这法兰西浴缸也是个贵重东西,我们今晚一道给它开开光。」
  把宣怀风打横抱起,放到充满异国风情的外国浴缸里,自己也脱了已经半湿的睡衣睡裤,大模大样踏进去。
  自是说不尽的轻怜蜜爱,几番意犹未尽的攻城略地了。
  
  ◇  ◆  ◇
  
  两人在浴室里胡闹了几回,才总算把这个漫长甜蜜的澡给洗完了,回到床上,把进口床垫压出一个柔软舒服的下陷,都低低喘气。
  白雪岚随时随地,是本能地要掌握着宣怀风的。
  即使是刚刚享受过快乐的状态,人躺在床上,他还是情不自禁把手去轻轻抚着宣怀风的胸膛。
  掌下肌肤,极有弹性,隔着薄薄肌肉,一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他知道是自己把这颗心弄得如此怦怦地激烈地跳着,便有一股自豪澎湃着自己的胸膛,越是不由自主宣告着占领了似的摩挲。
  宣怀风开始忍耐着,但见他没完没了,只在自己身上不知足地乱摸,知道要这人主动停下来,恐怕是不容易的,便把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抓住了,拨到一边去,说:「睡吧,别动手动脚啦。」
  白雪岚慵懒地哼着说:「你离得太远了,靠过来一些。」
  宣怀风就在他身边,胳膊贴着胳膊,已是靠无可靠。
  踌躇了片刻,轻轻歪着脖子,把一边侧脸贴在白雪岚结实的胸膛上。
  白雪岚才算满意了。
  宣怀风满鼻子嗅着白雪岚清爽的味道,浑身都是懒洋洋的舒适,一时也不舍得睡,和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今天晚上梨花请吃饭,说广东军的展司令,在城里很嚣张。」
  隔一会,宣怀风又说:「小飞燕说要给她新结拜的姊姊买一件礼物,我写了条子,请账房预支她一个月的薪金。」
  再隔一会,又低声说:「她和她姊姊吃了饭要买礼物,我叫了一个护兵陪着。」
  等了半晌,没听见白雪岚动静。
  宣怀风小声问:「你睡了吗?」
  白雪岚鼻音浓浓地嗯了一下,喃喃说:「你继续说,我喜欢你趴在我怀里絮叨。」
  宣怀风听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知道他实在犯困了,低着声音说:「你睡吧,不要强撑着了。」
  在他胸膛温暖的肌肤上,很温柔地亲了一下。
  怕自己压着他心脏的位置,他晚上会做噩梦,便悄悄把头移回来,微蜷着身子贴着白雪岚睡了。
  
第七章
  
  第二日,宣怀风见到小飞燕,瞧她一脸喜滋滋的模样,便打趣她,「昨天一晚上在街上玩,帮妳姊姊买了什么好宝贝?」
  小飞燕说:「哪有玩一个晚上?我十点钟就回来了,不信您问那个您派给我的大兵。好厉害,他好像随时路面上都有贼冲出来把我抢了去似的,后来我和姊姊进了一个鞋铺子,好说歹说,他才肯坐下来歇一歇,别人见我们后面跟着这么一个大兵,还当我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态度不知道多恭敬。是了,我买了一双跟儿高高的洋鞋给姊姊,她可喜欢了。」
  说完,便打了个哈欠。
  宣怀风看见了,对她笑道:「妳别伺候了,再去睡一睡吧。我看妳昨晚睡得不够。」
  小飞燕说:「现在去睡觉,怪不好意思的。先把这个月的薪金给领了,大白天的倒去睡觉。再等一会,吃了中饭,我偷空睡个午觉吧。您这边既然不用我伺候,我就去给那个宣副官送早饭了。」
  刚要走,宣怀风叫住她,低声问:「怀抿现在怎么样?」
  小飞燕叹一口气说:「人被关起来,手又残疾了,换着谁,都会像他那样痴痴愣愣的。他饭是吃的,只是不怎么肯说话。上次您派过去的医生,给他重新包扎了,还给他吃了一些洋药,我问他手还疼不疼,他也不搭理人。」
  宣怀风出了一会神,摇了摇头,说:「我这个三弟……几年不见,我倒好像不认得他了。他如今落到这个样子,心里也许是恨我的,所以我也不去看他,要是去看他,他只以为我是要奚落他。现在有妳照顾他的吃食,我多少放心了一点。厨房那边,我自己放着一笔钱,他要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妳就尽点心吧。」
  小飞燕点头说:「宣副官,这您放心,他是帮过我的,我一准尽着自己的能力对他好。再说了,您也不要难过,他就算对您有埋怨的地方,也是一时想岔了。您看我和姊姊,天南地北的人,都能做了好姊妹。您们是一家里的兄弟,哪有一辈子做仇人的道理?我不说了,这就给他送早饭去。」
  宣怀风颌首,看着小飞燕去远了。
  沉思了半晌,摇铃叫听差,把昨晚护送小飞燕那个护兵叫了来,问他,「昨天你跟着小飞燕,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护兵说:「就沿着街走了一遭,都看的女人的玩意儿,我也不懂。她们停留的,就是这么几个地方。」
  便说了几个店铺名字。
  一听店名,大概都是买胭脂、小首饰、女鞋的地方。
  宣怀风听他说得很流畅的样子,微微有些诧异,转头一想,就明白过来了,问:「我问的这些,是不是总长已经问过你了?」

