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宫by末回_年下

文案
宋平安是一名護衛。
但他可不是一般的護衛,他是為天下一人的皇帝守門的護衛。
只不過他盡心盡力地守著宮門,卻沒能守住自個兒的身子。
噩夢始於那個下著寒雨的晚上。
蒙眼的黑布、炙熱的身體、羞恥的行為,
當他再見光明時,眼前出現的便是那人──
宋平安原以為也就這一次兩次,但他並不知道,
從此以後,他不得不習慣和那人相擁入眠,
習慣他的吻、習慣他的占據,
甚至變得對這一切,眷戀不已。
第一章

春天的雨,冷得沁入骨髓,绵绵细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整十天仍不见止歇,呼出的雾气散在冰冷的雨水里,眨眼就不见了。
宋平安是一名护卫,他不是一般的护卫,他是国之中心,最雄伟最庞大的宫殿里面的一个小小的护卫。
人分三六九等,在这个严禁无关人员出入的殿宇,同样严格分明阶级。官员分级分品,太监分级分品,宫女分级分品,侍卫分级分品,就连等级最低的护卫之间也是分级分品。
上级压着下级,侍卫管着护卫,护卫队长管着手底下的小兵。在这个庞大的宫殿里,越是接近宫殿的中心品阶越高,而小小的护卫自然就是主要担任守门和巡视外城墙的工作。
宋平安十五岁起就是皇宫里的一名小小的护卫,八年之后,他依然是皇宫里的一名小小的护卫。只是,他的职责由从前的巡视城墙变成如今的守宫门。这并不是一个不值得在意的改变,实际上,他升职了。
守宫门这份工作并不是人人能干的,因为从这里出入的不仅仅是采买货品的宫人,还有经常上下朝的朝廷命官、来往朝贡的各国使节、获得恩准出行探亲的后宫妃子,甚至,还有他们以数千侍卫、数千护卫、数万禁卫之力守护的皇帝。
宋平安能进宫谋一份职位,是当年他爹在得知皇宫要选拔护卫时,倾尽家底到处托关系找人帮忙才终于获准得到的机会。皇宫每年选护卫的要求都极其严苛,不但要求家世清白,还要求有官位的人介绍才能进取。宋家世代为民,他爹千方百计让他在宫里谋一份差事,为的就是这份吃皇粮的工作,不管在皇宫之中地位再低,出了外面,好歹是一个官。
怎么说都是在皇宫里当差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受人欺压之时,恶人也会因为他的身分而忌惮三分。
再怎么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为天下一人的皇帝守门的护卫,一般人也是要给几分脸色的。
宋平安换到宫门守门的那一天,他爹得知消息,叫他娘杀了家里下蛋的母鸡煲汤给他喝,而他十六岁的妹妹,不久便有好几个人上门来提亲。他爹千挑万选之下,选了个家境不错的人,把妹妹风光地嫁了过去。
这份能够逐渐改善窘迫家境的差事,宋平安格外地珍惜。
每年一入春,天气都是如此寒冷,宋平安和一队上百人的护卫在巍峨的宫门之下,站了整整三个时辰,身体早冻得僵硬。尽管大家的衣服穿得不少,可在下着雨沁凉入骨的夜晚,加上不时从脖子渗入的冷风,衣服穿得再厚都没用。宋平安的嘴唇冻得发紫,要不是禁令森严,他好想动一动,跺一跺发麻的脚也好,一直板着身体,真怀疑自己会不会被冻成冰柱子。
当寅时的更漏声远去,终于有一队护卫过来交接,宋平安这一队人一换下来,个个逃命似地往护卫休息的地方奔去。在这种下寒雨的晚上当职是不管几年都不能习惯的。好在守门时间虽然是十二个时辰不停,却是三天一换,轮流值夜。今天是宋平安第三天值夜,过了今早,他可以休息一整天,明天换成白天守门。数百个守门护卫一番轮下来,再过一个月才会又轮到宋平安值夜,到那时,天气应该回暖,不会再这么冷了吧。
宋平安一边这么希冀,一边跟在队伍的后面,跺着脚走路。动了之后,腿果然又麻又痛,这样的鬼天气,真是希望快些结束。宋平安在心底暗暗咒骂。这时,队伍前头传来嘈杂声,宋平安仔细一听,原来是护卫营里准备了热汤,换班下来的护卫都可以去喝一碗热热身子。
这个消息让受冻了一个晚上的护卫们兴奋得忍不住嗷嗷乱叫,眨眼之间朝护卫营方向跑个精光,最后只剩宋平安一个人落在后头。他其实也非常想跑去痛快喝一口热汤暖暖身子的,只是腿僵麻得厉害,每迈一步都如万针扎入,痛得他咬牙切齿。
今天会冻得这么厉害,是因为他没和别人一样穿很多衣服,并不是穷得买不起,而是他入宫当值的路上,看到一个乞丐冻倒在路边,就脱下身上比较厚的棉衣给他穿了。当时还想自己年轻,熬一熬就过去了,现在才知道他当时的想法太过于天真。不过,即使知道是现在这种状况,见到那个乞丐,宋平安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认识的人都说宋平安傻气,换好听的说法就是实在。的确,同样是一起入宫当差的其他护卫,到如今最高的都升到三等侍卫守护戒备森严的皇宫内院了,而他却依然是一个护卫在守大门,归根结柢,就是因为傻气、实在。
别人在想方设法拉关系讨好上级想获得更好的一份差事的时候,他在兢兢业业地巡视城墙,别人在过年过节给上级送礼送财点头哈腰认爹认娘的时候,他在认认真真地守宫门。他太过于实在、太过于傻气,大家都这么认为,可他自己却觉得没什么不好,至少他过的每一天,都很殷实。
「是宋护卫吗?」
宋平安搓手跺脚一步一步艰难地前进,身后突然传来声响,他以为是认识的人,没有多想便回过头去看。其实也难怪他不会多想,毕竟这里是国之中心,是倾天下之力供养守护的宫殿,是全国最戒备森严等级分明的地方,稍行差踏错一步都能引来粉身碎骨的后果。闲杂人等不敢轻易来,梁上君子不敢轻易来。如果在这里还不能够放心,天天提心吊胆,那还有什么地方是值得放心的?
习惯使人麻痹,在皇宫外围当差八年,宋平安还没遇上过一件不长眼的小偷进皇宫偷盗东西的事件,这一没有多想的回头,他只看见一道黑影在眼前闪过,立刻就没了知觉。

脑袋昏昏沉沉,意识迷糊之间,宋平安感觉自己被人扛着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放在坚硬的地板上。浑沌的意识里似乎交杂无数的声音,他身上的衣服被瞬间脱光,随着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滚烫的热水迎头泼到他身上。
身体不久前还冻得僵硬,现在突然被泼热水,双重极致的刺激让他的意识逐渐清明,挣扎的力气也大了起来。可能是察觉他要转醒,很快便有人端过来一碗药水,硬生生撬开他的嘴,不容分说强硬地把药汁灌进他嘴里。
苦得呛人的味道直冲入鼻,他下意识地反抗,想要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可他一人难敌制住他行动的数人,一大碗的药汁硬是被灌进去了大部分。确定他把药汁喝进去后,压住宋平安的人全部离开。宋平安瘫在地上,挣扎着想动,想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可他现在手沉重得连抬一指都困难。
「哗……」又是一盆热水兜头泼下来,宋平安最后的一点力气就这样被泼没了。接连冲了三、四盆水后,又有人围上来,拿着带着软毛一样的东西一遍一遍地洗刷他的全身。
迷迷糊糊之间,宋平安觉得自己此刻估计很像曾经看过的杀猪场面,放血后的猪泡进滚烫的水里,然后屠夫拿刷子把猪的外皮刷洗得白白净净等待分割。煎熬一样的洗刷过程终于结束,接着又是一阵冲洗,最后被人擦乾身体扛着放到柔软的地方上躺着。
不知道是药效发作还是被折磨得狠了,宋平安全身滚烫得厉害,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煮沸了,若不是意识不清身体动弹不得,他现在只想泡进冰水里,把这种难耐的热度降下来。
他刚刚喝的到底是什么?他会死掉吗?
脑袋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试探性地摸上他的肩膀,凉凉的触感让热得快要冒火的人全身难以自抑地猛然颤了一下。这只手仿佛被他吓到,再也没出现过。然后他被人扶坐起来,双腿向两旁分开,直至完全露出小时候父母看过外再没有人见过的私密部位。
全身瘫软得厉害,但这一刻,内心的羞耻让宋平安挣扎起来,只不过他这一细微的抵抗很快就被人制止住了。他下面用来排泄的穴口被人用手指按压放松,他很想绷紧身体推开折磨他的人,只是现在的他被喂过药后,身体软得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只剩一堆软绵绵无力支撑的血肉,连转动一下脑袋都变成不可能的事。按压那里的时间不长,很快,那几根手指试着撑开那个狭小的洞口,随即一样坚硬细长的东西被插了进来。
还没等宋平安浑沌的脑海理出个头绪,温热的液体便从这个东西里被一点点挤进了他的肚子里。他感觉自己的肚子被逐渐撑胀,一开始只是略感不适,到后来变得想排泄,到后来他的肚子胀得他以为会爆开,可这个时候,温热的液体还依然坚持不停的灌入他的肚子里。
身体很热,肚子很胀,宋平安很难受,难受得只想大声哭喊,可现在他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全身一阵一阵地抽搐,眼泪不停地夺眶而出,喉咙里不断地发出绝望的抽泣声。
像是知道宋平安的承受点,在他真的认为自己会死掉的下一刻,塞进肛肠里的东西被取了出来,一只手按在他胀得快爆掉的小腹上。就这样在极致的刺激下,宋平安哭着痛快排出了折磨他的液体。
他以为事情结束了,可当擦拭那里的软布一离开,让他记忆深刻的狭长的某样东西又塞进了他体内。
这样痛苦得教人疯狂的事情一直重复了三次,在最后一次哭喊着排泄出来后,宋平安再受不住这样的刺激昏死过去。

很像是血液里被人灌入什么奇怪的东西,随着血液的流淌,传遍整个身体,极度之热,极度之痒。宋平安就是在这样的双重刺激下逐渐恢复意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着的,此刻,他就像受了风寒一样,身体发热脑袋沉重意识浑浊四肢疲软。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可眼前依然一片黑暗,他试着去动一动四肢,可他的手脚却被牢牢固定住……
可以知道的是,现在很安静很安静,他听不见除自己之外的声息,那些折磨的人似乎已经离开了。可宋平安却根本不能松出一口气,因为他开始察觉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被蒙着眼睛四肢大张地吊在半空。
你可以说宋平安傻气、实在,甚至可以说他很笨,但无法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宋平安体格强健,并且坚韧敏捷。因为,他毕竟是一个守卫皇宫的护卫,天下之大,倾尽天下之力供养一人,皇宫之处,自然什么都是最好的,包括在里面的每一个人。
护卫选拔之严苛,不仅要求出身,身体达不到制定标准更不会录取。五官端正、四肢匀称、身体矫健、行动敏捷是每个皇城守卫必定要具备的,而在数千名的护卫之中,从小在乡田野地里摸爬打滚长大的宋平安的身体条件可排在中上。若不是他这个人太过于循规蹈矩,以他这样的条件,升任大内侍卫根本不在话下。
自然形成的强健加上八年来在护卫营里的长期操练,宋平安的身体和反应速度一般人是比不上的,之前之所以会被偷袭,一是受冻造成反应速度迟钝许多,二是没想到皇宫里还会出现掳人事件所以麻痹大意导致。
所以现在他四肢被缚、意识浑沌,但仅凭最后一丝清明,他也尽量用触感探清周围的情况。算是求生的本能吧,对未知的一切,他此刻只想掌握主动权,或逃或知道是谁把他掳至此地。
想到此处可能只有他一人,宋平安便强忍身上的燥热,奋力地想合拢被分开的双脚。他整个人被悬吊在半空,一挣扎起来,身体便开始轻微地摇摆,被吊起来的双臂传来的酸痛更加清晰。
滚烫的皮肤和空气摩擦,传来的轻轻颤栗让宋平安差点失声尖叫,没想到身体竟然敏感至此,只不过挣动起来,甚至没有一处和其他地方接触,都能引来如此巨大和剧烈的刺激。
是刚刚被灌下的药的原因吗?
宋平安喘着粗气艰难地思考着。他发现自己呼出的气息甚至都能灼伤自己人中上的皮肤。
这时,宋平安感到有一个人慢慢走到自己面前,一句话不说,但他敏锐地察觉这个人投注在自己裸露身体上的炙热目光。光是被看着,都能引来身体的又一阵颤栗,宋平安只能尽力绷直身体,拼命地忍耐。
「……是谁……放开我……放开我……」
竭力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一开口,吐出的气息同样滚烫。喉结的移动,是曾经都不会注意的细节,可现在,他甚至能想像那块软骨向上移然后慢慢滑下来,所接触的每一寸皮肤都能带来极致的感受。再也按捺不住,他痛苦地发出低泣一样的呻吟,全身绷直得连脚趾都紧紧地蜷了起来。
站在他面前的人慢慢移到了身后,炙热的视线在自己裸露的背上来回移动,让宋平安的身体再次引起一阵阵颤栗。在快被这个人的视线折磨得发疯时,宋平安忍无可忍正要继续开口说话,一只温度适中的手蓦地轻轻贴在他的尾椎处——这样的刺激是真实的,比空气摩擦自己的皮肤还要疯狂百倍千倍,宋平安的身体猛烈地弹动起来,喉咙因为刺激过大而暂时性失声,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动弹得太厉害,束缚他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原本只是轻轻贴着他的手索性一把抓住他坚韧有力的腰肢,强硬地固定住他的身体。之前还是四处流动到处撩起身体欲望的血液顿时移到被抓住的那一处,迅速的膨胀,似乎下一刻就会爆炸。
「放开——放开——」
再也顾不上什么,这种毁灭一样的绝顶刺激让他想疯掉,让他只想摆脱、摆脱!
手的主人没有听他的话,牢牢地抓紧他的腰,另一只手从后面直接覆上他结实的小腹,坚定且缓慢地开始移动,像在仔细地描绘他身体的形状。
「不——」
蒙住眼睛的黑布传来湿意,在足以致人疯狂的刺激之下,任是宋平安这样的成年男人也忍不住哭泣。也许是他再也控制不住的哭泣声起了作用,折磨他的双手终于移开了,可宋平安除了松一口气外,随即涌上来的空虚开始让他焦虑。
没有让他想太多,触摸过他身体的手又回来了,同样是紧紧抓住他的腰固定身体,另一只手分开他的双股的同时在那个私密的穴口上抹上微凉的软膏。
「你干什么!放开!放开——」
在宋平安惊恐的挣扎和沙哑不安的声音中,手的主人只是坚定的重复这个行为。先在外面抹上一层,再把手指插进去仔细的抹上软膏,抓着他的腰的手同时往上轻轻安抚似的抚摸。宋平安感觉到丝滑微凉的布料贴上他的背,一股炙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肩膀和脖子相接的地方,随即一双同样炙热的唇贴上这个地方的皮肤,湿润柔软的舌头移过之处,留下一片湿凉。
若说个性傻气的宋平安对之前的行为都还是浑浑沌沌搞不清楚状况的话,这种时候再不明白过来,那人不是没经过世事,就是脑子有问题。偏偏宋平安两者都不是,再怎么老实的人,和护卫营里的那帮痞子相处久了多少都会沾染上一些坏毛病。宋平安年满二十的时候,和他称兄道弟的那帮损友送给他的生辰大礼是集体出钱带他上青楼「见识世面」,宋平安的第一次就是献给了青楼里一名没有什么名气、长相只能说过得去、胸脯也不够丰满的妓女。
第一次毕竟是第一次,虽然当时给他的感觉不是很深刻,但他一直都记得,毕竟直至如今这种经历也还是第一次。
尽管经历过,但一开始之所以没能反应过来,是压根没想到,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遇上这种事!被劫色这种事,一般不是只有在女人身上发生吗?虽然听过某些高官富贾对男色颇有偏爱,但前提是这些男子长相一定不俗,甚至比女人还要美上几分。当初只是当笑话听听便算的事情,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完全超出了宋平安能够理解和承受的范围。
他的五官真的只能算是端正,那就是眼睛鼻子嘴巴都摆在应该摆的地方,不偏一分不差一毫,以他不甚出众的尊容,人们看过一眼基本上不会记住。宋平安很有自知之明,毕竟皇宫每年选取护卫,长相就是一关,护卫营里的英伟男子随手一抓至少出现一个。
后背留下一串湿渍,在肩胛骨处突然传来刺痛,让因过于惊骇而陷入呆滞中的宋平安吃痛地大声惊喘。疼痛越来越甚,那里仿佛要被咬下一块肉来,可就是这样的疼痛,竟让一直在他血液里流淌折磨他的痛苦稍减,痛呼的声音里似乎夹带些许快意。贴着他后背的人仿佛听出来了,环抱他身体的手在使力,身体贴得紧密,宋平安甚至能听清衣服和皮肤摩擦的声响,丝丝入耳。
一直在他身体里蠕动的手指插入得更深,手指每移过一处,那里就留下一片麻痒,恨不能有什么东西塞进去狠狠地戳动。情难自禁的时候,宋平安本能地绷直身体夹紧那处,想让插在身体里的手指能够摸上痒得不可思议的嫩肉。
「呵。」耳边,浑浊的脑海里,似乎浮现谁似有若无的轻笑声,这个时候的宋平安全然顾不得了,身体热得难受,那里痒得痛苦,谁能来救他!
贴在背上的衣料让他好过些许,他就竭力地贴上去,插在身体里的手指能够让他解痒,他就用力地夹紧,低泣着挣扎着。也许他现在不知道,若他知晓,一定恨不能一头撞死,因为,他此刻的样子比最淫荡的妓女还要淫荡。
身体里的手指在他的渴求之下增加成两根,不断地往深处摸索,似乎在找寻什么,直到摸上某处稍做停留然后用力按上去时,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宋平安惊喘着仰首绷直身体抽搐着泄了出来。一阵一阵地,每一波都刺激得眼泪不住的奔涌。
宋平安从小到大耿直憨厚,很少哭,现在他的泪水却控制不住地接连跑出眼睛。发泄过后,炙热的感受并没有因此消弭,反而以燎原之势迅速升温,后庭像是被千万只蚂蚁爬过,痒得教人发狂,他想夹住磨蹭埋在身体里的手指舒缓这种感受,可手指的主人却邪恶地在这时把手指蓦地抽出来。
突如其来的空虚让宋平安焦躁地扯动身体,这一次,属于别人的炙热气息很快贴到后颈,柔软的舌头舔上脖子最细嫩的地方,弄湿之后,再一口咬上去。宋平安弹起身子,可一只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把他往前移的身体用力按了回来,同时,一样隔着布料的炙热坚硬的物体贴上他的股间,缓慢而坚定地蹭着那处的嫩肉。
宋平安下意识的就知道那是什么,若是意识还有几分清醒,他一定会羞愤地躲开,只是他现在完全被折磨得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在那个东西贴上来时,他发出低低的难耐的抽泣声,颤抖地主动去蹭。尽管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可这种隔靴搔痒的碰触更让只剩下本能的人不满,不管怎么挣扎,不管怎么贴紧,身后的人都保持不紧不慢的速度,就像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陷入疯狂,也似乎是等待什么……
宋平安再也忍受不住了,此刻他的身体绷直得连脚背都弯了,不停发出一阵阵低泣。
「求你……求你……」连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为了能好过些许,身体上的一切行为早脱离了掌控。而他低泣着求饶一样的话语,终于让一直不紧不慢保持速度的人开始进行下一步。
没有言语,但他的行为表明了一切,只要宋平安能主动开口,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除去了最后一层隔阂,直接贴上股间的是让宋平安更为疯狂的早已经勃发坚硬的炙热欲望。一双手掰开双股,私密的洞口呈现在空气里,变得湿润的顶端蹭着洞口周围滚烫无比的皱褶,还是那种教人头皮发麻的缓慢速度,仿佛那里非常甜美于是四处留连,完全没有进去的意思,不管接近疯狂的人怎么挣扎都没用。
早已经被欲望主宰的人根本没能坚持多久,在知道索取无望后,他被迫哭着再次乞求,乞求身后的人插进来,填满自己空虚得难受、痒得厉害的身体,然后狠狠的戳动,让炙热得快要爆炸的身体好过一些,好过一些!
「呜……求你……进来……求你……」
果然,只要他开口,一切都如他所愿。手指微微把狭小的隙缝分开一些,一直停在外面留连的炙热总算尝够了美味愿意更深一步进入探索了。宋平安身后的人一定是个礼貌的客人,不管被折磨得快要发疯只想他快些进来的人,依然保持自己儒雅而缓慢的速度,像在一点点回味又像在一点点探索,光是进入顶端,就让屏息等待的宋平安很快进入焦躁之中,恨不能立刻撕裂身体痛快结束这种折磨。
火热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还在他所处的这个地方,以及身后紧贴着他的人。屋里一直弥漫一股说不出的香气,浓郁且奇异,不断地吸入这种香气,让宋平安的脑袋更是浑沌沉重。
宋平安出了一身的汗,从皮肤里渗透出来,密密麻麻覆盖他全身,整个身体宛如抹上了一些油般滑腻。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诱惑,也不知道身后的人为保持原本的速度需要多大的忍耐力,更不知道在终于听到他按捺不住的一句快点进来时,此人暗地里松一口气,收紧握住他腰间的手,一鼓作气深埋进去。
柔软湿滑的那里紧紧包裹脆弱又强大的欲望中心的同时,两个人同时满足地喘息出声。只停留稍许,已经深埋到顶点的巨大柱状物试着移动,电击一般陌生且颤栗的剧烈刺激让宋平安再一次颤抖着粗喘着宣泄了。
对情事不甚在意的宋平安在平日里都很少自己动手发泄,几乎是一直保持着清心寡欲的生活,这一次接连出来了两次,像是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抽光了,停下来后,他疲惫不堪地不停喘气。因为药物的影响而一直绷紧的身体同时放松变得柔软,意识也暂时麻痹了,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一条腿被分得更开,深埋于体内坚硬的柱状物先是浅浅地撞了几下,然后猛然抽出大半,再狠狠地撞进最深处——
巨大的刺激让宋平安陷入昏厥,然后又在被重重撞上要害的刺激下醒过来。原以为进来后是解脱,可明显,这种让呼吸都错乱的撞击更是加剧了身体的负荷,这一次,宋平安连哭着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泪水依然在蒙住眼睛的布巾下涌出,呼吸困难地张开嘴巴,只能不断地发出无力沙哑的呻吟。
每次都是深入浅出,再浅出深入交替重复,每次都特别避开可以让他解脱的那一个地方,每次都折腾得他只剩下默默流泪的力气。
当陷入皮肤抓紧腰身的手移到身前,抓住他在药效和撞击折磨下再一次挺直的分身,并不需花费多大的精力,只不过稍稍捋动几下,就让宋平安叫喘着爆发出来了,这次,他因为身体负荷过重,终于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到了柔软的床上,之前在身后折磨他的人压在自己身上,他的双腿大张着任由这个人不断索取。被泪水湿透的布巾还蒙在眼睛上,尽管这时候能感觉四肢自由了,但宋平安的身体仍然沉重得不能动弹一根手指。
宋平安醒来后微弱的挣扎似乎引来压在身上的人一声暧昧不明的笑,下一刻,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膝弯处把他的腿用力压往身侧,把他的腰几乎呈对折的姿势完全露出下身,然后慢条斯理地在他体内辗转着移动,继续撩拨他的精神底限。
这次难受的姿势再加上撩人的折磨,再怎么没有力气,宋平安还是难受地挣扎着,结果是他动弹得越厉害,就会让撩人的折磨更加明显,最后他只能无力地任其摆布。
不知是持续了多久,当被对折一样的腰身传来抗议的酸疼,下身也麻痹到快要失去知觉时,一个深深的挺入再与剧烈的颤抖过后,一股热液喷洒在他的身体深处,滚烫得仿佛要灼伤那里。
留在里面没有出来,带着汗意的身体重重地压在他的胸前,过度的疲惫让宋平安只能无力而躺着,身上的人略显单薄的胸膛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一阵沉寂过后,这个人撑起上身,一把抓起他的下巴,一阵凝视,突然低头咬上他的唇,不顾他的抵抗用舌头入侵他口腔里的每一处,甚至试图钻进更深的地方。
不容抵抗的占据,不留情面的索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霸主,冰冷而狂傲地俯视跪拜他的臣民。
当这个人总算放开他时,好不容易缓过气起来的宋平安胸膛又开始剧烈起伏,他努力地呼吸,牵引身体的每一处,依然留在他体内的小兽也敏感的察觉到了,也开始逐渐起了变化。这个变化让宋平安害怕得想逃,当然,结果只是徒劳,无力的他竭力的挣扎仍败在对方一只手轻易的镇压之下。
但是,他微不足道的挣扎依然引起这个人的不满,另一只手倏然放在他的左胸上,捏住小小的突起,然后用坚硬的指甲猛然掐进去。「啊!」尖锐的痛觉陡然窜上头顶,随着一声短短的惊喘,宋平安痛得绷起身体,同时不由得夹起后庭。被他夹紧,原本只是半苏醒的小兽顿时咆哮的爆发,胀大到了最顶点,没有料到的人发出噫的一声低吟。
当然,其间也夹带无数快意,手指松开了被掐得快要断掉的突起,双手移到腰侧处掐进皮肤握紧,又开始用可以令自己能得更大快感的速度和频率撞击起来。
这次插入抽出的动作更为猛烈,早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的宋平安好几次差点再度陷入昏迷,在剧烈得连呼吸都会停止的行为中,蒙着眼睛的布在与床的摩擦之下,逐渐松脱开。蒙胧的双眼触及光明的那一刻刺痛地只能合上,在身体摇晃之中逐渐适应后,在温暖的火光之中,透过雾蒙蒙的视线,他先是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看见微微抿起透着些许凉薄之意的红唇。
视线再往上,再往上,终于看见了这个人的模样,可这一见,宋平安如坠谷底,不如不见。


第二章

十四岁的皇帝某日心血来潮看上在皇宫内院当值的某个年轻侍卫,把人弄到寝宫恣意玩弄,第二天叫人抬出去处置。
获知消息的皇太后命人截下,草绳一条当场勒毙。参与或知晓此事的人,皆被封口或处死,皇宫秘辛,不得外传,违者,死!
宋平安会知道这件事,是某位和他关系不错,从护卫升任侍卫又从这次事件中侥幸活下来的同僚酒后说出来的,要不然他会和其他人一样,以为这个侍卫是病死的。深深皇宫庭院之中,在辉煌而雄伟的宫殿之下,到处隐藏多少龌龊和血腥,外人并不知晓,就连只能待在皇城外围的护卫们,也只是略微听闻皮毛。
那一日这件事,在宋平安的心里留下一片阴影。时隔三年,这件只被略略提及过一次的事情在平淡的生活中被逐渐冲刷,淡得快要忘记,可就在这时,又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宋平安被惊醒,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看到灰暗的天空,和迎面吹来的丝丝冷风。他被人抬着前进,这个认知让他艰难地挣动起来,可很快,有一个人按住了他,一身绯衣盈满他的双眼,让他微微一愕,随即紧紧地抓住这人的衣袖——
「公公——」他不想死,可如今,却不得不死,「公公——小人有一事相求——」
已经顾不上平常连看一眼都难,身分与自己差之千里的人会不会理睬自己的乞求,陷入绝望中的宋平安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想说什么?」尖细的声音响起,似曾听闻。
「公公……小人之前的衣服里有几锭碎银子……可否请您在小人死后……托人转交给家人……」
「你说什么?死?」他沙哑微弱的言语被些许拔高的声音盖住,「笑话!你的命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想死想活,由不得你说了算。现在,你死不了,安心躺着吧。」
宋平安被他一把按回担架之上,不擅思考的脑袋加上昨夜的一连串刺激更是迟钝麻木,久久不能体会这句话里的真正意思。
宋平安认定自己活不成了,可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护卫营的通铺上。格子窗棂外阳光明晃晃地透过一层窗纸照进来,一切恍然如梦。
难不成,真是作梦?
宋平安一个巴掌重重打在自己脸上,啪一声脆响,把正推门进来的人吓一撂脚。
「宋平安你睡傻了,打自己巴掌干嘛呢?」
「队长?」
走进来的人是管宋平安他们这一队的护卫队长贾思奇,只见他惊异地朝宋平安径直走过来,皱着眉审视一番他肿起半边的脸。
「我看你小子八成是傻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么冷的天跑到外面去睡?」
「我?」宋平安瞪大眼指着自己,「跑到外面去睡?」
「是啊。是陈强他们巡视收队回来发现你睡在西城门的石阶上面,叫你也不醒,就直接把你抬回来了。我现在来也是看看你怎么样了,好不容易有一天假,你都睡了大半天。你小子也真是奇怪,好端端地跑那儿去睡干嘛?」
宋平安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贾思奇,久久不知如何回话。他这副傻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不当一回事的护卫队长摆摆手,不以为然。
「行了行了,只要不犯宫规,你小子爱睡哪我也管不着,别冻出毛病就行。你看,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总算晴了,你一睡大半天,难得休假,剩下小半天你还要出宫回家一趟吗?要的话就去登记领出宫牌子,亥时赶回来就行。」
「要!」宋平安蓦地抓住队长的衣服,把他吓一跳,「队长,我……我还想休几天假。」
贾思奇看他微微发白的脸,狐疑道:「休假?病了?」
宋平安用力点头。
「你要休几天?」要是其他手下突然说要休假,贾思奇根本不会理会,但换成宋平安就不同了。他进宫当了八年护卫,休假的次数寥寥可数,安分守己得甚至让他这个护卫队长过意不去。
「我……我……」说要休假是突然之举,现在说要休几天,一时还真是犹豫不决。
贾思奇提醒他:「先说好,三天之内我可以找人代替你,三天以上你就要写假条,我帮你上呈护卫营主事请他批复,这一来二去需要耽搁两、三天,你才能知道结果。」
一听这话,只想马上出宫的宋平安不假思索地道:「那就三天,三天!」
得到三天假,宋平安没有多加耽搁,稍微收拾一下就到护卫营办事处登记领牌出宫了。
走出宫门,午后的一道阳光刺进眼睛,宋平安不由举手遮挡。太阳出来后,天气也暖和不少,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是一片阴凉。以为是梦,可几乎直不起的腰和后庭的肿痛却残忍地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尤其是,为什么是他?
不在皇宫内院当差,日常接触内廷官员的机会都极少,更别说是那个人了。也是在祭祀大典时,众侍卫簇拥之下,在权力最顶端的那人坐在精美华贵的龙辇之上缓缓出现在宫门处,他淹没在成千上万的卫兵之中,偷偷地、敬仰地,奢侈地远远望上一眼。
那时看到的只是一片夺目明黄之中一个模糊的影子,为何,在那个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啊,为什么?
宋平安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隐藏在大街小巷之中,门前低矮褪色的门槛,门上到处是斑驳的青漆,过年时贴上的对联还红得鲜艳,这就是宋平安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眼前就是一个四面见方的小小院子,种着一株萎渺的石榴苗,铺着青石砖的地面除了常走的地方,其他全布满了青苔,再前面,就是陈旧的有些破败的主屋,一共三间。这些早就见惯的景色让宋平安松了一口气。
加快步子走进去,年近四旬却显老许多的母亲正对着窗缝衣服,见儿子回来,赶紧放下东西迎上来嘘寒问暖。
宋平安一天没吃东西,饿得全身无力,就让母亲帮他下一碗清面。他娘见他睑色不佳,寻思是事务太多累着了,便从挂在梁上的篮子里掏出一个鸡蛋,打进面里煮。家里的母鸡一天下一个蛋,她一般是收好,过个几天就拿出去卖钱的,平常都不舍得吃。
宋平安端过面,看到摆在面条上的鸡蛋时,不由说了一句娘你怎么这么浪费,他娘也不答话,就是束手在前笑眯眯地看着儿子。
宋平安无奈,只得端碗吃起来,几口下去就吃了大半,期间他问母亲爹去哪了。他娘告诉他,有一家要办喜事,他爹去帮忙抬轿子了,能领几个钱。一听这话,宋平安忍不住发牢骚,说他这个爹就是闲不住,都快半百的人了,还出去干活,他现在又不是养不起这个家。
说罢,放下碗从怀里掏出几锭碎银子,一部分是刚发的薪俸,一部分是出入宫门的官员打赏给守门护卫的银子,见者有份。虽然不多,却是他们一家一个多月的花销了。这也是为什么守门的护卫比皇宫巡视城墙的护卫还要重要还要好的原因之一。
他娘双手捧过这些小小的碎银子,仔细数过一遍,取出一个比较小的,其他就全部小心翼翼收好。而这颗比较小的碎银子,被塞进了宋平安厚实的手里。
「娘,我不要!」宋平安很快又把这锭碎银子推了过去。
「孩子,拿去和宫里的伙计们吃饭喝酒,你一个小伙子,手头里多少要留点钱,听娘的话,啊。」
宋平安说不过他娘,只得把银子塞进胸前小心收好。他娘看他脸色不好,便在他吃完面后推他去睡觉,宋平安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走去自己的房里,往木板床上一躺拉过被子一盖就算是睡下了。
母亲揭开帘子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她的孩子,见他睡得香,便微微一笑,继续去干自己的活了。