  护兵乐呵呵地笑了,问:「宣副官,您怎么知道?」
  宣怀风说:「我就知道,这公馆里的事,没一件躲得过他的耳朵。你辛苦了,这个拿着吧。」
  掏了一张五块钱的钞票给他。
  护兵憨憨地笑着,没伸手来接。
  宣怀风问:「怎么?不敢要我的赏钱吗?不怕,总长问起来,你就实话告诉他,你办事认真,我奖励你一点小钱。」
  护兵说:「不是的。是总长已经赏了我钱啦,是一百块。」
  宣怀风说:「他可真阔气。我是不能和他比的,不过,我这个,你也收下吧。」
  这样一说,护兵才很高兴地接了,对宣怀风说:「宣副官,您待人真和善,说话又客气。很多兄弟想跟在您手底下办事呢,我要不是身体够壮实,枪也打得不错,恐怕也抢不到这个资格。是总长亲自挑我给您当护兵的。」
  宣怀风说:「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选举制吗?」
  护兵说:「您说的那些文明词,我可不明白,总不过是和挑武状元差不多吧。宋大哥在山东白司令手底下,可是一把硬手,您看,现在也只够格给您当个跟班的。」
  宣怀风想着白雪岚这些举动背后的含意,便觉得耳朵热热的,彷佛会被眼前这粗豪的护兵看出什么蹊跷来,微笑着说:「宋壬很不错,他救过我的命。就说到这里了,你忙你的去吧。」
  护兵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一头,小飞燕从厨房里取了早饭,还是提着藤篮子去后面给宣怀抿送饭。
  那看守的护兵张大胜,远远瞧见小飞燕窈窕纤细的身影,老早就把院门给打开了半扇,两手抱在胸前,背倚着门,看着小飞燕过来。
  小飞燕给宣怀抿送了这一阵子饭,已经和几个看守他的人有几分熟了,尤其是这张大胜,很爱和她多说上两三句话。
  她走到院门前,一看他摆出那架势,就扬着脸,半笑半嗔地问:「做什么?你又要搜查我的篮子吗?给,随你怎么搜去。」
  张大胜说:「哟呵,妳今天吃了小辣椒吗?一张嘴就呛人。」
  小飞燕说:「我这不是呛你,说的是大实话。你横竖要搜查的,我主动一些,还不好?」
  当着张大胜的面,把覆在篮子上的白毛巾打开了,一样样地揭开盖子,无非是包子稀饭咸菜之类。
  小飞燕都给他看了,问:「看好了吗?」
  张大胜说:「看好了,妳都送了许多次了,老熟人,难不成我还信不过妳。我问妳一句,妳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玩了?」
  小飞燕脸微微地白了白,问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张大胜说:「给妳当跟班的那个蒋二,和我睡一个大通铺呢,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妳结拜了一个新姊姊,是不是?」
  小飞燕说:「是的呀。」
  张大胜说:「她干的营生不好,妳一个好姑娘,还是少和这种人来往吧。」
  小飞燕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觉得自己受到很大的侮辱,俏脸往下一沉,「你说什么?你瞧不起我姊姊吗?好,咱们也不要说话。」
  提着篮子,气冲冲地跨进院门。
  张大胜便跟在她后面,急得乱挠头,喂喂地叫着她说:「妳气什么?我也是好心好意,为着妳着想,才劝妳一句话。常言说,忠言逆耳……」
  小飞燕头也不回,也不和他搭话,就进那间锁着宣怀抿的屋子里去了。
  自从小飞燕回去和宣怀风抱怨,这屋子就有了改变,公馆里的人往里面送了一张床,一张小木桌,还有一套半新不旧的床褥。
  宣怀抿的境况算是比过去好了,至少不用躺在干稻草上过夜。
  这时,宣怀抿正躺在床上,竖着耳朵等小飞燕过来。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就慢慢坐起来,作出一副等吃食的模样。
  他们都怕外头有人监视着,见了面,并没有作出热络的表情,小飞燕过来,默默地把吃食摆在小木桌上。
  宣怀抿看两人靠得很近,眼珠子也没瞧她,盯着那些吃的,低声问:「妳去那地方了?」
  隔一会,小飞燕才微微点了点头,咬着下唇,说:「你吃一点吧。」
  宣怀抿拿起一个包子,沾着咸酱咬了一口,皱着眉咀嚼了一会,问:「妳刚才,是和谁吵嘴?」
  小飞燕因为这并没有不能让人知道的,声音也不再压得那么低,说:「一个护兵乱说话,惹恼我了,和你无干的。」
  宣怀抿问:「那妳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小飞燕黑水银似的眸子瞅着他,心里很紧张似的,恍惚地一笑,说:「我没有话要说,你快吃吧,等一下,外头又要催了。」
  把手指了指桌上一碗稀饭。
  宣怀抿看看那稀饭,再看看小飞燕的眼睛,心里蓦地一跳。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叫道,这是下了药的!
  面上虽然镇定,身子已在轻颤。
  一边又很诧异。
  千难万难的叫了小飞燕去和展露昭碰头,怎么就弄过来一碗下了药的粥?
  他猛地想起,和广东军的人混一块,听过不少事,说落到仇家手里的人,要是掌握着机密,就算仇家不杀,自己人也常常要下手灭口的。
  难道,展露昭也要灭他的口?
  宣怀抿心脏狠狠一缩,又满脑子地乱向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的。
  他对展露昭是什么心思,展露昭很清楚。
  他卖谁,也不可能卖展露昭。
  展露昭要是连这个都不明白,那他就是王八蛋!
  小飞燕看他盯着那碗粥,神色很吓人,急得频频回头去看房门方向,小声说:「快喝吧。」
  宣怀抿问:「这里面放了什么?」
  小飞燕没经历过这种玩命的勾当,声音都有些颤了,左右看看,很轻地说:「我不知道。昨天一个护兵跟着,我在鞋铺子里几乎没敢说上几句话。我姊姊挑了好一会鞋子,后来,一个伙计趁着递鞋盒子,把这个塞我手上,说给你吃。就这么几个字。」
  她见宣怀抿不做声,也隐隐约约感到一股危险,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脱口说:「难不成这是要你……啊!」
  眼睛猛地瞪大,一脸惊吓地摀住了嘴。
  浑身打着颤,只觉得害怕。
  宣怀抿看她这样,自己反而冷静下来,咬着牙笑了笑,说:「难不成什么?我不信他舍得。反正这条命,一早就归他的了。」
  目光一狠。
  也不用勺子,端起那碗粥,仰头咕噜咕噜喝了。
  把空碗在木桌上一放,对小飞燕说:「妳快收拾东西,走吧。」
  小飞燕慌慌张张地把碗碟放回篮子里,走到门前,还回头望宣怀抿一眼。
  看宣怀抿在床前坐得直直的,放心了一点,想着大概是自己琢磨错了,打开房门走到外头来。
  张大胜还一门心思担心她生气的事,挨在柱子边等她,见着她就赶紧直起身来,对她说:「算我刚才说错话,成不成?妳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为着和我生气,连饭也不好好给人家吃了?」
  小飞燕把脸拉下,「我不与你说话。」
  挽着篮子,脚步飞快地往外走。
  正走着,听见身后屋里哐当一下,好像什么东西带翻了木桌子倒在地上。
  张大胜一愕,再顾不上和小飞燕说话,和另一个护兵立即端起枪冲了进去,不一会,便有人在里面大喊,「不好!犯人死过去了!」
  小飞燕像耳边打了一个雷似的,把篮子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碗碟都打碎了,脸无人色。
  她回过身,要冲到房里,被一个护兵拦住了,朝她恶狠狠地说:「走开!别添乱!」
  在那护兵腋下往里看去,木桌横歪倒下,宣怀抿人也睡在地上,张大胜蹲着,正探他的鼻息。
  有人便说:「把那个送饭的女的看住,八成是她下毒。」
  张大胜收回手,怒道:「毒你老子!七窍一点血丝也没有,这不是毒,这是犯急病了。人还有气,快叫人!」
  重要犯人出了这么大状况,护兵们谁也不敢乱做主张。
  因白雪岚不在,便立即去报告了宣怀风。
  宣怀风大为吃惊,赶紧过来,进了后院,见到账房的黄先生也被护兵临急请来了。
  别的大夫赶过来都需要时间,黄先生是略懂中医的,人就在公馆里,所以这会子正帮宣怀抿把脉。
  宣怀风走过去问:「他怎么样?」
  宣怀抿被他们抬到床上,已是人事不省了,宣怀风看他那脸上,确实瘦了不少,心底很苍凉,一边问,一边握住了宣怀抿另一只手的手腕。
  黄先生锁着眉说:「这脉息,人是到了很危急的时候了。若是要送医院,那就赶快,迟了唯恐出大事。宣副官,您的意思?」
  宣怀风知道白雪岚的意思,是要把宣怀抿秘密关押起来的,这一送医院,恐怕后面的事不好处理。
  可一看宣怀抿,已经气若游丝,恐怕再禁不起耽搁。
  正咬着牙,小飞燕在一旁哭着问:「都这时候了,您还犹豫什么?就算不是一个娘,他毕竟也是你一个弟弟不是?您可不能这样狠心!」
  宣怀风把脚一跺,说:「送医院!快!」
  着人把宣怀抿送上汽车,他到底不放心,自己也坐了上去,临开车前,对一个听差说:「你给总长打个电话,就说宣怀抿忽然犯了重病,我做主张送他去医院了。要是总长……算了,我回来再给他一个交代吧。」
  坐到座位上,拍着车门说:「快开车,到最近的医院。」
  离白公馆最近,其实是一家叫为民的医院,虽然是华商开的,也有一些急救的设备。
  宣怀风却不知道,他们的汽车一出大街,就已经被盯梢了。
  等到了医院,把宣怀抿送进去急救,宣怀风正在走廊上焦急地等消息,就看见一群穿着军装的人上了楼,风风火火地冲着他们这方向来。
  打头一个,正是展露昭!
  宋壬立即紧张起来,大声喝问:「干什么的?站住!」
  掏出枪,拦在宣怀风面前。
  展露昭身后的那些大兵,顿时也全露了枪,卡拉卡拉地拉枪栓。
  两方在医院走廊,恶狠狠地对峙起来。
  其它病人护士吓得鸡飞狗走,都躲得远远的。
  展露昭很镇定地说:「别动手,大家犯不着。」
  宣怀风一见他那双要吃人似的眼睛,想起河边那档事,沉下俊脸,冷冰冰地问:「你想干什么?」
  展露昭说:「我一个副官,失踪很多天了。今天听说他被送到了这里急救,我特意过来看看。要真是他,我就领他回去。」
  宣怀抿是被白雪岚私下抓住的,其实就是绑架,在明面上,宣怀抿并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罪名。
  现在展露昭以上司的身分出现,提出要把宣怀抿带走,也算名正言顺。
  宣怀风到这时候,当然已经明白这里头的诡计。
  知道中了计,很恨自己的愚蠢。
  他扫了扫周围。
  心忖,这是大庭广众,而且是医院里面,万一真的开枪,那不但连累白雪岚,连白总理也要被连累。
  硬拼是不可取的。
  宣怀风叫宋壬把枪收起来,对展露昭说:「我弟弟得了急症,正在抢救。」
  展露昭又走近两步。
  宋壬待伸手去拦,宣怀风把手在半空中一摆,示意宋壬让展露昭过来。
  他心里,很不甘让展露昭以为自己害怕他。
  展露昭走到他面前,笑着说:「我们不是又见面了?你想不想我?」
  上下打量宣怀风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
  宣怀风极厌恶他这样盯着自己看,把目光狠狠瞪着他,沉声说:「你今天可以把怀抿带走,但你要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胡作非为,那就想错了。城外的事,我总要讨回自己的公道。这首都,也不会再容你这样嚣张跋扈。」
  展露昭说:「我和那姓白的,大家半斤八两。他在城外杀了我那些兄弟,还冒领一个剿匪的功劳。这事要暴露出去,他这总长就不用当了。」
  宣怀风不为所动,反驳他说:「你在城外意图绑架我,这事在报纸上宣传一下,广东军也没好果子吃。」
  展露昭一点惧怕的意思都没有,脸上带着令人很不舒服的笑。
  一双眼睛透过宣怀风的外衣,直射到里面漂亮精致的皮肉里去,看得人浑身鸡皮疙瘩直竖。
  半晌,展露昭压低声音,吐着热气说:「就爱你这骄傲劲,够味。迟早叫你落我手上。」
  宣怀风又惊又怒,不肯再和他多说,沉喝一声,「我们走!」
  领着宋壬和几名护兵,穿过那群虎视眈眈的广东大兵,扬长而去。
  展露昭看着他劲瘦修长的背影,忍得心痒痒。
  这要不是在城里,在医院,有这许多旁人,要考虑后果,他早一招手,喝令部下抢人了。
  姓白的也不过是个下三滥,怎么就能把这神仙般清高的美人给睡了?
  他一个下属过来,在展露昭身边报告,「军长,宣副官就在急救室里,现在缓过来了。」
  展露昭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转头说:「缓过来就送到汽车上,开路。老姜给的药,倒还不错。」
  几个大兵走进急救室,把宣怀抿用担架抬出来,送到展露昭的汽车上,就往住所的方向开回去了。



  
第八章

  

  宣怀风坐在汽车上,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公馆,自己在房裡闷着,总觉得有什么梗在喉咙裡,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难受。

  宋壬在公馆裡回到自己房裡的,不知过了多久,过来敲门,和宣怀风说:「宣副官,看犯人的几个兄弟说,那给犯人送饭的小飞燕,怕是有问题。我先把她绑起来了,你要不要当面问问她?」

  宣怀风没吭声。

  手压住了桌面,头偏着。

  目光直射到窗外。

  好一会,对宋壬说:「先把她看守起来,也别为难她。等总长回来,让他发落吧。」

  宋壬答应了一声,犹豫地瞅瞅他,似乎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来一咬牙,还是转身走了。

  宋壬走了没多久,得到消息的白雪岚就赶回来了,一进屋子,把宣怀风从椅子上扯起来,上下看了一番,生怕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掉了两块肉似的。

  看完了,白雪岚一把将他抱了,摩挲着他,又急又恨地说:「我真要打你一顿。宣怀抿生病,要送医院,那没什么。只你不应该亲自去送。」

  宣怀风说:「我在医院裡,遇上展露昭了。」

  白雪岚磨起牙来,说:「就是为这个。所以我说你不应该亲自送,不然,你怎么会遇上那猪狗不如的东西?」

  宣怀风呆了呆,勐地从白雪岚怀裡挣出来,扬起手,对着白雪岚就甩了一巴掌。

  白雪岚竟被打懵了。

  他惊讶地看着宣怀风,问:「你怎么打人?」

  宣怀风昂着头,反问:「不该打吗?」

  一张俊逸精緻的脸,气恼得通红。

  宣怀风说:「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弄,你不承认吗?」

  白雪岚看他气成这样,一时居然不敢回嘴,他脸上挨了一耳光,也没有拿手摸一摸,两隻胳膊慢慢地往前伸。

  宣怀风被他一碰,把背僵硬地转过去,怒声道:「别碰我!」

  白雪岚索性强把他抱住了,大掌抚着他的背,柔声说:「别生气,血都冲脑门上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宣怀风反问:「这么说,你是承认一直都在利用我了?」

  白雪岚反驳道:「怎么能说是利用?到了这地步,有哪裡不合你的意了?宣怀抿如果不是你三弟,我早一枪崩了。就因为是你三弟,杀不能杀,审不能审,难道真要我送到警察厅去?那问个什么罪名?已经说了城外杀的那十几个是土匪,总不能把你三弟也说成是土匪,告他一个绑架你的罪。我索性就想个法子,不动声色地让展露昭把他领回去,大家省事。」

  宣怀风待在屋子裡,前后想了半日,联繫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早把疑点都想到了。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看破。

  一切都是白雪岚安排好的。

  要不然,以白雪岚的精明,怎么会不管不顾地把小飞燕放在自己身边?

  况且小飞燕提出要给宣怀抿送饭,白雪岚那么大方就答应了。

  自己说起梨花请客,小飞燕和梨花出去逛街买鞋的事,白雪岚还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说,只看宋壬的品性,就知道那群护兵不是好打发的,为什么宣怀抿忽然发了急病,自己说立即送医院,倒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

  这样看来,白雪岚是早就打算好,让宣怀抿寻个机会逃回展露昭那一边的。

  这人做事,厉害也就罢了,居然叫他这样蒙在鼓裡,担惊受怕。

  在医院裡被迫把宣怀抿送还给了展露昭,宣怀风心裡是极压抑的,那时候,还深深觉得自己中了人家的圈套,对不起白雪岚。

  岂不知设圈套的,其实是白雪岚。

  白雪岚抱着他,只一个劲地赔笑讨饶。

  宣怀风拿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已经甩了他一个耳光,当然不能再甩第二个,绷起脸,很严肃地说:「现在,我问你一件,你实说一件。」

  白雪岚说:「是,我彻底坦白。」

  宣怀风第一个,就问:「小飞燕,和怀抿得急病的事,有没有关係?」

  白雪岚说:「这当然是有的。」

  宣怀风便问:「那把小飞燕派过来伺候时,你是早就料着的了?」

  白雪岚的态度,很有些赖皮,说:「我也是看你的面子,想给她一个机会,无奈她不肯改邪归正,我有什么办法。这个小姑娘和宣怀抿是认识的,我叫人留意她的动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宣怀风回过脸来,对白雪岚打量了一番,缓缓地说:「我看,你心裡是有很多计划的。就算没有小飞燕,你自然也有别的办法,会把怀抿放走。只是,你也不会是单单为着我的家人的关係,全然好心地把他放回去,这裡面必然有其他的目的,对吗?」

  他这个猜测,白雪岚倒没有任何反对。

  白雪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高深莫测,在他耳朵边说:「我说过,动宣怀风者,偿命。这话是一定作数的,你等着瞧吧。」

  宣怀风被他吹了一口热气,耳朵上的细绒毛簌簌发颤。

  刚才那分恼怒,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宣怀风侧了侧头,斜着瞅一眼,白雪岚轮廓分明、英俊帅气的脸上,五指山微凸起来,心裡忽然难过起来,便要往床边走。

  白雪岚怕他又甩开自己,连忙抱得更紧,故意露出委屈的样子,低声问:「你还要生气吗?我可没有对你三弟做什么。总不过是放他一条生路罢了。若你这样和我闹生分,可说不过去。」

  宣怀风说:「你放开吧。我去把药拿来,给你脸上擦一擦。不然明天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你怎么剪彩?」

  白雪岚这才肯把手放开。

  宣怀风说:「你坐下吧。」

  他去床边柜子的抽屉裡,把装药的小瓷瓶拿出来,看见小瓷瓶上贴了一张黄绸布,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小楷——「万应万灵」,不由扬着唇浅浅一笑,说:「这几个字倒有趣。」

  他是记得的。

  这药前几天也用过。

  白雪岚说他肩后、小腿上有淤青,就拿了这瓶药出来帮他擦。

  果然自打住进这裡,就少不了磕磕碰碰,总有用得着这「万应万灵」的时候。

  宣怀风藉着这药,想起从前许多事来,剩下那一点被隐瞒的火气,算是烟消云散。

  心忖,不知受了多少伤,两人才凑到一起,得到今日,自己反而动手打了他。

  这可真说不过去。

  他拿着药回头走过来,白雪岚已经坐下,半仰起脸等着,那动作姿势,像个等医生来治疗的病人似的。

  模样看着很老实,只是一双眼睛倏忽一闪,却极是清透厉害。

  等宣怀风走过来,他便把眼睛闭上,不一会,感觉一个软和的东西在脸颊上轻轻一碰,那必然是宣怀风柔软细腻的指头了。

  挨过耳光的半边脸,本来是火辣辣的,唯其如此,皮肤格外敏感,再被爱人这样温柔地抚擦,就是一股又痠又痒的酥麻了。

  那不是停留在皮肤上的,而是直酥到骨子裡面。

  白雪岚享受这懒洋洋的酥麻,嘴边不禁逸出一点笑来。

  宣怀风说:「挨了耳光,你还笑?」

  白雪岚因为要和他说话,就把眼睛睁开了,说:「你这话说得我真不能做人了。难道还不许笑,非要哭吗?我又不是挨了打就哇哇大哭的小孩子。」

  宣怀风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的反应,也太不正常了。没见过挨了打还笑嘻嘻的。」

  白雪岚问:「那你说,我应该怎样的反应,才算正常?」

  宣怀风已帮他把药擦好了,将木塞塞回瓶口,捏着那小瓷瓶在掌心裡,沉吟着说:「要是下次……你打回来吧。」

  白雪岚问:「你这是怂恿我还手吗?」

  宣怀风点点头,忽然尴尬得满脸通红,转身要把药瓶放回抽屉裡。

  白雪岚趁着他一转身,抓着他的衣服一扯,让他跌坐在自己膝上,抱了个满怀,朗声笑着说:「别逃。你刚刚说我可以还手,我可是行动派的。咱们现在就把帐算一算。」

  宣怀风看他把手在自己身上乱摸,慌乱中将瓷瓶塞进白雪岚手裡,无奈又窘迫,对他说:「还顶着一脸膏药,你收敛个一时三刻,难道就不行吗?」

  白雪岚说:「那好,我们安安静静,说一会话。」

  果然收敛起来,只把宣怀风在膝盖上抱着。

  白雪岚问:「你还生我的气不生?」

  宣怀风反问:「生你的气,有用吗?」

  白雪岚说:「没用,我总归缠着你,你自然就没主意了。我倒爱看你束手无策的模样。」

  宣怀风呵了一声,笑着问:「这可是露出狐狸尾巴了?很多事情,你是故意的拿来气我。我倒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

  白雪岚不说,把脸压在宣怀风颈窝裡,沉沉地偷笑。

  宣怀风问:「你脸上,还疼不疼?」

  白雪岚本来想说疼,后来一想,宣怀风是很正经的人,心肠又柔软,骗他说疼,不定他就当真的难过起来,便忍住恶作剧的冲动,轻鬆地说:「本来就不疼,我皮厚肉粗,别说打耳光,拿棒子敲都不算一回事。」

  两人耳语了几句,都觉得心裡很舒服。

  唇齿之间,澹澹地甜。

  像喝了甘美的山泉水,那甜意不浓烈,只若隐若现的,真要认真去寻,又回答不出来到底哪一句,叫自己这样浮在云端似的快活。

  彷彿宣怀抿发急病,展露昭在医院裡把人抢了去,不过是看了一齣电影,惊心动魄的开头,到了结尾,却只剩一对眷侣相视而笑的罗曼蒂克了。

  宣怀风现在对于坐白雪岚的膝盖,越来越习惯,横竖没有外人,也没想着下来,半边肩膀往后斜了,挨着白雪岚结实的肌肉,出了一会神,低声说:「怀抿的事,算是暂时解决了。可我看广东军的气焰,现在越来越嚣张。这样跋扈,看来他们是有所依仗的,只怕不好对付。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说出来,我也好帮忙。」