那夜的事情就像是一场噩梦,宋平安一直难以相信,回到家后趁只有一个人时脱下身上的衣服一看,立刻骇出一身冷汗。他全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的印子,有的是咬出来的,有的是掐出来的,尤其是颈背的那个,手摸上去,还能接触到牙齿留下的凹凸不平。
待在家里的这三天,宋平安一直提心吊胆,根本不相信自己真的能逃过一劫,可是一连三天都是相安无事,和同僚打听宫里的消息,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事。受惊过度的宋平安依然还是半信半疑,第三天假休完后,只能磨磨蹭蹭地进宫当值。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的痕迹逐渐消失,就连肩胛骨处的那个最深的咬伤都褪了血痂。接连一个月,他的生活还和从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皇宫深处也还是该怎样就怎样,宋平安这才算是慢慢地放下一颗心。
这一次,又轮到宋平安值夜,天气回暖之后,值夜已经不再是一场煎熬,轮值结束后,宋平安还能和其他护卫一起说说笑笑往护卫营处走去。
「宋平安!」
抬头一看,原来是队长贾思奇,宋平安赶紧一溜小跑过去。
「队长,有事?」
贾思奇上下打量他一眼,拍拍他的背,道:「你和我过来一趟。」
宋平安一肚子疑问,却没敢问,只能跟着他左拐右拐,走得差点晕头才终于走进一间亮着灯火的屋子里。
贾思奇一进屋就朝背对他们站立的一人拱手哈腰道:「公公,人带到了。」这人嗯的一声回头,把宋平安吓白了一张脸。
绯色袍服的人看宋平安一眼,细声道:「哦,这个就是宋平安吗?」
「是的,公公。」贾思奇又是一拱手,见身边的人没动静,赶紧重重压下他的身子,凑过去低声道:「还发什么愣,眼前这位可是司礼监大总管秦公公,不可怠慢,快行礼!」
宋平安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磕头下去,瓮声瓮气地道:「守门护卫宋平安见过秦公公。」
秦公公摆摆手,「起来吧。」
「谢公公。」宋平安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秦公公,不知您把宋平安叫来所为何事?」贾思奇虽然管着宋平安他们,却也只是一个排不上级的小小队长,平常想见到秦公公这样的人物,也只能到宫门处站着等机会而已。现在突然出现在眼前,如何能不让他惊慌、好奇。
「也没什么。」秦公公一脸不以为意,「听咱家手下的一名太监说守门护卫中有个叫宋平安的人挺实在,我呢有件事正好就得让实在的人去办。至于是什么事,贾队长你若想让脑袋在脖子上待久一点,就最好不要多问。」
秦公公阴冷的目光斜过来,顿时让贾思奇深深垂下头去,敬畏地连连道诺:「公公说得极是,是小人多嘴了。宋平安的确是个实在人,就是脑子有点笨,粗手粗脚的,若有什么过错请您多多担待。」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是,小人先告退了。」
贾思奇退着出去,宋平安一脸惊慌地看他,垂下脑袋的他一直没发现,退出门外后,他还小心地把门给关上了,屋内只留下秦公公和宋平安。
「宋护卫?」秦公公笑了笑,朝宋平安走近一步。宋平安慌得脸色更白一分。
「宋护卫,咱们玩个游戏吧?」说罢,从衣袖处扯出一条约一指宽的带子,「蒙上你的眼睛,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宋平安再也支撑不住,惊慌失措地跪了下来,不断地给眼前的人磕头:「秦公公,求您放过小人吧,小人不想死,秦公公!秦公公!」
秦公公只是笑着,坚定地把他给拉起来,手中的带子慢慢地举到他眼前,声音轻柔地说道:「求咱家可没用,你得去求那个人!」
眼睛被蒙住,只剩一片黑暗,宋平安恐惧地想去扯,双手却被牢牢抓住绑了起来。
「秦公公——」
「嘘。」有一人,在他耳边低语,「想活命就不要说话,乖乖地,嗯?」
这句威胁,让宋平安从心寒到脚底,再发不出只字片语。这一次,他是在清醒的情况下被人扛在肩上,没过多久,脸上吹拂着阵阵冷风,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放在一个温暖的地方,眼前的带子被蓦地扯开。
精美华富的波斯地毯尽头,是檀木盘龙床榻,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斜倚在一堆靠枕上慵懒地翻书,表情平静随意,但眉宇之间透露高高在上的凛冽,身着斜领金地孔雀羽袍服,衣服绣满祥龙盘云的图案,彰显他于这个天下独一无二,权贵无比的地位。
被缚的双手也被松开了,但此刻宋平安只能腿软地跪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万岁,人带到了。」
秦公公上前一步,立于宋平安身前,谦卑恭敬地朝榻上少年拱手施礼。
少年头也不抬,双眼仍留于书中,只稍稍举起一手朝他挥了挥,秦公公得令,弓着腰退下。
当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宋平安和少年二人,宋平安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可仍然僵着跪坐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连呼吸声大些都会害怕。少年仍然专注于手中的书,看完一页再翻过一页,像是没发现他的到来。
寂静的空气中,翻页的声音都显得刺耳,宋平安除了开始的第一眼,就没再有勇气看向不远处的少年,视线一直垂在眼前地毯的图案上,努力平复跳得飞快的心跳,颤抖地无言着。
「起来。」
在宋平安跪得腿麻的时候,空气中清晰的传来一道清冷的命令。宋平安猛地抬头,少年依然在看着手中的书,刚刚的那一声仿佛是自己的幻觉。宋平安没有起来,反而把头垂得更低……
「起来。」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冷,更清晰,「不要让朕说第三次。」
宋平安只能颤巍巍地从地面上站起来,努力好久,才算是站稳。静谧得让人恐惧的气氛中,宋平安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小人……小人……宋平安……见过皇……」
「衣服脱了!」
颤抖的话还未说完,又是一次无情的命令撞了过来,宋平安的身子不由晃了晃。
宋平安没动,声音更是颤抖:「皇……皇……」
「你是在考验朕的耐性吗?」少年皇帝终于抬起头,冰刀般的目光直直射过来,一段一段凌迟宋平安的心。
宋平安再无话,咬咬牙,伸手开始扯开衣服上的带子。已经入春的天气渐渐回暖,衣服不用穿得太多,没两下,宋平安的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薄薄的单衣,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脱掉,少年皇帝无情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脱光。」
也就是一咬牙一闭眼的事情,宋平安发狠地扯开带子再拉下单衣,身上,顿时不着片缕。
「过来。」
宋平安抬头看了看皇帝手指的地方,心一横,走到床榻跟前站定,却没敢睁开双眼。眼睛虽闭着,但他能仍敏感地察觉少年从头到脚仔细审视的目光……
「背过身去。」
宋平安依言照办,顿时,让背脊发寒的目光在他背后四处留连。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很快,一片温暖包裹住宋平安,炙热而熟悉的气息从腰部一路移到背梁处,较一般男性白皙许多的修长双手同时慢慢上移,最后停在他的胸前。
宋平安的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
「你冷吗?」少年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回、回皇上……不冷……」说不冷的人连声音都颤抖了。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小、小人……」宋平安回答不出来。
「你怕朕?」
宋平安无声了,身体抖得更厉害。
「哼。」少年轻哼一声,松开了他,身后又是一阵细微的声音,不久,少年皇帝的声音又传来,「转过来。」
宋平安转身一看,尊贵无比的帝王微微分开双腿坐在床沿把自己夹在中间,整个背安稳地靠在高靠垫上,一派慵懒,却仍不掩帝王威严。
「跪下。」
宋平安默默地照办,这一跪下来,自己的脸正好对着皇帝的胯间,目光一个不经意地扫过,惊骇地发现那里的某个部位已经嚣张地耸立。
「既然你害怕,朕今天就放过你,不过,你得用嘴帮朕弄出来。」
宋平安抬起吓白的一张脸,惊慌地道:「皇、皇上——小人、小人——不能——」
「不能?」少年皇帝挑起一边的长眉,抿起唇,笑得森冷,「不能的话,朕就只能让你用身体服侍了,不过在服侍朕之前,照规矩你得先把身子清洗干净。你之前洗过一次了,还记得吗?为了把那里洗干净,要把水灌进肚子,然后再排出来——朕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一定很难受吧?宋护卫当时的表情真是撩人,被折磨着全身颤抖,一直哭着忍耐。呵,此等美景,朕的确不介意再看一次。」
「皇、皇上……」在皇帝的引导下,回忆起当时的痛苦,宋平安更是无助,只能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的人。
靠在垫子上的人被他看得目光变黯,声音也低沉许多。
「二者选一,你决定吧。」
宋平安挣扎的结果,是终于伸出手,可在快要接近时,又产生了退缩之意。一直静静等待的少年眼睛微微一眯,蓦地扯过他的双手把他的身子压向自己的胯下。
少年身上独特的麝香眨眼之间把他包围,鼻尖甚至接触到了那个滚烫发硬的部分,宋平安下意识地想逃,更被压得紧窒。他用的是蛮力,但少年用的却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
那个近在嘴边的硬块压迫着他的脸,让他不敢开口说话,深怕它就会这个样子钻进来。少年一手抱住他的脑袋,一手抚着他鬓角的发,低头看他的细长双眸透出谁也看不懂的深意。
「若你乖乖听话,朕保你无事,反之嘛……」一直在抚着头发的手移到了脖子上,轻轻地贴着皮肤上下滑动——
在这样的威胁下,宋平安再不敢有任何挣扎的念头,最终还是颤着手解开少年的裤头,让被压抑在其间的巨大欲望解放出来。他盯着这个曾经在自己体内驰骋的小兽,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可还是在脑袋上压制的手威胁性地轻拍下,张嘴把它慢慢吞进嘴里。
入口就是冲鼻的男性独特的气味,忍着含下去,到达他认为已经最深的地方时,直立的柱状硬块也不过只被含入一小部分。「还不够深。」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让宋平安呜咽着,无奈地继续往里吞。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但少年早就失了耐性,按紧他的脑袋,下身用力一挺,把欲望全部没入他的嘴里,直接顶到他的咽喉。
这样的姿势让宋平安痛苦地挣扎起来,只是全被少年轻易地制止了,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宋平安只能让自己努力适应,嘴被封得密不透风,只能狼狈且艰难地用鼻孔呼吸,阵阵凌乱的气息直接喷洒在黑色草丛里的皮肤上。
少年的身子不由绷紧了些,他缓缓松了劲,沉着声一个一个的命令道:「要这样深才行,现在,用舌头舔,想像怎样才会令你舒服就怎样舔——若不能让朕射出来,你就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吧!」
此时此刻,完全自暴自弃的宋平安只能艰难地开始舔舐嘴里的男性,他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技巧无比生涩,胡乱舔弄还是让这个巨大的肉块又硬了些许。
年轻的皇帝不再说一个字,只是用深沉的双眼一直盯着他看,外表看似平静,但逐渐粗重的气息透露了他的情乱。
不知是皇帝的忍耐力很好,还是宋平安的技巧真的太差,他一直努力到舌头发麻,下颔酸疼,嘴里的肉块都没有宣泄出来的意思。在耻辱和无奈的双重折磨下,他微微红了眼眶,粗笨的一个男人,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呜、呜……」
因为嘴里插着这么巨大的东西一直合不上,从他的下唇滴出来的口水早在跪着的膝盖之间聚集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的双手撑在少年的双腿根部,无意识地抓紧裤子上的布料。嘴酸得太厉害,他原只是下意识地想收拢双唇,不料这一收紧的举动便让一直没动静的人猛然颤了一下,随即用力按下他的脑袋,一阵剧烈的抽搐过后,一股浓烈的浊液如数喷在他的喉咙深处。
宋平安被呛得难受,用力地想推开压住他不放的人,可这人一直到他的脸被呛得通红才肯放过他。头部一获得自由,宋平安立刻趴在地毯上,用力地咳嗽,想把嘴里的腥浊液体吐出来。
「你敢吐出来,朕就再灌进去!」
清晰传至耳朵里的胁迫话语让他呜咽着捂住嘴,艰难地把嘴里的东西吞咽下去。当年轻的皇帝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扯起来时,看到他发红的眼睛里已然挂着晶莹的泪。
皇帝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他伸手一指揩去宋平安眼角的泪,低声道:「这些事情,习惯就不会难受了。」
习惯?宋平安浑浑噩噩的脑袋因为这个词愣了愣。也就是这么个恍神的工夫,他被皇帝一把拽到榻上整个身子压上来,半软的男性在他臀部蹭了蹭就立刻硬了起来。
「皇、皇上——」
宋平安剧烈地挣扎起来,但都被一一压了下去,少年带着独特香气的气息在他颈间喷洒。
「朕今天不会进去,就是摸摸你。」
说罢,用手夹紧他的双腿,勃发得嚣张的欲望插入他夹紧的大腿根部,用力地抽动起来。
被一直摩擦的地方正在股间下面一点最柔软的皮肤,离极其脆弱的男性很近,尽管侧伏着看不见身后的人,但这个地方被别的男人的欲望抽动,反而让宋平安羞耻得只能用力闭上双眼,掩耳盗铃一样逃避。
身后的少年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背,粗重炙热的气息不停地喷洒在他的颈背上,不轻不重地撩拨,令他全身难以自禁地竖起寒毛。一个月前经历过极致痛苦与快意的身体同时起了变化,这个变化让宋平安更是羞耻得欲一头撞死。
在他身后的人很快便发现了他的变化,慢慢停下抽动的行为,似乎在他耳边愉悦地笑了一声,扶住他腰侧的手覆上那个羞涩站起来的小东西。让宋平安贡献出第一次的那名妓女也做过这样的事,但当时留给他的感觉并不是很强烈,也就比自己动手刺激一点。但当少年和女人一样滑腻却更有力的手覆上去的时候,只轻轻握住再在顶部用指腹滑过,电击一样的颤栗瞬间让他眼前一片空白,整个身体绷直起来。
「皇、皇上——」
「别动!」
太过于刺激的感觉让宋平安伸手去扯覆在自己身下的那只手,可很快就被身后的少年严声喝止了。
宋平安不敢再动,任由少年的手在自己身下搓弄,无法否认,后宫佳丽三千的年轻帝王的确擅于此道,却不知道只要他愿意就有无数美男佳丽主动上前侍候的帝王,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会给别人动手宣泄。
宋平安是想不到,也不敢想,更没法想,在少年皇帝娴熟高超的技巧下,他脑里什么都不剩,呼吸早已乱了,粗重的喘息声听起来淫乱不堪,宋平安紧紧地绷直双腿,眼前就要到达顶点——然后在最后一刻被硬生生扼制。
「皇……」
眼看就要爆发的欲望被突然制止的感觉并不好,他无力地睁开泛红的眼睛,透过雾蒙蒙的眼睛想看清压在身上的人,耳边这时传来一道清冷中透露几分沙哑的声音。
「等朕一起。」
在他大腿根部停下的沉甸甸的欲望又开始抽插起来,一点一点把宋平安的身体往床榻的深处撞去。前后被夹击,宋平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凌乱,只能睁着一双染上雾气的双眼失神地望着墙面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腾空而起的神龙木刻……
随着抽动的频率加快剧烈,少年突然一口咬上他的颈背,尖锐的疼痛直冲脑门,在刺激过度的惊喘声中,宋平安和他一起颤抖着出来了。宋平安射在了一直包覆他的手掌里,而少年在他大腿处留下一片湿热。
两个人无力地躺在榻上喘息,宋平安意识清醒后仍不敢动,从头到尾他都没敢忘身后这个人权倾天下、尊贵无比的身分。
贴着他身后的人突然离开了,须臾,一样柔软的东西在轻轻擦拭他的大腿,宋平安低头一看,他们高高在上的帝王正在用一块质地上乘的布擦拭自己留在他腿上的东西。
宋平安这一看,吓得哪还躺得住,赶紧想爬起来。
「皇、皇上,让小人自己来……」
「给朕躺好!」
少年秀眉一拧,冰冷的目光轻轻一扫,就足以令他再不敢有任何动作,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躺回去。
擦拭好久,少年才终于把手中的布丢开。他没有叫人进来伺候,胡乱地将外袍扯下来后同样丢在地板上,穿着一件贴身柔软的亵衣靠近宋平安裸露的身体,然后扯过整齐叠放在里面的锦被盖在彼此身上,什么话也不说,双手环过宋平安的腰身,躺下抱紧。
「皇上……」
宋平安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他以为事情结束后就能离开了,可现在的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
「住口。」
冷冽的声音吓得他赶紧闭上嘴。
「躺好,闭上眼睛,睡觉!」
少年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说完后他紧紧贴着宋平安的身体,再没有任何动作。平稳的呼吸声在他耳后响起,发烫的气息不断地喷洒在颈背处那块被咬伤,还在微微刺疼的地方。
腰身被紧紧抱住,贴近后背的胸膛每次起伏他都能清晰感觉,这样的姿势躺着,很不适,也很不安。宋平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僵硬着身体,强忍着,不断催眠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这种事情也不会经常发生……或许,也就是这一次。
忍耐、忍耐……就这样不断于心中重复,的确有睡前数绵羊的效果,很快,经过一番折腾身心疲惫的宋平安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得不习惯和这名少年相拥入眠,习惯他的吻,习惯他的占据,甚至变得对这一切,眷恋不已。


第三章

说起现在的这个皇朝,就不得不说起它的开国皇帝顺安帝。
在洪水中失去妻子,在瘟疫中失去孩子,最终被逼得走向造反的道路,这位有勇有谋的男子历经十一年,最终成为新皇朝的统治者。这位曾经失去家人的男人,在连年的战乱中偶遇一名不算漂亮却聪慧有加的少女,爱上她并娶她为妻,而她,最终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惜好景不长,顺安帝称帝不过半载,就在战争中留下的伤口恶化下死去,留下一个不到六岁的幼子和年轻的皇后。
顺安帝死了,但他却留下一堆烂摊子。外敌时不时入侵骚扰,而朝廷之中,多少和他一起打江山的官员将领更是功高震主,嚣张跋扈,年幼的君主和年轻的太后犹如夹在一群恶虎之中。
最终年轻的太后委曲求全,把皇帝的实权分交给各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官员大将,以保他们母子二人平安。
从此以后,这个皇朝就陷入一个诡异的制度之中,统治天下的权力不属于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朝廷二文二武共四位辅政大臣,皇帝成为摆设,甚至逐渐废除上朝的制度。
逐渐长大的崇宁皇帝得知这个悲哀的事实后,整日郁郁寡欢,年仅十九就抑郁而死。
他的母亲也就是皇太后,那一天扑在儿子的遗体上哭了整整一天,出来之后,叫过还没来得及册封皇后的媳妇,抱过才一岁大的孙子,咬牙道:「此仇,老身,必报!」
痛失儿子和丈夫的两个女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幼小的孩子身上。在先帝逝后一年,两岁半的孩子被抱上了皇位,面对殿内看着他露出嘲弄神色的众大臣,这个孩子只是静静地转动他黑亮的双眼,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这个两岁登基的皇帝,就是当今皇帝,隆庆帝,年号开元。
隆庆帝所统治的年代,是这个皇朝繁盛的真正起点,后世子孙称赞他功绩的同时,他的种种血腥手段也被人诟病。但无法否认,在为了夺回属于帝王的权力时,所有血腥而残忍的手段才是最快捷且斩草除根的。
史学家们都同意一点,那就是隆庆帝身后的两个女人,对他的影响甚巨,她们不是他所有后宫佳丽中的任何一名,她们一个是他的祖母,一个是他的母亲。
隆庆帝终其一生,对这两个女人都是又敬又爱——又恨。隆庆帝十六岁就透过种种手段夺回了自己不容侵犯的皇权,然而直至年近而立,他才终于摆脱这两个女人的控制。
年过半百的某日,午夜梦回,他起身对身边的近侍叹息:「生我者,太后,养我者,太皇太后,世间,再无人比她们了解朕。」
因为了解,才会又敬又恨,因为了解,这一生,为了夺回皇权,为了在无情与血腥的争端中活下去,他被这两个人逼着放弃了很多东西。
后人对隆庆帝的评语是文武双全,睿智决断,是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一位无法被忽视的英武帝王。这位帝王和其他皇帝一样有众多嫔妃,甚至也有不少男宠,他看似博爱,又看似无情,然而记录在册的皇太后曾经的一句戏言却道破天机。
「天下平安否,独因一人,一人平安否,且看且待。」
天下是否平安繁盛,都看皇帝能不能勤心朝政,要看皇帝能不能勤心朝政,就要看另一个人了。
那个人是谁?居然能左右帝王的心?可是不管后世人们再如何翻阅史书记载都得不到任何头绪,只能知道有此一人,让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页的英武皇帝日夜牵挂。

太皇太后是位深谋远虑的女人,也是隆庆帝这一生最为敬佩的人之一。
在他们孤儿寡母腹背受敌的时候,她选择把皇权分交给当时威望最高、野心最盛、领兵最多的二文二武四位大臣,并不是无心之举。
自古,文官武将从来都是相看不顺眼,文官斥其胸无点墨野蛮行事,武将骂其纸上谈兵百无一用。选择把皇权各自分交四位文武大臣,目的之一就是加剧他们两派的对立。
其二,这四个人都一样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后,即使表面上把酒言欢,其乐融融,暗地里为了削减对方的势力,达到最终目的,一定会想尽办法相互动手脚使绊子,置对方于死地。不管最后成功的人是谁,他都首先要和对立的一派明争暗斗,事后,还要与同一派的另一位大将或官员争夺剩下的权力。即使赢了,这个人也必定要付出相当大的人力财力,届时,身心疲惫的他将要面对的是早已经蓄势待发的皇室!
其三,之所以选择把皇权分交四个人而不是这四个中的任何一个,最重要一点,就是怕其他三人选择联合来对付这一个人,这是一个需要四个人才能完成的大戏,缺一都极有可能步入败局。对于已经没有退路的当时的皇太后而言,她只能小心再小心。
当把皇权分交出去后,朝廷上下的每一步发展都如这个聪明的女人所料,文武两派的对立逐渐明显,他们挖空心思想整倒对方,完全没精力去顾及皇室,更没想到这对孤儿寡母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是的,只要这对母子能等,低调的等待,成功的脚步总有一天会朝他们迈来。
可是唯一的亲生骨肉的病死让这位原本冷静的女人疯狂了,她对天发誓,她要报复!她再也等待不下去,时间每过一刻都是煎熬,她要亲眼看着逼死自己儿子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她要他们统统陪葬!
这个女人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了当时年仅一岁的孙子身上。
隆庆帝登基的那一天,来朝拜新帝的群臣居然不足十人,而到来的这些大臣之中,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看这个娃娃皇帝会不会在朝殿之上哭出来——没有人把没有皇权如同傀儡般的皇室放在眼里。
太皇太后知道这个消息,冷冷地笑。
史书完全没有记载,野史也只是寥寥几句,幼帝垂髫之龄,已通武艺,已通四书。
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已通各种武术,已通连当时的读书人都背得艰涩的四书五经,是需要何种坚持和毅力?
换现在的话讲,这孩子肯定接受过斯巴达式的教育,何其残忍也何其痛苦。
隆庆帝从未在人前吐露小时候的经历,但有记载,他有厌睡之疾,时常辗转难眠,睡后也会皱眉呓语一夜不宁,若无人陪同入睡这种情况会更为严重。
在四位都想称王的大臣将领被隆庆帝逐一满门抄斩或诛九族之后,太皇太后从此不问政事,潜心礼佛,对自己这唯一的孙子,她总是不住叹息,仇恨已往矣,对错分不清。
仇恨已了,然而当初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这些都是历史留给后人的种种疑问,当时的宋平安自然都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他,正陷入深深的忧愁之中。
于是,他上茅厕的时候苦着一张脸,吃饭的时候苦着一张脸,就连当值的时候——也苦着一张脸。
和他关系比较好、同样是一名护卫的唐青终于看不下去了,趁换人休息的时候,他走过来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腰,问道:「宋平安你一整天苦着这张脸干嘛?掉银两了?」
宋平安摸摸被撞疼的腰,摇摇头没说话,依然苦着一张脸。
见他这样,唐青想起一件事,先看左右没人,才凑近压低声音道:「难不成昨天贾思奇单独叫你去,是让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
背后说人坏话这种事宋平安可没干过多少次,一听他这话,立刻慌得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别瞎猜,队长他人挺好的。」
「那你干嘛一整天都苦着个脸?好像谁欠你银两似的。」唐青不明白了,睨他一眼,把手塞进袖子里暖和暖和。
一想起某件事,宋平安脸色更沉重了,他本来就挺老气横秋的一张脸,再这么一摆脸色,就显得更老成许多。
「我昨天……算了,什么都没有。」
本来就是难以启齿的一件事,再加上对方是难以启齿的人,口齿愚笨的宋平安只觉得有苦难言。
看他这副模样唐青更为好奇,正待仔细追问,通向皇宫深处的路上突然传来急匆匆的马蹄声,不久果然出现好几个人。唐青一看,赶紧把宋平安拉到一边,对着这帮一看穿着就知道品阶不低的公公和侍卫弯腰施礼,等到他们走过才敢稍稍抬头。
只见这帮人走到城门前,带头的公公举牌高声道:「开宫门,奉旨出宫办差!」
等到身分较长的护卫队长上前确认令牌,才叫人把紧闭的宫门打开,又是一阵风似地刮过,这帮人消失在了宫门外面,而偌大的宫门随即又紧紧合上。
这本来早就是守门的护卫们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唐青却对此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好奇。
「才刚到寅时,皇上是怎么了,火急火燎地派人出宫办事?」
唐青对此事好奇,是以为又有大事要发生,因为夺权案的序幕也是在清晨发生的。
当时也是他们守的门,皇室在皇宫深处暗地里栽培的数千精兵几乎是一夜之间倾巢而出,把正为庆贺六十大寿的开国元勋,掌握全国二十万兵力的虎威将军的府邸给揭了个底朝天。据闻当时将军府齐集了不少将军的幕僚,奢侈得让人咋舌的宴席上,大多数人早已经喝得不省人事,被绑起来都不知道。
皇帝对这件事雷厉风行,被打入大牢中的将军府上下还骂其不自量力自掘坟墓,因为将军在外带领二十万大军驻守边疆的亲信得知消息,一定会攻打皇城让他吃尽苦头!十六岁的皇帝听闻只是扯嘴冷笑,叫人把将军的这名亲信的头颅交给他们看,当即让他们哑口无言。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他的确办到了,在所有人都看轻年幼的他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切都深埋在心底。
虎威将军最后的结果是被凌迟,这位曾经当着部下的面捏着八岁幼帝的脸说他是小奶娃儿好欺负的老人的家人,被诛九族。
序幕一旦拉开,这场战争除非你死我活,否则没有停止的时候。最终,早有准备,早就布局一切的人赢得了胜利,皇帝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而菜市场门口的地皮则被鲜血染红了一层又一层。
当时,没有涉及夺权案事件的百姓无尽唏嘘,人人自危,而更是一点都不沾边的皇宫护卫们,则时不时拿出来提一提,警戒之余,也更敬畏位处皇宫内院的他们的帝王。
这个事件才过去一年多,染血的地面似乎还弥漫血腥之气,现在又是在相近的时间出现紧急出宫的事情,如何不让人好奇,担心,怕,又出什么大事……
唐青的话让宋平安多了一份心眼,他没有像唐青那样想太多,而是单纯地认为,大清早就派人出宫,肯定是有要事,既然有要事,那么就代表,今天的他是平安的?
没错,宋平安今天一天烦恼的事情就是这个!
昨天被少年皇帝抱着睡了将近两个时辰,等他醒来时榻上只剩他一人。
秦公公进来什么话都不说,叫他把衣服穿好,接着又把他眼睛蒙上把他扛回护卫营附近。
等秦公公要走时,他犹犹豫豫地说,皇上还会不会再找他时,秦公公只是看着他露出高深莫测一笑,道:「你说呢?」说完,秦公公便走了,留下宋平安苦恼地思索皇帝还会不会找他。
第一次还可以告诉自己事情过去了,第二次还这么想就是自欺欺人了,皇上为什么会找他,而他最后的下场会如何?
值夜的时间是三天,昨天才是第一天,知道还剩下两天,着实让宋平安心有余悸。猜想今天自己不用再经历那种耻辱和痛苦交加的事情,这一天都在苦恼这件事的宋平安听到皇上派人出宫的这件事时,的确是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宋平安,他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而已,他不会思考太深远的事情,只要眼前没事,就能得过且过的生活下去。
而平凡人和高人的差距,在于他们没有深谋远虑的本事,高人善于未雨绸缪,平凡人就只能应付种种突发事件。老天爷喜欢开这样的一个玩笑,就是在人们以为可怕的事情终于过去,接下来总算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让更大的刺激降临。
以为今天自己会安全后,宋平安总算是缓了脸色,有了和唐青说说笑笑的心情,两人走着走着,宋平安倏地被藏在暗处的一道黑影给拽没了。
唐青丝毫没有发觉,自顾自说着话朝前走,走了一阵发觉宋平安一直没应声,好奇转头去看,咦,人呢?
唐青也是个被皇宫里三层外三层的森严守卫给麻痹的人之一,他压根没想到宋平安是被人掳走了,而是一拍脑门,笑道宋平安这小子肯定是内急憋不住急匆匆找地方解决了。
说完,他扭身继续朝护卫营处走去。

而此刻,宋平安正被掳人的秦公公死死捂住嘴,瞪大一双震惊的眼睛,完全发不出任何声响。
秦公公侧耳倾听唐青的脚步声走远后,才放开宋平安的嘴。
「皇上要见你。」
秦公公也不多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扯出让宋平安既熟悉又心有余悸的蒙眼睛的带子。
「秦公公——」宋平安一见这架势,顿时慌乱不安地欲跪下来乞求,却被秦公公一把抓住肩膀给拦截了。
「宋护卫,咱家还是那句话,你求咱家可没用,你要求就去求上面那位。」
指了指天空,秦公公说完后,拿起带子不容反抗地蒙住宋平安的双眼,最后在他脑后牢牢的打个结。注意到宋平安的恐惧,秦公公好心地提醒他,「宋护卫,别怪咱家事先没告诉你,那位爷今天心情可不好,你伺候的时候可得千万小心。」
心情不好?
这句话才在宋平安不擅于思考的脑袋里转一个弯,人就已经被放在温暖的宫殿里,蒙着眼睛的带子也被解开了。
「万岁,人带到了。」
「你退下。」
「小的告退。」
秦公公同样是退着一步步无声地离开,当大门合上的声音响起,宋平安蓦然惊醒,猛地往铺着地毯的地板上跪。
「小人宋平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
「起来!」
硬生生截住宋平安的话的声音冷入骨髓,让他情不自禁一颤,再发不出任何声响。这一声之后,殿中寂静得令人不安,宋平安迟疑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了。
「过来!」
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刻的人还没等他站稳,冷洌的声音又响起。宋平安战战兢兢地稍稍抬头一看,顿时明白过来,秦公公的话是真的,皇上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
看过少年皇帝昨天倚在床榻上一脸随兴翻书的样子后,就算宋平安脑袋再笨,也能对比出来今天的他和昨天有何不同。
今天宋平安被带到的地方是类似处理政事的大殿,少年皇帝坐在高高的书案后面,身上还穿着与大臣议事时穿的朝服,此刻正拧起眉青着一张脸盯住案上一张完全摊开的图纸,连一眼也没扫向宋平安这边,尽管不声不响,但他周遭流露出来的冰冷气息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这时候过去?再怎么迟钝还是会有自保意识的宋平安很不确定,可就在他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时候,皇帝很不耐烦地冷冷瞥过来一眼,也不用说一个字,就让宋平安吓得不得不赶紧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站到这来!」
皇帝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宋平安一看,忍不住结舌,可最终还是败在他冰冷的目光之下,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只不过双脚忍不住地在打颤。
宋平安才靠近,皇帝蓦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在他的心跳到嗓子眼的时候,拦腰把他拽到自己的腿上坐下。宋平安慌得止不住地挣扎,可是环在他腰上的双手如同铜墙铁壁般牢不可破,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是徒劳。
「皇、皇上……请放开小人……这、这于礼不合……」坐在龙腿上,他会遭天谴的!此时此刻,慌得脑袋只剩一团浆糊的宋平安完全忘了他连龙床都睡过,连更加不合礼数的事情都被迫做过了。
「去他妈的于礼不合!」
非常之市井化的一句话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嘴里猛然冒出来,让宋平安委实吓了好大一跳,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地想扭头去看一直不敢正眼直视的人。
「别动,让朕抱一抱。」
身后的人制止了他的动作,环住他的腰的双手更是用力,像是要把他嵌入身体里一般。宋平安感觉到他把脸贴在了自己的背上,幽幽响起的话让他一直恐惧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似乎在一瞬间,身后的人不再是一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只是一个十七、八岁,受尽委屈的少年。
因为少年在这个刹那之间,或者是无意中流露出的脆弱造成了宋平安的幻觉,让他这个老实人的善良脾气发作,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把手抚上交叠在他小腹上的——龙爪。
这不得不说是一项无心之举,要知道,若是老实傻气、认死理的宋平安此时还有一丁点的常识,给他一万个熊心豹子胆他都不敢这么做。因为在老百姓心里,皇上就是天子,是高高在上的真龙现世,是掌握世间百姓生杀大权的君主,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可随意亲近的人。正所谓伴君如伴虎,谁知道你摸一摸龙体,拽一拽龙须会不会导致龙颜大怒,而陷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呢?
宋平安怎么说也好歹是小老百姓一名,当然也有这样的常识,至于他现在这种看似自掘坟墓的行为,只能说,他昏头了。
不过,他这么主动一摸,似乎让抱着他的人轻微地颤了一下,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抱着他的力道又是加了几分。
身后的人一直很平静,因为对方一时流露出来的脆弱而渐渐解除危机感的宋平安,眼睛不经意地扫向摊开在书案上的图纸上。
宋平安完全不识字,他只看得懂图上画的是连绵的山,和一条长长的河流。
「平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呃,小人不识字。」在紧要关头,宋平安这才忽然想起身后的人的身分,放在对方手上的手也立刻惊慌地收了回来,这时的他,完全没注意到皇帝竟在直呼他的名。
「这是地形图。」
皇帝把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握住他收回去的手,抓紧,让他不能逃也不敢再逃,随后皇帝取他的一指放在地形图上的两个字下面,道:「这两个字念潼关。」
宋平安不由双眼一亮:「小人知道,是我们国土的最西端。」
「对,潼关,域外的西狄人又称它为哈兰其,意思就是易守难攻的地方。这个地方原本是由虎威将军邓克亲自驻守,他虽然是个狂妄傲慢、见利忘义之人,但不得不承认,带兵征战的能力目前朝廷上下还真没有一人能比得上他,而他培养出来的亲信能力也相当不错……只可惜他的野心不小,他要的不仅仅是他所带的二十万大军,不仅仅是虎威将军的功勋,而是朕的皇位,所以朕唯有铲除掉他——」
这时皇帝撇嘴自嘲一笑:「朕成功了,而一直被邓克压制的西狄人得知这个消息,算好时机派出大军进攻潼关。而朕派出去带兵的人一个个都是草包,一点用都没有,你知道吗?半个时辰前,朕刚刚得到消息,潼关失守了。」
「皇——」这个消息让宋平安哑然失声,很快,他又吃痛地皱紧了眉,「皇、皇上——」
少年皇帝突然紧紧抓紧他的手,像是要把他的手骨掐碎一般用力,宋平安痛得差点失声叫出来。
「是啊,朕赢了,朕终于夺回了皇权……可现在,朕会后悔吗?会后悔吗?」
宋平安手疼得全身颤抖的时候,不经意之间瞥见少年漆黑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他的心微微一揪,不假思索地大声说道:「皇上,欺负了我们的人,我们就再打回去,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掐紧的手劲突然一松,宋平安赶紧趁这个时候把手抽回来,只来得及略略看一眼被掐得青紫的手,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似乎失神的少年身上。
少年皇帝看似在发呆,目光一直注视书案上摊开的图纸上,须臾之后,他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欺负了朕的人,就再打回去,没错,绝对不会放过,绝对!」
说完后,皇帝似乎平静了许多,他深深看一眼平安,然后伸出手握住他刚刚被掐的那只手,轻轻抚过被掐出痕迹的手,轻轻地问了一句:「疼吗?」
宋平安一怔,随即摇摇头:「回皇上,不疼。」
皇帝忽然一笑:「不疼?那好,一会儿朕让你全身上下都疼起来。」
以宋平安这样的榆木脑袋,听到这句话的头一反应,是他做错事或说错话了,所以皇上要惩罚他,因此他才全身上下都疼。
于是乎,他的身体比脑袋还快地从皇帝怀里爬出来扑通跪到地上,惊慌地不断求饶:「皇上,小人手笨脑袋笨,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还请您不要见怪,皇上,求您饶了小人这一回,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皇上……」
皇帝只字不语,挑眉看着跪在地上一磕一个响头的平安,一脸似笑非笑。
皇上一直不出声,宋平安以为自己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正当他于心底痛哭这次还能不能活着再见家里的爹娘时,皇帝突然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二话不说直接往殿外扯。
宋平安被他这么一扯,以为是要被拖出去受刑,吓得下意识地挣扎。
宋平安的力气曾一度让乡邻同僚吃惊,因为他能轻松扛起一百来斤的大米走上几里路都不喘气。他娘总说他是随他爹,因为他爹是轿夫,经常抬着轿子上上下下就是一整天,力气自然不小。
因为力气大,能办的事就多,能办的事多挣的银两自然也多,宋平安一直以自己力气大而自豪。但一面对眼前这位看似单薄娇弱,连手腕都细得跟大葱似的皇帝,他总会怀疑自己的力气是不是变没有了,不管他怎么使劲怎么挣扎对方都不为所动,让他感到欲哭无泪。
这一次,皇帝步伐紧促地走在前头,一只手拽着宋平安的手腕,担心受刑脚步怎么也快不起来的宋平安可以算是被他拖着前进的。一直候在外头的秦公公于是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他们家看似文弱书生一个的皇帝拖着身体壮实的宋平安,像拖一团棉花似的走得轻快,脸色都没变一下。
眼力好的宋平安借着夜色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秦公公,不由得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秦公公当成没看到的换了一下拂尘的位置,头撇向另一边,看得宋平安哭出来的心都有了。