  白雪岚沉吟着。

  宣怀风问:「你是不信任我吗?」

  白雪岚笑道:「你不该这么说,我如果对你都不信任,那我还信任谁去?」

  宣怀风问:「那你担心什么呢?」

  白雪岚便又澹澹一笑,只把唇抵在宣怀风肩窝上,犯了困的野豹似的蹭着。

  宣怀风心忖,他大概是有难言之隐,我何必逼迫他。

  便把手抬起来,往后慢慢伸手腕,摸在白雪岚略略有些扎手的短髮上,柔和地抚了两抚,温言道:「只要你明白,我总是站你这一边,那就是了。」

  正说着,忽然那边传过敲门的声音来。

  宣怀风从白雪岚身上站起来,把衣领整理着,一边问:「谁?」

  门外声音传进来,也不认得是哪一个听差,恭敬地说:「宣副官,有您的电话,是年宅打过来的。请您听一听。」

  宣怀风说:「这就来。」

  转头对白雪岚说:「应该是姊姊,这一阵都没去看她,恐怕她心裡怪我了。我去接这个电话。你办你的事去吧,别忘了明天戒毒院开张的事,我们明天早上一到吃过早饭,一道出门。」

  待要走,白雪岚伸出手来,握住他的小手臂,拿眼睛深深地瞅着他。

  宣怀风问:「还有什么事吗?」

  白雪岚问:「你今天在医院裡,那姓展的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宣怀风被这一句问得心裡很不是滋味,拧起眉头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敢把我怎么样?」

  白雪岚便没说话。

  表情平静,但眉目间煞气微生,让人生出寒意。

  宣怀风心急着要去接姊姊电话,但白雪岚这副模样,他又丢不下,向白雪岚问:「你到底怎么样呢?我和那展露昭,一丁点事也没有,绝没有骗你。」

  白雪岚说:「你想错了,我是心裡堵得慌。我早猜到小飞燕会帮宣怀抿逃走,暗中吩咐下头的人遇事都装煳涂,随宣怀抿做他逃跑的计划。只是没想到,他今天就闹一出急病,你就亲自送到医院去了。这简直是送羊入虎口。幸亏展露昭还算有点头脑,知道克制。他要是没有头脑,当场动起武来,把你绑了回去,对你做出什么事,我真要先毙了他,再把我自己给毙了。现在想想,我惊出一身冷汗,很后怕。」

  宣怀风倒觉得有些好笑,问:「你也有后怕的时候?」

  白雪岚严肃地说:「你以为我是随便说说吗?你看我,指头都在为了这个打颤。」

  宣怀风摸摸他的手,果然指头凉冰冰的。

  宣怀风便握着他的手,在那凉凉的指头上,用唇亲了亲,笑道:「好啦,我不过和他打了个照面,宋壬一个劲地护犊子呢。姊姊要等急了,我去接电话,等我回来,再和你压压惊。」

  把白雪岚漂亮有力的指节,放在雪白的牙齿间,亲密地小咬了一口,作为这个谈话的结束,便到前头的电话间接电话去了。

  

  年宅的电话,当然是宣代云打过来的,等宣怀风接了,她早已等得不耐烦,在那一头说:「好哇,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越来越不把别人当一回事了。不过一个电话,爱接不接,白叫人等这么半日,算什么意思?我差点就挂了。」


  宣怀风解释说:「姊姊,我实在忙……」

  不等他说完,宣代云说:「别说了,左不过一个忙字,能当几百几千遍的藉口。你只管向你那姊夫学习吧。」

  宣怀风听出些怨气来,便问:「姊夫最近又不沾家了吗?」

  宣代云说:「别转话头,我现在说的是你。」

  宣怀风拿着话筒,哭笑不得,很软和地说:「是,姊姊,我错了。」

  宣代云在另一头,便传过一个笑声来,对他说:「算啦,你不知道我这身子,现在脾性大吗?说你两句,别往心裡去。我知道你最近忙着弄个什么戒毒的医院,那是好事,不妨碍你。我打电话来,是要提醒你,别忘了八月十五过来吃饭。」

  宣怀风一愣,说:「是呀,快八月十五了。」

  宣代云说:「我说吧,果然就忙得忘了。别的时候你不出现也罢了,中秋总过来,让我瞧瞧你胖了瘦了。你说我这要求,过分不过分?」

  宣怀风说:「当然不过分。」

  满口都应承中秋去年宅吃晚饭。

  宣代云又说:「还有一件小事,我看你这样忙,是没工夫理会的。不过我还是通知你一声吧,白老闆找到舖位了,把前头准备的功夫做好,下个月选个吉日,就打算开张。」

  宣怀风诧异地问:「是白云飞吗?他找什么舖位?又说开张,那是打算做生意了?」

  宣代云说:「就是要转行做生意。实话和你说,这裡头,还是我给他做了工作呢,他唱戏,我固然是爱听的。但作为朋友,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粉墨登场,长久下去,不是个了局。倒不如做个小老闆,就算辛苦些,好歹心裡自在,也得人敬重。」

  宣怀风口裡说那很好。

  心裡却想,白云飞打算转行,看来他的嗓子是不容易挽回的了。

  一个清逸风流的人才,偏偏命运不济到这种地步,着实叫人嗟歎。

  宣怀风一边想着,一边对话筒裡说:「做生意也是有学问的,我倒有些怕他不熟门道,亏了本钱。他究竟打算做哪门生意呢?」

  宣代云轻啐了一口,骂他说:「人家还没开张呢,你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看你全部心力,都放到那戒毒戒烟的国家大事上去了,哪还有工夫关照朋友?他要做哪一行,我不告诉你,等你日后见了他,自己问吧。记住八月十五过来吃饭,我可要挂了。」

  便把电话挂断了。

  宣怀风放了电话,从电话间裡出来,回到房裡一看,白雪岚正襟危坐地在等着。

  宣怀风说:「在等我?」

  一顿,又说:「我知道了,我和外头来往,你一准要侦查的。不用审问了,我直接坦白吧。是姊姊打电话来,要我八月十五过去年宅吃饭,另外说了一下白云飞的事,他似乎找了一个铺面,要做起生意来了。至于做什么生意,那就不知道。」

  白雪岚说:「我一个字都没有问,你就说了这么几句,还把一个侦查的罪名戴在我头上。你说我冤枉不冤枉?」

  宣怀风说:「那你坐在这裡,直着眼睛看我做什么?」

  白雪岚说:「你不长记性,自己说过什么,转头就忘了。」

  宣怀风问:「我忘什么了?」

  白雪岚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把一根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子,有些神祕地笑笑,「再想想。」

  宣怀风努力回忆了一下,实在不知道他指的是那样,说:「你就痛快点吧。」

  白雪岚问:「刚才谁走的时候,说回来给我压惊的?我一心一意等着呢。」

  宣怀风这才醒悟,啼笑皆非。

  果然是最厉害的强盗本领。

  只是随口一句安慰的话,到了白雪岚眼裡,便是一篇大大的文章,非要做得花团锦簇,佔上一个大大的便宜不可。

  于是宣怀风自食其果,不得不努力为白雪岚「压惊」。

  不必赘言,这个「惊」,自是压得两人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欲生欲死之间,情爱氤氲,恋意怯怯,两人心满而意足,抱成一团,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醒来,窗外鸟叫喧嚣。

  已到初九。

  

第九章

  

  初九是个大日子,宣怀风等人前前后后忙碌了这麽一些日子,现在戒毒院总算要开张了,都兴奋起来。

  宣怀风昨晚虽然尽了不少爱人的义务,但还是忍着腰痠背痛,起了一个大早,连带着把白雪岚也从床上挖起来,说:「平日我不吵你,今天对不住,我有保证剪彩仪式顺利的义务,只好督促督促总长您啦。」

  白雪岚说:「做个买卖吧。来一个早安吻,我把自己卖你一个上午,这身子这腿,全听你指挥。」

  宣怀风不由好笑,问他,「你羞不羞?我这办的是正经海关总署的公务呢,你当总长的,反而用自己衙门的事来要挟自己的副官吗?」

  白雪岚问:「到底吻不吻?」

  作势要鑽回床上去。

  宣怀风把他拉住,踌躇了一下,给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不等白雪岚说话,瞥他一眼,说:「别贪心不足了,今天可不是胡闹的日子。」

  两人都起了床。

  听差把铜盆装了热水,送热毛巾过来,宣怀风见了,不由想起小飞燕来,洗过脸,问白雪岚说:「我多嘴问一声,你打算怎麽处置小飞燕呢?」

  白雪岚仰着头咕噜噜地漱口,吐了水,说:「这小奸细,照我的意思,乾脆点,拿绷带捆个死紧,点她天灯,再把烧剩的灰弄一些,装在小陶罐子裡,送去给展露昭。也叫那些背地裡弄鬼的人知道,帮广东军对付我白雪岚,就这麽个下场。」

  宣怀风半晌说不出话。

  白雪岚说得稀拉轻鬆,一脸的澹然,反而让宣怀风感到,白雪岚是会作出这种可怕的事来的。

  正犹豫要怎麽劝阻才好。

  白雪岚看他吓到了似的呆站着,忙微笑着说:「当然,在首都裡,我又是政府的人,点人家天灯是绝不行的。话说回来,她在我的计划裡,也帮了一点小忙,要不是她,宣怀抿又怎麽能放得这样顺理成章呢?我看,她平日裡伺候你,也是很殷勤的。」

  宣怀风鬆了一口气,问:「你这是会饶了她性命的意思?那你打算怎麽惩罚她?」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说:「我这人,要就不做,要就彻底的做。既然不杀她,我又何必惩罚她,多此一举。等过了这件大事,我就放她走,你看怎麽样?」

  宣怀风说:「我知道你是看在我面子上,我代她向你说多谢了。」

  他沉默了一会,又对白雪岚苦笑着说:「其实我明白的,在你看来,这是妇人之仁。不过在我看来,她是一个可怜的煳涂人,又少读书,不识是非好歹。乱世之中,人不如犬,她是没有大人照顾,时时被人践踏的蝼蚁,所以,遇上一个对她有恩的宣怀抿,便死心塌地地要报恩了。她这样做的原因,我多少是明白的。你在她面前,是何等有力量的大人物,要她死,是一句话的事;要她生,也是一句话的事。」