当皇帝拖着宋平安走的身影消失在亭廊的尽头,秦公公挥手叫来手下,低声吩咐:「跟上去小心在殿外伺候,皇上不叫你们,不管里头出什么声音都不准进去。」
「秦公公,不怕那个人伤了皇上吗?」秦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忍不住低声问。
尽管宋平安的身高与皇帝差不多,但他明显比皇帝壮了小半圈,谁一眼看过去,都觉得书生似的皇帝在力搏的时候肯定会吃亏。
「你是说,他一个小小的守门护卫有这样的胆子敢伤了皇上?」秦公公高声说道。
「不,公公,小的意思是,怕这人手粗脚笨,伺候的时候比不得皇宫里受过训的娘娘、公子们,会让皇上不舒服。」
「哼。」秦公公冷笑,「不舒服的话,皇上会三番两次把他弄来吗?再说了,普天之下能伤了咱们皇上的人,怕是真没几个。行了,快办事去吧。」
「是。」
秦公公身边的小太监领命,弓着腰退下办事去了。
看着这个小太监离去,秦公公望向宋平安他们方才离开的方向,半晌,轻叹一口气。
「皇上,纸包不住火,要是让太后知道有这么一个让你如此在意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犹记得当年初见,皇上还只是个六岁多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却透露挥之不去的冷漠,让人心惊。
「你是谁?」
「回皇上,小的叫秦宜,是太后派来伺候皇上的。」
「哦,那你是母后的人。」
「不,从今天起,小的就是皇上的人。」
「那你会效忠于朕吗?」
「小的誓死效忠皇上。」
「哼,朕等着看。」

那么,皇上,您如今相信秦宜的一片赤诚了吗?
清冷的夜风轻拂而来,如今已经年过百半的秦公公自回忆中醒来,转身离去。


第四章

宋平安一直到被扒光衣服丢进浴池里,同样光着身子的皇帝把他压在浴池边上手指从后庭入侵他的身体里不断摸索时,才彻底醒悟,此「疼」非彼「疼」,只不过,他醒悟得太晚了,他身后的人早已经箭在弦上。
身为一个彻彻底底,从头到脚和女气完全不沾一点边的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如此玩弄自己的身体,是怎么都不可能忍耐下去的!若是别人,就算是老实人一个的宋平安也一定一拳挥过去,再在对方肚子上踩几脚以泄其愤了,毕竟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何况是人呢。
但是这个别人若换成了至高无上的他们的皇上,结果就变成——
「皇、皇上……小的求您……放开……」
宋平安趴在浴池边缘,不断上升的雾气蒸红了他的一张脸,在身体里的一阵一阵波动之下,他原本攀住花岗岩砖面的双手早握成了拳,吃力得一根根青筋全都突了出来。
因为紧张和害怕,宋平安的身体绷得很紧,一只手扶着他的大腿的皇帝轻易便感觉到了。
「身体放松。」皇帝松开手拍拍他的结实且有弹性的臀部。
埋在身体里的两根手指刁钻地转了个方向,让宋平安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喘,叫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皇上……求您放开……」
「放开?」皇帝轻笑一声,「朕是在给你清洁里面呢,洗干净了才能好好服侍朕。若是你不愿意朕这么帮你洗,还有一个办法——」
皇帝指了指前边,宋平安抬起沾染些许雾气的眼睛望去,只见在浴池边缘不远处,放置着几个木制的托盘,托盘里放着各种各样宋平安完全没见过的东西,其中有一个类似行军时专门用来装水的皮制水袋,它的旁边放着一个约一指粗两指来长的一头粗一头细的管子。
宋平安看得莫名,而他身后的皇帝则故意把嘴凑到他耳边,吐着炙热的气息轻声说道:「平安,你还记得第一次洗你里面时的感觉吗?先是用水袋装满一整袋的水,然后把那根管子塞到袋口里用绳子捆紧,接着呢,就是把那根管子细的那头慢慢地戳进你身体里,最后把水袋里的水一点点灌进你的肚子里,肚子就会慢慢地、慢慢地鼓起来——一直到你难受得哭出来了,才会停止——」
皇帝的话让宋平安完全想起了那次肚子里被灌满水的恐怖感受,脸色立刻变得青白,身体也微微地颤抖起来。
皇帝用牙齿轻轻地咬宋平安的耳朵。
「平安,回答朕,你是要朕这样帮你洗呢,还是用水袋往你肚子里灌水?」
两个都不想……
宋平安很想这么回答,但一想到让他选择的人是君无戏言、不容置疑的皇上,他只能欲哭无泪地咬咬牙,尽力放松自己的身体。
「乖。」
达到目的的皇帝赞扬似地在他的颊上轻轻一吻,手下的行为却和这个温柔的吻相反,更是邪恶地侵犯着无比柔软也无比炙热的狭小甬道。精通此道的皇帝只用两根手指,就把平安弄得泪水不住的流出来,难耐的呻吟也是一声接一声。
侵犯够了甬道内其他地方,摆着清洁的口号却实施另一项不轨行为的皇帝终于不轻不重地按上那处,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宋平安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好不容易忍耐住的挣扎又开始变得剧烈。
「皇、皇上……」
「别动。」少年皇帝一把按住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平安你知道吗?只要按摩这里,不用摸前面,也能射出来哦。」
话音一落,也不等宋平安的回应,少年修长的两根手指就专注且不停地攻击这一处,那样敏感的地方被如此玩弄,宋平安完全失去了力气,软软地趴在浴池边缘,只能不住地粗喘着呜咽着,整个身子在快感加剧的同时慢慢绷紧,胯下的分身逐渐苏醒,最后肿胀得几乎要爆开。
「呜……皇上……」
没怎么经历情事的宋平安脑子只剩一片空白,身体早在不知不觉间追随本能,忍不住挺起腰杆去蹭池壁。双眼内欲望逐渐浓郁起来的皇帝牢牢地按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动,更不准他企图宣泄。
见他腰杆挺得更直,知道他快忍不住了,皇帝加快了动作,很快,宋平安便挺起腰,绷紧身子,低哼一声后,抽搐着泄了出来,白色的浊液喷在温度适中的水里,然后疲惫万分地趴回浴池边。
在这个过程中,皇帝慢慢抽出手指,在他失力地趴回去后,转过他的身子与自己面对面,再抬起他的双腿露出他的臀部,让他早被自己肆虐得红肿的下身袒露在自己眼前。
「这次,就先用这个姿势吧。」说完后,皇帝一手握住自己的分身朝扩展得柔软的穴口先是蹭了几下,准备捅进去。
「皇上!」只要稍稍垂下眼睛就能看见皇帝粗大的男性,受刺激不小的宋平安不由得推拒起来。
「你都先出来了,这次该到朕了。」早就蓄势待发的皇帝被他拒绝,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可、可是……」宋平安只觉得想哭,他是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可是,眼下不是讲究这个的情况吧?
没有可是,被欲望占据的男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更何况皇帝已经忍得够久了,他朝宋平安低斥一声闭嘴,就不容拒绝地把欲望一点一点埋入他的身体里。而宋平安是第一次看见身体被男人慢慢入侵的过程,情不自禁就屏住呼息,被进入的感觉莫名地更真实强烈了。
先是蘑菇头形状的顶部坚定地撬开柔软的洞口,然后是粗大的柱状茎体随之缓慢被吞没,被这根硕大的欲望摩擦过的肉壁会自己收缩起来紧紧包裹入侵的不速之客,当粗长的分身整个没入时,宋平安不由得用力抽了一口气。
「舒服吗?」
一抬头,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黝黑的眼睛透露隐藏不住的浓郁情欲。
「皇上……」
身体里满满塞着别人男性的感觉很是怪异,此刻从脸红到脚底的宋平安的心情已经不是羞耻两字可以道明了。
「叫朕烨华。」皇帝向来清冷的声音此刻略微低沉沙哑。
「烨华?」宋平安傻怔怔地重复,随即恨不能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他竟然直呼天子的名讳!
把他的表情全看在眼底,皇帝勾唇一笑,抱紧他的身子,动起深埋于他体内的欲望,让原本吓得脸色完全变了的人惊喘一声后,不由得逐渐地沉溺进去,在有力而坚定的撞击下,只能随波逐流。
在冒着热气的池水里颠龙倒凤似乎特别耗费体力,被折腾得第二次泄出元阳后,被蒸得像煮熟的虾子的宋平安连动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脑袋也像是被雾气熏熟了般,迟钝得厉害,别说思考问题,想要维持清醒都是个大问题。
反观宋平安的无力,身子精瘦柔韧的皇帝同样泡了这么长时间的热水,反而是越泡越精神。在宋平安体内宣泄完毕,他抱着因为无力而显得更为柔软的宋平安的身子休息片刻,便退出来,耐心地为他清洗里面,再稍稍清洁两个人的身子,便抱着他从浴池中走出来。
在宋平安浑沌得厉害的脑子里,只迷糊地感觉到自己被人擦干了身子,送上了柔软得如睡在云层里的床上。因为实在是太累了,他也没多想,翻个身换了个更为舒服的位置,迷迷糊糊地嘟哝一声,脸蹭了蹭温暖的被褥,安稳地睡了。
皇帝邵烨华一直站在床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挑了挑眉,被这个成年男子十足孩子气的睡相逗得哑然失笑。
看着熟睡的平安,皇帝向来冰冷的双眼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充满柔情,他轻轻坐在床沿,曲起一指轻轻刮着平安的脸颊。
「平安,你还记得吗?记得八年前,那个饿得受不了,去偷你的烧饼吃的男孩……」

八年前,宋平安刚刚入宫不久就被派去值夜,当时他还是巡视皇宫城墙的小小守卫,他娘知道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给他烙了好几个烧饼包好塞进他怀里,让他值夜饿了时可以摸出来吃几口。老实人一个的新兵宋平安时常被老兵到处使唤,那时候,皇权还在四位辅政大臣手中,皇宫通常都被冷落忽视,守卫自然没有现在这么严格。老兵把巡视城墙的责任全交给宋平安,他们则跑去打牌赌钱了,傻气的宋平安老老实实地一个人绕着偌大的皇宫城墙巡视。
有一次,他觉得饿了,坐在宽大无人的石阶上掏出烧饼正要吃时,前方忽然传来声响,警戒性很高的宋平安高呼一声:「谁!」立刻放下手中的烧饼跑过去查看。可过去仔细一看,却什么都没发现,当他摸着脑袋百思不解地回来时,发现自己的烧饼不见了!
肚子正饿得咕咕叫,烧饼却不见了!当时他没想到是被人给偷了,第一反应是被野猫给叼走了。带着几分气恼的他赶紧去寻,不久后,借着月夜,他发现某个高墙的角落似乎有一团黑影。他踮着脚尖悄悄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心中当即一凛,一声「你是谁!」就喊了出来。
背着他蹲着的小身影猛然一僵,转过头来的时候,宋平安发现他嘴里塞得鼓鼓的,手上还抓着自己的烧饼!
「你——」宋平安的一声你刚喊出来,这名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就突然起身往另一边跑掉了。宋平安还没来得及追,小男孩没跑几步就扑通一声趴倒在坚硬的青石板面上。
好大的一声响,听着就让人觉得疼,宋平安赶紧跑过去扶起小男孩,一边道:「别怕,我不打你,你饿了烧饼就给你吃,给我瞧瞧,摔疼了没有?」
宋平安抬起男孩的脸,借着月色,看见他光洁的额头上蹭破了一层皮,正往外丝丝地冒血,宋平安心疼地赶紧用衣袖给他轻轻擦去。
「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宋平安拭完额头上的血,还哄孩子似地在他额头上轻轻吹了吹。宋平安人从小老实、懂事,街坊之间谁若有事忙都会把孩子交给他带,久而久之,宋平安慢慢懂得应付在照顾小孩时遇上的各种各样的事情。
低头一看,才知道有一块青石板砖缺了一个角,深深地凹下去一块,小男孩估计是一脚踩进去才会摔得这么厉害。宋平安以为他会哭,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只是睁着一双黑黑大大的眼睛一声不吭地看他。
「还疼不疼?」宋平安轻声问他。小男孩摇摇头。
「还饿不饿?」宋平安又道。小男孩停顿片刻,才稍微点了点头。
宋平安笑了,他从怀里掏出自己仅剩的一个烧饼,递给男孩。
「这个本来是打算留着明天值夜时吃的,不过,你饿就先给你吃吧,拿着。」把包着烧饼的布揭开,取出圆圆扁扁的烧饼递给他,见小男孩没动,就拉起他的手塞进他手里。
小男孩握着和自己的脸差不多大的烧饼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头咬了一口,宋平安一见,笑得更是高兴,小男孩抬头的时候,恰好看见他的这张笑容。
趁着男孩继续吃,宋平安的目光在地面上找了几圈,然后走过去把小男孩跌倒时摔出去的吃剩半块的烧饼拿起来,拍一拍,又用布包好,小心塞回怀里。小男孩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在他走回来时,把手里的烧饼撕开一半,递到他面前。
「我不饿,你吃吧。」宋平安把他的手给推回去。
小男孩同样坚定地把半块烧饼递过来,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他,宋平安第一次见到在这种年纪的孩子居然能有这么深邃且坚定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就被迷惑,接过这半块烧饼。
半块烧饼不用宋平安吃两口就没了,他一吃完,伸手欲抱起小男孩。猜想他是哪个宫里的小太监正要送他回去时,小男孩一被他接触身体就猛然抽搐了一下。宋平安愣了愣,随即道:「是不是还有哪里摔着了?」
说完,直接就剥下男孩身上单薄的衣服,这一剥,出现在眼前的情景着实让宋平安吃了一惊,小男孩的整个背都是青紫交加的伤痕,有很多一看就知道是才被打不久的!
「谁打你的?」
面对宋平安震惊的质问,小男孩只是垂下眼睛不说话。
过了好久,宋平安才颤着声道:「你是不是被宫里的其他太监欺负了?他们打你,还不给你东西吃,是不是?」
小男孩慢慢抬起眼睛,月夜之下,宋平安眼里的心疼和担忧丝毫不掩,好像在他面前的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或朋友,值得他牵肠挂肚。小男孩看着看着,一直坚强的双眼终于露出些许裂缝,脆弱和难过透过这些小小的缝隙一点一点渗出……
小男孩用力地忍耐,他低下头,空洞地道:「……做得不好,被罚了……」
眼前小小的人,明明身上受这么重的伤,还一直忍耐,宋平安不由揪起一颗心,忍不住避开他背上的伤,把他小心搂入怀里,什么也不说,就是不停的轻抚他的小脑袋。
这里是皇宫,宋平安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夫俗子,无法真正为眼前这个孩子做些什么。尽管才来不久,尽管只是身处皇宫的外围,但上级压着下级,新人被旧人欺负的事情他却见过很多次,听说,皇宫深处,有时候人被打死了都没有人知道……
宋平安只能为这个孩子心疼,只能如此,只能如此而已。
小男孩静静靠在他的怀里,不再出声,半晌过后,小男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小小的身子不停地颤抖。宋平安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但却知道自己很想哭,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也为男孩乖舛的命运。
后来,宋平安想起找些伤药给小男孩抹上,他把男孩安置在他认为安全的一处后,就跑向护卫营处找药了,可等他回来的时候,小男孩已经不见踪影。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宋平安都会带着伤药来到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可是小男孩却再没有出现过。宋平安曾经试着询问太监之中有没有这么一个人,然而他一个小小的巡视皇宫城墙的护卫又能问出什么,自然是没有答案,只能在每次想起他时,为他祈祷,期待终有一天能再相见。
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这件事在宋平安心里被逐渐淡忘,只是在巡视过那个地方时,会不由得望过去一眼,等他换岗成为守门护卫之后,这个地方,他就再没来过。

宋平安睡了一个好觉,逐渐苏醒的时候,迷糊之间不远处似乎有什么声响,他睁开眼睛一看,先是被眼前精美绝伦的床榻给震了一下,这时耳边又听见什么声音,注意力便转移向床外。
透过一层若隐若现的帏幔,宋平安只能看见几道模糊的身影,完全看不清谁是谁。
「……等他睡醒,你就送人回去。护卫营那边的事情你处理好了吗?」
「万岁,都已经处理妥当了。护卫队长贾思奇一直认为宋护卫是专门给小的办事的,不会起疑。」
「嗯。行了。」明黄的身影挥一挥手,围在他身旁伺候穿衣的宫女和太监当即退下。
「摆驾奉天殿。」
所有的人立刻退出寝宫之外,一身明黄的人转过身,突然揭开挡住视线的床幔,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的宋平安被逮个正着。
一身龙袍的皇帝站在不远处,朝他抿嘴一笑,道:「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说罢,放下床幔转身走出宫殿之外。
宋平安却再也睡不着,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傻怔怔地透过一层半透明的床幔看向皇帝离开的方向。

秦公公要送宋平安回去,在被蒙上双眼前,宋平安突然问他:「秦公公,小人会被赐死吗?」
秦公公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宋平安苦笑一声:「小人知道,秦公公肯定要说这事只有皇上知道。」
他话一落,秦公公却摇摇头,道:「宋护卫,皇上最后会不会让你死,咱家确实不知道,但若太后知道这件事,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宋平安睁大一双眼看向秦公公,而秦公公却用一条黑布蒙住他的双眼,挡住他所有的光芒,让他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抛开与皇帝的那段难以启齿的经历,宋平安的生活还和从前一样,丝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每次看见太阳从高高的城墙照射进来,他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此时此刻,是梦是真?
值夜的第三天,宋平安战战兢兢地不住看向暗处,深怕秦公公会突然冒出来蒙上他的眼睛,把他带向从前的自己从来不敢奢望进入的皇宫内院。
然而那一天,秦公公没有出现。那一夜,朝廷大臣纷纷奉旨入宫,又陆续出宫办事,没有乘轿的大臣将领神色各异,行程匆匆。由夜半至清晨,皇宫大门都没能关上。
虽然护卫营里也多少知道了一些消息,但等宋平安轮到休假领牌出宫时,才知道京城百姓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潼关失守,皇朝大军退兵百里坚守落霞关与外敌苦战,皇朝前途堪忧。
战争才平定不到三十年,又要打仗了吗?
之前热闹非凡的大街已不复以往,没心情做生意的商人散得七七八八,只剩几个小摊铺还在支撑,寥寥几个行人也是匆匆而过,连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和经历过盛世繁华的皇朝不相同,战场止息不过三十载,此时战争的记忆还残留在百姓心里,说是反应过度也罢,说是胆小如鼠也罢,很多人都开始准备东西,只要稍有不对,就卷包袱逃离。
也有人在抱怨,之前四位辅政大臣虽然相互牵制,但为了收留人心,他们还是会装模作样稳定政局,改善民生,兴修水利。而这些事情,的确为他们赢得不少人心,当初相继被处刑,还有人在刑场上大骂狗皇帝,然而这些反抗和咒骂,都在当今皇帝的血腥镇压之下,逐渐消失。
血腥的记忆还没完全消散,此时人们的抱怨,也只是围在一起不敢张扬地嘀嘀咕咕。
宋平安心情沉重地走过大街,正要穿梭一条小巷回家时,不远处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让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十步左右的地方,有几个人围观一个披头散发、衣着凌乱、举止疯狂,很像是疯子的一个男人,而这个疯子正指手画脚地叫嚷道:「这是报应!这是天谴!为了争夺皇权,皇帝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血腥冲天,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所以祂要覆灭这个皇朝!要血债血偿!」
疯子反反复复叫嚣血债血偿,宋平安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扒开围观的人,握紧拳头对准疯男人的下巴重重地挥了过去。他用了七分力道,把疯子一拳打翻在地,下巴磕出不少血。
「打一次仗,会死多少将领,会死多少百姓,会有多少个家庭妻离子散,你可知道?就算会有报应,百姓也是无辜的,如果老天爷真的有眼,要报复的也是叫嚣着要用整个皇朝百姓的性命来血债血偿的人!」
宋平安义愤填膺地说完,深深看一眼倒在地上的疯男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疯子擦拭嘴边的血,呆呆地看他离去的身影。
回到自己陈旧的家,意外地看到总闲不住的父亲也待在家里,问了才知道,听说要打仗了,大家都忙着准备逃命,自然也没有活可干了。
「又要打仗了啊。」
吃饭的时候,他爹忍不住叹息出声。宋平安听见,吃饭的动作不由慢了下来。他爹是经历过战争的人,那些年为了躲避战争日夜东奔西跑,不但三餐不继,还和家人失散了,到如今都没找到人。
他的娘亲想了想,对他爹提议道:「他爹,我们给平安找个媳妇吧,看能不能在打仗前,添个孙子。」
他娘的意思他们都明白,破败的家需要添些喜事,并且战争来时各自忙着逃命更不可能有闲情去成亲了,谁也不知道战争要多久才会平息,更不知道平息战争时,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添个孙子,至少他们宋家还能有个后代。
他爹沉默半晌,最终摇摇头,道:「算了,别害了人家姑娘。要是在战乱中失散,谁也不好过。」
对于时至如今都未找到亲人,宋平安的爹一直觉得很是遗憾。
父亲的话说完后,三个人对着昏黄的油灯默默吃饭,再没说过一句话。今天的晚餐是比较丰盛的,因为进宫当差的平安十天才会回家一次,母亲就会奢侈在菜汤里打个蛋,让他补补身子。不过这个蛋,总是在一家三口的相互推辞之下,一分为三,一人吃一些。
宋平安已经二十三岁,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都能做几个孩子的爹了,他娘在他十八岁时想给他说一门亲事,不过人家都嫌他家穷不肯嫁。他娘便一直存下银两,想有朝一日,让儿子风风光光的娶一门媳妇。

在家休息一日后,宋平安就要进宫当差了,进宫的路上,他被一名疯子拦住去处。
「你干嘛?」
宋平安奇怪地看向拦住他的疯子,一开始以为对方是想把之前他打的那拳给还回来。宋平安也觉得自己昨天冲动了,再怎么样他也不该打人,更何况自己的手劲不小,希望没把疯子打得更是疯疯癫癫,所以对方今天要打回来的话,他一定不会还手。
没想到疯子只是看他好一会儿后,突然咧嘴嘿嘿一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问这个干嘛?」该不会是钉在小人身上诅咒他吧?当了这么久的护卫,宋平安警戒心还是满高的,立刻狐疑地反问回去。
「我叫郑容贞,想和你做个朋友。」
疯子依然嘿嘿地笑,他一身脏兮兮,牙齿却意外地洁白,傻笑一般的脸,莫名让宋平安徒生几分好感。
不过宋平安觉得眼前这人确实疯得厉害,他昨天一拳把对方打得嘴角出血,对方今天居然说要和自己交朋友?
奇怪是奇怪,但不管是乞丐还是疯子,心地善良的宋平安都不会对他们另眼相待。更何况多一个友人对自己又没有丝毫损失,有何不愿呢?
从此以后,宋平安就多了一个叫郑容贞的疯子朋友,一开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在很久以后宋平安才感悟,原来高人都是喜欢装巧卖乖、装疯卖傻的,比如皇帝,比如这个郑容贞。


第五章

打仗就需要招兵买马,准备粮草,而招兵买马、准备粮草都需要银两。尽管抄完曾经的四位辅政大臣的家确实充盈了国库,但国库的钱并不能全用来打仗,国家建设还是需要的,偶尔来个天灾人祸,也是需要大量金钱的。户部上下官员奉皇命把国库里的银两宝物精算到一分一厘,然后战战兢兢地回复皇上,不管再怎么省,用这些钱财打仗之余还想留些来进行国家建设是绝对不可能的。
钱不够怎么办?无一例外的就是让百姓捐助了。有钱的商人是大头,有钱的百姓就得多捐,没有钱的捐些人力或铜铁什么打造武器也是好的。
当然,朝廷若让百姓捐钱却自己不带头,影响是不好的,会被百姓指天骂死的,所以最先捐钱的便是当朝天子。从前朝皇室手中夺来的皇宫上下尽是当初耗尽民脂民膏填充建设的奢华宫殿,天子一声令下,所有皇宫当中的奢侈品全被搬出去卖了,他这一带头,皇宫娘娘妃子们纷纷跟随,什么宝珠金钗玉环、绫罗绸缎都捐了出来。
一名地位不低的娘娘,一口气把她当初进宫时从娘家带进来的宝物全捐了出去,得到天子一再赞赏,顿时赢了不少脸面,其他娘娘妃子一见,咬一咬牙,狠心把自己私藏的心爱之物全捐了出来,为的仅是当朝天子的一记侧目。
看吧,皇族成员都如此慷慨,朝廷官员们怎么能落后?捐钱捐物捐传家宝的都有,至于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朝廷有这等作为,百姓自然无话可说,该捐的都捐了。
宋平安也捐了不少东西,其中还有自己半个月的薪俸。
郑容贞问宋平安:「你捐去自己仅有的一切,难道是认为有了这些钱,朝廷就一定能打赢这场仗?」
宋平安反问他:「你就知道这场仗一定打不赢?」
郑容贞笑一笑,望天道:「若当朝天子是个聪明人,他一定知道,如今皇朝缺的不是银两,是可以带兵杀敌的能人!」
郑容贞不止一次告诉过宋平安,皇帝和四位辅政大臣的夺权斗争,断送了这个皇朝大部分人才的性命。皇帝赢得了夺权的战争,却也败在这场斗争之中,四个权倾朝野的大臣将近三十年的经营,能网罗的人才都被他们网罗了,于是最终导致了今天的这场悲剧。
「不是还有一小部分高人吗?」
宋平安的这一席话引来郑容贞放声大笑,笑他太过乐观,也笑世间的风云变幻的确无常。
这一次,皇帝足足有两个月没有来找宋平安,但这一次,宋平安却没有松一口气。
皇宫大门这段时间经常昼夜大开,因为来往的官员络绎不绝,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沉重。宋平安不由想知道,那个对着地形图凝眉的少年皇帝此刻的模样。
四位辅政大臣相继被处死,朝廷上下大洗血,这一年里,很多新上任的官员都没弄清情况就得面对如此严峻的问题,他们推荐的将领每次紧急赶去战场,总是没过十天,不是战死就是战败,从没回过一个好一些的消息。听闻,少年皇帝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冷,不管是谁,光是瞄上一眼,都能吓得双腿发软。
当落霞关失守的消息传至京城,举国哗然。
那一夜,宋平安在护卫营处的房间通铺上辗转难眠,听着身边其他护卫此起彼伏的打呼声,他终是爬下床穿衣走出去。上完茅厕走出来后,在路上,他意外地看见秦公公正如一抹幽魂,静静立在阴暗处。
若不是宋平安胆大,一定被他吓得屁滚尿流。
宋平安暗暗吃惊,脚步却不由上前。
「秦公公……」宋平安顿了一下,才道:「是皇上叫您来的吗?」
不料秦公公却摇了摇头:「不,是咱家私自来找你的。」
「秦公公有何要事?」
「想让你……去见一见皇上。」
「我?」宋平安意外地瞪大眼睛。
秦公公双眼盯着他看:「除了你,咱家想不出还有谁能劝一劝皇上了。」
「皇上他怎么了?」
「皇上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秦公公幽幽说完,随后又道:「宋护卫,若你不肯去,咱家也不强求。毕竟这次是咱家自己跑来找你的,皇上他会不会动怒,会不会责罚我们俩,咱家不敢保证。」
「我可以吗?」宋平安讷讷地问。
秦公公摇头道:「咱家也是估且一试。」
宋平安不由沉默,可是这几天一直在他心间纠缠不已的少年皇帝抱着他时的脆弱模样此刻又浮现。他的心告诉他,不要去,你忘了那个被太后赐死的侍卫了吗?皇上,不是你这等凡夫俗子可以接触的人,纠缠越深,下场就越可悲……
然而,他的身体却早一步背叛了他的心,他对秦公公说道:「我去!」
宋平安话一落,秦公公直接从衣袖里扯出蒙眼的黑带子,宋平安对这东西从没好感,心直口快地道:「秦公公,为什么一定要给小人蒙上双眼?」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秦公公稍愣一下,摇头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至于为何,咱家也不知。」
皇上曾对秦公公说过,带他来时,就蒙上他的眼睛吧。秦公公小心问这是为何,年轻的皇帝没有回话,视线落在大开的宫殿门外。
秦公公把人带到了一座宫殿的门外,扯下带子后,对着点灯的宫殿轻声道:「皇上就在里面,你进去吧,万事小心,咱家就在外头。」
宋平安走过去,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先为散乱一地的卷宗折子愣怔片刻,才抬腿走进去,小心掩上宫殿的门。
这个地方远比之前宋平安看过的两个宫殿还要庄重宽敞且奢华,一眼望去,左右各处都没有一根柱子,唯有的四根金柱之下建起三阶高的台面,上面设置宽大精美的金龙屏风,屏风之上是一块四个字的匾额,台面左右环绕龟、鹤、曰晷、嘉量,前方还设置四座鎏金香炉,殿内铺尽明晃晃的金砖,着实让宋平安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一段时日,宋平安才知道那四个他原本看不懂的字就是「正大光明」,而这个他像个乡下人一样瞠目结舌仰望的宫殿,就是内廷的正殿乾清宫,是皇帝处理一般政务、批阅奏折和接见大臣的地方,也是皇帝的寝宫。
宋平安并没能观望太长时间,伏首冷面不断批阅奏折的皇帝一个冰冷的「滚」字彻底让他惊醒,不得不再次面对眼下的局面。
这一声冻彻骨髓的「滚」字,若是别人听了一定吓得当真愿意滚着立刻离开,尽管宋平安胆子不小没真滚出去,但也被骇得双腿发软,差点就要转身离去。但在动身时,隔着远远瞥见高高坐在位置上的皇帝一脸青白,脚步莫名就停下了。
站在下面的人胆敢抗旨!火气正盛的皇帝一怒之下取过一边的奏折狠狠丢过去,并大骂道:「谁放这狗东西进来的!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杖——」
声音在看清站在下面的人时戛然而止,但丢出去的奏折已经来不及收回,眼睁睁看它打在宋平安的身子上,啪的一声,掉落。
被打中的宋平安怔怔地看着皇帝,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而皇帝邵烨华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指他大骂:「你真傻了,也不知道躲!」骂完,见下面的人还没反应,突然像泄了一身气,瘫坐回椅子上,伸出一只手撑住额头,看似疲惫不堪。
宋平安这时才慢慢跪在地面上:「护卫营守门三等护卫宋平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平安中气十足,声音嘹亮。这句之前从未能说完的迟到的叩见,今日终于让他说完了。皇帝依然捂着额头,不声不响,宋平安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起来。」
清冷微哑的声音划破静谧的空气。
「谢皇上。」
宋平安这才站了起来。
「秦公公带你来的?」
宋平安低头默不作声,皇帝却早已知晓答案,除了秦公公,没有人有这个本事和动机。
「叫你来又有什么用呢?」皇帝自言自语,说完后,自嘲一笑。
「秦公公叫小人来劝一劝皇上。」
「哦?那你要如何劝朕?」皇帝换了个姿势,拭目以待。
宋平安无言半晌,老实摇头:「小人不知。」
皇帝顿时不知是哭还是该笑,静静望了会儿台下的人,他突然道:「平安,叫秦公公送你回去吧。」
宋平安错愕地抬头,皇帝幽声道:「朕不想让你看到朕现在的这副样子,至少不是现在。」
年轻的皇帝一脸平静,但宋平安却错觉般地仿佛看见他脸上的寂寥,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睛直视高高在上的帝王:「皇上,让小人帮忙吧!」
「你能做什么?」
「让小人赶赴战场,小人宋平安愿为保家卫国马革裹尸,誓与西狄外寇拼尽最后一份力气!」
皇帝拿起一份奏折,翻开,边看边道:「原本共有二十万大军驻守潼关,后来潼关失守,二十万大军剩下不到十三万死守落霞关,朕接到急件紧急从各地调出兵力十五万赶赴落霞关,其后,每个上任的将领都带三到五万兵力赶至战场,前前后后的兵力加起来,已经超过五十万。可落霞关失守之后,知道还剩下多少兵力吗?不到二十万!」
啪的一声重重合上手中的奏折,皇帝一把丢在地上。
「我邵氏皇朝将近五十万大军竟然不敌西狄十五万兵力,可耻可笑可悲!平安,你去有什么用,不过再添一具尸首罢了!落霞关一失守,西狄大军稳占要塞之地,横冲直闯我朝西地边塞各城镇村落,烧杀淫掳不说,还嚣张地说我朝无能人,他们要一口气抢到京城来!」
宋平安哑然地跪坐在地上。落霞关被破他已听说,但他没想到西狄人如此凶恶,当地来不及逃离的百姓,遭受的只能是地狱般的折磨。
皇帝累极地朝他摆摆手:「平安,你下去吧,让朕静一静。」
抬头就看见少年皇帝一脸青白憔悴的神色,宋平安咬一咬牙,站起来,却没真的下去,而是说道:「皇上,秦公公说您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睛,皇上还是休息一下吧。有了精神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弄垮了身子,才是什么都完了!」
「面对这样的事情,朕怎么还睡得着?」
「皇上……」
年轻的皇帝本想让他离开,可看见他脸上不加遮掩的担忧,话到嘴边又落下,最后道:「你若真想让朕休息,那就陪朕睡觉吧。」
宋平安唯一的反应就是呆若木鸡。
不过最后他还是陪着皇帝在寝宫中睡下了,因为皇帝说没有他,自己就睡不着。休息的地方就在宫殿的后面,地方很宽,莫名让人觉得一阵清凉。
这次不用特别洗浴,宽衣解带之后,两人双双躺到床上,面对面而卧。年轻的皇帝双手搭在平安的腰上,炙热的气息在他头顶上喷洒。平安闭上眼睛躺了一阵仍没有睡意,当他小心翼翼抬头去看时,皇帝已经熟睡,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圈青瘀,是熬夜的证明。
害怕惊扰熟睡的人,宋平安一动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侧耳聆听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却在不知不觉间合眼沉睡。
皇帝醒来的时候,宋平安还在睡,他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不怎样的男子,却发现其实他的每一个部位都长得恰到好处,越看越顺眼。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息,似有若无,需要贴近去嗅才能发觉,这股气息总令他感到心安,从第一次相遇起至今,都是如此。
年轻的皇帝在床上看着熟睡的人,做了一个决定。
宋平安醒来的时候,秦公公告诉他,皇上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是如今的太皇太后的住所。烨华来到后挥退左右,一个人进入新建不久的祠堂,已经满头华发的老妇人跪坐在佛前,烨华轻步走到她身边,坐到她旁边放置的蒲团上,小声喊了句:「皇祖母。」
老妇人一直默念经文没有搭理他,直到告一段落,才闭着眼道:「皇上有空来看哀家了?」
烨华不搭话,老妇人睁开眼睛,看一会儿高处的佛像,才对烨华道:「皇上找哀家有何事?」
「皇祖母虽然退居后宫不问政事,但朕想,朝中上下所有事,定是瞒不住您,朕找皇祖母所为何事,皇祖母想必一定知道。」
老妇人朝烨华瞟去一眼,哼笑道:「皇上这是在怪哀家呢?」
「孙儿不敢。」烨华垂下眼睛。
老妇人执起念珠站起来,口中喃念:「等翅膀硬了,还有何不敢的。」烨华也跟着站起来,留在原处看着老妇人从一本佛经中取出一纸信封。
「皇上来找哀家,证明皇上已经撑不下去了,国之大事,并不能事事如意,远比你想像的还要困难,经历这件事,皇上想必懂得不少。当初为早日助你夺回皇权,处死四位辅政大臣的事情是处理得草率了些,才会导致今天这场局面。哀家料想会有这一日,便也留了一手。皇上派人拿好这封信赶到北方慕容家交给慕容家主,他自会为你排忧解难。届时,不管他提出任何要求,皇上都要一一满足,不得有任何延误,事情处理完后,皇上也请从此不要再打扰慕容家。」
烨华接过信封,不由轻蹙眉头。
慕容家族长居北方高地,向来与世无争,他们家看似也没出过什么名人,更没有在世间留下什么比较轰动的事情,说是低调处世也不为过,是很容易就会被人遗忘的一个家族。烨华有些不解为什么太皇太后会提起慕容家,并把它看得很重要。
但既然是这个深谋远虑的人推荐的人,想必,一定有她的理由。
「慕容家向来不参与国事,若不是哀家曾经救过慕容家主,也得不来这样的机会。」看他蹙眉,老妇人意味深长地又道。
烨华拿着信封,退后一步,「皇祖母,事情紧急,那孙儿就先去办事了。」
「去吧。」
烨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意外地发现皇太后正站在门外。
「皇上。」皇太后示礼。
「母后。」烨华回礼。
「母后,朕还有要事,先行一步,改日再来向您问安。」说完,也不等皇太后回话,拂袖匆匆离去。
期间他一直没回过头,也不知道皇太后一直目送他离去,而后才提裙进屋,见到立于屋中的太皇太后,轻道:「母后。」
太皇太后轻叹一口气:「那孩子在心里恨着我们。」
想起之前烨华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的转身离去,太后眼帘一垂,低声道:「母后,我们都是为了他好,假以时日,他定会明了。」
太皇太后不语,转身走向内屋,太后慢一步跟上。