  白雪岚笑道:「你可真会说话。是怕我反悔,背着你把她怎样了,所以言语上给我戴这麽一顶高帽子?」

  宣怀风目光温柔地朝他看了看,说:「她是为了她不想辜负的人,冒着危险来做营救的事。我为着这一点,觉得她还有可恕的馀地。将心比心,假使有一天,要我为了你,做什麽不要命的事,我是会像她那样,不顾后果去做的。就算被抓住了,也不过点天灯……」

  话未说完。

  白雪岚已经变了脸色,把手掌重重捂了宣怀风的嘴,沉声叱责他说:「胡说八道!点天灯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我生气起来,可是会让你吃耳光的。」

  宣怀风口鼻被他捂得几乎不能呼吸,抬眼看着白雪岚。

  白雪岚略略手上鬆了一点劲。

  宣怀风才在他手掌下声音闷闷地说:「点天灯,是你先挑头说的,又不是我。」

  白雪岚严厉地瞪他一眼,说:「你还顶嘴?不许再提这事了。」

  说着,把宣怀风推到屏风后面,说:「换衣服去,今天穿我们衙门的军装,把我送你的两把手枪带上。记得我和你说的,以后出门,弹匣装满,枪不离身。要是在路上遇到对你不怀好意的,不要犹豫,拔枪赏他们一颗枪子,打死了人,回来我给你撑腰。」

  宣怀风在屏风后面说:「亏你生在民主时代,这要是生在战国,你八成又是一个始皇帝。」

  不多时,换好衣服出来。

  和白雪岚一道吃过早饭,又做了一番准备。

  看着钟点差不多了,两人一同坐上那辆林肯长汽车,车头上署旗招摇地往戒毒院去了。

  

    ◇  ◆  ◇

  

  戒毒院这一天,自然是极为热闹。

  虽说不要太闹腾,但毕竟这是一件社会事件,也有三五个记者得到消息,在人群裡挤着,盼着得到一条好新闻。

  有布朗医生、费风等戒毒院的准员工,有为戒毒院出了物力财力的一些生意人,另外,如承平、黄万山等,虽不是被下请帖请过来的,也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来参加仪式。

  略一看,宾客倒也过了百人,外加上围观的伸脖子的路人,把戒毒院刚刚涂过新油漆的大门堵得满满的。

  在那两扇大门往上,是戒毒院正门,中间便繫了一条红绸带。

  绸带中间,挂一朵很大的绸花。

  等海关总署的汽车到了,护兵从车上跳下来,动作漂亮地打开汽车门。

  白雪岚和宣怀风一前一后,弯着腰从汽车裡出来。

  两人都穿着军装,人物风流,英姿飒爽,并肩在那裡一站,真真如一幅阳刚气十足的美丽图画。

  也不知是谁先起头,拍了一下手,四周的人,便轰鸣般地鼓起掌来。

  承平今日充当了司仪的重任,赶紧过来,把接受掌声的白雪岚和宣怀风领上台阶,接下来,是必不可少的一轮激情澎湃的讲演。

  这讲演稿子本来应该是白雪岚讲的,但白雪岚嫌气闷,把这个任务转给了副官,宣怀风也欣然承担下来。

  承平站在临时搭起来的讲演台上,介绍了一下白雪岚和宣怀风的身分,然后大声说:「现在,请海关总署的宣怀风先生,为大家说一番话。」

  他率先就把两隻手举到半空,用力鼓掌。

  国人一贯以来的习惯,首先是重衣冠外貌的,看见宣怀风穿得精精神神,腰上别着银光澄澄的手枪,且又貌比潘安,儒雅而威严,那就如戏台上赏心悦目的大红角登场,顿时来了兴致。

  宣怀风刚一上去,演讲台下有人叫了一声好,噼裡啪啦地又鼓起掌来。

  宣怀风见下面这麽多人,微微把头一点,脸上带着镇定的笑容,便演讲起来。

  他从前是当过教师的,站在台上,心裡只把下面的人当成自己教过的学生,倒是没有一丝紧张,很流畅地把撰写好,背得很熟的讲演稿,抑扬顿挫地说了一遍。

  像这种剪彩的演讲,其实都是官样文章,底下的宾客和群众,除了少数真正热心的一群外,大部分都是事不关已的,只因为宣怀风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声音又好听,就不断地喝彩鼓掌。

  宣怀风说过海关总署对戒毒院做的工作,戒毒院对社会民众的意义等等大道理,说到「谢谢各位的支持」,下面知道他说完了,又是一阵掌声。

  到这一步,按照计划好的步骤,他就应该鞠一躬,然后下台。

  但宣怀风却没鞠躬,也没转身下台。

  他站在原地,身姿笔挺,一双黑眸晶莹剔透地转了一周,扫过下面一圈,对着麦克风,每字都很清楚地说:「最近新的《禁毒条例》已经实行,上面明确规定。贩毒者枪决。吸毒者坐牢。」

  他这麽一个斯文漂亮的年轻公子,忽然微笑着说出这麽一句话来,下面的看客,都愣了愣神。

  仰脸看着他。

  宣怀风说:「政府已经下了决心,不管是对贩毒者,还是吸毒者,一概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因为国民受着毒害,就是我中华受着毒害;国民在流毒下痛苦哀嚎,就是我中华在流毒下痛苦哀嚎;一个受着毒害的国家,必须有刮骨疗伤的勇气,如果不除去身上的毒,不戒除羸弱苟且的心性,那它终将塌毁,终将灭亡。」

  他侧了半边身子,举起手,朝身后头顶上的漆金铜招牌上一指,说:「今日,戒毒院正式开业。这不仅是一个戒除毒瘾的地方,更是一面向白面红丸开砲,向恶贯满盈的毒贩子宣战的旗帜。我知道,毒品这东西,量微而利大,毒贩子为了钱是不择手段的。他们甚至曾经出黄金,买过我上司的命,也让我捱过子弹。可我宣怀风,堂堂七尺男儿,想为国家做这一点事。不管做得到,做不到,只有那麽一句老话……」

  他顿了顿,环视下面,澹澹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番话说得平平静静,连稍重一点的音儿都没有一个。

  台下的人却听得鸦雀无声。

  也不知道是这个演讲台上的男人实在太出色了,还是他说的话裡头,那股沉静的力量太令人动容。

  隔了一会,人群裡面,响起一声掌声。

  宣怀风抬眼去看,有些惊讶,在鼓掌的,居然是一个熟人——白云飞。

  白云飞一鼓掌,黄万山等人如梦初醒,拼命地鼓起掌来,彷彿要把手掌拍烂一般。

  台下掌声如雷。

  宣怀风便下了演讲台,走到白雪岚身边。

  白雪岚一双眼睛,从他在台上时就深深盯着宣怀风,现在看见宣怀风到了身边,正要开口说什麽,宣怀风推推他的手臂,低声说:「该到你上去了。」

  承平快步过来,也给白雪岚打邀请的手势,说:「白总长,您也请上台说一句吧。」

  白雪岚只好上去,露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缓缓地说:「敝人没别的话。既然,连敝人的副官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敝人更要以身作则了。从今日开始,海关与毒品势不两立。贩毒者,杀;吸毒者,刑。」

  说完,司仪在旁边朗声说:「请白总长剪彩。」

  便有人双手呈上一个托盘,裡面放着两把把手缠着红绸的剪刀。

  白雪岚把两把剪刀都拿了,走下演讲台,把宣怀风拉到身边,给了他一把。

  两个人站在门前横拉起的红绸带前,同时一剪,中间那朵又大又鲜的红绸做的花就落下了。

  至此,剪彩仪式结束。

  接下来便是准备的庆祝午餐,地点设在戒毒院一楼大厅裡,从附近一家菜馆订来的二十桌席面。

  到了钟点,菜馆的伙计们便带着菜餚碗碟过来,穿花蝴蝶般的上酒上菜,参加仪式的宾客们熙熙攘攘,坐了满大厅。

  欧阳倩也是被邀请的客人之一。

  刚才宣怀风在台上,万众瞩目,她没好意思打招呼,等移师入了一楼大厅,她就和黄万山一道过来。

  黄万山见到他妹妹有事找他,和欧阳倩打个招呼,朝他妹妹那边去了。

  欧阳倩自去找着宣怀风,笑吟吟道:「刚才的演讲,真是精彩,我一时都听愣了。平日只说宣副官斯文温柔,今日可见了真风骨。」

  宣怀风说:「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想到什麽说什麽。就请不要再笑话我了。」

  欧阳倩说:「并不是笑话。我也是想到什麽说什麽,真心诚意。宣副官,你这样的人物,我是很想和你做朋友的,但只不知为什麽,大概是我不小心哪裡得罪了你,总感到你在避着我,就是我办个募捐会,你一次两次的,总不肯赏脸。」

  她今天打扮得很靓丽,穿一件墨绿色绣珠边旗袍,耳朵上挂着两个一点瑕疵也找不到的翡翠秋叶耳坠,用一串小珍珠垂着。

  一边说话,头微微点一点,那翡翠秋叶耳坠便在两腮边轻轻摇晃,彷彿打着鞦韆一般。

  这样一个娇美可人的时髦小姐,说出如此一番几乎可以说是委曲求全的话来,实在让人顿时生出内疚的感觉来。

  宣怀风不好意思起来,微笑着说:「欧阳小姐,妳误会了。妳是有学识,有相貌,而且热心于慈善的优秀女子,彼此可以做朋友,许多人想都想不来。至于我,实在是一头栽进了公务裡,腾不出空……」