开元十五年三月,西狄将领诺塔率军二十万攻占邵氏皇朝边境潼关,邵氏大军被逼退至百里地外的落霞关。六月,落霞关失守,国土相继被占领,邵氏皇朝军队损失惨重,一时之间朝野震惊,举国慌乱。六月下旬,皇宫里一名信使快马加鞭疾驰万里换马无数送信赶至北方慕容家。七月初,慕容家主率其子与亲属共三名,接过领兵虎符,赶赴战场。
八月,经过一个月与西狄军队虚与委蛇,于八月十七日诱得意忘形的西狄外敌进入埋伏地,一举歼没,此战大捷,落霞关夺回,西狄副将战死,将军诺塔侥幸逃离,俘虏敌兵三万,敌方战死近一万,邵氏皇朝军队伤亡共计三千名。
二十三日,军队在落霞关处经过六日休整,于当日深夜,兵分三路突袭被敌寇攻占的潼关,敌军被杀个措手不及,尽管迅速调整,但仍不敌在慕容家主带领下取得大捷后军心大振的二十万大军。最终,占据潼关的西狄军队,被从三面赶至的军队夹攻,腹背受敌,于第二日午时被攻进潼关,整个西狄军队军心溃散,不堪一击。此战大捷,敌将诺塔领剩下不到两万的残兵退回被一条大河分隔边界的西狄国境。
邵氏皇朝军乘胜追击,直攻入敌国边境,一连夺下敌国三处要塞。面对国土曾经被占领,国家百姓被凌辱而心存愤恨的军队,慕容家主严厉制止对敌国百姓进行报复,凡是不听军令骚扰百姓者,杀无赦!
此后,军队一路大捷,直逼近敌国国都,迫使西狄国主派出使者求和。经过数月协商,西狄国主愿意割让部分土地和每年进贡大量宝物给邵氏皇朝以换长年和平相交。
将近半年的战乱,从一开始的节节败退到后来的一路大捷,致使西狄国主主动求和告终。
因为夺权案而斩杀无数有志之士引起的国难,这次事件在史上又被称为四仕之难。
经历这次事件,为佑皇朝长治久安,同年十二月隆庆帝改年号平安。
开元十五年十月,隆庆帝下令放宽科举条件,每三年一次的会试改为一年一次,武举同例。
隆庆帝此令让天下人叫好不已,邵氏皇朝之前一直由四位大臣专政,皇帝无实权,科举形同虚设,稍有才华又想加官之人只要有人送钱举荐就能直接跟在四位大臣左右,导致天下无数不愿同流合污的莘莘学子投报无门仰天长叹。
慕容家主于战局稳定后不接任何功名,不收任何嘉奖,不顾隆庆帝再三挽留,还回兵符便继续退隐北方慕容家了,其子与其亲属三人则留下培养带兵能人,时日一到,也将离开赶回慕容家。
隆庆帝对此扼腕不已却也无奈,下令此后不管朝中何人,都不能扰乱慕容家与世无争的清静。
十七岁的隆庆帝经过这次的事件,日后处理政务更为高明圆滑,最终成为名传千古的英明帝王。

宋平安一出宫就会去找疯子郑容贞,知道这个疯子喜欢喝酒,宋平安偶尔会带一壶酒给他,不过是一壶粗劣的杂粮酒,却也能让这个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郑容贞乐得跟什么似的。
疯子郑容贞住的地方比宋平安家还要小还要破败,外面一下雨,他家肯定也跟着一起下个不停。宋平安曾经提议帮他修一修屋顶,郑容贞神秘兮兮一笑,道:「修什么,这叫与天共乐懂得不?」
宋平安老实地摇摇头,道:「我只知道要是晚上雨水一直滴到床上,我肯定睡不着。」
郑容贞听罢,放声大笑。
宋平安不知道他是真的疯还是假疯,有时候觉得他没疯,有时候又觉得他疯得厉害。
他整天神神叨叨,也不像个正常人去工作挣钱养家糊口什么的,可有时候,他满口道理还真能唬人,比如现在——
「放宽科举条件的确是个不错的点子,可是这治标不治本呀。」
宋平安正在给他倒酒,听完他这话,便放下酒壶问道:「为什么?」今天他们讨论的内容就围绕这个让天下读书人兴奋不已的事情。宋平安不识字,本不该凑什么热闹,但放皇榜公告这件事时,人们脸上难掩的兴奋也不由感染了他,回来跟郑容贞一说,向来对朝廷嫌弃得很的他也不由点点头,可很快便话锋一转,又挑起朝廷的错处来。
「皇帝放宽科举条件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想为朝廷多添些人才,可人才是经过磨砺,经过培养才逐渐形成的。当年皇帝一声令下,斩杀多少读书人?这时候真正能用的读书人少啊,这一扩招,怕招上的多数是些庸才,要想多找些真正有本事的人,还得慢慢栽培。」
郑容贞拿起酒杯,一口饮尽,然后放下杯子示意宋平安再倒些,多倒些。
宋平安只得又给他满上。
「那你说,如何才能治本?」
郑容贞放到嘴边的酒杯一顿,随后才一口饮下:「百年树人,十年树木。广开学院,多收学童。战乱止息不过几十年,这时候人们多数认为读书还没多种些粮食有用,皇帝最好还是先想办法安定兴盛国家,百姓吃饱了才会想其它,届时学子自然会多起来。」
宋平安继续为他斟酒,却暗暗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后来他把郑容贞的原话同皇帝一说,少年皇帝思索良久,感慨道:「你这朋友还真有几分想法。只是眼下战事方休,国库空虚,我问朝中一干大臣,尽是出些增税扰民的馊主意。」
后来皇帝又问平安:「你这朋友叫什么,愿不愿意入朝为官,为朝廷效劳?」
宋平安一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皇帝问他为什么,他又支支吾吾答不出来,皇帝看他一脸慌乱,略一思忖,道:「是他不想来?」
宋平安犹豫道:「他总疯疯癫癫地,小人怕他难以胜任。」平安没敢说郑容贞对朝廷不满得很。
「哦。」皇帝一声长吟,陷入沉思。
就战事方休国库空虚一事,宋平安又跟郑容贞说了,尽管他人是经常不清不楚,但真要分析问题来,还真能说得头头是道,更何况皇帝说他看似有几分头脑,只不过这些话还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随便一说的。
又是一壶酒,把郑容贞乐得跟见着金元宝一样。
等宋平安把话说完,郑容贞笑咪咪地拍拍他的肩,说他不过是一介守门护卫,竟然对国家大事如此在意看重,就这份心而言,也算是难能可贵。
「休养生息,现在朝局比较稳定,西狄损失严重,至少三到五载不敢来犯,哪个国家建朝初期不是面对满地战后疮痍?虽然现在皇朝比较特殊些,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可想。西狄求和进贡,国库虽说是空虚,但一定还有剩余,若用在刀刃上必定事半功倍。嗯,现在各地人烟稀少,大片土地荒芜,我认为,朝廷若能用一部分银两购买好的粮种分给全国农户,并免去一定税收,鼓励农户大量开垦荒地多种粮食。税收名目看似减少,但因为各地农户种粮存粮的积极性提高,实际税额定然不减反增。百姓能够吃饱穿暖,国库又能增加,一举两得。届时,继续发展城镇建设,兴修水利,国家逐年兴盛指日可待。」
宋平安听得一愣一愣,回到宫中等见到皇帝时,又把这话跟他一说,皇帝又是一阵沉思。
「这人真的是疯子吗?」皇帝长思后,不由一叹。
「皇上,这个法子可以吗?」宋平安眼巴巴地问。
皇帝朝他露出一笑,「值得商榷。」
宋平安不由松一口气。他什么都不懂,不能为皇帝分忧,若自己找来的办法能帮上他也是好的。毕竟皇帝烦恼的是国事,国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大事,皇帝一顺,天下诸顺。
皇帝被他诚实的样子逗乐,一把抱过没有防备的他,趁机在他脸上亲了一记。
「皇上!」宋平安的脸顿时像颗熟透的柿子。
尽管战事已休,但这段时间皇帝一直忧心国事,很少让秦公公把宋平安带过来,即使他人到来,也只是让他陪自己说说话,陪着睡会儿觉罢了。宋平安向来没什么心思,其实也就是看过即忘的类型,见皇帝举止安分没有太多不轨行为,渐渐地也放松了警惕,没了多少防备,这会儿被皇帝抱住猛亲,才突然想起,眼前此人非绵羊乃恶虎。
只不过宋平安真给忘了,眼前这人是当今天子,是天下一人的皇帝,他就算再警惕防备也只有一个下场,乖乖听令。
不过现在皇帝似乎并不想用自己的身分压他,而是起了兴致和他玩捉迷藏,宋平安躲,皇帝追。宋平安是真躲,不过他很快发现寝宫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销得严严实实,逃无可逃;皇帝是真追,笑嘻嘻地一把抓住正与紧闭的大门奋斗的人,拦腰轻松抱起,走进宫中,直接丢往床上。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然是月下欲羞语,私藏声声娇。


第六章

清晨的时候刮起北风,随之下了一场雨。在南方,十月左右若是下雨,就证明天气要转冷。
下雨的季节总会让烨华想起很多事情,从前的,现在的。记得,当初也是下雨的天气,突然间就烦躁起来,枯坐于桌前对着长明灯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向秦宜下了那个命令。
带他来吧。
当时秦宜脸上的震惊他如今还清晰记得,他没说这个「他」是谁,但是秦宜知道,因为秦宜也见过他。
秦宜被太后派过来他身边时,已经三十多岁,当时的秦宜没给他留下太多印象,不过是以为又是太后派来监视他的人之一,那时的他六岁。
他不知道其它六岁的孩子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但对他而言,连多想片刻都觉得阴郁。
一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如今乃至尔后,烨华都只会说一句话,那就是心怀怨恨的女人是可怕的。
怨恨已了,那两个把他当成复仇工具的女人一个开始潜心修佛,一个整天栽花裁树,看似无害,但她们手中握着的操纵他的绳索从来没有松开过。
四仕之难就是她们在给他的一个警告,尽管他已经手握皇权,但没有她们,他将一事无成。在他什么力量也没有,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到的地方,她们也在经营自己的国度,暗卫、忠诚于她们的人,乃至如今朝廷中的大部分官员,甚至把西狄军队打退的慕容家也和她们有所关联。而看似权倾天下的他,除了手中的皇权,还剩下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被她们拥抱过的印象,他最记得的一次拥抱,是那个人带给他的,温暖而且让人眷恋。
那一夜,那个人说过他可以经常去找他,可那之后,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因为秦宜总是随时跟在左右。
那两个女人不允许他身边出现任何让他在意的东西。曾经宫里出现过一条小狗,也不知道是哪个宫女偷偷养着的,莫名地亲近他,每次睡不着的时候抱着它总能睡个好觉。
可有一天醒来,太监送上来的早膳里多了一道狗肉,从此以后,那条总会偷偷溜进来找他玩的小狗不见了。
她们告诉他,身为帝王,坐拥天下,却绝不能独钟一物,若太在意,便容易失分寸。天下之主,可以博爱,却不能独宠。
她们不允许他对任何事物执着,若有出现这种征兆,便会想尽办法毁灭。
那个时候他还小,不懂对那个人产生的思念是什么,只知道想去找他,想去见他,想让他再抱一抱自己。记得那一个温暖的怀抱,顷刻之间就让身上的疼痛和阴冷散去了。
等他终于找到机会溜出去找他时,已经过了大半年,那时天气炎热得恨不能整个身子泡在冰水里冷却,即使是深夜,吹来的夜风都带着一股让人皱眉头的闷热。
他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没等到人,忍不住去找,顺着高高的城墙走到一个偏僻的小屋里,路过虚掩的门听见里头传来声响,不由透过门缝望去,眼见的一幕让他毕生难忘。
银白的月色下,那人裸着上半身斜对自己,先从井里一桶一桶提水,然后举至头顶,然后从头淋下,清澈的井水顿时淋湿他的身体,整个背在月光的照射下呈现柔和的光芒。清凉的井水冲去身上的躁热,他的脸带着浅浅的满足,很快,又是一桶水从头淋下,滑过他结实的身体,在他的下身滴落,凝结成一圈圈水洼。
他穿着的裤子湿水后紧紧贴住他的皮肤,圆滑的臀部完整的呈现出来。似乎觉得这样挺不好受,他一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左右瞟瞟见附近没人,便站起来一把脱去身上仅剩的一条裤子。
夜色中,被月光拂遍的偏黑的结实身子很快便呈现在烨华眼中,当时才十五、六岁的男子身形比较瘦,但长年劳作缎炼还是在他身上留下健康稳重的痕迹。两条匀称的长腿从裤筒里分别抽出来,然后站直,提起一桶水继续从头浇上身体。
清澈的水珠迅速滚落,银白的月色点缀湿透的他的身体如同在散发盈盈光芒,美得极致。
烨华莫名就觉得身体发热,不是天气造成的那种闷热,而是从心底传来的心痒难耐的热。
他一直在看,忘却一切地看,屏着息,静静地看。他不知道自己当初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那一幕此后如同梦魇一般,总会时不时出来纠缠他,折磨他。
那个人最终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离开了,而他也莫名失落地慢慢转过身,可这一回头,却吓得当时的他在大热天里出一身冷汗。
秦宜像个幽魂一般,静静伫在他的身后,眼睛微垂,不知道来了多久,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当时的他在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包括那条最后成为一道菜的小狗,想到那个人可能会死,他顿时起了杀心。
秦宜发觉了,他甚至没有动一下,只平静地道:「皇上,您若要小的死,小的绝不反抗。但小的再怎么说也是太后派来的人,事后太后知晓,定会彻查此事,届时,真的是谁都逃不掉。」
「你在威胁朕?」
「不,小的是想告诉皇上,请您相信小的,小的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不管信是不信,当时的他只有一个选择,不能直接杀死秦宜,毕竟他说的是对的,秦宜是太后派来的人,他一死,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当时他只有八岁,是一个没有皇权,更被两个女人操纵在手中的傀儡,从来都是默默承受的他,那一刻,觉得寒意袭身。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秦宜,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痛苦和悲哀。
秦宜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是这件事情后,他渐渐开始相信秦宜,他也逐渐开始培养自己的亲信和暗卫,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在任何人都发现不到的地方。
等烨华自往事中神游回来时,朝堂之下,众大臣还在一句一句,臣以为……臣以为……
隆庆帝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全给朕住嘴!」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
隆庆帝指着他们骂:「你们一个一个除了臣以为还会说些什么!废物!饭桶!国事当前,朕需要你们提些能够用上的利国利民的建议,你们可倒好,主意没有一个,意见反倒一大堆,减去农户一部分税收怎么了,就算这些是祖制,但若不符合当今的国情就得改!你们是不是怕税收减少了你们就赚得少了!」
底下的诸位大臣一个个被他骂得灰头土脸,垂着脑袋恹恹一气,看得隆庆帝更是气从中来,一句退朝直接拂袖离开。
走出殿外被冷风一吹,年轻的皇帝顿时冷静不少,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有用之材来帮肋出些治国良方,而且这些人要和后宫的那两个女人毫无关系,可目前……
隆庆帝闭目疲惫地揉一揉太阳穴。
平安提过的郑容贞似乎是一个人才,虽然听平安说他是个疯子,但每次提出的建议都在点上,让人不得不在意。
隆庆帝觉得他得找个人——或者亲自去看一看。
回到寝宫前,听到秦宜说平安还在睡,知道他还在寝宫里,原本焦躁的心顿时变得轻松。推门快步走进去,果然看见趴在床上熟睡的人。
睡在床上的人比起皇宫的妃子和男宠来,实在算是平凡无趣,个性又愚笨木讷,可是竟让他从八岁起一直在意至今。自从被秦宜发现以后,他一直强烈地克制自己不去看他,却怎么也按捺不住思念他的心。
他十三岁在太后的安排下,和一个受过训练的美丽女人有了关系。当时的他任由这个女人挑逗都没有欲望,可是这个女人背过身去褪下衣物露出光洁的背时,顿时让他想起当日月夜下那具矫健的身躯,下身立刻硬了。
情欲迸发的同时,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对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思念。
尝试了欲望却从来都不能获得满足,更多的时候,只有脑海里想起那一幕才能提起兴致,也更是强烈地想要得到那个人。
在终于品尝到他的味道时,他才真正知道,身心获得满足是多么畅快淋漓的一件事。不再是单纯的发泄,更不再是为了留下子嗣而随便应付,那是真正的满足。
然后从此食髓知味,更加迷恋。
在想着这些事的同时,手已经慢慢扯下盖在平安身上的棉被,呈现在眼前的是留下点点痕迹的麦色背部,昨夜已经狠狠疼爱过这人,导致他直至现在都仍未醒来,可是现在,他又想感受他了。
想起这人今天轮休,皇帝最终还是决定满足自己,扒下身上的龙袍和帝冕,爬上床整个身体覆在他的背上,抬高他的一条腿,轻轻揉捏他肉多的臀部,再慢慢分开露出里面红肿的穴口,摸了一下,从中还会流出昨夜纵欲过后的证明。
隆庆帝没有多少犹豫,掏出自己早已勃发的欲望直接插入他柔软湿润的内部,感受片刻,却缓慢而温柔的抽动起来。
宋平安是被摇醒的,醒来后眼前一边摇晃,身后微微刺痛和无比酸痛,挣扎后才发现,皇帝还深埋在他身体里,比以往都还要温柔地掠夺着。
「皇上……」
宋平安不由得叫出来,只是声音早已叫哑,变得沙嗄难听。
「平安醒了。」早就知道他醒来的皇帝此刻才停下来,抬起上身,亲亲他的脸,握紧他的腰,继续攻占他的身体。
「够了……」
全身难受得厉害,从昨晚起就不停求饶的人还学不乖地继续求饶。
「不够、不够。」
是的,不会够,永远不够,一放手,身体立刻变得空虚,是你让我产生这样强烈的欲望,你需要用一生甚至永生永世来补偿。
皇帝空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平安抓住床单的右手,然后陷进指缝中,与之相互纠缠,在情欲越衍越烈的时候,握得更是紧密。
身体被持续坚定有力的侵犯,还没完全清醒的意识眼看又要陷入黑暗,这时右手传来疼痛,意识便因此而恢复了一些,视线移至与皇帝相握的手上,自己偏黑的皮肤和皇帝洁白如玉的双手纠缠,形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宋平安莫名地就想起昨天的事情,皇帝把他丢往床上,赧羞交加的他欲从床上爬下,可看似纤弱的皇帝仍然轻易便拦截住他所有的退路。
无路可逃的他只能焦急地跪在床上,不停地求饶:「皇上,请您放过小人吧,小人长得丑,又不懂得伺候,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
皇帝没有正眼瞧他,慢条斯理地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物:「你长得怎么样,朕有眼睛看得见。至于能不能伺候,是朕说了算。」
「可是……可是……」
「怎么,难道是你不想伺候朕?」皇帝一把扯开绑在腰际的带子,同时斜过去一眼。
「小人、小人……」见皇帝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宋平安急得满头大汗。
「看你这么不愿——怎么,是嫌弃朕所以才不愿意?」
「不!」宋平安吓得脸色大变,连连冲他磕头,「皇上,小人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实在是小人是、是男人——」
「男人?」年轻的皇帝勾起唇,嘲弄一笑,「难道宋护卫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娈童男色一说?朕的后宫里,那些专侍于朕的男宠可不少呢。」
赤着上身的皇帝慢慢爬上铺着明黄色苏绣祥龙锦被的檀木大床,「平安,告诉朕,你到底是怕什么?」
被皇帝一点点逼近,平安退无可退,整个背紧紧贴着飞龙遨云的精美床壁。在皇帝威严且冷冽的逼视之下,不知所措的他咬咬牙,道:「小人怕死!」
「死?」皇帝一脸莫名。
「是。」平安垂下眼,一脸哀伤,「小人只是一介草民,亵渎龙体是死罪,小人家中只有小人一子,小人若死,家中老父老母定然悲恸欲绝……小人不想死,皇上,求您饶了小人吧。」
尽管一直都是守宫门的小小护卫,但该知道的事情平安还是知道,不管亵渎龙体是否是他自愿,皇帝是绝对没有错的,即使有错也都是别人的错。皇帝兴致来了玩一玩宫女侍卫没人敢言,但若皇帝厌了,这些身分低贱的宫女侍卫只有死路一条,因为他们罔顾宫规以色邀宠亵渎龙体。
这些罪责每一条压下来都是极刑,届时若能草绳一根勒毙还是祖上积德。
皇帝凝视平安半晌,突然一把扯过他拥入怀中。
「平安,朕是该说你想得太多,还是该说你太过胡涂?你已经是朕的人了,这不是做几次或是做一次以后不做就能够改变的,从朕第一次要你侍寝的那一天起,就成为无法逃避的事实。别想太多了,乖乖做朕的人,朕不会让你死。」
皇帝把神情怔忡的平安慢慢放躺在床上,伸手为他褪去身上的衣物。衣物快被褪尽时,平安又开始乱动挣扎。
「又怎么了?」向来没什么耐性的皇帝微微蹙起眉。
平安窘迫地咬咬唇,讷讷道:「小人还没洗浴……」记得皇帝和他说过,宫里有这条规矩,曾经有无数个人告诫过他,在行差就错的皇宫,不守规矩会死得很快,所以平安向来是个遵守规矩的人。
皇帝意外地挑挑眉:「怎么,你希望往肚子里灌水?」
一听这话,宋平安立刻慌得连连摇头,皇帝被他的老实模样逗乐,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结实柔韧的腰侧。
「既然你不喜欢,以后就不洗了。」
「可是……」尽管因皇帝的豪爽而深感意外,但宋平安心底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对了,不洗干净的话,那里不会很脏吗?
「没有可是。朕都不介意你怕什么?」说罢,把早就胀得发痛的下身抵上他的腰侧,用行动告诉他现在自己的情况,让他不要再胡思乱想。果然,这一动顿时让平安吓得用力抽了一口气。
看到他发白的脸色,皇帝转念一想,善心大发地告诉他:「这么久没做,你后面不准备一下会受伤的,可是朕箭在弦上忍得难受,不如,平安你先帮一帮朕。」
「怎么帮?」宋护卫傻乎乎地问。
皇帝邪气地一笑,用手指了指他的嘴,道:「用嘴帮朕,像你之前做过的那样。」
被皇帝这么一提醒,宋平安脸色又白几分。皇帝没放过他,恶意地用肿胀的下身去蹭他身体最敏感的地方。
「朕其实是很想现在就进去的,不过朕的这么大,你那里又这么小,直接进去的话一定会裂开,会流很多血,宋护卫要想在十天半个月内下床活动恐怕是妄想了。」皇帝把唇凑到他耳边特意压低声音坏心地说话,「一下子就要休这么多天假,你们队长会扣你不少月俸吧?」
若说前面的话就把宋平安打击得措手不及,那最后一句真是直接插入他的死穴了。上一次一口气捐出自己半个月的月俸,就让老父老母跟着自己吃了一个多月的咸菜和稀得像米汤似的白粥便已经愧疚得要死,这次若不得不休息导致被扣这么多天的薪津,届时又要父母同他吃苦不说,家人也肯定会担心他是不是在宫里做错事了。
「皇上……」」平安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欲哭无泪。
「嗯?」皇帝好整以暇地看他。
老实憨厚的宋平安怎么会说得过从小就被训练成人精一个的皇帝,最后他不得不妥协,并在皇帝的示意协助之下,两人摆成一个让宋平安羞耻得恨不能立刻去撞墙的姿势。
他跪趴着面对皇帝的下身,而皇帝躺在床上摸摸他软垂的分身或捏捏他屁股上的肉……
「皇上……」宋平安觉得更想哭了。
「快些,要不然朕就硬来了!」
虽然现在的姿势诡异尴尬,但皇帝丝毫不以为然,话里的威胁根本没有一分随口说说的成分。
皇帝硬直炙热的欲望几乎顶到他的脸颊,宋平安无奈,闭紧双眼抓住火热的肉棒,张嘴就含上。
若是含得不够深,皇帝就会出声警告,若是有片刻分神,涂满软膏深入他体内的手指就会惩罚性地用指甲刮刮——宋平安觉得这简直比受刑还痛苦,不但要专心侍候定力十足的皇帝,还得应付下身被不断撩拨的刺激。
「吞下去!」
在口齿都已经麻痹的时候,终于伺弄得皇帝把元阳宣泄出来,被喷在嘴里的浊液呛住正想吐出来,一句冰冷的命令让宋平安捣住嘴困难地把苦腥之物吞之人腹。皇帝把他拉起来一看时,他泛红的眼睛里已然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也不知是被呛得还是觉得委屈。
皇帝嘴角含笑,扯过一张帕子拭去一些沾染在他脸上的浊液,随后亲了亲他的嘴角。
「平安,你比上次进步些了。你看,你下面也被朕弄得很柔软了。」说着,手指从前面滑过半勃起的分身探入底部,直接插进他柔软火热的身体里,猛地抽插了几下,引得平安难耐地挣扎起来。
「皇上……」
「平安是不是快受不了了呢?」
皇帝拥住他的身体,在他耳边低语,同时分开他的双腿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探入他身后继续扩展已经柔软湿润的甬道,另一只不轻不重地握住他稍稍挺起的男根,以极其刁蛮高竿的手法揉搓,很快就让宋平安险些交代出来。
床上之术也是媚术的一种,以媚术惑人心让其对自己忠诚也算是烨华的手段之一。只要他觉得那人有利用价值,在床上他都会多留几分心思,若是单纯的发泄,让太监和宫女把人伺弄好了抬上床直接进入,宣泄完走人便是。
当初四仕之中的文臣赵霖之把女儿嫁给皇帝,就是意图以此牵制皇帝,让他做自己一个人的傀儡,在与其它三个大臣的夺权之争中更胜一筹,结果他女儿反被皇帝烨华蛊惑,愿意为他背叛自己的家族,把赵霖之的罪证一一交给烨华。
至于单纯的泄欲,目前主要还是针对后宫的那两个女人选出的,认为足够条件能够为皇家留后的妃子。
皇帝被专门训练出来的技术非一般人能比,面对平安的时候,他能不能保持冷静都是一个问题,之所以极尽温柔安抚或挑逗,完全没有任何利用之心,有的只是想看他欲火袭身时双眼蒙眬呻吟声声的样子的念头。
想起平安之前说过的死,皇帝也是一阵迷惑。他理不清自己对平安到底是何心情,但是他从来都没想过让他死,当初秦宜知道平安的存在,他以为事情败露后平安会死时,甚至还对秦宜起了杀意。
到底是为何,烨华目前还不知道,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好时机——更何况,他们还有的是时间去想。
既然他已经说过不会让他死,或有一天他对他腻了时,会就这么让他离开吧。
手中一热,低头一看,那人已经按捺不住射了出来,此刻正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剧烈的喘息,后来又发觉不对,稍微擦干手后抬起他的脸一看,原来他一直努力忍在眼眶中的泪水最终还是在欲望发泄后的强烈刺激之下流了出来。
被发现自己哭了,觉得丢脸的平安脸颊微微酡红,用力垂下头去伸手赶紧拭去脸颊上的泪。
莫名就觉得他这副样子无比可爱,皇帝只觉得下身一紧,挺直的欲望直接抵上他的大腿,发现的人错愕地抬头看他,皇帝只是微微瞇起满含欲火的双眸,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之后,略微抬起他的身体,对准柔软的穴口用力一顶,就直接撞进颤抖着开启的地方,在里面横冲直闯。
面对面坐着的姿势,在体重的压制下,皇帝的欲望进入他的身体到达一个让平安头皮发麻的深度,还没等他适应过来,皇帝片刻不停地撞击很快就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果没有对比,第一次献给为了银两随便应付的青楼娼妓的宋平安会以为交欢纵乐也不过如此,而所谓销魂蚀骨看来只是人们夸大其词。但是与皇帝,他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销魂蚀骨了,被撩拨,被侵犯,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个轻轻的抚摸,都让他全身颤栗,身体的血液瞬间沸腾,剧烈得不可思议的感觉总让他难以自抑地哭泣。
从前的他连作梦都不曾梦过自己会赤身裸体被另一个男人恣意侵犯、玩弄,那个他自己都没曾看清过的地方,被不断的入侵占据,而他无能为力只能像个女人一样大张双腿任看尽玩遍。
不该是用来承受这种事情的地方,每次过后都会留下难以启齿的痛苦,过程中则是异样的感受与疼痛麻痹交叠,形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会逐渐的让人沉溺,然后因而失去意识。
每次他都会以为这已经是顶点,但下一次皇帝带给他的感受又变得全然不同,也会让再一次他失去控制,全身焦躁炙热得恨不能放声大哭。
折磨、折磨,也不仅仅是折磨,那一声声不可抑制从嘴里逸出的呻吟,听起来也包含无尽沉重的欢愉。
皇帝的定力真的很好,他都泄了两、三次,皇帝还岿然不动,每次都让平安忍不住怀疑,陷入情欲之中的人是不是只有他一个。再一次被侵犯得进入短暂的昏厥,在这个时候,皇帝换了抱住他坐起的姿势,让他趴在床上,抬起他的腰,下腹垫上柔软的靠枕,膝盖分别顶开他的双腿,一只手从他被折磨得近乎麻痹的下身探入,一把握上泄过两次后疲惫不堪的分身上。
第一次时被温柔地对待,第二次在身体深处被不停摩擦撞击下顶着皇帝结实的小腹就出来了,这一次皇帝的动作有些粗暴,不留情面的折起揉捏甚至拉扯,成功让陷入短暂昏迷的人吃痛地逐渐苏醒。
「咳……皇……上……」
宋平安痛得想收拢双腿,可是下身插入皇帝的双腿,无法实现,他吃力地撑起前身,想从中逃避出来,被皇帝一手压在背上,他所有的努力顿时都变成徒劳无功。
「平安体力怎么变差了?朕一次都还没出来呢。」
皇帝在他身后轻笑,声音听似如常,但细听之下,仍然听得出低沉沙哑。
「皇上……」
「夜还很长呢,平安。」
语尽,炙热的坚硬分身一举攻入平安早被体液湿润,且在他的轮番攻势之下变得柔软无比的狭窄甬道。
「呃……」
猛烈的攻势让宋平安难受得拽紧手下的锦被。
「再一次为朕哭出来吧,平安。」
说着这句话的皇帝继续攻占和折磨着身下这具覆满薄汗的诱人躯体,也如他所言,他在平安身上使尽所有让人头皮发麻得连最淫荡的娼妓都会痛哭求饶的手段,为的只是想听平安控制不住的哭声。
皇帝不停地变换姿势,宋平安身为护卫经过长年训练得柔韧无比,有时候勉强一点,甚至还能被迫摆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
在皇帝的各种手段之下,宋平安哭了,哭着求饶,可不管如何,皇帝都会继续,然后在他昏过去时再想办法弄醒,接着用尽办法折腾这个可怜的人,宋平安最后哭叫得声音都哑了。
在皇帝终于心满意足地最后一次泄在平安早被自己的浊液注满的身体里时,体力严重透支的宋平安早昏死过去了,他当时脸上挂着泪痕,嘴唇被吮咬得红肿,身体遍布密密麻麻的吻痕与咬痕,从他柔软火热的身体里抽出来时,一股浊白的液体随之从略微向外翻出的红肿洞口流出。
皇帝疲惫地翻身躺在他的身侧,休息够时,撑着脸仔细凝视这个男人。
真的是个平凡无奇的人,除了身子锻炼得还算令人称道外,包括木讷的个性在内,其它真的可谓是一无是处。可是,不管是哪一处,多了或是少了,或许都会令皇帝失去兴趣。
因为长相好看或是个性圆滑,那个人就不是宋平安了。
休息够了,烨华抱着昏睡的平安去沐浴,这次他算是把人折腾得狠了,比一开始那次还要过分,导致平安在洗浴的过程中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之所以会这样折腾他的原因烨华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在西狄这件事上,最后还是不得不向太皇太后讨教时,心中便一直埋着一股闷气,不上不下,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越是想摆脱这两个人的钳制,就越是逃不出她们的影响,是她们太了解他,还是他太不了解她们?
一开始只是想逗一逗平安,却在过程中失去理智,最后清醒时,才发现自己把人给折腾得昏死过去了。
擦干彼此的身体,最后抱着平安回到床前时,原先凌乱且满是污渍的被褥已经被全部换下。
烨华把人轻轻放在全新的被褥上,然后扯过锦被盖好,自己则随意披件长袍便步出外殿把秦公公叫进来。
「他后庭肿得厉害,你去找找有没有治疗的药。」为平安洗浴时他就发现了,虽然还没有达到怵目惊心的地步,但方过片刻就肿得跟个小樱桃似的,还真让烨华蹙眉担心。他之前都比较有分寸,还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所以也没想过用药调理一下。
秦公公听到这话,稍愣了片刻:「万岁,太医院的确配有专门的药,只是这药有好有次……好的药,材料比较名贵稀缺,是专给受宠或是有身分的妃子和公子们用的,且用后没什么影响。至于次一些的药……」
没等秦公公把话说完,烨华便不假思索地道:「把最好的药拿来!」
秦公公赶紧弯下腰去。
「是,小的这就去办。」
很快秦公公便拿着药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他还带来一些其它东西,并一一展示给皇帝。
「万岁,小的去拿药时还向太医咨询了一下,太医告诉小的,说男人那里不似女子,久用的话会出现松弛无力的情况。若是想一直从中获得兴致的话,便用这个细玉浸在药水里,平常就塞在那个地方,能起到保养和湿润的作用。」
听到秦公公这话,烨华不由拿起这约有一根金钗细长的玉势仔细端详,未几,他把小玉势放回去,对秦公公勾唇笑了一下:「秦公公,你有心了。」
「这是小人的本分。」
秦公公如今虽已是太监总管,但因为皇帝较为信任他,凡是皇帝不想让别人知晓的事情,就算是类似的琐事,还得他一一经手。
「先拿下去泡着药吧,等朕叫的时候再呈上。」
「是。」
秦公公端着这些东西出去了,烨华则拿着治疗那处的药回去给沉睡的人里里外外仔细抹上,最后才满意地抱着他入睡。

昨夜就被折腾得够呛,今早还在熟睡,就被下早朝回来的皇帝给折腾起来了,身后还在被坚定有力的贯穿,宋平安真想再一次昏死过去,等到皇帝终于把滚烫的浊液注入他的身体,宋平安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精力充沛的皇帝只略略休息便搂着他啃啃咬咬,再一次给他瘀痕累累的身体增添新的痕迹。
皇帝没有安分过的手逐渐滑向他的后庭,以为他又想折腾自己的宋平安快要陷入绝望时,皇帝的声音传来:「那药的效果果然不错,今天都消肿了。」
「嗯。」皇帝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手指一下停放在那处,缩蜷辗转,手指只浅浅探入内部,亵玩似地浅入轻出。
突然间,覆在他身上的火热身体眨眼离去,宋平安一头雾水地看皇帝对自己凌乱的衣服稍作整理便走出内殿。
皇帝的寝宫虽然宽大奢侈,但在外殿说话若不特意压低声音的话,待在内殿的人还是听得见的。宋平安听见皇帝把秦公公叫进来,然后说是把什么东西呈上?
等到皇帝再走进来时,他手上端着一个木制托盘,等皇帝把托盘放置在床头时,看清里面的东西,他更是不明所以。
皇帝对困惑的他笑了一下,摸着他挺翘的屁股,手指探入那个狭小的入口。
「给你保养这里用的。朕刚才向秦公公问了详细的用法,并不怎么麻烦,日常生活里就只需把这根细玉浸过药后塞进去,因为很小,不会影响行动。现在这玉已经浸过药了,只需塞进去就行。」
说完,皇帝拿过一张帕子沾上温水,先是轻轻擦拭他身上的污渍,然后垫在下面用手指把里面的浊液细心引导出来,最后擦拭干净。
见皇帝拿过那根细长的玉,宋平安紧张地挣扎起来:「皇上……」
「别怕,不会痛。你这里连朕都能进去,这根小小的玉势定然下在话下。」皇帝用的是称赞的口吻,叙述的事情却让宋平安羞耻得恨不能现在就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皇帝便趁着他把脸埋下来时,用手指分开狭小的洞口,把浸过药水的玉势小心地埋了进去,然后仔细确认无误才放心地松手,并在他肉多的臀部拍了拍。
「好了。朕已经让秦公公准备好了要泡玉势的药,还有这样大小的玉势三根,你带回去轮番使用。记得一定要用,每天都用,要是让朕知道你敢抗旨不遵,看朕怎么治你!」
皇帝深知平安的习性,就算和他说这样做对他有好处,他也会因为羞赧或不便而停止不用,这时候,什么劝说都没一句命令管用。
果然,一听皇帝这话,宋平安露出万般不愿的神情,却还是得咬咬牙,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第七章

因为平安身体不适,皇帝没有像之前那样命秦宜立刻将他送走,看他脸色仍是不佳,便让他继续休息。宋平安确实疲惫不堪,又说不过皇帝,最后还是乖乖躺在龙床上睡了。
期间,他被皇帝烨华摇起来一次,虚软地枕在垫高的棉被上,一阵香气扑鼻,揭开眼皮去看,皇帝正捧着一个粉青釉莲花碗,盛起一勺细白的久熬入味的香米粥轻轻吹凉才递到他的嘴边。
宋平安当即诚惶诚恐地想爬起来接过皇帝手中的碗:「皇上,还是让小人自己来吧。」
皇帝避开他的手,并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让你吃你就吃,别拖拖拉拉浪费朕的时间,朕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处理!」
宋平安被这话一噎,只能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处,在汤匙贴近唇边时,下意识地张口吞下。见他如此听话,皇帝不由抿唇浅浅一笑,一直没怎么敢正眼直视皇帝的平安看愣了眼,然后再第二勺香米粥送来时,傻傻吞进去。
「好吃吗?」
赶紧把嘴里的米粥一咽,平安老实回答。「好吃。」
他家的糙米粥和这个完全没法比,入口软绵米香盈口,吞进肚子后从嘴里一直香暖到肚子里。吃的时候宋平安还没意识到,过后他才想起,他竟然吃了御膳!这是除了皇族或是有功之臣才有资格品尝的人间美味啊!
尽管只是一碗清淡的米粥,但好吃到宋平安肯定自己吃过一次绝对不会忘记,像这种东西他这样的小人物从前连奢想都会觉得浪费时间,能够吃一次已经算是三生有幸。而那时候为这件事感叹不已的宋平安压根没想到,他这辈子会吃御膳一直吃到老死。
宋平安吃东西向来很快,小小一碗的米粥很快就让他吃没了,皇帝捧着空碗问他还要吃吗?
想起皇帝说过自己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只吃了不到三分饱的宋平安赶紧摇头:「皇上,小人吃饱了。」
皇帝瞟了他一眼,用手中的汤匙轻轻敲了一下莲花碗,莫名一笑:「朕记得宋护卫一次要吃三大碗米饭才会饱,这次怎么吃这么少?」
没料到皇帝连这种事情都了如指掌,「欺君罔上」的宋平安傻住了。
皇帝转过身去又盛了一碗香米粥。
「秦公公说你现在那里不适,吃多不好,所以只能再吃一碗。」说罢,又装了一勺米粥递到平安嘴边。
宋平安呆呆地看着表情平静的皇帝,最后温顺地张口吃下。
一碗粥很快见底,这次皇帝没有再喂,而是放下碗扶他去睡,为他拉好被子,看他合眼后,才起身离开。
床太软,睡不习惯却又疲惫不堪的宋平安只觉得昏昏沉沉似梦似幻,好几次他睁开眼睛,透过迷蒙的目光,总能看见皇帝坐在不远处的矮案上,执笔对叠放在案上的一大堆奏折一本本批阅。
有时候,他表情愤怒,快速看一遍就把奏折丢开;有时候,他表情温和,仔仔细细地执笔圈圈写写;有时候,他脸上蒙着一层阴霾,半天没有动静……
宋平安不知道看到的这一切是真的,还是作梦看见的,只觉得这样的皇帝无比真实,又无比的虚幻,但不管如何,皇帝的每一面,都深深刻在了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里。
等平安醒来后,已经是傍晚,坐在床前的皇帝已经不在,矮案和一大堆奏折也已经消失,秦公公像是算准了般,看平安下床静静穿衣完毕后,扯出了那条黑色的带子。
小时候和其它小伙伴玩捉迷藏,其它小伙伴都不愿做内鬼,没有什么要求的宋平安总是做鬼,当眼睛被蒙上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一开始总会惊慌不安,但习惯后就没事了。
现在的宋平安也习惯了蒙起眼睛,出入这个华丽奢侈的宫殿。
对于宋平安过一段时日都会消失一、两天,贾思奇当然很奇怪,但有秦公公放话在先,再多的疑问他也只能压在心底,若是哪天宋平安在当值之中突然消失了,他还会在其它护卫前来询问时,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今天一脸疲色的宋平安来找他报到时,他还是同样拍拍宋平安的肩膀,道:「秦公公是太监总管,在宫里,除了皇上和后宫的几位主子,他的地位是最高的了。你辛苦些多为他做些事,过不了多久,定能升职,怕还能直升上侍卫!」
皇宫里什么龌龊的事情没有,国之中心,偌大的宫殿聚集人间珍品,同样所有的阴暗也都汇集于此。贾思奇在皇宫里当差也不是一年、两年,见识过的事情比宋平安还要多得多,他肯定秦公公让宋平安干的不会是什么好事,因为好事不需要藏着掖着。安慰宋平安的同时,他心里也难免为这个老实人担忧,见不得光的事情,定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事了之后,秦公公会不会灭口,还很难说。
当然这些贾思奇没有明说,在他心里,平安不会有事的希望更大一些,毕竟秦公公虽身居高职,名声倒是不错,在他手里,还没发生过一件冤杀事件。
听见队长的这番话,宋平安的心思意外地和贾思奇不谋而合,就是甭提能不能升职了,最后能不能活着还是个问题。
就算他相信了皇帝的话,他不会杀他,但太后呢?
秦公公说过的话宋平安一直没敢忘记。

烨华本想等平安醒来的,可是一份由礼部尚书上呈的奏招顿时令他气火顿升,看到最后,他差点想把这份奏折撕了。丢下这份奏折后,他起身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终还是无心继续批阅奏招,叫人进来把书案奏折什么的全给撤了。
思前想后,他叫人备好玉辇,坐上去直奔慈宁宫。
他从御驾上下来时正是申时七刻,下午时分,太后和太皇太后都在屋里,品尝前不久御贡的新茶,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几样新鲜的水果。
皇帝的驾到让两位长辈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茶盏,笑脸吟吟地相迎,皇帝也假模作样地上前问安。若是单单只看这一幕,外人皆以为这祖孙母子三人真是相尊相互,关系融洽。
待三人都坐好,太皇太后向宫女吩咐:「还不快去给皇上上茶,这新上的茶入口回香,好得很。」对着皇帝,她笑道:「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怕是没心情坐下来慢慢品饮,今天难得有空来给哀家和你母后问安,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尝尝。」
说罢,她拿起几样点心摆到皇帝面前。
「知道你们男人不爱吃甜食,但配茶吃一些,也是妙极。」
烨华等茶上来,揭开茶盖慢慢啜了一口,接着拈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
「皇祖母说得不错,这糕点配着这茶,味道是极好。」
太皇太后自己也拿起茶杯慢悠悠饮了一小口,意有所指地道:「只是呀,再好吃的东西,也要有懂得品尝欣赏的人。」
太皇太后语尽后,屋内的这三个于这天下间,身分皆无比高贵的人再无声。烨华等了片刻,看面前的这两个长辈都一副不会主动开口的样子,索性自己先把话给挑明了。
「皇祖母,朕今天看了一份折子。」
「哦?」
天下之大,事情天天有,折子天天上呈,有什么可奇怪的?
「是礼部尚书赫连玥递的折子。」
「哦。」
太皇太后还是一脸不咸不淡的表情,反倒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太后终于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把面前这两人的神情皆收在眼底,烨华垂眸浅浅地笑:「赫连玥说今年国事接连受挫,如今战事已休正是百废待兴,现在民间却是沉浸于郁郁之中,若年底举办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典礼,定能冲走这一郁气——他提议,朕可趁此机封后,一是后座空置已久,二又能兴盛国气,一举两得。」
太皇太后闻言,喜不自胜,不由赞道:「真是好主意!」
烨华却于私下冷笑。
「皇祖母不知道此事?赫连玥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朕还以为这是您老人家的安排。」
太皇太后听闻此话,慢慢敛下喜色,放下茶盏时望了一眼身边的媳妇。似猜出什么,太皇太后忽而又笑笑,用手绢轻擦嘴角,面对皇帝:「皇上,你也知道,这两年哀家已经不管什么事了,你这质问未免太过了?赫连玥是哀家一手提拔的人不假,可是他做什么事总不能都要通报哀家吧?而且这事,哀家觉得甚好,后座总这么空置,并不是什么好事。等过了年,皇上就十八了,是该有个女人管管这后宫了。」
说罢,扭头看向身边的太后,太皇太后笑道:「月娥,你说对不对?」
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的太后含笑点头:「母后说得极是。」
若是这两个女人都点头,基本上事情就算定了,正因为深知此事,所以烨华才恼,他贵为天下之主,就连自己的亲事都奈何不了她们,那国家大事,他这皇帝还有多少能自主?
烨华也跟着笑,眼底却透出丝丝寒意。
「那不知皇祖母和母后可有什么人选?」
「人选?当然是看皇上的意思了。」太皇太后拈了一块糕点,又轻轻放下,拍拍沾到的糕沫。「不过,毕竟是一国的国母,家世门楣相貌人品定要上上之选,不能失了国体,也不能违背祖制。」
「哦。」烨华挑了一下眉。若按这个要求再经过一番筛选,剩下就没几个人了,此刻,烨华已然心知肚明。
太后在这时突然说道:「若皇上没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在朝堂之上问一问大臣们的意见。」
「朕知道了。」朝堂之上基本是她们的人,若放到殿上去问,口径肯定一样,人选自然还是那一个。
皇帝毕竟是自己的孙子,太皇太后一眼就能看出他脸色不佳,默默收在眼底,捧起茶盏想了想,道:「皇上,正因为你是国君,不能如意的事情才最多。」
「皇祖母说得极是。」
看他八成也听不进去,太皇太后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喝茶。见太皇太后没再说下去,太后这才出声:「皇上,你渐渐大了,很多事情该做、不该做自然清楚,不要再让你皇祖母操心。这些天你的确因为国事诸多而烦心,哀家便没多言。可哀家现在管着后宫,很多事情都看在眼底,皇上有多久没召人侍寝了?以前皇帝可没一连好几个月都独宿乾清宫过。刘昭仪年前生了长公主,你除了在她出生前去看过一眼,可还有看过第二次?
你是一国之君不假,别忘了你还是皇宫众妃子们的丈夫,是皇子和公主们的父皇。古人说得好,若要攘外须先安内,家事不和,如何去管国事?」
瞟一眼看似在认真聆听教诲的皇帝,太后继续道:「还有一事,哀家最近听闻一些风声,说皇上其实并不真是独宿乾清宫,操劳国事之余,似乎还有闲情召一些不相干的人到寝宫之中日夜寻欢?」
一直看似平静的烨华在这时露出一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在母后跟前乱嚼舌头,没有的事还能说得头头是道。」
「是不是胡言乱语还真不好说,皇上这一年来把乾清宫圈围得跟铁桶一般,用的尽是你信得过的人,哀家听闻此事想叫人去确认一下都千难万难。」
「当然是没有的事,母后也不想想,这皇宫里出入什么人,还有您不知道的吗?」
似提醒,还略带几分刁难,太后闻言便不再作声。
烨华在这时起身。
「皇祖母、母后,朕还有事情要办,就不久待了,告辞。」
皇上走了,两个女人看似若无其事,实则满腹心思。太皇太后在熏香袅袅之下静看太后,静静叹了一口气。
「月娥,孩子大了,不好管,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当今皇上,你以后这训孩子的口吻得改改,或许他还能听听。」
太后轻轻点头,而后道:「母后,烨华这孩子心里还在怪我吧。」
太皇太后不禁苦笑,「他又何尝不怪哀家?」
「不,母后……媳妇一直觉得,当年那件事可能做错了。」
太皇太后略微思忖,才道:「你是说烨华十四岁时,你下令处死那名侍卫之事?」
「嗯。」太后沉重地点点头。
年迈的长者摇头轻叹:「你呀,是下手太快。十四岁的孩子,凡事都在兴头上,你若等他腻了厌了才出手,他或许还会感激你,你却在他才尝到乐趣时一刀断得干净,他能不记着怨着?」
太后一脸苦色:「母后,媳妇当时听说那孩子沾染此道真是吓一跳,更何况那侍卫身分如此低贱,媳妇实在是怕传出去对皇上名声不好。后来媳妇才渐渐想开,历朝历代哪个皇帝皇宫里不养着几个男宠,这才在宫外找了些身家比较干净,长相也不错的少年,把他们召进宫来专门伺候皇上。」
「唉,媳妇你也是良苦用心。可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他母后,是生他养他的人,在这件事上孰轻孰重,他定能知晓,不必多虑。」
「是。」
太皇太后都这么说了,太后也便不再纠结于此事,撇开沉重的话题,继续品饮糕点和新茶。
那日,烨华从慈宁宫出来后便直接到了一国之主接受朝拜的奉天殿中,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遥望远处的殿宇巍峨,飞檐凌空。这一个晚上,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远。

皇帝于十二月初九封后的消息似乎于一夜之间传遍全国,这不仅是皇帝的大喜之日,更是举国土下的大庆之时,届时,君王大赦天下,举国宴贺,这一个新年,变得更有滋味了。
宋平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食堂里捧着个大饭碗往嘴里不停扒米饭。护卫营的伙食不错,今天一个人一份炒青菜、几大块鸡肉加一个煎鸡蛋,全堆在盛得如山高的碗里。宋平安在家里向来舍不得多吃,在这里就总会几大碗米饭吃到撑。
虽然说这里是皇宫的外圈,但皇宫里传出的消息,待在这里的人比宫外的百姓至少早知道一、两天。听起坐在身边的同僚兴致勃勃谈起此事,他认真吃饭的动作略停,随后继续大口大口吞饭。
在这个消息传出前,皇帝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来找过他,宋平安以为他在操心国事,结果就听说了皇帝要封后的消息。
身边的人继续谈论即将成为后宫之主的人是谁,说她是先皇太傅刘仲德的女儿,十五岁时入宫,出身不凡、相貌出众、举止端庄、德才兼备,一入宫就被封为昭仪。今年初给皇室添了位长公王,后来就有人提议封她为贵妃,结果被西狄入侵一事给耽搁了,没想到如今是直接做一国之母了。
三大碗米饭,宋平安全吃完也不过片刻工夫,也不听身边的人还在说啥,吃完嘴一抹直接撂碗走人。
听到这个消息,除了一开始的一愣,他真没什么感觉。宋平安深知自己的身分和地位,对于皇帝的一时恩宠,更何况还是偷偷摸摸夜里来去的见面,他压根不敢有丝毫遐想。对于未来是死是活还很难说,他也没真的低贱到为此而不把自己当男人,不管不顾去向皇帝邀宠。
处在他这样的地位和身分,对于皇帝的要求他没有办法拒绝,若哪天皇帝真的厌了能够放他走,他会把这段经历当成过眼烟云。
十二月初九那天,宋平安正好轮休,他没在家里和父母一起庆贺皇帝大喜,而是提着一壶酒去找郑容贞。
郑容贞家如往常一样的破败,挡不住雨同样也漏风,比乞丐聚集的破庙还不如。宋平安推开破烂的院里径直走进窗纸烂得完全不起作用的屋里,屋门半掩,没听到有人声,他推门一看,屋前躺着黑乎乎的一团,困惑地眨巴几下眼睛,顿时脸色大变地醒悟过来。
「郑容贞!」
宋平安一腿迈进屋里,慌张地蹲下来查看倒在地上的人,结果把趴倒的人翻过来仔细一看,呼呼打肝睡得正香!
宋平安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扶着这向来有不少怪癖之人到床上去睡,他力气大,没费多少工夫就把人扛上了床。给他盖被子时发现棉被薄得跟单衣似的,不由叹了一口气。
除了酒,郑容贞不接受他的任何东西,说是朋友有时候却也不怎么像朋友。
宋平安没有多想,脱下自己还算厚的棉衣给他盖好,然后把刚才随手搁在地上的酒壶放在桌子上,便走了出去。
等郑容贞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棉衣,桌上摆着几盘香气扑鼻的菜,门外出现一道身影,初醒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是那个人,于是他轻轻张口叫道:「小琴……」
「小琴是谁?」
走进屋里的人啪嗒一声把手中的东西摆在木桌上,阳刚十足的声线把郑容贞浇了个透心凉,人立刻清醒了。
看清来人,郑容贞揉了一把脸,似笑非笑:「是平安啊。」
「唔,本来是看看你的,结果你趴在地上正睡得香就没叫醒你。后来我到你厨房想给你弄些下酒的小菜,没想到里面竟然连米都没有,就索性上街乱买一通,回来随便给你弄弄了。真不知道你平常都吃什么过活。」宋平安把碗筷一一摆放好。
「让你破费了。」郑容贞要下床,发现盖在身上的是一件陌生的棉衣,「这是你的?」
「嗯。」
「谢了。」郑容贞把棉衣递还给他,宋平安接过。
「你没一床象样的被子,我本来想买给你,又怕你不收。」
一觉醒来郑容贞也饿了,坐下来看着几盘小菜,深吸一口菜香,不禁咂巴咂巴嘴:「你手艺不错,闻起来真香。你不用买给我,买多少我都会拿去换酒钱。」
宋平安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郑兄,我看你也不是真的疯疯癫癫,要不要去找份活干?有了银两才能买酒喝。」
执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香茄子放进嘴里仔细品尝,郑容贞不禁赞道:「好吃!」然后就没下文。
宋平安被吊得不上不下,想了想,忍不住又道:「我以前看过你写字,你是个读书人吧?现在朝廷正在招揽人才,我看你也很有几分才识,不如去衙门里试一试,就算能领个文书之职也好。」
郑容贞不紧不慢夹根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后才慢悠悠道:「我不喜当今朝廷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衙门不是朝廷。」
「株连。」郑容贞啪一声放下筷子,冷笑。
第一次见他这般,宋平安哑然,半天无声。
郑容贞看一眼宋平安,起身去拿酒壶,也不倒进杯中,打开塞子对嘴灌进喉咙。宋平安看他猛喝了好几口,才意识到自己一定是失言捅中马蜂窝了。
「郑兄,是小弟失言了。」
郑容贞放下酒壶,抹一把沾湿的唇,静静道:「你方才不是问小琴是谁吗?她全名叫柳吟琴,是柳如晟的侄女。」
宋平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响,顿时一片空白,脚一软,屁股直接坐在木凳上。
郑容贞继续往下说:「那年我与同窗好友诗兴正浓便上山吟诗作乐,却偶遇入庙烧香后下山的小琴,只是匆匆一面,我们俩却情丝深种。她偷偷丢下一块自己亲手绣的梅花手绢,上面芳香犹在,我寻芳踪而去,才知她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四位辅政大臣之一柳如晟的侄女。当时我只是一个贫困潦倒只会卖弄几分文采的破落书生,这个事实让我暗自形惭,只是情根早已深埋不能自己。我试着给她写信,道明自己的情况,没想到她丝毫不介意,反而鼓励我,并时不时典当自己的珠宝首饰托人转交于我手中,说男儿志在四方,将来我一定能功成名就。
当时朝廷的局势让我望而远之,四位大臣已经把持朝政并且彼此明争暗斗,若是跟错了人,等这个人垮台,底下一帮人等必受牵连。我不敢入仕,可若要娶回意中人,就必须得有匹配的身分。最后我决定拜托家里从商的一位同窗,和他一起北上从商,挣钱发家,可等我千里迢迢赶至北方时,得到的却是柳家一族被满门抄斩的噩耗。
一切都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让人欲哭无泪。我赶回京城时,只得到他们一族的尸首被运至乱葬岗挖坑填埋的消息,就在那儿,挖一个大大的坑,然后把他们的尸首全丢进去,分不清谁,也不知道是谁。
我在那处待了好几天,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没疯,但我知道,疯了,比没疯好。」
郑容贞继续往嘴里灌酒,小小一壶酒很快就让他喝尽,随便用衣袖抹抹嘴,他起身爬回床上躺下,不再作声,任只吃了几口的小菜渐渐凉透。
宋平安坐了好久,才轻轻地问:「郑兄,你恨朝廷,恨皇帝,是吗?」
背对他,看似已经熟睡的人过了片刻,道:「若没有皇帝,处在那样的局势里,柳家最后也不一定能明哲保身。当时,我只想挣够钱,把小琴娶回来,带她逃离这种黑暗的局势,远走高飞,游山玩水……」
郑容贞并没有正面回答,宋平安不知他是否在恨,但没敢再问下去,一直默默看他的背影,在夜色逐渐暗下之时,起身上前,把那件棉衣再轻轻给他盖上,收好桌上的几檨小菜,转身离去。
陈旧的门口吱呀一声关上,一直面向墙壁闭眼的人张开眼,于寂静夜里,长叹一声。
那样破败的屋里也没能挡住多少风寒,可一出屋,沁凉的冷风一吹,脱下棉衣的宋平安不由缩紧身体,抬头一望,只见一片黑漆漆的夜空,如蒙住眼睛的那条黑带子,透不过一丝光亮。
穿过湿漉漉的小巷,走到两排都挂上红灯笼的街道上,皇家大喜,百姓同贺,上街上家家户户都要挂上喜庆的红灯笼。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透着湿意的青石路上,模糊倒影着火红的灯光,夜里水雾降下,整个街道朦胧一片,带着几分冰凉的虚幻,让宋平常觉得像是在作梦。
一步一步向前走,忽觉身后有人在叫他,蓦然回首,清冷的街道那处,灯火绚烂之下,一人正在含笑看他。
宋平安呆在原处,以为是错觉,一句话卡在喉咙半晌,终还是逐渐逸出。「皇……」
那人手指放在唇上,似乎轻轻说了一声「嘘」。然后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平安的手,却因传来的凉意而轻蹙眉头,手往上一摸,发觉他竟然在寒冬腊月里只穿两件军衣。
「怎么穿得这么少?」少年很是不悦,解下披在身上的加绒斗篷给他披上。
身体被少年体温温暖的斗篷包拢,宋平安立刻回神,慌张地欲解下:「皇上,小人不冷,小人没有资格……」
「穿好!」少年秀眉一竖,不容分说把他的手拉下,「朕——不,我现在是偷偷溜出宫的,你不准叫我皇上泄露我的身分,不然唯你是问!」
宋平安一听,不由奇道:「可是,皇——呃。」在少年冰冷地瞪视下,他只能硬生生收口,「可是,今天不是您的大喜日子吗?怎么会……」怎么会偷跑出宫呢?后面这句话宋平安没敢直接问。
少年似乎轻轻哼了一声,顿了片刻,道:「我小时候总会不时跑到高高的宫墙下面,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有天终于出来后,发现宫墙之外,还有一道更高更宽的城墙。」
少年抬头遥望远方,那里在烟雾缭绕之下,一片模糊,但宋平安知道,那就是城墙的方向。红影灯火之下,少年一脸宁静,可宁静之中,却莫名令宋平安心生悲伤。
「皇——」
少年举手捣住他的唇:「我现在不是皇上。」说罢,也不等平安回应,扯过他的手突然向前奔去,来到一处暗巷方停下。
宋平安气息未定,就被眼前一个高大的黑影吓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匹高头大马,只见少年一脚就跨了上去,坐稳后伸手向他:「平安,上来。」
「不,皇上,小人……」宋平安可没那种胆子与君主共坐一骑,立刻紧张地后退一步。
「上来!」少年脸色一冷,语气更重。宋平安望进他逐渐阴鸷的眼中,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在少年的协助之下,坐上了马。
这是宋平安头一回骑马,一上去直接坐在少年的身后,心里忐忑不安,双手不知摆在哪里为好。
「抱住我的腰。」
少年向来清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宋平安愣了愣,视线不由移向比自己纤细些许的腰上。
「快些!」
听到少年话里的不耐烦,宋平安只得小心翼翼地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腰上,看似握了,其实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少年不耐,索性一把扯过他的双手环上自己的腰。
「抱紧,不要掉下去,我要骑马了!」
语毕,也不容宋平安响应,少年便双脚夹紧马身,追云踏雪的骏马顿时朝前方飞奔而去,速度快得令宋平安下意识地收起双手,环紧前面的人的腰。速度太快,宋平安一直不敢睁开眼睛,但他能感觉刺骨的寒风从身边呼啸而过,若是被这样的风刮在脸上,一定如冰刀般割开皮肤,然而这一切,全被他身前的少年一一挡住。
他给自己披了斗篷,又给自己挡住了寒风……
从小,别人都知道他人好、实在,总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帮助,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为自己着想。
宋平安只觉得心中一暖,双手不由收得更紧。