  欧阳倩柔柔地笑了笑,说:「太忙了,是吗?我也猜到,你要这麽说。年太太果然说得没错,宣副官对公务的热忱,实在无以复加,连一点点的时间,也不肯花在交际上。」

  宣怀风诧异地问:「妳认识我姊姊?」

  欧阳倩说:「怎麽?我不配和你姊姊做朋友吗?」

  宣怀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惊讶,原来妳们做了朋友,我一点也没听过。」

  欧阳倩一双妙目盯着他,似乎想说什麽埋怨的话,后来又忍住了,只浅浅笑着说:「那也是最近的事,我和令姊,恰好参加了同一个女子读报会,因为一次会裡的活动,所以就认识了。她真是一个很好的人,教了我不少东西。」

  这时,黄万山已经和他妹妹说完了话,拄着拐杖绕回来,看欧阳倩还在和宣怀风说话,慢慢腾过去,对欧阳倩说:「欧阳小姐,白总长今天亲自带了照相匣子来,承平请我过来问一问妳,愿不愿意留下一张玉照?」

  欧阳倩大大方方地说:「戒毒院开张这样的盛事,很应该留下纪念。照了之后,请务必给我洗一张,我将来留着给儿孙们看,告诉他们,当年这个造福社会的地方建设起来,我是亲眼看着的。」

  黄万山说:「那好,趁着吃饭前这点空当,请先到大门那边照几张。承平已经在组织了。」

  欧阳倩说:「哎呀,那我要先准备准备,黄先生,哪裡有镜子?」

  黄万山朝大厅后面转角一指。

  欧阳倩对着宣怀风笑着点点头,就提着紫色锦缎小手提袋,蹬着细脚高跟鞋去了。

  她一走,宣怀风顿时鬆了一口气。

  黄万山看着她婀娜多姿的背影,恰好听见这一口气鬆下来的声音,回过头,轻轻拍了宣怀风一下,笑着说:「我要恭喜你了,这朵爱情的玫瑰,落在你的手掌裡,开得娇豔美丽。你打算什麽时候把它摘下来,供养到花瓶裡去呢?」

  宣怀风脸色微变,下意识左右看看。

  白雪岚并不在附近,他刚刚说要参观一下,让孙副官陪着,也不知道逛到戒毒院哪层楼去了。

  宣怀风低声说:「万山,你别胡说了。当心人家听见,多尴尬。」

  黄万山打量了他几眼,摇头说:「我不信,你就真不明白这位欧阳小姐的心思。她对你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难道你自己看不出来。」

  宣怀风摇了摇头。

  黄万山便露出一种微妙而複杂的神情来,又注视了宣怀风片刻,诚恳地说:「怀风,你我是朋友,我就说句实在话。这是一位很难得的女子,不但学识人品,和你配得上,她对社会事业的热心,也是真诚的,并不是那种只知道炫耀衣服首饰的浅薄女子。你有这样的机遇,应该珍惜。如果错过了,将来恐怕你悔之不及。」

  宣怀风还是摇摇头。

  黄万山琢磨了一会,像领悟到了,压低声音说:「难道你的心裡,已经开了一朵爱情之花了?」

  宣怀风还是摇头,但只那麽摇了一下,脖子就僵住了似的。

  犹豫一会,又把脑袋,上下轻轻点了一点。

  脸颊竟微微泛出一丝令人惊豔的红来。

  黄万山睁大眼睛,低叫着说:「呀!你竟然这麽祕密地……是哪一家闺秀,居然让你把欧阳小姐也捨弃了?那一定是让你极幸福甜蜜的小佳人了。你好呀,不声不响,瞒着所有的朋友们。」

  宣怀风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低声说:「万山,如今你是知道了,因为我是信任你的为人的。我这朵爱情之花,因为一些家庭方面的原因,只能暂且祕而不宣。所以,请你一定替我保密。」

  黄万山疑心顿去,立即又振奋起来,笑着说:「原来如此。我只说你是我们这群人裡面,最不屑追求爱情的,谁知人不可貌相,倒是你先为了罗曼蒂克奋斗了。能让你这样保守祕密,想必这朵爱情玫瑰,不是一般的迷人。好,只要我的朋友可以得到快乐,我当然愿意闭紧嘴巴。」

  朝宣怀风挤挤眼,做个齐心一致的表情。

  接着,又说:「可这样一来,欧阳小姐的一腔热情,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你要伤一位好女子的心,这可怎麽办?」

  宣怀风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也毫无办法。」

  黄万山歎了一口气。

  恰好这时,白雪岚逛完了回来,从大厅通后楼梯的那裡走出来,站到宣怀风身后,问他,「你怎麽不去照相?」

  宣怀风回头看他一眼,问:「你参观完了?感觉怎麽样?」

  白雪岚说:「感觉当然是很好,你办事很细心。」

  承平小跑着过来,拍着手吸引过他们的注意力,问:「你们拍照吗?要拍快过来,只等你们了。」

  宣怀风就和白雪岚一道过去,和门边上已经排好的队伍融合到一起。

  在仪式上照相,承平他们是有准备的,本来想租照相馆的玩意来使,听说白雪岚自己拥有一个照相匣子,更是乐得省了一笔租赁的费用,便只花工钱,请一个照相馆的人来,专门照顾这照相匣子。

  先拍的是大合照,白雪岚和宣怀风是中心人物,自然被让到最中间,他们两旁,依次地排开人去,挤肩叠背,前后站了三四排。

  然后也把戒毒院的工作人员併两位海关衙门裡领头的上级,也照了一张。

  白雪岚问宣怀风,「我们两人一道,拿这戒毒院大厅当背景,单拍一张,怎麽样?」

  宣怀风说:「好。」

  于是他们端正站好,漂漂亮亮地拍了一张合照。

  朋友们在一旁高兴地瞧着,都觉得这两人站一道,足以成为一道亮丽神气的风景了。

  承平说:「这照片,足以和政府招募士兵的广告媲美。以后我们戒毒院要做广告,我看可以用这照片一用。」

  黄玉珊表示赞同,点头说:「我们真想到一块去了,我正想这麽说呢。我同学们做活动传单,常常琢磨着找一个明星来放上一张爱国打扮的照片,可惜没有那些钱请明星。要是宣先生肯借我们一用,拍一张照片,那可好极了。」

  欧阳倩风姿绰约地站在她身边,正和黄万山说话,闻言掉过头来,轻笑着说:「小妹妹,妳要这麽做,宣副官可真要成明星了,恐怕以他的性格,是不会愿意的。」

  说着这话,眼睛馀光瞥到那边已经拍好照片了。

  趁着宣怀风和白雪岚在说话,欧阳倩便走过去,对宣怀风说:「宣副官,我们合照一张,你介意不介意?」

  宣怀风一愕,下意识去瞧白雪岚。

  白雪岚笑道:「欢迎之至。」

  果然让到一旁。

  欧阳倩站到宣怀风身边,戴着白色手套的玉臂,轻轻把宣怀风的胳膊一挽,面如春风地望着照相者。

  白雪岚很有风度地站在一旁,等他们照完了,走过去说:「欧阳小姐,相请不如偶遇,借个光,也和我合照一张怎麽样?」

  欧阳倩把眼睛在他脸上灵巧地一睐,别有深意地问:「您真心想和我合照吗?」

  白雪岚微笑着反问:「我不是真心,难道还假意?」

  欧阳倩说:「不如我、您、还有宣副官,三个人合照一张吧。您看如何?」

  白雪岚说:「那也很好。」

  于是宣怀风、白雪岚,一人站了欧阳倩一边。

  等那照相馆的师傅快要照了,白雪岚摆了摆手,叫他先等一下,转头对欧阳倩说:「我可要抗议了,欧阳小姐厚此薄彼。怎麽只挽着宣副官的手,我的手,妳就不屑挽了?」

  欧阳倩说:「两手都挽着,姿势恐怕不好看呢。」

  白雪岚说:「这是最公平的姿势,既然公平,当然不会不好看。」

  把自己的胳膊往前递了递,一副等着欧阳倩来挽的期待。

  他风度举止,都是很优雅,让人打心底舒服的,欧阳倩怎麽好拒绝?

  她犹豫了一下,带了一点羞赧,轻声说:「那好,我就不客气了。」

  伸出左边的胳膊,把白雪岚的手臂也挽住。

  两位军装俊男,中间一位旗袍美人,很亲密地站在一块。

  那师傅对准了,把快门一按,这很有玄妙的一刻,就留在胶片上了。

  拍完照,菜餚已经上齐,大家都到各自指定的圆桌旁就坐。这样的日子,吃饭是一件很有兴致的事,安排座位的人又很周到,把不同的宾客,按各自的特色编排到席上。例如有募捐物资的商人,便齐整坐了一桌,又例如做义务工作的社会人士,也围了三四桌,而且桌子都是邻近的,不妨碍转过身对别桌说话;戒毒院请来的年轻护士们,也是两桌,嘻嘻哈哈地一块说话,声音特别清脆,黄玉珊不耐烦和哥哥一桌,自己也跑到女护士的桌子上来了。

  众人一边筷子吃菜,一边眉飞色舞地聊天,大厅裡热菜香和声浪,一波捲着一波。

  头席这一边,更是热闹,是个高朋满座,杯觥交错的局面。

  白雪岚一面是海关总署的总长,在座最大的政府官员,另一面,又是戒毒院的支持者,为着这两个原因,不管是社会义务者、戒毒院的员工、商人们,为了表示敬仰,都纷纷来敬他的酒。

  宣怀风看他来者不拒,一口气喝了七八杯,担心起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小心喝醉了。」

  白雪岚把头往宣怀风的方向偏一偏,压着声音笑说:「这白酒杯子,一杯才五钱的分量,喝不出事来的。」

  上次打麻将被他整治得够呛的那位周老板,早存着讨好这位煞星的心思,自然也要来好好敬他一杯,自己执了酒壶,另一隻手端了一杯酒,从自己那席走过来头席,对白雪岚笑道:「来,白总长,我敬你一杯。你为国为民,办这麽大的实在事,张某是极佩服的。以后张某也要多多学习,给社会尽一分力。」