第八章

风真的很大,马停下来的时候,宋平安只觉得双耳嗡嗡地响,他被先下马的人一把拉下来后,头昏眼花半天才找准方向。
似乎每个男人都会有这样的梦想,觉得男儿策马扬鞭驰骋沙场才是顶顶好汉,宋平安曾经也想过。尤其是在京城里,骑马穿市的武将骑士比比皆是,小时候他会和其它伙伴一块挤在人群里,张嘴仰望这些骑着高大骏马的武士,无比艳羡。
曾经一根竹竿就是他们的坐骑,入宫当差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奢望,干护卫这一行或许能骑上马。可事实上,他们只是一群连内宫都不能踏进一步,一直守在巍巍的宫墙下面,羡慕地仰望出入官员将领骑马来去的小小卫兵。
生平第一次坐在马背上,并不是曾经想象中的那样威风凛凛,反而在一阵颠簸之后,双脚发软。
平静之后望向一下马就默默立于身边的少年,眼前是一片荒野,夜空如墨,冷风飒飒,他迎风而立,星子般清亮的双眸直视遥远的方向。
宋平安开口道:「皇上……」
少年拧眉看他,一脸不悦:「平安,你怎么老叫我皇上?」
啊,他这么一问,宋平安反而不明所以,迟疑道:「皇上便是皇上啊……」
少年微恼,拂袖面向另一处:「在此处,我不是皇上,你叫我的名字吧。」
「小人不懂。」宋平安困惑地摇头,「不管在哪儿,皇上都是皇上,小人仍然是守护宫门,守护皇上的小小护卫。」
「你……」少年皇帝抬手正欲反驳于他,却又不知忆起何事,终是慢慢放下,负手于身后,「你说得对,自出生的那一刻起,朕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皇帝迎风朝前方走去,宋平安犹豫一阵,还是赶紧跟上。
「皇上,宫外不安全,您还是快些回宫吧,小人武艺不精,唯恐照顾不周。」
年轻的皇帝闻言反而忿忿地快步向前,宋平安一慌,快速跑上去:「皇上!」快跑近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下,后面的人收势不及,一头撞上。宋平安顾不上撞疼的鼻子,赶紧跪下:「小人冒犯,请皇上恕罪!」
本来心情还算挺好的烨华被他这么一闹,急得直想在他身上踹几脚,可脚才方抬起,看到跪在泥地上的人被风吹得泼墨散乱的发,这一腿最终狠狠踏在地上。
烨华用力转过身去,风中他愤怒的声音清晰的传来:「宋平安,你知道吗?朕从小最讨厌的一件事情,就是当皇帝!」
宋平安一懵,怔怔地抬头。
「当皇帝到底有什么好?这个不准,那个要注意,无数人在面前叫你万岁背后咒你不得好死。吃尽山珍海味又如何?每吃一样都要找人试毒。坐拥三宫六院又如何?为了得宠留嗣天天争得你死我活。搜尽奇珍异宝又如何?冰冷无心空留死物!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到底有什么好!」
每说一句,脚下的泥石踢得更狠更用力,不过一会儿,脚下已经是一个浅坑。说完后,看一眼跪在地上哑然无声的平安,他冷冷一笑:「而且,亲人会变得不像亲人,她们会利用这个位置,利用这个身分,不择手段去达到她们的所有目的。即使那个人不是我也无所谓,是谁都可以,只要那个人是皇帝。」
「皇上……」宋平安一直看他,哑哑地开口。
烨华一听,笑得更甚,「对,没错,现在的皇上是朕!过了年,朕就十八了,以后,不该再这般继续下去,朕要让所有人看看,朕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说罢,他手伸向平安,语气轻和:「平安,你愿意和朕一起面对将来的种种吗?」
「皇……」
「平安,朕会把你当亲人,你什么都不用做,陪着朕就好,有你在,朕就会觉得安心。」
「皇上,小人……」宋平安抬头直视他双眼,心中一片迷惘。
烨华手更伸向他一些,轻柔的语气多了份坚持:「平安,答应朕,好吗?」
宋平安迟疑半晌,终是跪着慢慢伸出手去,却在将近碰到时,蓦然收了回来。
「平安?」烨华不解地看他。
宋平安低头,闷声道:「皇上,四仕之案时,您下令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您后悔过吗?」
烨华看他想了一阵,低声道:「是不是朕后悔了,这些人就会活过来?」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宋平安赶紧抬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烨华目不转睛看他。
宋平安被他看得莫名心慌,又不敢直说郑容贞之事,便吞吞吐吐地道:「小人……小人……」
烨华看他半晌,似有所悟,不再追问,而是收手望一眼漆暗苍穹。
「平安,很多事情你不必知道,朕也不知如何向你道清,朕只能对你说,那个时候,不是他们死就是朕亡,就是这个朝廷改名换姓,若要做了,就要做得干净,不然就只会徒留后患。你若坚持为这事怪朕,朕无话可说。」
宋平安笨,不能像那些高人一样一眼看穿局势,他只懂郑容贞因为失去小琴后的痛不欲生……
可是看一眼荒茫之中迎向寒风而立的少年皇帝,略显单薄的身子笔直站立,衣摆随风翻飞,漆黑夜色下,是一张比寒风还要冰冷的脸,一份莫名寂凉,莫名让他心酸。
「皇上,您以后可以不要下令再杀这么多人吗?」
「你是在拜托朕?」
「是,小人请求皇上。」也不觉得这样请求有什么不对,心里这么想时,便这么说了出来。
烨华侧头看他许久,突然弯下腰来,低声道:「若朕答应你,你能答应以后一直陪在身朕边吗?」
宋平安点头:「若是皇上需要平安,小人愿一直陪着皇上。」
「好,一言为定,击掌为盟!」
烨华再次伸出手,宋平安迟疑片刻,终还是举起手,朝皇帝手中拍去,这一拍,没能收回来,烨华牢牢握住了他的手,直至把彼此的手焐热。
那一夜,烨华没有让平安回去,在他封后的那天晚上,在他本该陪伴新后的晚上,他把宋平安带进京城里的一家客栈,关上门后,恣意怜爱……
若要问宋平安有没有想过会这样发展,宋平安会说,他要是事先知道的话,打死也要跑掉!
皇帝说夜深了入宫不方便,让宋平安送他去找客栈。
进了客栈订好上房,皇帝又说害怕住不习惯,护宋平安先去看看有哪里不妥。
宋平安在房间里认真查看,皇帝坐在床上突然说有东西,宋平安赶紧去看,结果……
咳,若是问宋平安觉不觉得自己很傻,宋平安会说,他根本是傻得冒泡傻得无法形容傻到家了!
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扒光宋平安身上的衣物,他要再乱动,就压在他身上说要让外面的人进来看,他要是不合作,索性就把他的双手绑起来,然后笑咪咪看着不能动也不敢言,赤身露体,又羞又愤,双耳赤红,满脸通红的宋平安。
随后不顾他悔恨得恨不能一头撞墙的神情,握紧他的双膝用力向两边分开,腰身埋进他的双腿间,一只手直接探进他的后庭,伸出一指插进去摸一摸挖一挖,很快在其中找到一硬物,再故意辗转碾磨慢慢抽出,对着脸红至脖子的男人啧啧一笑,道:「平安真乖,果然听话地一直用这个保养呢。」
宋平安直接闭上双眼,掩耳盗铃一般,只是红艳欲滴的脸色透露尽他的羞耻。他在烨华话后忍不住于心中腹诽,皇帝都下命令他那处必须每日进行保养,他敢不听令吗?
烨华看着因为羞耻浑身轻颤的他,越看笑意越深,越看却是情难自禁。
那一夜烨华并没像往常那般,先让宋平安痛快泄出来一次,而是折磨得他快要承受不住时,用发带轻轻把胀得生疼的那处绑住,然后把自己炙热的男性深埋入他的体内,不断撩拨挑逗,前后都被折磨,宋平安的泪拼命忍都忍不住。被折腾得厉害之时,还会不住求饶,烨华却一直狠心地待自己要出来了,才放开他,与他同时达到顶点,在他绷紧身体时,把热液深深注入他的体内。
不知经过多少次销魂蚀骨的缠绵悱恻,宋平安最终筋疲力尽,躺在床上陷入浑浑噩噩之中,只依稀记得皇帝抱他去洗浴,只依稀记得当他被抱回柔软的床上后,再抵不住瞬间袭上的倦意,沉沉睡去。
烨华没睡,他让平安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被子盖住彼此的身体,听着他平稳的气息,轻轻痒痒的洒在自己的胸前。
今天,一直空置的坤宁宫终于有了新主人,对于此事他一直不热衷,反倒是他的母亲,当今太后热络地前前后后忙上忙下。从前国母的后冠与她失主交臂,她心底真正的心思烨华难以窥测,但她偶尔透露出的不甘却也隐隐表达了什么。
烨华懂事前,他的父皇年过十九就因傀儡皇帝的身分导致郁郁而终,而他的母后,是当时宫外一个空有品衔没有实权的大臣的女儿,是在他父皇十六岁时,由太皇太后作主,风光娶进来的妃子。
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一个没有实权的大臣的女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皇室为了维持最后的脸面而打肿脸充胖子硬是摆出来让世人看一看的过场,当时的众大臣皆看笑话般地看着这一出戏。
等岁月逐渐流逝,有心人才逐渐察觉,这的确是当时的太皇太后展示给众人看的一出戏。只不过,当时他们以为皇室一族不过是一帮戏子,事后才猛然发觉,他们才是被皇室拿来戏要的玩具。
当年只不过是在四位辅政大臣之间夹缝中求生的那位没有实权的大臣,那位把女儿嫁给先皇的父亲,如今已经是官居一品的内阁大学士,福荫家族亲属。有一个太后女儿,又有一个皇帝外孙,这位内阁大学士以及亲族已是当下朝廷中最有威望和权势的一派。
而这位内阁大学士在当年的四仕之案中出力不小,为此,在事后更是荣华加身,福贵当头。
当然,这次成功之后的荣耀皆是有远见的人暗中一一布局的,计划过程中没有出现过多的偏差,但是一个意外的出现反而致使事情以更危险更血腥的方向发展,那便是先皇的死。
这一个软弱男人的死亡,导致一个母亲失去儿子,一个女人失去丈夫,而这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在之前,还一直不断奢望自己能够头戴凤冠,身着霞帔,坐上皇后宝座,接受四方来人喝赞,然而这一切,都随着丈夫的死去烟消云散。
尽管如今她同样拥有高贵的身分,同样统领后宫嫔妃,但这份遗憾一直留在这个女人心中,她把一切都寄托在独子烨华身上,她渴望从中得到什么以求获得满足。
如今的皇后刘氏由她安排送进宫中,更是她一手安排送到皇帝儿子的床上,一举留种让她欣喜不已,但诞下的却是长公主,尽管她的热情被浇灭些许,但她明白这根本不是阻碍刘氏当上皇后的屏障,毕竟直至现在,刘氏是第一个为皇室添加成员的妃子。
曾经皇帝是她与太皇太后共同教导,此时的刘氏更被她管治得服服贴贴,唯她马首是瞻。培养一个听话的人已是不易,培养一个听话的皇后更是难上加难,于是这个女人不择手段也要让刘氏成为皇后。
礼部尚书赫连玥是太皇太后提拔上来的人,但同样听令于太后,看到赫连玥递上来的奏折时,烨华就猜测到了这一点。
当时看着在自己面前故作平静的母亲,烨华同意了,他不得不同意,因为即使他反对,这个女人还会用各种手段逼他同意。
烨华垂下头的同时,把自己阴暗冰冷的目光深深隐藏。
对今天已经成为皇后的刘氏,烨华并没有多少感觉,的确貌美,的确知书达礼,但除此之外,她只不过是太后手中的傀儡,太后让她做什么她就什么,全无自己的思想,这让烨华倒尽胃口。
于是在这个算是皇族建朝以来举办得最隆重热闹的大事、喜事之后,烨华心烦得溜出了皇宫。
今晚带平安去的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荒野是从前的他心烦时最常去的地方,本来打算直接就过去,可莫名的,就突然想见一见他。
连烨华自己也不甚明白,在宋平安身上,他为何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他避人耳目培养的暗卫并不多,但还是抽出其中一个暗中跟随宋平安,不论发生在他身上的大小事情,甚至是上了几趟茅厕或是吃了几碗饭,只要他想知道,就会有人禀报。
知道他今天轮休,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知道他现在又在何地,然后去找,果然就找见了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的他……
烨华记得,自己没叫他,甚至连嘴都没张开,然而他却心有灵犀般的突然回首,见他目瞪口呆望着自己时,心情突然大好。
一切,都是如此匪夷所思。
「平安,以后不论发生何事,你都愿意陪在朕身边吗?」
「只要皇上还需要平安,平安愿一直相随。」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向他这么要求,但在平安坚定清晰地说出这句话时,心底一直萦绕的苦闷瞬间消弭,再也没有片刻迟疑。
「平安,有你在,朕才会心安。这句话,是真的。」
环抱熟睡的人,烨华不由低头。
想过很多,抱着他睡时自己就会一夜无梦,他是不是和曾经那只偷溜进来陪自己睡的小狗一样?后来又想,肯定不是,至少,自己不会对那只小狗产生情欲。
「平安,你能告诉我吗?不,你肯定也不知道。」
想起他向来都是一副呆头呆脑、一头雾水的模样,烨华不禁失声一笑,抱住他的手不由收紧。
这一夜,烨华无眠,一直这般静静凝视沉睡的平安。在响起第一声鸡啼时,屋后传来两声沉闷的敲门声。
烨华顿时敛去脸上不知不觉溢出的柔情,把平安轻手放下,换上衣服,开门出去。
平安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皇帝已经不见踪影,若不是身上的痕迹与残留的余韵,他会怀疑昨晚的那一切是梦。
梦里的皇帝无尽温柔,在他耳边吐气,小声说话,又会轻轻笑一笑,他躺在他的怀里睡着,无比香甜。

开元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皇帝登天坛为来年国运昌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祈祷,在一年一次的祭祀大典上,皇帝宣布自明年起,改年号平安,愿百姓平祥和乐,愿国家安定富强。
「平安?」
太皇太后闻讯,手中拨珠一停,半晌静静合上双眼,长叹一声。
「愿我佛保佑国家真能长治久安。」

纵览邵氏王朝的历史,后人会把其划为两个阶段,最普遍的做法便是以平安元年区分,认为开元年间的隆庆帝在两位太后的协助之下虽夺回属于帝王的权力,却因当时两位太后经营多年,不论是宫中或是朝野,皆是她们的耳目、人脉,空有帝柞的隆庆帝的真正权力还受到诸多牵制。而在平安元年之后,十八岁的隆庆帝才算是真正展示出他的才华,在千古留下浓重一笔的时间。这段时间之后,他逐渐肃清朝中效忠于母族的大臣,换上能为之所用的人才,改善民生的同时,也不断增强国防,在各处部署兵力。
在隆庆帝平安元年以后的统治时间里,但凡是胆敢骚扰邵氏王朝的外敌,虽远必诛,以致当时王朝的国土多于前朝数倍,百余年间,再无外敌敢对邵朝国土动任何歪念头,反而还要每年进贡朝拜。
这些已经是远事,回过头来慢慢说起。平安元年,发生两件大事,子嗣单薄的邵氏皇室在十月下旬终于迎接来了第一位皇长子,而生下这位皇长子之人,不是皇后,更不是后宫里的哪个妃子,而是一位选秀入宫,家里无权无势,身份低微得入宫后只能在花园伺弄名贵花卉的女子。
隆庆帝为何会宠幸这么一名身份卑微的女子,史书是这么记载,说皇帝在闲暇之余突然兴起要去花园散散心,因为是临时起意,当时的内官并没有来得及去花园清人。于是隆庆帝到了春意朦胧时,百花含羞待放的花园里,巧见一名年轻的素装女子伫在花海之中认真修剪花草枝桠,当时雾气沵漫,人比花娇,仿佛是天女下凡嬉戏,隆庆帝一眼就喜欢上了。
接下来如何不用多说,从此该女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传出喜讯之时,身份更是一升再升,从一名答应一直升到昭容。隆庆帝和诸多皇帝一般,不长性不长情,后宫佳丽三千又如何,同样是见一个爱一个,可在这名女子身上,他一直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太后一直冷眼旁观,认为皇帝不过两、三年就会对其厌了烦了,但等该女子真生下皇长子时,她坐不住了,因为到如今,皇后的肚子一直没有消息。
在民间,无后是大事,女子三年无后,夫家可休妻,可令其下堂,而在皇族,法规同样残酷,无子嗣的皇后,也终将面临退位的下场。
太后不懂,刘皇后曾经顺利地诞下长公主,为何这一年多来却迟迟未有消息,她儿子是皇帝,不管他再如何沉迷女色,祖上有制,每月三天他都必须夜宿皇后的坤宁宫,这一祖制保证皇后权威的同时,也给皇后的留嗣设置一个保障,可偏偏,刘皇后就是不孕。
太医看了,名贵药材也吃了,皆无果。
如今皇长子让别人生了,这个事实让太后如吃了一碗黄连,太苦。
她不知道皇帝如此宠幸这名妃子是和她对着干还是真的喜爱至此,这名妃子和后宫的其他妃子不同,她不是太后安排入宫的,而太后之前甚至不清楚有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她算是太后预料外的人。太后在这名妃子来给自己请安时探过一探,觉得这妃子并无什么过人之处,性子温温,声音小而细,就是一双黑亮清明的大眼让人印象深些。
探过后,太后得出结论,这妃子性子太温和,不适合皇宫这样的环境。
但同时似乎明白,儿子喜欢这个女子的原因,温柔。皇宫里,缺少的正是这个。
不是虚情假意,更不是为了讨好而特意堆出来的,而是让人感到由衷的放心的温柔。
然而一个只有温柔却没有头脑的人,在皇帝对她不再过多关注时,还能在皇宫里生存多久,太后长思过后,不禁冷哼。
另一件大事,或许对后宫的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但对皇帝,乃至天下有志之士,皆是大事。
开春的会试以及殿试,招收的读书人与武士全是历朝历代之最,除文试和武试各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之外,还各收了八百余名书生、五百余名武生,共计一千三百余名。
名次较高者入朝或在京就职,其余不是外放为官,便是受任于皇帝新设的一个七品官,师官。这些师官外放到全国各地,主要职责是在朝廷出资建起的学堂里教授入院的学童才识。师官戴的是官帽,领的是官俸,干的却是私垫夫子的活,且在各个地方县,还有不受制于地方官的权利,此等利民利国的事情,令天下百姓称赞不绝,直道吾皇英明。
武官考的是文武全才,文试不如书生们苛刻,却要精通武术兵法具备谋略之术,最后选出来的三甲虽不尽隆庆帝的意,但也算是聊慰于心。
很多次隆庆帝坐在龙椅上高高俯视这些新加入的年轻官员和武将,再看看旁边那些冷眼旁观,或暗中探测哪些可以挖为己用,为自己的势力添砖加瓦的老臣子,心中也不由怀着一丝冷然,一些期待。
他是皇帝,不会让底下的众臣子坐大自己的势力,他会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一举打垮,让他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而最后,真正聪明,知道如何明哲保身,知道怎么在这种局势下生存并努力爬上来,并且效忠于他这个皇帝的人,就是他真正要用的人!
这件事,看似和后宫的大事并无什么牵扯,但是事后,还是有人发现了种种端倪,皇帝早已经在布局一切。他握紧手中所剩不多的棋子,每下一步都要思考良久,每走一步都是深谋远虑,因为,他不仅要和后宫的两个女人斗,他还要面对局势混乱的朝廷以及国家。
攘外先安内,此话并不假,但有时候,也要着眼于局势,攘外安内同时进行。
隆庆帝最后能不能成功,历史证明一切。
后人也会议论一件事,到底平安纪年的开始,是不是隆庆帝真正要肃清日渐坐大,以致权势冲天的母族的起点?有人说不是,隆庆帝一定在夺回皇权并发现自己这个皇帝还要处处受制时,就已经起了这个念头,并做了布局。有人则坚持另一个说法,那就是十八岁的隆庆帝彻底铲除四位相互争夺皇权的大臣之后,在平安元年伊始,才真正决定站在掣肘他皇权的两位亲人面前。


第九章

皇帝改年号的事情之前在护卫营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宋平安自然一点也不知道,当他知晓这件事时,同样是在食堂,正捧起碗努力往嘴里扒饭,结果和自己交情不错的同伙拍拍他的肩膀坐下来,笑嘻嘻地看他半晌,贼眉鼠眼地说:「宋平安,你爹给你取的这名字好啊,平安平安,还是送平安,多吉祥啊。」
宋平安一头雾水瞟他一眼,一边扒饭。
「你知道不,皇上今天改年号了,知道改成啥年号不,就改成平安!」
宋平安一口饭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又是用手掐又是咳得眼泪扑簌簌地流,弯腰拍胸,折腾得难受。
这个人在一旁感慨。「看把这孩子给激动的!」
回去的路上,认识他的人从前都是傻小子、二愣子、木头、石头的叫,今天见到他都是笑嘻嘻地冲他直乐。:「平安来了!平安还好嘛!平安过来让我瞅瞅。」弄得他好生尴尬,最后摸着墙根,躲着人走。
回到家,他爹难得的在家,更难得的站在家门口和邻居闲聊。
「宋老头,你可真有远见,给儿子取名叫平安,如今可是和年号同名啦,本事得很!」
「没有没有,当初生他时就指望和亲人团聚以后平平安安的,哪想这么多,哈哈,哈哈!哎,小子,才回来又想跑哪去!」开怀大笑的宋老爹眼一瞟,望见儿子躲着走的背影,赶紧喊。
「我去见一见朋友!」宋平安一边跑一边喊。
「你这臭小子,你陆大伯陈大叔张婶子贺大妈小六儿可一直等你咧,快回来──哎,真是,你晚上可得赶回来吃饭,你娘准备好了饭菜。」
见儿子跑远了,宋老爹只得扯开嗓子冲他吼,他一溜烟一拐弯,顿时没影了。
跑出几条街后,宋平安心有余悸地靠在墙上擦擦汗,拍拍胸,刚才在家门口那一排架势,可是他头一回瞧见,感觉一走进去就能被生吞活剥了,吓得他转身就跑。
不就是一个名字嘛,平安这个名字在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个!你们都去凑热闹,能凑得完吗?
今天一路上都被认识的人围观的宋平安心有忿忿,他又不是杂耍的猴子!
不过,别人名字相同没有什么,而宋平安在这么想时,又有一点点心虚和困惑。
真的是巧合?
那要不,吉祥的词这么多,为什么偏偏选平安,兴盛、建安、寿泰、开阳之类的也很吉祥啊。
宋平安左思右想,最后拍拍不擅思考,越思考越迷糊的脑袋,放弃不想,继续得过且过,听之任之,反而热闹劲过了,这些人肯定也消停了。
宋平安决定去找郑容贞,也认为郑容贞肯定和别人不一样,不会对这个巧合产生什么兴趣。事实上,宋平安错了,事实再次证明,他不仅不擅思考,也不擅观察和了解别人。
因为郑容贞一见到他,就指着他笑了半天,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哈!哈……不枉你这么忠心为国,看──哈哈,皇帝都以你的平安为年号,算是表彰你的功绩了!」
宋平安气得拿起带来的酒壶转身就走,郑容贞赶紧去追──酒。
关于这件事,若要问某个目前正坐在御案跟前批改奏折的人,他会冲你微微一笑,眼睛里射出一把把冰刀,让人顿时没了往下问的勇气。
这并不是戳中他的痛处或是他不愿回答,而是,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不清楚他当时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某日夜深人静,突然心血来潮决定要给自己的某个目标想个名字,执笔蘸墨提起思索,须臾,便在摊开的宣纸上写下平安二字,眼前似乎浮现那人时而慌张、时而呆傻的睑,越看便越觉得有趣,越看便越是喜欢,于是,便定下了平安。
改年号的那一刻起,他就要全力以赴了,届时,谁是成王败寇,就等着看吧。
改年号之后某日,皇帝突然想知道宋平安的反应,于是派人传递消息,很快,一张写满某人行程以及日间琐事杂事的密件送到他的面前。
皇帝越看嘴角翘得越高,越看眼睛拐得越弯,最后忍不住拍案朗朗大笑,直让候在一旁的秦公公看得纳闷不已,从来皇帝收到密件都是时而肃穆、时而阴郁、时而冰冷,就算一笑,也是带着血腥、带着让人双脚打颤的寒意,今天这一次,反而是头一遭。
让皇帝仰首大笑的事情也没什么特殊,密件里详细记录了某位姓宋的傻愣子听到浩息时,被一口米饭呛住喉咙半天咳不出来,出宫后又遭无数人围观瞧热闹,到了家门口又被围挤成一团的邻居吓得转身就跑,结果到了某个偶尔疯疯癫癫的郑某人家里时,还被指着大笑半天……
哼,朕的人,他也敢笑?
笑意逐渐散去后,皇帝心里产生些许不悦,全然忘了自己看完密件时,笑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关于这位姓郑的某人,他曾经想过把对方招进朝廷里任为己用,可惜一查他的出身,知道他与柳如晟多少有些牵扯,便也没急着下手,在一旁静观其变。
在这种时候,朝廷中敌人越少,对他忠心的臣子和手下越多越好,像郑容贞这种介于黑白之间的人,他目前不想用。
皇帝思及此,把手中的密件放于案上,整个背靠在放置柔软靠垫的椅子上,双眼平静地望向远处。
在这个时候,桦华突然很想见一见密件中提到的主人,但是他努力按捺住心中的这股念头。因为不管他如何谨慎小心,在他的周围有着无数虎视眈眈的目光,任何一个疏漏,都可能被这些人抓住,最后置这个人于万劫不复之地。现在的他所做的一切,都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因为若是一个不慎,也许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人的尸体──
被这个念头扰得心烦意乱,晔华再也坐不住,起身负手朝殿外走去。
秦公公见状,赶紧跟在后头。
「万岁,您这是去哪?」
「随处逛逛。」
这一逛,逛进一处较为僻静的花园里,那日雾气弥漫,那处百花沾露,有一个素衣少女正认真修剪花枝,丝毫不觉有人靠近。皇帝在旁审视片刻,让秦公公在原处静候,自己走上前去。
「姑娘,这是什么花?」
少女猛然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几步之遥外一名眉清目秀的翩翩少年含笑看她,看愣了片刻,圆滑的脸颊上顿时红霞遍布,手脚不知往哪里摆为好,害羞垂首时被一缕明黄晃花眼,于是她蓦地抬头瞪大黑黑的双眼,傻乎乎再仔细看一眼,顿时吓白一张脸,惊慌失措地扑通跪下来直呼皇上饶命。
少年皇帝不以为然,反而因她笨手笨脚的反应逗乐,上前几步,指着她方才认真修剪的花枝问:「这是什么花?」
少女瑟瑟抬头看一眼,又垂首小声道:「回皇上,这是将离。」
皇帝收回手,摇头道:「将离,这名字不好。」
「回皇上,因为这种花是情侣间惜别时相赠之物,故才有此名。」
「哦,那你又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小女子姓杨,名紫昔。」
「抬起头来让朕看一看。」
「……是。」少女颤着身子瑟瑟抬头。
皇帝仔细一看,认真思忖,举止有七、八分像,相貌又有三、四分像尤其是一双眼睛,瑟缩害怕之余,又隐隐透露坚强,越看,还真是越像。
正在苦思后宫之中谁才是那个合适的人时,杨紫昔便出现了,若是对着她,或许自己还真能表现出几分恋恋难舍来。
想到这儿,皇帝叫秦公公带她下去,然后接下来的一切,便如世人所眼见的了。这位无权无势的紫昔姑娘,便是生下皇长子的那名妃子。
抱过自己第一个儿子的时候,小小柔弱的孩子像是知道自己的父皇在抱他,睁开了他黑黑的双眼,皇帝仔细一看,笑意更浓,「这孩子还真是像昭容,看这眼睛,黑溜溜的,好,好!」
很快这孩子便有了自己的名字,靖霖,皇长子,邵靖霖。
皇长子出生的消息传遍全国,而京城的百姓更是早早便知晓,为皇帝庆贺的同时,在京城某条小小的街巷中,某个破旧的小民居里,有两位老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那便是,连皇上都有儿子了,咱们都已经二十四岁的儿子连媳妇的影儿都没见!
大事、大事、大大事!
两位老人便趁儿子在宫中当差的时候,赶紧张罗着给儿子找媳妇的事。他们家要给儿子找媳妇的事情一放出去,零零散散还真有一些人过来打探消息,可一听他们是个没田没地的人家,顿时就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又打听到他们的儿子在宫中当了八年的护卫都没换个职位,又跑掉一半,最后剩下来的还真就是看中他们儿子老实肯干愿意上门来结亲的。
这二老选了几个人品听着还算不错,家世也可以的姑娘,同样找人或是亲自去打听,最后相中了其中一家的姑娘,然后满意地坐等儿子回来,只要他一点头,立刻请媒婆去说媒,提亲。
宋平安回家后被二老拽住囫囵说了一通,弄半天总算明白了他们俩的意思,想想自己的年纪,再看看眼前满目希冀的爹娘,他还真没多少犹豫,便点了点头。让二老高兴得赶紧跑去查看说媒提亲的好日子。
这件事,皇帝在当天晚上便知道了,因为他从后宫看完儿子回来后,突然想知道宋平安此刻都在做些什么,当蜡封好的密件送到他手中时,他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然后绕著书案来回转,最后咬牙切齿地站定:「好你个宋平安,你要真敢和别的女人成亲,看朕阐了你,送进宫来做太监!」
先不管皇帝为什么如此生气如此痛恨如此咬牙切齿恨不能一手掐死这个忘恩负义的混帐。虽然皇帝自己后宫三妃六嫔、佳丽三千,而人家只不过区区娶一个妻子,却扬言要阉了人家,是因为当皇帝的都有这么个毛病,都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豪迈、霸气、自私、专制、冷血、无情。
当然,他们是不会这么觉得的,因为这是处于高位者的专利、权力,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完全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所以听到皇帝这么骂出来时,一旁的秦公公虽然忍不住暗地里擦了一把无奈的汗滴,同情起这个也许会被「阉」的男人,却不敢为他说上一句话。
那一夜,皇帝再也按捺不住,佯称事务繁忙需要连夜处理,便让人团团守住干清宫,里面灯火通明,看得外人以前他真在里面认真办事,事实上,皇帝早换了衣装,溜出宫了。
被留下来以不变应万变的秦公公再次无奈长叹,他也不愿意啊!
皇帝则在暗卫暗中跟随下,拎着从宫里带出来的诸多补品,连夜赶至宋平安的家。
那一夜,宋平安睡得正香,他娘被敲门声吵醒,披上衣服出来开门,打开门一看外面,哎哟吓一跳,好一个白皙俊秀文质彬彬的佳公子呀!
站在屋外那年轻公子一见宋大娘,双眼一亮,上前就是礼貌得体的一揖:「您就是宋平安的娘吧,和他长得真像,一眼就能认出来!」
「公子你是?」半夜三更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宋大娘一脸狐疑。
这位眉目清秀的公子一听这话,眉毛一耷,嘴巴一瘪,长袖一捂,声音凄凄:「宋大娘,您一定要为小生作主啊,您儿子他……他……负了小生!」
宋大娘一听这话,瞪大双眼,半天没缓过神来。再仔细一看眼前这公子,凝脂般的肌肤,秀气的长眉,大大的眼睛,笔直的鼻子,桃花办般的唇,哪一处不是精致非常,哪一处不是美好如画,再一看纤细的腰身,再一看哀怨的神色,突然想起曾经听闻朝中大官富贵人家多有好男色之辈,也曾听过京城不仅有青楼,还有楚馆,再一想起儿子从前曾和宫里的其他护卫去过青楼……
宋大娘脚步踉舱了。
「老头子哟!」宋大娘跌跌撞撞跑进屋,把还钻在被窝里睡大觉的宋老爹一把拽起来拉扯出屋。
「你这老婆子疯什么。」一身单衣被扯出屋外,入骨的寒风一吹,把宋老爹的睡意吹走大半,全身寒毛直竖。这时发觉院中有人,定睛一看,白白一身,风吹衣飘散,如鬼如妖……
宋老爹寒毛直竖,双脚打颤,哑哑出声:「鬼、鬼啊!」
「鬼什么鬼,你看清楚!」宋大妈一掌拍在老伴的背上。宋老爹揉一揉惺忪睡眼,定睛一看,呃,自己把一个大活人看成鬼怪了!
不过这三更半夜的突然有一个大活人穿一身白衣直挺挺站在自家院里,谁不会吓一跳?
呃、呃?三更半夜?一个大活人?
宋老爹一头雾水地望向宋大娘,宋大娘赶紧把他拉到一处嘀嘀咕咕,看一看站在院中气度非凡,笑脸吟吟的人,再继续嘀嘀咕咕。嘀咕完后,宋老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年轻公子面前,藉夜色仔细一打量,少年白衣似雪,眉目如画,比女子都还要美上几分。宋老爹遭雷劈般的踉跄后退一步、两步……
「我饶不了那混蛋小子!」
吼罢,四下一找,拿起角落里一根两尺来长的木棍子冲进屋里。
宋大娘一急,欲跟上,看到年轻公子一身单薄衣着站在寒风料峭的夜里,于心不忍,先过去把人带进屋里坐好,这时偏屋里传来声响,她也顾不上招呼客人,火急火燎赶过去。
呼呼大睡的宋平安何其之冤,温暖的被子突然被扯掉,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就是一顿木棍招呼,皮肉被打得帕啪响,睡意给拍得一乾二净,只来得及看见用木棍招呼自己的是老爹,接下来就只能抱头鼠窜了。
「爹、爹、爹!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了?」宋老爹气喘吁吁,双眼瞪如牛珠,「老子倾家荡产送你去宫里当差是给家里长脸赚钱的,你可好,本事没见长,反倒吃喝螵赌上了,还、还……」
宋老爹越说越气,抡起棍子往儿子身上又是一通皮肉招呼。
「我没怎么啊,爹!」宋平安皮糙肉厚,比较禁得起打,但这么一顿莫名其妙的肉板子三番五次招呼下来,还是会痛呀!
「还没怎么,人都找到家里了,还没怎么!你这个浑小子,看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儿子打老子就是道德伦丧了,宋平安很冤,可也没办法,老爹正气在头上,好歹得先让他打一顿。
这时宋平安看到自己的娘伫在门口,双眼顿时透露希望的光芒。
「娘!」
一向疼爱他的娘亲蹙了眉,对老伴轻咳一声:「老头子,咱们毕竟就这个儿子,下手轻点。」
「娘!」
宋平安绝望的?叫冲出房间,坐在堂屋里的某人挑挑眉,笑得那叫一个惬意,表情那叫一个狡猾,听到里头传出的打骂声,还摇头晃脑享受起来。
「哼,看你还敢不敢成亲!」
晃了一阵,又叹息起来。
「可惜、可惜,此时若有泡好的雨前龙井,才真是完美无缺!」
咳,古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此话确实不假,不过,某人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一阵鸡飞拘跳之后,宋平安被老爹喝令跪在堂屋正中,这一跪,发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抬起头一看,七魂顿时不见三魄。
「皇、皇……皇……」
有人喊得比他更快:「宋大哥!」
一声悲泣哀凄的叫嚷后,某俊秀少年冲到被自个儿老爹打得红一块青一块的,还被迫跪在地上的人跟前。
一句宋大哥,把宋平安一噎,差点窒息,随后肩膀被人抓住大力摇晃,脑袋又差点晃成一团浆糊。
少年继续哀哀凄凄地哭诉,双手在暗中使劲,十指几乎插入骨肉,痛得宋平安双眼盈泪。
「宋大哥,正是小生,黄小天,你既然还认得我,那你自然还记得我姐姐黄雨儿吧!」
呃,谁,宋平安用快被甩干的脑汁努力回想。
「那年你和我姐姐相识在一个风光明媚的──豆腐摊前,她买豆腐银两不够,你给她垫上。后来她对你爱慕于心,你也对她心存好感,你们俩情投意合,你浓我浓,花前月下,最后,私定终身!
我姐姐满以为你会八抬大轿前来娶她过门,结果你一去就不复返。可怜我姐蛆左等右等,一熬再熬,甚至不顾我家人反对,生下你的儿子。可怜我姐姐红颜薄命,难产而死,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找到孩子的爹,也就是你!
宋大哥,你这个负心人,可让我好找啊,可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总算找到你了!」
柔弱可怜的俊美公子把话说完了,宋平安呆了,宋老爹愣了,宋大娘傻了。
俊美公子黄小天很是满意,但他的脸很哀伤,见眼前这人还在发呆,双手一使劲,在他痛呼出声前,俯下身子装成痛哭的模样,在宋平安耳边说:「要是你敢揭穿朕的话,哼哼!」
哼什么,皇帝没明说,但话里的冷意让宋平安猛打一个寒颤。
接下来的情况直转而下,原以为儿子负了的人是眼前这位小公子,可听他一番话后,儿子宋平安做的竟然是更加丧尽天良的事情!
宋老爹一想明白,才放下的木棍高高抡起。
宋大娘赶紧拦:「老头子!」
黄小天赶紧挡在他前面:「宋大叔,千万不要!要不然,孩子没了娘后,又没了爹了!」
宋平安跪在他们后面,抬头双眼含泪望着自个儿的爹,心中哭道:『爹,我真的冤啊!』
打小宋平安就老实懂事,不是他的爹娘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而是这位黄小天公子,不仅睑很能骗人,他的戏也演得以假乱真,让人无法产生丝毫怀疑。
后半夜,在宋大娘的劝说、黄小天的「苦苦」哀求之下,「负心汉」宋平安被罚跪一晚上,他老爹坐在凳子上,余怒未平地瞪他。宋大娘看一眼儿子,看一眼老伴,再偷偷瞄几下坐在不远处的黄小天。
宋老爹一直不发话,宋大娘一忍再忍,忍不下去了!她用脚踢一踢老伴,没反应,再踢一踢,再再踢一踢……
轮到宋老爹忍不住了,他手放在唇边重重咳一声,迟疑地转过脸去,对黄小天开口道:「那……黄……」
「对了,宋大叔,这次来我还带了见面礼。」
没等他把话说完,黄小天突然起身把放在脚边的礼盒逐一堆放在桌子上。
「宋大叔、宋大娘,这是小生自己家卖的人参,小生也不知道好不好,就随便拿了几根过来。」
「人、人参?」只听过其名未见过真身的小老百姓一枚的宋老爹瞪圆了眼睛,「咳,人来就好了,还带什么礼品,还这么贵重。」宋老爹赶紧起身把东西推过去,「你拿回去,咱们家里用不上这个。」
「没关系,不值几个钱,你们就拿去补补身子吧,真吃不完就拿去卖,东西都拿出来了,没有再拿回去的礼,您说是不?」
黄小天公子彬彬有礼,笑脸吟吟,一张脸又好看又亲和,真是有如三月春风吹进心底,暖意融融。
宋老爹、宋大娘直直望着眼前的这位公子,心中同时忖道,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再看看自己呆头呆脑的儿子,唉!
宋大娘回过神后,又踹一脚自己的老伴,宋老爹再咳一声:「那个,黄公子……你说的那孩子?」
黄小天一脸恍然,赶紧作揖道:「宋大叔,那孩子正由我爹娘照顾。」
「哦哦。」宋大娘又踹,「咳,那个,你说那孩子是平安这小子的……」
「儿子。」黄小天笑容可掬,宋平安寒毛直竖。
宋大娘坐不住了,站起来就道:「那孩子能不能抱来让我们瞅瞅?」
黄小天重重一叹:「实不相瞒,因为这孩子不足月早产,身体虚弱,一吹风就生病,小生实在不敢带他出门。」
宋大娘又道:「那我们去看他!」
「只是小生家路途遥远,怕二老一路颠簸承受不住呀。」
「那、那……」宋大娘一脸为难。
黄小天又是一揖:「宋大娘切不必忧心,我家是卖药材的,父亲又懂医术,会很快治好这个孩子。届时,等他身体康复,小生定会带他过来见两位老人家。」
「哦哦,那好,那好。」宋大娘失魂落魄地坐下。
宋老爹在一旁想了又想,直接说道:「黄公子,既然这孩子是平安的儿子,那能不能在他身体好后,抱到咱们宋家来养?」
黄小天一听,顿时一脸抱歉哀伤:「宋大叔,这恐怕不行。我姐红颜薄命早早过逝,我爹娘向来疼爱她,如今见此子如见姐姐,若这时再抱走孩子,恐怕家里二老会承受不住……」
于是宋家二老沉默无话,宋平安见他们如此,张口欲言,却在皇帝一记刀眼下瑟瑟闭嘴。
黄小天上前两步,对二老一一作揖,诚恳道:「宋大叔、宋大娘,你们不必担心,日后我定会时常把孩子带过来让你们看看,他既然是宋大哥的儿子,自然姓宋,自然会叫二老爷爷、奶奶。」
黄小天实在诚恳,儿子实在混帐,宋家二老认了这个情况,眼下只盼望那个未曾谋面的孙子能早日健康,好抱过来让他们见上一见。
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黄小天这么一弄,又提到自己姐姐如何如何痴情,宋平安如何如何薄情,生下的孩子如何如何可怜。宋老爹生平最恨这种事,宋大娘暗暗垂泪,决定,自己家的混帐小子不得再娶,为这个可怜女子守节,然后努力挣钱抚养孙子!
黄小天很是满意,非常满意,挥一挥手,拍拍屁股,潇洒走人。
可怜宋平安从此背上负心人的名号,又被喝令跪在堂屋里一整个晚上,第二日入宫当差时,还被皇帝逮进寝宫里「百般凌辱」。
事后,万分可怜委屈的宋平安趴在床上红着眼睛哑着声音道:「皇上,小人的爹娘整日在我耳边念叨孙子孙子,小人哪来的孙子给他们看啊。」
皇帝趴宋平安身上咬咬啃啃,闻言,不假思索地道:「朕早想好了,朕的儿子以后就是你儿子,过段时间,朕就把他抱过去给二老瞧瞧。」
皇帝的儿子?靖霖皇长子?宋平安一听,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此次之计,可谓一箭三鵰,借宋老爹之手打了宋平安一顿,绝了宋平安再娶之心,又让宋家二老从此不会再动给儿子找媳妇的念头,皇帝大获全胜,又趁机以惩罚之名把宋平安折腾了个底朝天,心情自然无比舒爽,看哪儿哪儿顺眼。
在朝堂之上他如沐春风,随便大臣们上什么折子提什么意见都是笑脸吟吟,把底下向来看他冰冷脸色战战兢兢行事的诸位大臣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回到干清宫后,他没有在外殿停留片刻,直奔内殿,跟随其后的秦公公见状,顿下脚步转过身,走出殿外关上门,对殿外其他闲杂人等吩咐道:「皇上要静心处理政务,吩咐你们退到三丈外守着,不准任何人进去,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就退出远远的吧,保证听不到里头传来的任何声响。
而要静心处理政务的皇上,直奔到内殿,揭开层层纱幔,望见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某人,嘴角一勾,笑得愉悦。
久违之后的大餐,果然美味无穷,昨晚一不小心把人折腾过头了,导致他现在都没醒过来,不过既然是要「惩罚」,自然不会让他太过舒服享受。啧啧,看他现在睡得多香,哪有一点点受刑该有的模样?
皇帝不满意,有人要惨。
皇帝化身为狼扑上去,压在某人身上咬咬啃啃,力求在他身上留下更多更深的痕迹。
身上动静这么大,即使是一头猪也被吵醒了,宋平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只隐约看见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团黄影,就被蓦地闯进身体里的硬物给惊醒了。
「呃──」
「总算醒了啊?」
皇帝身上衣服整齐,下身兴奋后直接撩起下襬拉下裤头掏出硬物分开某人双腿直捣黄龙,也不管人家睡没睡醒。皇帝眼睛一直盯着宋平安的脸,他一醒便立刻发现了,抿起唇,对初醒的人笑得邪恶。
宋平安根本没弄清情况,立刻就被闯入身体里的异物给撞晕了头。昨夜起就饱受蹂躏的穴口湿润柔软,丝毫不抗拒外物的入侵,反而在这位熟客的光顾下不断咬合绞紧,给予这位唯一的客人炙热紧窒的无上享受。
身体在柔软的床上被不断摇晃,如同在水里沉浮,失重的无力让宋平安不由自主抓住身上的人的衣服,双腿也夹得更紧。
原以为这次能一直等到爆发,不料在紧要关头皇帝突然停下来,拽住平安的双臂一把扯他起来坐在自己身上,让他下面把自己含得更深,也让平安难耐的噫的一声呻吟出来。
桦华咬着平安的耳朵,同时气息浓重地低语:「平安,都已经巳时六刻了,午膳时间都快过了,你连早膳都没吃,饿了吧?」
在床上向来被皇帝折腾得脑子变成一团浆糊很难思考的宋平安只能艰难地遵从本能,老实地点了点头,哑声道:「饿了。」要知道,他每天三餐必要吃三大碗米饭,昨晚起就一直没吃东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要不是实在疲惫,他肯定睡不下去。
双眼被雾水熏得蒙眬的宋平安没看见皇帝在说这句话时的狡黠神色,更没看见他听自己说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要是他看见,肯定会后悔为什么要这么老实,也肯定会想尽办法跑掉,因为皇帝每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时,他只会更倒楣。
不过,每次遇见这种事情第一反应总是想要逃跑的宋平安真的是怎么也学不乖,毕竟他面对的是当今天子,就算他能逃,结果是他敢逃吗?
现在的宋平安因为傻乎乎再次中了圈套,等待他的是皇帝一句直让人面红耳赤,羞得不敢见人的淫邪话语:「平安,既然你饿了,那就用朕的阳精喂你吃到饱吧。」
脑子迟钝的宋平安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可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了,皇帝早巳经把他压在怀里,想怎么便怎么了。
昨晚就被灌得满满的肚子今天又被灌进不少,下面被皇帝塞得满满的流不出来,撑得小腹微胀,果然有吃饱的感觉。宋平安直想哭,身体又累又饿不说,全身还黏腻得难受,偏偏皇帝还不肯放过他,任他怎么求饶都没用。
人家皇帝说了,要是让平安你如意还算什么惩罚,就是让你哭,就是让你知道害怕,就是让你下一次再也不敢动什么娶妻生子的歪念头!
阗言,宋平安觉得六月天要是不飞雪,简直说不过去。最可怜最委屈最痛苦的人就是他了,被老爹狠狠打了一顿不说,跪了一个晚上不说,还被硬扣上了负心汉的名号!天知道那个黄雨儿长什么样!
好吧,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真负了那个凭空冒出来的「黄雨儿」,那如今他被这么压在男人身下,一劲的折腾是怎么回事?
这次名为惩罚的折腾,宋平安再一次欲哭无泪。全身酸痛四肢无力半天爬不起床,皇帝再一次把他吃干抹净心满意足打着饱盹儿剔牙齿惬意啊!
皇帝强迫宋平安每天必须的保养在这次显现奇效,过后皇帝抱着已经无力动弹的他去洗浴时仔细检查过一次,发现这次折腾得这么厉害,那里居然只是微微肿一些,并没有上次伤得严重,而且再抹过一次药后,那里很快便恢复如初了。
太医们医术不错药方更妙,皇帝再次感到满意,翌日上朝时,皇帝随便寻了个由头把太医院夸了一遍,然后把太医院上上下下多多少少奖赏了一番,也让太医院上至御医下至吏目从此更对皇帝敬重有加,照顾治疗皇室一族更是多了几分心思。
这次无心之举,意外收到这样的效果,的确出乎皇帝意料。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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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


文案
皇宮是個大染缸,裡面只有一種顏色──黑。
因此,他總讓人替宋平安蒙上黑布。
是不想讓他看見深宮內廷之中那腐朽骯髒的一面,
是不想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因此而染上黑暗和冰冷。
他就愛看傻氣老實的宋平安那副可憐兮兮、脆弱無助的模樣,
所以故意讓宋平安當上皇長子的爹,好藉機欺負他一番。
他知道,對宋平安的欲望無疑是替自己製造了一個弱點,
而為了彌補這個弱點,他會變得更強大。
無論如何,
宋平安逃不出皇帝的手掌心,這已經是注定……




第一章

把皇帝的儿子送给别人当儿子,这是闻所未闻,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烨华说起来简单,事实上事情远远比想像中的还要麻烦和困难。烨华在想到这件事情时,根本没想过接下来的问题要如何解决。先不论满朝文武的意见,光是后宫里那两个隐居幕后的女人就肯定不会同意,且结果不止是这件事办不成,更甚者不只宋平安有麻烦,宋氏一家恐怕也逃不过一劫。
皇帝对此却不以为然地一笑,这是让他们知道后可能会出现的结果,那么不让他们知道不就好了?
相对于事情公开后会遇上的种种可以预见的麻烦,隐瞒起来反而显得轻松,更何况,像宋家那样的平凡人家,若真是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什么样的事情,会吓死也说不定啊。
所以皇帝决定隐瞒,只不过要一直隐瞒下去的话,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但要把皇子抱出宫,恐怕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即使他是皇帝,即使皇宫里什么都是他说了算,要是没有任何理由想把幼小的皇长子带出宫,铁定会有一大帮人拦在你面前说什么于理不合,说什么有违祖制,说什么宫外凶险……
就算皇帝能够冲破种种阻力把皇长子带出宫,届时身后就不仅仅是一、两个侍卫,而是一帮可以占据整条街道的人马了。带着这样夸张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去宋家,这和昭示把皇子再冠一个姓氏,认别人为父亲,认别人为祖父祖母有什么差别?
因此,只能想个万全之策,偷偷地把皇子带出去最好不过。
皇帝处理朝政的闲暇时间一直为这事烦心,为什么这件事会令他如此烦心,他根本没有深究,但他明白,即使他那一夜把宋家二老给哄得对自己深信不疑,但长久一段时间过去,他不再露脸,更不抱一个「孙子」去给他们瞧瞧,就算宋平安不改口,两位老人也会产生疑虑,进而再动起给宋平安找媳妇的念头。
毕竟传宗接代的思想在老人眼里,是根深蒂固,难以动摇的。
既然把皇子抱出去如此麻烦,为什么皇帝邵烨华不随便找个孩子抱过去,而偏要抱自己的儿子去呢?其实这件事情,皇帝自己也无法说得清,就是觉得,如果宋平安想要孩子的话,那个孩子身上必须得流着自己的骨血才行!
皇帝自己这么坚持,别人更无法插得上话了,只不过在他时不时为此伤一伤神时,后宫里发生的一件事,还真歪打正着,让他找到了机会。
出生仍未足月的皇长子感染了风寒。
这么小的孩子一不注意就会伤风生病,这起初没什么值得在意的,等烨华赶至昭容杨紫昔住的永和宫详细一问生病缘由时,勃然大怒,本想当即去找太后质问,但走了几步,又忆起此事无凭无据,说不好太后还会反而指责昭容顾子不好令其生病,诬陷于她。
原来等烨华赶至永和宫问起原因时,杨昭容红着眼睛告诉他,今天一早太后和几名妃子来过,杨昭容还在坐月子不便下床走动,便让太后把孩子抱去,也不知道去了何处,等靖霖皇长子送回来后,身上衣物未少,但身体发凉,不过半个时辰,就开始啼哭不止,身体发热,面色潮红,太医一来诊断才知是受了风寒。
婴孩受风寒不比大人,要是不注意,小小一条性命就被这么断送了。
杨昭容的话让烨华内心发寒,烨华一直以为母亲至少还念在母子情分上会对他的孩子好一些,但如今看来,果真是他太痴心妄想了。
看着产后虚弱的杨昭容,烨华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要把靖霖皇长子留在身边照顾,没想到他把孩子抱回乾清宫不到一个时辰,获知消息的皇太后亲自赶过来。
「皇上,即使靖霖是皇长子,是嫡子嫡孙,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太子,但历来就没有皇帝自己养育照顾孩子的道理。皇帝处理国事已经够烦心操劳,还是送靖霖回去给昭容抚养,三岁后再指定修德文才皆佳的学士做他的少傅,亲自教导他做人的道理。」
烨华看着眼前微垂双眸,端庄雍容静坐于椅子上的皇太后,半晌不语,而后方道:「母后,是不是出了后宫不归妳管了,妳要对付这孩子就麻烦许多了?」
「皇上!」
皇太后猛地抬头,插在头发两侧的珍珠步摇啪啦啪啦地响。她目光凛然地盯着儿子:「你是不是认为靖霖受风寒一事是哀家下手的?」
烨华不语,却是默认。
皇太后气得身体微颤:「皇上,你是哀家的亲生骨肉,靖霖是哀家的亲孙子,哀家没这么心狠手辣!」
烨华挑了一下眉,目光微冷:「这后宫里,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活得下去。」
皇太后一口一口地努力平息剧烈的气火,她瞪着杏眼看着皇帝,迭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得扯住裙摆,须臾之后,她才算是恢复冷静,同样泠冷一笑。
「皇上,你这话,是在责怪哀家?但在你这么认为之前,有没有好好想过?是哀家把靖霖带出去逛了一圈,但正因为孩子是在哀家手上,哀家还会这么笨的弄出事情让人把一切都推在哀家头上吗?你认为,哀家是这么愚蠢的人?」
皇太后侧目,莫名一笑。
「皇上,皇宫也是个染缸,在里面泡久了,再纯洁无瑕的人也会染黑。哀家从未给过杨昭容好脸色,难保她不心存芥蒂!」
皇太后之语并不是没有道理,皇帝听过之后,只是沉默。
皇太后站起来,拍平裙襬上的皱褶,道:「皇上,你若不放心靖霖,想自己照顾哀家也不劝了,但也请你不要什么事都扣在哀家身上。」
皇太后走了,皇帝一直坐在椅子上沉思,直至内殿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他才回过神,赶紧走进去查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父子连心,他一抱起小小的靖霖,他立刻就不哭了,小脚丫蹭了几下,似乎对父皇笑了笑。
皇帝看了又看,对这个身上流着自己骨血的孩子,心中流露出一股奇异的温暖。
那一夜,烨华找来永和宫里的一些宫女和太监,把当天的事情一一盘问清楚,虽然很是隐秘,但最终还是问出来了。
皇太后把孩子抱回来后,杨昭容说是给孩子喂奶让其余人出去了一阵,再之后不久,皇长子就开始啼哭不止了。
杨昭容生下皇长子时,一直都有妃子前来讨好送礼,皇太后听闻后以不要打扰昭容和皇长子休息为名,制止闲杂人等前来永和宫,永和宫里顿时冷清不少。
以前杨昭容正受宠时去给皇太后请安,因为当时其他妃子也在,她们都有座位,皇太后却让她一直站着,回来后,她气了好久。
还有,皇太后偶尔会叫皇后和一些妃子去慈宁宫里聚集却从未叫过昭容……还有……还有……
听到这些,皇帝最后一脸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皇太后说对了,皇宫是个大染红,里面只有一种颜色,黑色。
皇帝把靖霖皇长子放在乾清宫里亲自照顾,自然受到不少大臣非议,他却一直固执己见。过几日,便传出皇长子感染风寒后一直未见好转,太医也是束手无策,急得嘴角生疮,后来有人提出皇长子是不是受了惊吓,若是,那就得请精通此道的人前来压惊。
于是皇帝便派人请来法术高超的道士进宫为皇长子压惊,而在一番奔波忙碌之后的结果,是道士忠告道皇长子需要到宫外去静养方能逐日好转。为了皇长子能早日康复,皇帝决定送皇长子到别苑去住一段时日,看情形如何再决定要不要送回宫。
皇帝的这个决定没有受到一位大臣的反对,毕竟这么做,一是有利于皇长子的康复,二是能够让皇帝不再把皇长子放在身边亲自照顾。这一举两得的好事,当然不会有人有异议。
这次风波的结果,是皇长子以静养的名义被送出宫,而昭容从此倍受冷落结束。
皇太后对这个结果,抿一口清茶后,微微一笑。
「杨昭容还太嫩,根本不必衷家动手,激一激她就受不住了。」
说罢,转头看向端坐在一旁的皇后,道:「皇后啊,这个教训妳必须要记在心底,以后可千万别被人随便这么一激,就自己把自己套进去。」
「是。」
同样端庄的皇后轻轻点一点头,头上的珍珠坠子微微一晃,明亮刺眼。
而对皇帝而言,这件事情对他有什么损失吗?
除了对昭容很是失望外,这件事情非但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让他解决了一件难事,那就是如何让皇长子出宫的这一件事情总算是迎刃而解了。
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少了一个杨昭容,还会有陈昭容、李昭容,只要能帮他生下孩子,就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夜深人静后,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看一眼摇曳的烛光,眼中的光芒一闪而遇。把靖霖皇长子抱养在乾清宫的这十几天,皇帝肯定不会放过任何看宋平安出糗的好机会,三番五次命秦公公想办法把他弄来。
皇帝可从没忘记当他说要让靖霖认平安做爹时,宋平安吓得面无血色可怜兮兮的样子。皇帝极其喜欢宋平安露出这种脆弱无助的模样,非常有让人想狠狠蹂躏他的冲动,等把他折腾得哭出来后再把人搂入怀里好好哄好好劝,当然往往结果是哄着劝着,最后还是会把人压回去再恣意疼爱一遍。
只可惜现在的皇宫到处是皇太后的眼线,宋平安每次来都需要偷偷摸摸,留心防范,且也不能久待,因怕夜长梦多,最多也是待个一天左右就又得送走,实在是让皇帝扼腕。
正因为如此,对于宋平安,皇帝一直处在十分饥渴但总是浅尝辄止于是逐日累积,变得更是渴望的状态。
把烨华的心那个抓挠的啊,每次见到宋平安都恨不能生吞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恶性循环,每次在床上,烨华把宋平安折腾得越来越过分,害得宋平安后来见他会下意识地双脚打颤,不再是因为他的身分,而是知道眼前的这位皇帝折腾起人来,真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靖霖皇长子住进乾清宫的第二天,烨华的心就痒得坐立难安,实在是想知道宋平安看到他这个被逼认下的儿子是什么表情,想来想去转来转去,他最后还是叫秦公公去把人带来。
被扛来的宋平安双脚才刚刚着地,烨华早迫不及待地上前扯去蒙住他眼睛的带子,一把拉扯他到皇长子的婴儿床前。
「平安,快看看你儿子!」
宋平安脚还没站稳,一听他这话,吓得只想跪下来,却被皇帝给一把按住,愣是跪不下去。
「皇、皇上,您饶了小人吧,小人实在没这个资格……」宋平安连一眼都不敢看睡得正香的皇长子,双眼充满乞求,一脸可怜的看着皇帝。要真让皇长子认他做爹,他真的怕自己会折寿啊!
烨华丢给他一记刀眼,冷哼一声:「你有没有资格,朕说了算。」说罢用力扯了一下他,几乎让他趴到幼小的小皇子身上。
「给朕好好看,说说他长得像谁。」
宋平安怕压坏孩子,想直起腰,却被压得不能动弹,只能把双手撑在婴儿床的两边,保持身体平衡的同时,希望不要压到孩子,最后才无可奈何地依皇帝所言,认真地观察起皇长子到底像谁多一些。
因为没见过杨昭容所以无法对比,但是皇帝他倒是经常见——咳,所以还是能从小小的稚嫩脸蛋中看出几分相同之处来。
「皇上,小人觉得皇长子长得像您。」
「哪里像?」
「呃,脸型,还有鼻子……嘴巴也像。」宋平安根据自己的感觉如实回答。
第一眼没敢看清楚,这么一仔细观察后,发现皇长子长得真是可爱,虽然,眉眼还未全长开,但已经透露出几分精致来,弯弯细细的眉毛下是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刷子,秀气的鼻子,粉红的小嘴,红扑扑的一张小脸,透着丝缕奶香,加上又有宫女精心收拾,穿上精美的小衣裳,真是越看越可爱。
宋平安照顾过不少孩子,但经过这么一对比,他就更能体会出天子皇家与平民百姓的不同来,皇家的子孙是不是一出生就带着一股贵气呢?平民百姓的孩子就算再可爱却也让人感觉亲和,可以随意亲近逗玩,皇家子孙就只能站着远远看,似乎靠近一些,对他们就是一种亵溃。
「那当然,朕的儿子当然像朕!」皇帝满意地放开宋平安,然后伸手抱起熟睡的儿子,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让小皇子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嘟嘴巴后,连眼睛都没睁开便又傻乎乎地睡下了。
皇帝不禁莞尔,看着孩子说道:「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他醒的时候眼睛一睁开,和你最像。」
宋平安一听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吓得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下去。
「皇上,皇长子怎么可能长得像小人呢,小人……小人……连杨昭容都没见过……」
抱着孩子晃的皇帝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差点把眼泪笑出来。
「平安啊平安,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天啊,太好玩了……有你在,朕果然什么烦心事都能忘掉………哈哈哈!」
宋平安觉得委屈,明明是皇帝的话让人产生误会,不然皇帝的儿子怎么可能像他呢?再者,杨昭容又不是他的亲人,又和他八竿子打不到着边,那就更不可能像了。那唯一相像的理由便只剩下一个了……
皇帝笑得太大声,把皇长子吵醒了,立刻啼哭不止。皇帝和所有不当娘亲的人一样,觉得不哭不吵的孩子最可爱,等孩子一哭闹起来马上变成甩手掌柜。若是宋平安不在,他肯定皱着眉把宫女叫进来把孩子带出去哄停为止,现在宋平安在,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来,他只犹豫片刻,便立刻把孩子塞进宋平安怀里。
「把你儿子哄好,让他不准哭!」
被逼当爹的宋平安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皇长子震彻屋顶的哭声把什么声音都盖住,看着在襁褓中踢闹啼哭的孩子,宋平安照顾孩子的习惯发作,也顾不上什么,不等皇帝示意便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横抱着皇长子轻声安抚,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宝宝不哭,外面在打雷,打雷要下雨,下雨才有水,有水才长庄稼,宝宝吃着庄稼快快长大……」
因为是被皇帝的笑声吓醒的,所以不用去看是不是大小便,是不是想吃奶了,所以宋平安尽量用温柔的声音抱着安抚,果然很快就让皇长子停止啼哭,呜咽着咬着小拳头继续入睡了。
皇帝在一旁看,看宋平安温柔地哄着儿子,一张平凡的脸在此刻变得无比柔和,出乎意料的好看。他抱着他的儿子在哄,对了,现在也是他的儿子了。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皇帝的嘴角一直翘起很高。
「皇上,他不哭了。」
等宋平安完成任务抱着孩子看向皇帝时,恰好看见皇帝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的温柔笑脸。
有别于任何时候出现的温柔,没有任何的杂质,这一笑中,无限柔情,无限满足,也异常的动人,宋平安看得呆滞。
皇帝走过来,让孩子在他们中间,轻轻搂住这个在发呆的男人,深深看他一般,摸摸他的脸,然后在他耳边低语:「平安,我们一起养育靖霖,好不好?」
沉浸于皇帝的柔情中,宋平安情不自禁地说了声:「好。」
即使他很快就后悔了,但皇帝已经记住了,并且记了一辈子,把这件事情也贯彻了一辈子,没有给他任何反悔的余地。
靖霖皇长子睡了,睡得很香,皇帝说他晚上的这一觉,通常会睡上两个时辰左右才会哭着醒来找吃的。
既然皇长子睡了,那么接下来的这两个时辰就是大人的时间了,大人的时间通常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咳,那便是少儿不宜。
皇帝把平安抱上床去,平安一边退一边求饶:「皇上,皇长子在屋里呢!」
「没关系,他在睡觉。」皇帝邪笑不断,一边逼近一边拉扯身上的衣服,活似调戏良家妇女的采花贼。
「会吵醒他的……」宋平安退到无路可退,只能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屋里的另一个人身上,尽管这个人才出生一个月左右。
「那你就小声些,要是实在忍不住……」皇帝拾起刚刚解下的腰带,笑得更是邪气,「朕把你的嘴捂起来,就不怕了。」
「皇上……」
宋平安想哭了。
「嘿嘿!」
身上只剩亵衣的皇帝淫笑数声,飞身一扑,直接把人压倒在身下。

人若怨天不公时,时常会问,为什么?
关于为什么这件事,烨华在六岁时就不会再问,在六岁之前,初懂事的他经常会问,为什么他要做皇帝,为什么不能出宫,为什么不能有喜欢的事物,为什么他得承受这些……
到底为什么?
他的皇祖母在他最后一次问起时,终于回答了他,天命。
命运不可违,一切都是天命。
先皇崇宁帝的死,就注定了这一切。
在烨华懂事前,崇宁帝就已经死去,对这个父皇他无任何印象,只从别人嘴里得知有关于他的事情。
而在后世的史书里,也都会记载这么一句,太皇太后对先帝,甚宠。这仅仅二字,包含太多,也因这两个字,太皇太后后悔终生。烨华的皇祖父顺安帝曾经逝妻逝子,后再娶太皇太后时,疼惜有加,对着在战火中出生得来不易的孩子,更是宠爱无度,若是顺安帝能够长命百岁,他们这对夫妻还会有更多孩子,邵朝将会出现史上关系最和睦的皇室家族。
可惜上天多爱作弄,希望妻子和孩子能够长命百岁的顺安帝突然病逝。丈夫的去逝已是沉重的打击,面对幼小的孩子,面对如虎如狼的一干大臣,太皇太后最终选择咬紧牙关,把孩子好好保护在身后,自己一个人苦苦支撑。
她满心以为,把孩子牢牢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就能够如他父皇和母后所料的那样无忧无虑的成长,再逐渐老去。
可是事实上,风霜过后,最先凋零的往往是御花园中那些经过花匠精心栽培的名贵花卉,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待雪化后春风一吹,最先生长的反而且是满地的杂草。
一直精心照顾的孩子禁不起事实的一再打击,终究郁郁寡欢而死,留给太皇太后太多的悲哀,太多的痛苦。
甚宠这两个字,是悲剧的因。
所以对于烨华这个孙子,她采用的是截然不同的养育方式,也许事后也觉得太狠、太无情,但看着烨华最终顶天立地昂然无畏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起,都化为烟云。
就该如此啊。
太皇太后的这番心思,起初年轻的烨华不懂,待他也开始养育孩子时,才明白她的用心良苦。
太皇太后最先教导烨华的一件事是,无欲则刚。
知道他爱吃什么,就每天都送上,三餐都吃,甚至他见到这个东西会吐为止;知道他爱玩什么,总会在他玩得最兴起时,毁灭——
想起这些事时,烨华的背总会隐隐作痛,小时候的他太刚强,被一再夺去喜欢的事物当然忍不住,会反抗,会抵制,会哭,会闹,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母亲或祖母不舍的安抚,而是长长的戒尺一道一道落在稚嫩的背上,最后低头的人终究是他。