  亲自给白雪岚斟了一杯,双手送到白雪岚手裡。

  白雪岚接了杯子,豪爽地和他对饮了,搭住他的肩膀,说:「老周,一杯不够,要来就来三杯。」

  周老板原本怕他记恨码头上的事,心裡对自己有疙瘩,以后在生意上恐怕要受他羁绊,忽然被他这样一搭,叫了一声老周,顿时浑身轻了三两。

  赶紧再给他斟酒。

  两人没什麽商量,痛饮了三杯,白雪岚喝得太急,打了个酒嗝,放下酒杯,脚步摇晃地凑近周老板,笑说:「我说周兄,上次打牌的事,你别往心裡去。我管着这麽大一个海关,谁老实,谁不地道,心裡什麽不清楚?你那染布厂,做生意很规矩。这次戒毒院的窗帘床单,都是你供应的,我要多谢你。」


  周老板从老周,一跃而为「周兄」,那惊喜得意,更无以复加了,笑着摇头晃脑说:「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周某虽然只是一介商人,也想为国家做点事情。」

  白雪岚说:「就我刚才说的,你这人,很不错。所以,我也想帮你一个忙,你最近,不是和商会会长闹了一点小矛盾吗?今天欧阳会长的千金,也在这裡,我请她过来,和你做个介绍。你要是和她做成了朋友,那和会长之间的矛盾,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周老板这阵子正为此事头疼,听了这话,顿时大喜,差点给白雪岚作揖,说:「要是这样顺利,我一定备一份大礼送到府上。」

  白雪岚不在乎地挥手说:「区区小事,说这些就见外了。」

  宣怀风坐他身边,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裡很疑惑,不知道白雪岚打的什麽鬼主意,可是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问。

  正闹不明白,白雪岚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拍,说:「宣副官,你帮我请一请欧阳小姐来。这位周老板,做事很不错,又是热心社会的有识之士,我们很应该为他们引荐一下。」

  他是宣怀风的上司,对于他的命令,宣怀风是要遵从的。

  他站起来,到了欧阳倩的座位上,对她轻轻附耳说了几句。

  欧阳倩对他含蓄地一笑,果然随着他过来,对周老闆笑了笑,说:「周老板吗?久仰大名,家父对你的经商之道,是很推崇的。难得你百忙之中,还关注戒毒院的事。」

  周老板精神抖擞,立即和她攀谈起来。

  这时,黄万山和承平跑了过来,手上端着酒杯。

  宣怀风一看慌了,赶紧站起来,两手往前伸着拦住,苦笑着说:「饭还没吃一半,总长已经喝了不少。这样下去,怕是要醉的。两位饶过他吧。」

  承平笑呵呵地说:「白总长我们也是要敬的,不过打算留到席终再敬。这一轮,我们先敬你,你饮不饮?」

  黄万山说:「怀风,这麽高兴的日子,你可不能不喝。」

  把宣怀风桌面的酒杯拿起来,斟满了,往宣怀风手裡一塞。

  宣怀风只觉得指头触到瓷杯的表面,微微一凉,那凉意却转瞬就没了,只一恍惚,酒杯就被白雪岚夺了过去。

  白雪岚护犊子似的拿身子挡着他,对承平和黄万山问:「你们要灌我副官的酒吗?这可不行。我代他喝。」

  黄万山说:「白总长,怀风说你已经喝多了,不能再喝呢。」

  白雪岚说:「他胡说,我酒量比他大多了。」

  说完,便一仰头喝了。

  又陪承平饮了两杯。

  宣怀风看他脸上额上都泛着红光,着实不安起来,把他的胳膊用力扯了扯,说:「总长,您悠着点,别喝过头了。」

  白雪岚哈哈笑道:「我会喝过头吗?你少担心。今天这酒很好,应该多饮两杯,难得高兴呀。」

  待要再找酒壶,不留神脚一岔,便一个趔趄,半边身子沉沉压在宣怀风身上。

  宣怀风忙把他扶住了,歎气说:「我说的是不是?你喝得太急。」

  白雪岚有些恼了,皱起浓眉说:「不过是一下子没站稳……」

  还没说完,勐地摀住了嘴。

  这一来,连孙副官都看出他不妥了,走过来说:「总长,我扶你出去透透气吧。」

  白雪岚说:「好罢。」

  宣怀风说:「我扶他去。」

  白雪岚脾气上来,歪着头说:「偏不要你,没见过上司要喝酒,当副官这样拦着的。等过了这月,我非扣你一笔薪金不可。」

  听得席上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

  孙副官向宣怀风歉意地笑笑,便把白雪岚扶着,一摇一晃地送过去,不料才出大厅连着后走廊的拐角上,白雪岚勐地一弯腰,止不住哇哇大吐起来。

  附近一桌的客人忙站起来躲避着。

  宣怀风赶紧过去问:「怎麽样了?」

  看白雪岚吐了一回,低着头轻轻喘气,很是辛苦,心裡又气又急,又是心疼。

  孙副官也说:「宣副官,总长怕是真的醉了。先找个地方,让他躺一躺吧。」

  宣怀风说:「戒毒院的病房是收拾好的,先找一间让他休息吧。」

  当即和周围众人说了一句抱歉,和孙副官两人,各搭了白雪岚一根手臂,把死沉死沉的白雪岚搬到一间病房裡。

  进了病房,并没有外人跟来,宣怀风把白雪岚往病床上一放,正弯腰想帮白雪岚脱皮鞋,白雪岚忽然一下子坐起来,笑着问:「这麽急着帮我脱鞋吗?你可真贤惠。」

  宣怀风愣了愣,问:「你没喝醉?」

  白雪岚反问他,「你说我醉没醉?」

  眼内精芒四射。

  果然没有一点醉意。

  孙副官把病房的房门关紧了,回身过来笑道:「宣副官,总长刚才喝的,一大半是凉开水呢。总长酒量大,就算真喝了那许多,也不至于喝醉的。」

  宣怀风明白过来,问:「你又有什麽祕密的计划,要打这一个醉酒的幌子?」

  白雪岚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去当蒙脸强盗,请你帮我打一两个钟头的掩护。等一下吃完饭,把厅裡的客人们尽量留一留,尤其是欧阳倩和一些社会上有名望的人,有他们作证我是在这裡饮醉了酒睡大觉,保准管用。我把孙副官留在这裡,配合你演这齣好戏。你只要在我回来之前,控制住局面就好。」

  宣怀风说:「你要做的事情,危不危险?」

  白雪岚说:「山大王抢压寨夫人,有什麽危险的?好玩得很。你儘管到厅裡去招待客人,去吧。」

  宣怀风看他说得轻鬆,目光却频频扫腕上的手錶,知道他这个计划在时间上是很紧迫的,也不再粘煳,和白雪岚说:「你万事小心。」

  便离开病房,回到大厅上。

  刚才白雪岚喝醉大吐,被人扶了出去,大家都是见到的。

  见宣怀风回来,许多人便问:「总长怎样了?」

  宣怀风摇摇头,苦笑说:「我就请诸位不要再灌他,果然醉了。没办法,先让他躺一躺吧,要是醒着,只怕人是会更难受的。」

  布朗医生也过来,用英语向宣怀风问了一下情况,建议说:「要不要我为这位白总长,检查一下呢?」

  宣怀风说:「不用了。他喝醉了脾性不大好,现在就留了孙副官在病房裡照顾他。」

  然后,他笑起来,对众人说:「不过是多饮了几杯,这也是因为高兴。我们应该秉承总长的宗旨才是,来,大家为了戒毒院,共饮一杯。祝中华的将来,再没有吸毒的羸弱者,也没有为毒品而痛苦的不幸者!」

  他一号召,大家都碰碰撞撞,纷纷站起来,举起手裡的酒杯,痛快饮了一杯。

  承平早喝了八九杯,满脸通红,意气风发,大声说:「诸位,我也要说一句!请诸位与我共饮!我祝我中华,能有越来越多像宣怀风这样的青年!」

  众人都叫好,又纷纷倒酒,举杯。

  黄玉珊鼓掌笑道:「很好!我头一个赞成!要是中国能有一百个,一千个宣先生,也许就能有一百座,一千座戒毒院,洋人就不能再毒害我们的同胞了!」

  便去拿酒杯给自己倒酒。

  黄万山在隔壁桌上瞧见,伸着脖子对她说:「女孩子家不许喝酒。」

  黄玉珊回嘴,「人家为国牺牲都不怕,我为什麽不能为国喝酒?现在民主了,什麽女不女孩子的,我能自己管自己的事。」

  说完就喝了一杯,对着自己哥哥盈盈地笑。

  黄万山朝她瞪眼,挥了挥手裡的拐杖,作出一副要拿拐杖打她的模样,凶巴巴地警告,「就刚才那一杯,不许再喝了。」

  黄玉珊甜甜笑道:「知道了。」

  这时,白雪岚吐的那一滩已经被跟班的打扫乾淨。

  桌上菜还有不少,酒是一个商人捐助的,管够喝的,大家就着好酒好菜,仍旧吃喝谈笑。

  宣怀风为了完成白雪岚佈置的任务,特意四处走动,和大家打招呼,閒閒聊上几句,显得比平日活泼。

  这一来,更让人觉得美好可亲。

  许多平日因为他的身分和条件,自惭形秽,不敢和他多来往,现在都抓着机会和他攀谈,偏宣怀风待人平等,无论身分高低,财富多寡,他通通一视同仁,从没有一点轻蔑的态度,便更让人为他风度谈吐折服。

  只是因为交际的需要,他未免就多喝了两杯。

  承平不愧是好朋友,看他两腮殷红,过来到他身边照应。

  宣怀风趁便低声问他,「等一下吃完了饭,还准备什麽节目没有?」

  承平说:「饭都吃完了,还要什麽节目?不是说好了以节俭简单为宗旨,我就叫人买了一些瓜子花生,等一下分发给戒毒院的各位员工,大家坐着聊聊明日工作的事,那就好散了。养足精神,明天好做事。」

  宣怀风暗中算一算时间,恐怕给白雪岚打掩护,这麽一点时间不够的,便摇了摇头,说:「这裡的客人,对戒毒院贡献是很大的,以后要是缺了资金物资,也许还要拜託人家。既然下帖子把他们请来了,也不要只吃一顿饭就走,多少饭后有点空馀时间,好在感情上交流交流。我看如今其他地方的开幕式,吃饭后都有一些节目表演的,我们很应该也弄一些,留下个好的开张上的记忆。是我不好,居然疏忽了。」

  承平问:「那现在怎麽办?」

  宣怀风沉吟着说:「没法子,我献丑吧。」

  走到门边,招了招手。

  一个在门口警戒的护兵走过来问:「宣副官,有什麽事?」

  宣怀风看看左右,不见宋壬踪影,估计是做白雪岚那祕密强盗的同伙去了,心裡微微担心起来。

  他知道,白雪岚寻常不会让宋壬离开自己。

  现在宋壬离开了自己,可见白雪岚今天要做的事,是很需要人手兵力的。

  而且,恐怕这人手兵力,还十分紧张。

  否则,也不会把宋壬从自己身边调走了。

  那护兵见宣怀风招手把他叫过来,却半晌没做声,疑惑地在宣怀风面前用立正姿势站着,试探着问:「宣副官?」

  宣怀风回过神来,对他说:「你坐着汽车,帮我回一趟公馆。和管家说,把我房间裡的那把梵婀铃拿来,管家知道的。」

  护兵问:「就是拿一个那什麽铃吗?」

  宣怀风说:「就是,只拿那个就好。快点回来,我等着用。」

  护兵转身就去了,宣怀风朝大厅那边走,正巧撞见欧阳倩正提着小手提袋往外走。

  宣怀风问:「欧阳小姐,到哪裡去?」

  欧阳倩也不防迎头遇上了他,笑着说:「我正想找主人家告辞呢,在大厅裡找了好一会,找不到你,居然在这裡碰上了。裡头饭也吃过了,大家等一下都要散的。我下午还有一个书画协会的会议,赶着去参加。」

  宣怀风说:「不能多留一会吗?」

  欧阳倩说:「真的有会议要开呢,我还是协会裡的一个常务。」

  宣怀风要说话,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连忙举手把大拇指按在太阳穴上。

  欧阳倩关切地看着他说:「哎呀,宣副官,我看你刚才喝了好几杯,该不是也醉了吧?快坐下来休息。」

  宣怀风轻轻把手摇了摇,请她不要声张,浅笑着说:「妳真要走吗?这真不巧。因为我接下来,要献一下丑,给大家表演梵婀铃……」

  欧阳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惊喜地说:「居然有这样的事?你怎麽事先一点也没说?你的梵婀铃表演,自从上次的同乐会后,我就再没有福气听过第二遍。」

  宣怀风只是微笑。

  欧阳倩说:「既然如此,我也顾不上什麽会议了,总不能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宣怀风澹澹做一个请的手势,欧阳倩便和他一道往裡走。

  到了大厅,却见孙副官一脸焦急地走过来,对宣怀风说:「宣副官,你到哪裡去了?总长刚才醒过来,又吐了一遭。」

  宣怀风说:「怎麽醉得这样厉害?要不要吃些药?」

  孙副官说:「不必吃药,我喂他喝了两口水,他又昏沉沉的睡下了。我看他身上的衣服,弄得很髒,你戒毒院裡有没有什麽乾淨衣服,弄一套让他换上吧。」

  宣怀风说:「好,我这就找一套给他。」

  转头对欧阳倩说:「对不住,我先照顾了总长。一会就来。」

  和孙副官快步往后走廊过去,在杂物房裡找了一套乾淨的大号病服,到了病房,把门关上,宣怀风看床上被子高高隆起,掀开一看,被子底下原来是几个枕头,便问孙副官,「总长还没有回来?」

  孙副官说:「哪有这样快?我刚才是在窗户裡看见你和欧阳小姐在一块,故意下去在她面前演一演双簧。不然总长一直在房裡,没点声息,容易惹人怀疑。你怎麽样?我看你这脸色,是不是喝酒了?」

  打量着宣怀风。

  宣怀风说:「是喝了一点。」

  孙副官说:「要是总长没有按时回来,等一下可能还要你压场面的。这玩命的时候,你可不能醉倒。」

  宣怀风听他说「玩命」二字,心就怦地一跳,蹙眉问:「到底他今天要去干什麽危险事?这样说一半不说一半,吊在半空,真真急坏人。」

  孙副官神祕地浮着唇角,说:「总长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不肯告诉你。我要是洩露机密,夺了他的乐趣,回来他处置我怎麽办?」

  宣怀风说:「我现在惊是够惊了,就是一点也没感觉到那个喜。」

  孙副官看他眉宇间笼罩了一层浓浓的担忧,才低声告诉他说:「总长因为你在医院受了那位展军长的挑衅,临时改变了计划,想多做一道工作,把他的头颅当礼物送给你呢。你就安心等着吧。」

  宣怀风眼神霍地一跳。

  正在这时,有人在外头敲起门来。

  承平敲着门,一边隔着门问:「怀风,欧阳小姐说你等一下要演奏梵婀铃,是不是有这麽回事?要是有,我可要去宣布了。」

  宣怀风忙回答说:「是的,我已经叫人拿东西去了。等大家吃过饭,我就来。」

  承平说:「还等什麽?饭早吃完了。我先去宣布,你快点来吧。再拖一下,你的观众可要跑光了。」

  宣怀风来不及和孙副官再说什麽,只好把被子重新掩饰成白雪岚躺在上面的模样,匆匆去到大厅。

  承平果然以主持人的身分,宣布了这个消息。

  大家都听说宣怀风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会演奏梵婀铃,但听过的人很少,一知道他要表演,都兴致勃勃,等着要听。

  一来是好奇,二来人有群聚的心理,既然都不走,自然也跟着留下来凑热闹。

  周老板那一干生意人,看着欧阳倩留下,也都乐得留下,多和会长家的大小姐攀谈几句。

  馆子裡的伙计们过来,把残碟空碗收拾起来,再把十来张吃饭桌子一收,大厅顿时空旷起来,众人把椅子拉到靠着四面牆壁的地方,腾出中间空地,叫几个长班,把剪彩时外头那个演讲台上的红地毯搬进来,就成了一个临时的表演舞台。

  这时,派回公馆的护兵也带着梵婀铃回来了。

  大家一看那洋玩意到了,想必接下来就是表演,首先就噼裡啪啦鼓了一阵掌。

  黄万山也多喝了两杯,这社会家一喝了酒,就算瘸着一条腿,也未免有些放浪形骸起来,笑着嚷嚷道:「快!快!我等得耳朵都痒了。今天这表演,足够我写一篇小新闻稿的。」

  宣怀风的性格,本来是最不想成为众人焦点的,此刻别无他法,心裡牵挂着白雪岚的安危,不敢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把琴匣子打开,取了那把精緻漂亮的梵婀铃出来,一手执着琴弓,先朝周围缓缓鞠躬。

  掌声又从四周热烈地响起来。

  因为他的外貌和风度,实在是无可挑剔。

  宣怀风说:「如此,我就在各位面前献丑了。」

  说完,半闭着眼睛,轻轻拉动琴弓,演奏了一段《四季》。

  他的神态,是一种极美丽的,彷彿沉浸在音乐中,如泣如诉的陶醉,却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在白酒的微醉中,担忧着自己的爱人。

  奏完一曲,自然又是掌声雷动。

  台下欧阳倩看他的目光,更如春水般缱绻。

  不少听众,尤其是那群戒毒院的年轻女护士们,腆着脸大胆地提出请求,「宣副官,你再表演一首吧!」

  宣怀风心裡,却只在暗暗计算时间。

  也不知道白雪岚要他争取掩护的时间,到底是要掩护到何时?

  自己必定要尽量去帮这个忙的。

  他顺应听众的要求,又优雅矜持地演奏起来,先后试着拉了《春天》,《鄂尔多斯的玫瑰》等等,几乎把自己会拉的所有曲子,都拉了一遍。

  这些其实并不常练,平日裡偶尔要试一试手,也许还会出岔子,此刻肩上负着保护爱人的责任,他也不知道这股劲是从哪裡找到的,竟一气呵成,没出一点差错,赢得阵阵掌声。

  欧阳倩很细心,发觉他脸上似乎有倦色,等他把《小夜曲》表演完了,一边鼓掌,一边走上去说:「宣副官,你是不是累了?一口气表演这麽多首曲子,你歇一歇吧。」

  黄玉珊却跑过来问:「宣先生,你表演的都是外国曲子,能不能用梵婀铃表演一首我们中国自己的曲子呢?」

  宣怀风抬起头,刚要回答,勐地两声巨响,不知从哪裡传过来。

  众人都听见了,露出一点诧异。

  忽然有人说:「呀!怎麽听着像枪声!」

  大家都很吃惊,赶紧凝神去听。

  果然,又立即再传了过来,这次却更厉害了,先是砰砰两响,接着是哒哒哒哒的一串,很密集的,竟然听不出是多少响了。

  周老板慌了神,说:「不好!这听起来不是在城外。怎麽城裡也打起枪来了?看这阵仗,情况好像激烈得很,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宣怀风手一颤。

  心顿时纠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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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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