烨华深吸一口气,稍微抬起汗流浃背的上身,执起身下人的一只手,唇在手心里深深吻了一下,手指同时不断摩挲上面的厚茧。
视线往下,双眼迷蒙躺在床上的人同样一身汗渍,赤裸的身上遍布星星点点,全是他逐一留下的,独属于他一人的印记。
对于眼前的这个人,他总有止息不住的欲望,想深深地占有他,狠狠地侵犯他,想留下他,想看着他,就这么,一直下去……
若是教导他无欲则刚的太皇太后见状,该如何?
烨华难抑想笑的冲动。
他知道结果,宋平安会像那只小狗,会像他从前所有他喜欢的事物一样,被毁灭。
一个皇帝不该有任何偏执的欲望,一旦拥有便成为弱点,落在敌人手中就是一个致命的把柄,这些道理他从小就懂。可是,若连自己想要的人都保护不了,他这个皇帝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弱点是致命的,为了弥补这个弱点,人也会变得更加强大。
烨华把自己炙热的分身从湿润柔软的甬道中抽出来,伴随着一道淫靡的摩擦声,令无力的宋平安轻颤了一下。
在烨华高超的挑逗技巧下,宋平安已经泄了两次,他自己却一次都没出来过,持久得令其他男人汗颜。烨华把整个身体压上去,下身稍微抬起,用炙热坚硬的分身不断摩擦宋平安泄后疲软的那处,再次惹得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先伸出舌头把身下人的耳朵舔过一遍,再一口咬上含住,玩弄得充血通红才稍微满意地放开。
「皇上……」
宋平安声音沙哑。身上身下皆被恶意侵犯,令他这个早被调教得敏感的身体渴求得不行,双腿打颤着犹豫,在最后一点意识的支配下,迟疑着是要合拢,还是分得更开,夹住身上人的腰,让他一举入侵空虚的蜜洞,得到更多更激烈的充实。那个时候,撕痛与快感交杂,变成无以伦比的感觉,是中毒般无法自拔的痴缠。
每次一开始总会害怕,害怕这种销魂蚀骨的感受,更害怕真正沉溺时,自己无所顾忌放荡的纠缠。
知道他想要,烨华总会逼着他自己开口说出来。
「平安,舒服吗?」
「唔……」问这话的人故意在他耳边喷洒炙热的气息,一只手悄悄潜入他的后庭,在那个已经微微发麻的入口玩转挑逗,迟迟不进去。
「说啊。」烨华用手指顶了一下微微开启的穴口,只进去半分又立刻抽出来,给予刺激却又一直吊着胃口。
这种折磨人的手法,迟疑越久,就越是让人无法忍受。早被折腾得身体自己长了记性的宋平安呜咽一声,双手不由自主环上烨华的肩背,腿也勾上了他的腰……
「呜……舒服……」
原以为回答了之后,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下一句更是可耻得令人不敢面对。
「那么,想要朕进去吗?」
烨华故意抓揉他的臀部然后分开,挺得直直的下身不知何时已经滑入那个分泌湿滑液体的洞口,在外停留碰触却就是不进去。
宋平安在这个时候完全豁出去了,反正都和皇帝上了这么多次床,这时候继续矜持受到的折磨却是更多,还不如丢开一切,给自己换个痛快。
他抱紧烨华的背,哑着声道:「皇上……进来……进来……」
得到满意回答的烨华勾起唇,露出带着浓重欲望的笑容,一把扯下他的双手后,把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小腹下塞东西垫高,让浑圆结实的臀部完全呈现在眼前。双手再使力稍稍一分,就让隐藏在双股之间的蜜洞裸露在空气中,任他一遍遍视奸。
「皇上……」
被欲望折磨得全身滚烫的宋平安迟迟等不到烨华的下一步动作,开始不安地挣动,却被牢牢按住。
烨华先是用手指插进去确认感觉一番里面的紧窒柔软,再换上胀得遍布青筋的欲望一举攻入,填满宋平安的身体。进入的那一刻,被满满的包裹,适中的热度,适中的紧窒,适中的柔软,简直就是为了让他享受而存在的一切……
烨华情不自禁叹息一声。
等到身下人按捺不住的夹紧下身,努力蠕动这处的嫩肉时,烨华被逼得额上的青筋一根根冒了出来。
该死!
他暗暗骂了一句,不知是对宋平安,还是差一点控制不住的自己。
玩火必自焚,他算是体会到这句话的精髓了。
好吧,眼下美色当前,再忍耐下去也只是自讨苦吃,烨华不是那种会亏待自己的人,抓紧宋平安的腰身,先是缓慢而沉重的抽动,随后再一点一点加快速度,这个过程中,既满足了自己又让身下的人尝受欲图勾引自己的苦头。
宋平安再次被折腾得很惨,不配合皇帝是错,主动配合也是错,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吧,虽然他存心不良,想让皇帝早一些出来好结束,只不过他的那一点小小心思似乎早被皇帝看穿了。
他越是想早些结束,皇帝就越是会反其道而行,向下趴着被攻入,每次抽动都会撞到最深处,直把宋平安撞得下身麻木,眼冒金星,四肢乏力。若不是皇帝一直抓紧他的腰身,他肯定一头撞进棉被之中了。
在宋平安被弄得险些陷入昏迷的时候,烨华总算是一举深入到顶点,抽搐着把滚烫的浊液如数射在了平安的体内。
宋平安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次终于可以休息的时候,调息完毕的烨华把他疲惫无力的身体翻了几下,然后绑住他的双手吊了起来。
「皇、皇上——」
不管再怎么想睡,身体被吊起来的时候谁都会被吓醒,宋平安也不例外,他努力睁着迷蒙的眼睛去看在自己面前忙碌着把他吊起来的皇帝。
「别怕,朕看你没力气配合朕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而已。」
烨华对他露出一笑,眼中有说不出的邪恶。他没有把平安吊得多高,还能让他的双膝碰着棉被。把绳子捆好后,他分开平安的双腿,手伸进其中,手指插进他柔软的身体里,刮了几下,先把里面他才射进去的液体导出一部分,然后握着硬起的分身从他后面插进去。
身体被吊起来后,宋平安难免会想起第一次时的事情,那段记忆太过深刻,导致皇帝一进入体内就让他下意识地夹紧身体。
身后的人唔了一声,用力地拍拍他的屁股。
「放松些,弄疼朕了。」
「皇上……」
宋平安莫名的害怕,声音也带了些哽咽声。
「不怕不怕,这次不蒙你的眼睛,也不给你灌肚子……放松,让朕好好疼你。」不愧为皇帝,不用去看他的脸,光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在怕什么,立刻柔声安抚。
「呜……」皇帝虽然很喜欢作弄自己,但仔细一想,却是真的说话算话,没有食言过什么。宋平安闻言,只得慢慢放松身体,好让皇帝继续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可没待皇帝真正开始享用大餐,他们的儿子在这时不识趣的啼哭起来。
宋平安好不容易放松的身体又不由得紧绷起来,弄得皇帝再次疼痛地蹙起眉,一脸不悦。
「皇、皇上……皇长子醒、醒了……」
宋平安颤颤巍巍地道,话里有几分不安,又有几分期待,期待皇帝会把注意力放在皇长子身上,就此结束这场折磨。
一边是大声啼哭的儿子,一边是僵着身子不肯配合的宋平安,就算烨华可以无视啼哭的儿子,但对于明显在意孩子的存在,怎么也放松不了的平安,他就真的是束手无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吵到他了,靖霖今天比平常醒得早一些,皇帝蹙着眉想下次一定要把孩子抱出去,在正准备尽兴的时候被硬生生打断,这种滋味怎么想怎么让人窝火。
烨华从平安的身体里抽出来,捎带出些许白色的液体,随意扯过一块布擦拭湿润的下身,再爬下床披上一件长袍。
宋平安在他下床时费力地挣动被捆绑吊起的双手,见披上长袍后的皇帝丝毫没有帮他解开的意思,不免有些着急:「皇上……请把小人解开……」
烨华站在床边满意地欣赏他赤裸着被吊在床上的美景,当淫靡的气氛逐渐散去之后,在欲望中失去的矜持又回到了身体里,赤着身子被皇帝一眼看遍,且一些羞耻的部位看得特别仔细,宋平安不由面红耳赤地努力缩起身体躲避皇帝灼人的目光。
只是他双手被缚吊在床中,再怎么躲也无济于事,反而让皇帝原本染着一层欲望的幽暗双眸中多了些许玩味。
靖霖皇长子的啼哭越来越大声,皇帝能忽视,宋平安却是怎么也忽视不了,听着孩子快接不上气的啼哭声,宋平安顾不上满心的羞耻,担忧地对皇帝道:「皇上,皇长子在哭……」
烨华没动,只是不悦地拧起了眉。
「皇上……」宋平安的声音里充满了乞求。
烨华不耐地哼了一声,伸手放下帐帘,然后转身一边出去,一边放下床外的一层层纱幔,直至完全遮挡住床上的风景。
烨华叫秦公公进来把靖霖抱出去哄,并吩咐今天之内不准再送进来。
孩子被抱走后,宫殿里立刻恢复了平静,只披着一件长袍的烨华一层层的揭开纱幔走回床边,望着床上的人,勾起唇,笑得宋平安背脊发凉。
宋平安下意识地想逃,可是手被捆绑得结实,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最后只能可怜无助地望向仍然站在床边,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视线盯着自己看的皇帝。
「皇、皇上……」宋平安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瑟瑟地冲那人开口,原本没期望能得到他的回答,却意外地听到他从喉咙里吐出低沉的一声「嗯?」。
这证明事情可以有商量的余地?宋平安对此虽然不怎么抱希望,但仍不由自主地问道:「皇上,能不能……放了小人?」
「嗯?」
还是一声嗯,但力度比方才那一声重,并且凛冽,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皇上……」他就知道不可能。宋平安更想哭了。
见他这般,烨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双手抱胸,对平安道:「平安,你是不是想让朕放你下来?」
「是……」迟钝也总不会学乖的宋平安没有察觉危机,如实回答。
「那好。」皇帝的笑意加深,「接下来朕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若你让朕满意,朕就放你下来,反之,你就这样一直吊着吧,朕什么时候想上你,就什么时候上。」
宋平安不是很懂,自始至终他哪次违抗过皇帝的命令,不管是平常抑或是——床笫间,既然很多时候他很想违抗却也没那样的胆子,这时候给出这样的选择,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困难的,一听完皇帝的话,他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前者。
他只是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平凡人,皇帝还会让他做什么,他还能为皇帝做什么。当时他的木头脑袋里只有这个想法,然而这么想的他错误的低估了皇帝的种种邪恶手段,比他所认为的更加不堪入目,更加令人羞耻的都有,只等着他一一体会了。
不过,若是事后让他再重新选择,估计宋平安在衡量之后,还是会选择前者,在他的心里,只要皇帝能放开他,这件事情就算结束了,若是真被一直吊茗,皇帝的手段指不定还会更多。
再笨的人也有聪明的一面,若是他的这个想法让皇帝知晓,烨华肯定会如此称赞。因为这个正是他的意图,反正不管宋平安选择哪一个,最终的结果都会如他所愿。
宋平安逃不出皇帝的手掌心,这已经是注定。


第二章

靖霖皇长子被送去皇家别苑的那一天,恰好是旬休之日,皇帝也就名正言顺地亲自陪同皇长子一同前去。皇帝缘何对这位皇子的恩宠至此,日后又有诸多故事版本流传于世间。
广为流传的恐怕是子凭母贵了,皇帝对杨昭容千万般宠爱,才会爱屋及乌,在杨昭容坐月子不方便带孩子的时候,亲自把受风寒的皇长子抱养于乾清宫中,又在得知皇宫不利于皇长子成长时,陪同着一起前去皇家别苑。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版本,都没有一个切中实际,恐怕也是没有人能够想到,皇帝会亲自把皇长子抱去别苑,不过是因为要达到某个目的。
皇帝早算好了日子,送皇长子去别苑的第二日正是宋平安的轮休之目,他可以在那一天,把皇长子偷偷地抱去宋家,让宋家二老看看,他们家的孙子——
坐在车辇之中的皇帝邵烨华笑得高深莫测,时不时用手指勾勾怀抱中的儿子嫩嫩的小下巴,把睡梦中的皇长子骚扰得小脸皱成一圈,小拳头不时乱晃。
别苑之中,四处皆是他自己安排的人,出行尤为简单,在别苑的第二日,皇帝便以随皇长子休息为由,让人退出几丈之外,换身衣服抱好熟睡的孩子,偷偷地溜出别苑了。
皇帝送皇长子去别苑的真正原因根本没和宋平安提过,在他看来,皇帝带着皇长子出宫,一、两天之内回不来。这个消息还真是让宋平安松一口气,那个晚上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天,但现在让他回想起来都仍会羞耻得恨不能一头撞墙。
那天晚上,皇帝让他自己分开双腿,让他主动引诱他,让他发出淫荡的声音,让他对着皇帝说:『皇上,我后面的小穴痒得难受,请用你的那根大棒帮我挠挠……』
这些事情,宋平安会很干脆的去做吗?当然不可能。不过皇帝毕竟是皇帝,有的是办法让他不得不缴械投降,哭着求他让自己解放。脸色很薄的宋平安最终还是放弃了所有的矜持,如皇帝所愿的做了一切事情,结果虽然总算能够好受些了,但接下来,双腿都被分开吊起,身体凌空下身前倾任皇帝侵犯得流着泪昏过去,恐怕就不是宋平安所能预料的了。
这件事情过去十多天后,依然让他心有余悸,总算皇帝出宫去别苑了,总算又到他轮休,本想回到家里好好的休息。结果回到家里吃了几口饭都没来得及上床睡觉,家里的门被人敲响,黄小天抱着宋平安可怜的失去母亲的孩子找上门了……

孩子一抱进门,宋大娘就抱住孩子不住地看,笑得合不拢嘴,等得知消息的宋老爹赶回来,就和老伴凑在一块围着睡得香甜的孩子打转,比得了价值连城的珍宝都还要高兴,把屋里的另外两个人完全给忽视了。
黄小天不介意,完全不介意,捧着用饭碗泡的不知道留了多久的粗劣陈茶,怡然自得的吹去扑面的热气,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眼角玩味的余光则时不时瞥向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宋平安。
虽然这茶和宫里的御贡珍品差了不是一点两点,但毕竟是宋平安亲手泡的,喝起来就是觉得舒爽。黄小天倒也不是装客套,这留久了苦涩之余还略带霉味的茶,还真让他品出兴致来了。
宋平安此刻是坐立难安,和家里完全不知道「黄小天」真正身分的爹娘不同,尽管这位活祖宗是第二次到自己家来,但和第一次的鸡飞狗跳搞不清状况相比,这一次明显严重许多。一开始还能当皇帝只是开玩笑随口说说,但现在他真的把皇长子抱进家来,一副俨然承认这孩子就是宋家子孙的模样,让再怎么不谙人情世故的宋平安都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好几次都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每次都被皇帝一副坦然的样子给逼回去了。最后他只能求救似地看向自己的爹娘,结果他们完全不理他,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
皇帝就在面前,宋平安又不敢随便行动,只能苦苦站在原处,左右为难。
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的宋家二老完全没有发觉堂屋另一头的奇怪气氛,围着孩子抱抱摸摸,亲亲哄哄,乐不可支。
一直盯着孩子的小嫩脸看的宋大娘先说:「老头子,你觉得这孩子像谁?」
「像谁?当然是像他爹,咱们家的傻小子啦!」仔细看过后,宋老苦笑呵呵地道,「瞧这眉眼,活脱脱和平安那小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宋大娘笑瞇了眼睛,可一会儿后抱着孩子凑近老伴,压低声音道:「可我也觉得这孩子还挺像那位黄公子……」
宋老爹不由瞪了她一眼:「当然像,黄公子和咱们孙子的娘可是姐弟,孩子像他娘自然就是像舅舅!」
宋大娘恍然大悟:「对对对,瞧我这脑袋,都老糊涂了!」随后又笑眯眯地看着怀中的孩子,感慨道:「这孩子长得真好,看来他娘也是个美人,可惜咱们平安负了人家……」
直到这时宋大娘才记起屋里还有儿子和黄小天公子,扭头一看,一个愁眉苦脸站在一处,一个神清气爽捧着饭碗喝茶。
宋大娘这时才记起冷落了黄小天,赶紧叫上老伴去招呼客人,顺便把宋平安打发出去买菜做饭。
黄小天在一番客套谦让之后,对坐在屋里等待不太有兴趣,最后和宋平安一起上街买菜,让两位老人尽情的享受照顾孙子的乐趣。
走在人潮鼎沸的大街上,走在前头的黄小天兴致盎然,走走看看,宋平安不敢于他并肩一道前行,落了几步紧紧跟在后头,等到黄小天转头找人时,才发现他与自己一直保持几步之遥的距离,立刻一脸不悦地上前一把拉住他。
「皇——」手被抓住的宋平安差点失言,被黄小天的一道刀子眼一瞪,硬生生地改了口,「黄、黄公子……」
「哼。」黄小天算他勉强过关。
「黄公子……请您放开小人……」黄小天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宋平安扯不动,只得向他求饶。
黄小天拧着眉看他:「我现在是黄公子,你怎么就是小人了?你想让我的身分暴露出去是不是?」
「不、不是!」
「不是就改口!」
「是……」
宋平安答得不情不愿,黄小天却没有继续和他在这件事上较劲,拉着他的手前进:「听你娘说你还会炒菜,说说你今晚打算煮些什么给我吃。」
「皇——呃,黄公子想吃什么?」既然是为招待而准备的饭菜,自然得先问客人的意思。
黄小天被他这么一问给问住了。
他想吃什么?
小时候,所有他想吃的或喜欢吃的,最后都变成最厌恶的食物,而原先最不喜欢吃的东西却被逼着不停地吃,直至对此完全麻木。想吃什么?曾经被这么问,回答后得到的不是犒赏,而是一场磨难,渐渐地,他变得对吃的完全不挑剔、不在乎,反正吃东西只是维持生命保持体力,吃什么不都一样?
如今被这么一问,回过神后望着宋平安期待自己回答的诚挚双眼,黄小天不禁莞尔,反问道:「那平安你说说你都能做什么好吃的?」
宋平安为难地挠挠头:「这个……小……我也说不来,反正就是会弄些家常小菜,和宫中……咳,我还怕黄公子您吃不习惯。」
「无妨,只要是你亲手做的,我都喜欢。」
说罢,黄小天拉着他的手继续前进。
那天,宋平安带着对逛菜市场兴致极其高昂的黄小天买了一条两斤多重的鲤鱼、一斤猪肉、一双大母鸡、二十个鸡蛋、一把芹菜、一斤四季豆和几样配菜,事了正准备回去时,发现黄小天站在一个卖烤地瓜的小摊前久站不去,便上去查看。
「怎么了?」
黄小天指着刚出炉的地瓜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闻着好香。」
「这是地瓜,老百姓常吃的。」这种食物一般上不了台面,饥荒时拿来充饥的最佳食物之一,宋平安怎么说也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知道很多达官贵人都没见过这种平民食物,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说完看黄小天一脸好奇,忍不住道:「黄公子,您要吃吗?」
「好啊。」听他如此一问,对此颇有些兴趣的黄小天点头。
宋平安便赶紧放下手里提着的一大堆东西去掏钱,今天出门前他娘塞给他不少银两出来买东西。但这次买的这一堆东西,远远超出了预算,过年时他家都没吃过这么丰盛。一方面是有娘亲交代不得怠慢客人,另一方面,毕竟这位客人是当今天子,宋平安深怕他吃得不满意,就把平常舍不得吃的东西买了一大堆。
于是连他娘给的银两加上他自己身上带的一些,几乎全花在这方面,等到他欲掏钱给黄小天买地瓜时,才发现囊中羞涩,可是他没有丝毫犹豫,倒出荷包里仅剩的几个铜板交给小贩,换回两个用纸包的热腾腾直冒香气的地瓜。
「黄公子,给,拿好,小心烫。」
宋平安笑呵呵地递到他面前,并让他小心,最后还耐心教他怎么吃。
黄小天把一切都看在眼底,在宋平安把剥好皮的地瓜递过来时,他接过去咬了一口,顿时觉得一股暖融融的香气由嘴里一直溢至心头。
「好吃,世间竟有如此美味的东西!」他不由赞道,却让一旁的平安不解。
「比山珍海味还好吃?」
「比那些都要好吃!」黄小天咬了一大口,向来清冷的目光此时璀璨点点,嘴角弯弯,面容中透着几分稚气,让宋平安再一次傻傻地望着他看。
黄小天看他一眼,笑容更深,把手里的地瓜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吃看。」
平安怔了怔,最后不知不觉地低下头去就着那人咬过的痕迹小小咬了一口,甘甜的香气滑进口腔,再从喉咙一直弥漫至全身。等他回过神时,脸颊不由发烫,拎起地上的东西埋头朝前走,落在后头的黄小天笑嘻嘻跟上。
这一幕极其短暂,若不是特地注意,根本没有人会发现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对,然而这一切还是落入了一个人的眼底。
这个人就是疯子郑容贞,他抱着酒坛子坐在角落,因为宋平安出现才会特别留意,没想到却让他目睹这一切。
他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在怀里的酒喝光前,没移开过视线。

宋平安他们到菜市场买菜时,孩子醒过几次,一次是饿醒的,一次是尿醒的,再有一次是睡饱了。
宋大娘养育过两个孩子,照顾孩子换尿布这些根本不在话下,把米汤煮烂待温用小木匙一喂,孩子吃得啧啧有声,乐坏了二老,可宋大娘把孩子的襁褓打开准备换尿布,看见里头用柔软无比的上等布料缝成的小衣服时,吃惊之余赶紧让老头子过来看。
宋老爹一阵端详后,叹道:「这孩子的外公家想必很有钱,据黄公子说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平安这浑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撞上家里这么有钱的小姐,还跟人家生了孩子。这位黄公子来过咱们家看过情况,跟家里老人一说,他们肯定更不愿让孩子过来和咱们受苦了。」
「谁让咱们傻小子亏欠了人家姑娘,该!人家肯让孩子认我们就够宽容大量了。」
宋大娘无奈摇头,遂想了片刻,犹豫道:「其实本来我还有几分怀疑,毕竟黄公子以前咱们没见过,儿子可是我一直从小看到大的,他什么人品我还不清楚?可是后来想想,从前宫里的其他护卫都能带他上青楼,也难保会因此染上什么坏习性没在我们面前显现出来。再加上孩子都抱过来了,瞧瞧这双眼睛……」宋大娘看着怀里睁着眼睛到处看的婴儿,不禁慈爱地摸摸他的小嫩脸,「这眼睛一睁开,真是像了个十成十,这还能有假吗?」
「也幸好只有眼睛像,长成咱们傻小子那样——也不知道这孩子的娘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宋老爹笑得合不拢嘴,「像他舅舅好,天庭饱满,眉清目秀,面色红润,大富大贵之相,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
当日宋老爹也不过是随便一语,哪想到这孩子出生起,就注定一生富贵荣华,并且褔及祖上十几代皆为平民百姓的宋家。
接下来再有半炷香时间后,宋平安他们一前一后回来,宋平安埋首走在前头,两手提满东西,黄小天嘴角噙笑走在后头,两只手里都拿着地瓜,只不过一个还包在纸里,另一个则吃了大半。
宋平安回来后和爹娘招呼一声就钻进厨房里去了,黄小天过来看看孩子,又和宋家二老聊个几句,便拿着两个烤熟的地瓜同样钻厨房里,说是帮忙去了。
好不容易抱上孙子的宋家二老光顾着逗弄已经醒来的孩子,完全没觉察两个人之间的奇怪气氛,反而觉得这两人关系好,以后就能让黄小天经常把孙子抱来给他们瞧瞧了。
黄小天走进厨房里时,宋平安正蹲在地上生火烧水准备杀鸡,见他进来,吓得差点失手火烧眉毛。黄小天坚持要留下来,宋平安根本说不动他,只能手忙脚乱地继续干活,过了好久才逐渐恢复正常。
鲤鱼就做成红烧鱼,老母鸡煲成汤,四季豆炒肉,再素炒一道青菜,这几道再普通不过的菜肴,却是宋家在京城安家后最丰盛的一顿,过年过节时随便上前两样中的一道,都称得上奢侈了,这次足可见宋家对黄小天到来的重视。
宋平安在准备的时候,黄小天当然不肯闲着,什么都要插一手,宋平安再次拿他没办法,只得挑些简单的活让他干,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深居宫廷的当朝天子干起这些粗活来还挺有模有样。
宋平安在杀鸡,他就在添柴生火,宋平安在杀鱼,他就在洗四季豆,宋平安在切猪肉,他就在摘洗青菜。
捋起衣袖坐在小板凳上认真仔细的模样,哪里有半点朝堂上威严冷冽的君主的影子,若不是事先知晓,在宋平安眼里,他真的只是个个性温文知书达礼的翩翩公子。
鸡肉要久煲就下锅先看,黄小天负责生火,一边洗菜之余还会经常留意灶里的火势,待鸡汤终于烧开冒香气时,他不假思索用手去揭锅盖,吓得宋平安跳了起来:「不要摸,烫!」
晚了,被烫伤的黄小天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反而是宋平安惊慌失措地握住他的手一看,指腹都给烫出了两个大水泡。
「快,泡冷水!」宋平安这时全然不顾两人的身分,扯过他的手用力按进洗菜的盆子里,泡了一阵小心摸摸显得更肿了些的水泡,在白皙的手上红肿一片,尤为显眼,他不禁心疼地低骂:「怎么这么不小心,肯定很疼。」
黄小天一直看着他的脸,在他说完后,静静地道:「不疼。」从小就习惯了疼痛,这些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在看他为自己担忧时,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了。
宋平安却似乎没听见,仍然皱起眉继续说道:「还是右手受的伤,肯定不好拿笔了。」
黄小天小有不满自己的话被忽视,朝他翻了个白眼,突然灵光一闪,脸凑过去,在他颊上吧唧一声,吓得宋平安刷地一声蹦出去了。
宋平安背贴在墙上,一手摀住被偷袭的脸,睁大眼睛瞪着不远处丝毫没有受伤自觉,反而一脸悠然的人。
宋平安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皇上……为什么要对小人……做这些事情?」
并不是现在才想起要问,这句话,他藏在心底已经很久,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去问,也在想该不该问。因为对他做这一切的人是当今圣上,在天子面前没有为什么。
原以为这件事情会很快过去,原以为他会很快死去,却没想到事情一步一步朝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如今他所面对的事情,是好事还是坏事?宋平安想不通,又一直想,于心里不断积压,终于在现在爆发。
皇帝愣了一下,似乎被他问住,一阵沉默之后,他才说道:「至于是为什么,朕现在无法告诉你……」
侧过身看向屋外落败的景致,他静静道:「平安,还记得年前朕要你一直陪着朕的那件事吗?」
宋平安点头:「记得。」
「你现在后悔了吗?」
宋平安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望着皇帝重重地道:「皇上,平安不悔!」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灼灼看着平安,半晌方一笑,上前扶起他:「起来吧,不要动不动就向朕下跪,朕说过,拿你当亲人。」
「皇……」
皇帝认真看他,「在人后,你就叫我烨华吧,不是皇上也不是黄公子,好吗?平安。」
宋平安愣愣地看着他,被扶着站起来也不知道。
皇帝垂下眼帘,一脸落寞:「唉,自懂事起就没有人这么叫过我,这个名字恐怕早被人遗忘了……」
「不会的,皇上!」
「那你叫叫看,我想听。」
在皇帝期盼地注视下,宋平安迟疑良久,终还是按捺心中的不安,小小声的唤了一声:「烨华。」
烨华看着低着头的他,本想好好摸一摸他的脸、他的发,可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片刻,终还是渐渐收回。
在平安问起为什么时,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他原先也不想和平安牵扯过深,那日选择蒙上他的眼睛,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谁,就让他以为这是一场噩梦,从此以后他仍然是掌握世间生杀大权至高无上的帝王,而他仍然是守护宫门的一个小小护卫。
最后还是让他察觉,是因为一念之差,看他因为自己而沉溺于欲望之中,突然之间,就想让他知道,给予他一切的不是别人,是他,只能是他!
强烈的,渴望的,然后一切就偏离了所有设想,却直至如今都没有任何遗憾。
后来让秦宣蒙上他的眼睛,是不想让他看见深宫内廷之中隐藏在金色光芒之下腐朽骯脏的的一面,是不想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因此而染上黑暗和冰冷。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黄昏时分起无声无息地从天空飘落,堆积在布满青苔的瓦片上,化为雪水滴到地面,激起水花滩上斑驳的墙,一副凄寒落败的景象。这便是南方的冬天,和北方的鹅毛飞逝白雪皑皑不同,这里的雪绢秀小气,偶尔夹着雨霜,细致地落下,却沁入骨髓的冷。
烨华极其讨厌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天气里,他会更加睡不着觉,即使殿中被熏香暖炉烘得火热,他还会觉得一股透心的冷,彷佛那雪里夹加的雨水淋湿浸透的不是瓦片,不是地面,而是自己的身体。
小时候,烨华以为他讨厌的是这个季节,等到知晓北方还有那种一下起来就会淋漓尽致铺天盖地的大雪,他才明白,他讨厌的是这样的天气。
北方的大雪下的时候看起来严酷寒冷,但大片大片的雪在融化之前,是如叶片般可以轻轻挥去,不会穿透你的衣服,不会冷入你的骨髓,而南方的雪小巧得还没等你低头去看,就已经化为一滩雪水,浸透保暖的衣物,让你冷得全身打颤。
就像那些绵里藏针的人,带着友好温和的笑,在别人卸下防备或不注意的时候,用利器深深刺穿对方的身体。
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从小身边就聚集无数这样的人,在他以为世间就是如此冰冷彻骨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并不是偶然才会跑到皇城根下,事实上,在他的武艺小有所成时,他就时常会偷偷地跑到城墙下面,仰望这边的天空,想像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他那个时候很想出去看一看,外面的生活是否真如宫里,那么的压抑和冷漠。
在入神的时候,耳边传来逐渐走近的脚步声,身子一闪躲在黑暗的角落处,一个把腰杆特意挺得笔直的年轻护卫从眼前走过,那一次,这人并没有在他心中激荡起丝毫涟漪,只依稀记得弦月下面,他一双眼睛和皎光一样清亮。
第二次见时,他依然在闻声时躲进无人注意的角落,看到一堆人歪歪斜斜走来,其中就有一个似曾相识的挺直的身影。
在一群捧着酒壶说说笑笑推推搡搡的护卫中,他尤为显眼,彷佛和这群人处在不同的时空,他们笑闹时,他认真地留意四处,他们手中捧着酒壶,他紧紧攥住自己的佩剑。
走在前方连护卫衣服都穿不整齐的人笑他太老实,他憨笑不语,这些醉得开始说糊话的护卫逼认真的他喝酒,他没有拒之千里而是平静地啜一小口,最后被这些人摇头说无趣推开几步,他还是那抹憨实的笑,不气也不恼。
烨华在黑暗的角落,一直望向他逐渐远去,丝毫没有动摇过的挺直的背影。
再见时,依然只有他一个,烨华依然藏在他看不见自己的地方,什么时候起,原先只是期盼宫外的一切,变成想看一眼,这人什么时候能弯起他笔挺的背。
有一次,他敏锐地发觉他的不同,尽管背还是那么直,但脸上似乎有那么一些不一样,只有他一个人的路上,他时不时摸摸自己略鼓的胸口,脸上的神情似乎是——渴望。
不是很明显的声音传来,却让烨华一愣,然后才明白是这人肚子里传来的声音。
随后就见他自嘲般地拍拍肚子后,左右瞟几眼,寻了个地方坐下,慎重而期待地自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每揭开一层,他原本清亮的眸子就更亮几分,当完全露出里面的一个大圆饼时,他的双眼顿时放光,并用力地咽了咽口水。
与此同时,烨华也咽了咽口水。
这对烨华是一件颇为新奇的事情,自小就被特别训练,他早对食物有了一定的抗逆心理,不管再如何饥饿,不管多么香气扑鼻的美食摆在他面前,顶多也只能引来他淡淡的一瞥。
他现在,突然很想尝一尝这人手里的食物,想知道让这个不管被怎么作弄都只是憨厚一笑的人如此期待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刚好,他此时肚子正饿得慌——太皇太后给他布置的功课,他未能完成得尽善尽美,惩罚是被饿两天,被戒尺打三十下,今天是第一天,他饿了三餐。
烨华悄悄蹲下身子,在地面上摸了摸,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某个方向用力掷过去。
啪嗒一声,这人警觉地高呼一声「谁」,随后放下手中包着布的面饼,跑过去察看。
烨华如愿地拿到了这个烧饼,蹲在他一直躲藏的角落里,捧着还带着那个人体温的烧饼,不假思索一口咬上去,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滋味,只是拼命地吞咽,嘴里很快便塞满有着淡淡面香和淡淡油箱的烧饼,直至身后传来「你是谁」的喝声。
毕竟是作贼心虚吧,他身子不由一僵,转过身去看,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月夜下变得格外炯亮,把处于黑暗之中的他照得无所遁行,于是竟然就这么手忙脚乱起来,想跑,脚下一空,迎面狠狠跌了一跤,狼狈不堪……
然后,然后,被他搂进怀里,才知道,世间还有人能够如此温暖。

在宋家的这一天,并无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在发觉屋外正在下雪时,那种幡然醒悟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只有一墙之隔的屋内,简陋得清苦,但在这里,烨华完全感觉不到冷意。
屋内的菜香四溢,屋顶的炊烟袅袅,坐在小方桌前,吃着自己亲手准备的饭菜,对着热情周到的宋家二老,迎向宋平安时不时关注在意的目光,偶尔稚小的孩子会啼叫几声,并无过多的渲染,温暖自然盈满。
烨华本没有过夜的打算,但吃完饭后围坐在火炉旁和宋家二老闲聊时听他们提起留他住一宿的话时,看一眼格外紧张的宋平安,坏心眼发作,没多想便点头同意了。
孩子到时辰就睡了,趁这个时间,宋大娘细心地把宋平安床上的被褥都换上新的。宋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宋平安的妹妹嫁出去时,空出的房间早堆满杂物不能住人,加上天寒地冻,一个人睡还不如两个人睡暖和,并且还能省下一个火炉。宋平安底气不足的抗议声很快就被母亲驳得无影无踪,提出要打地铺睡地板的时候选被母亲用力敲了一下脑袋。
「睡地板?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时候,冻不死你!你这孩子脑袋怎么这么不知变通呢?和人家黄公子睡委屈你不成?」
宋平安被骂得不敢再坚持,一脸委屈,一旁的黄小天公子偏过头去偷偷闷笑。
这么冷的天,洗澡对穷苦人而言是件奢侈的事情,这时候能泡脚暖和一下就算是件再惬意不过的事情了。水烧得差不多了,宋平安把水盛进木盆里,小心地端到黄小天的脚旁,正想帮他脱下鞋子时被他拦下。
烨华坚持自己来,然后问他你不洗吗?宋平安如实回答,等您洗完再洗。
「这盆这么大,水又这么多,不如和我一起洗吧。」
「不不不!」宋平安头摇得像拨浪鼓。
烨华是什么人?宋平安不愿或是不敢做的事情,烨华越是会想尽办法让平安去做,此刻见他头摇得这么坚定,眉毛立刻挑了挑,宋平安一见,心里莫名咯登一下。
烨华不咸不淡地一笑,弯下腰慢条斯理地脱鞋脱袜。
烨华一直不说话,自顾自地做着这些事情,把脱下的鞋子整齐的摆在一旁,空气里某种奇怪的气氛直让立在一旁的宋平安紧张得一颗心跳到嗓子眼——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蓦地传来:「平安,拿张凳子过来。」
「是。」宋平安立刻照办。
「平安,坐到凳子上。」
「是。」
「把鞋袜脱了。」
「是。」
「把脚伸进盆里。」
「是……」
等脚底板碰触上滚烫的水面,宋平安这才醒悟过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只是已经晚了,烨华笑一笑,踩上他的脚背,就这么把他的双脚给踩进水里。
「皇……」
「嗯?」
脚浸在热水里,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宋平安吓得差点失言,然后在烨华一声带着威胁的声音里,硬生生地把余下的话咽进肚子。
宋平安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烨华则玩性大发地用脚指去勾他的脚心,或是用脚底磨蹭他的脚背,抑或是一点一点临摹他的一根根脚趾,不带一点暧昧和挑逗,只有孩子般不安分的玩闹,但最后都败在宋平安略显僵硬的沉静之下。
烨华逐渐收起玩心,认真而仔细地看宋平安一眼,视线慢慢移到一旁的油灯上,喟叹一声:「好暖和。」
宋平安眨了几下眼睛,看他一脸的宁和,这才稍稍放松,耿直憨厚地挠挠头顶:「那就好,我还怕皇——黄公子会觉得冷,我家里什么都没有,深怕怠慢了您。」
烨华低头,看着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的脚,露出一笑:「这样就够了。」
宋大娘路过朝房内看了一眼又转身走离,再回来时,往他们泡脚的盆里倒了一瓢热水。
「黄公子,水冷了就和大娘说一声,大娘给你们加水,这大冷的天多泡些才暖和。」
「谢谢大娘。」烨华抬头冲她温文一笑,乐得宋大娘不由得慈爱地在他头顶上摸了一下,吓得宋平安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宋大娘乐呵呵地离去,烨华看一眼仍然呆滞的人,在他的脚心里挠了几下,把他挠得不住的缩起脚面。
「皇……皇……」
烨华瞪他。
「黄公子……」
他只得瑟瑟地改口。
烨华不再作声,只是一抹满足的笑一直噙在嘴角,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消失。
睡觉的房间放上了火炉,摆在床边不远处,一块一块木炭堆得严实,红色的火光在静静燃烧,给不大的屋子增添一份暖意。
宋平安让烨华睡在里头,他没多言就钻进被窝,等到宋平安脱下衣物钻进去时,他翻过身一把抱住他的腰。宋平安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可等了很久,身后的人都不再有进一步的举动,他这才慢慢侧过身,拉起厚重的被子给彼此盖好捂实。
看到那双睁开的幽暗眼睛时,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停下,环住他腰的手收紧了些。
「平安,朕不会忘记今天。」
「皇上……」
烨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宋平安等了片刻,慢慢躺好,没有多想,很快便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烨华抱着孩子要走了,宋家二老固然不舍,却也没有强求,只盼望他能经常抱着孩子过来,烨华笑着答应了。
宋平安一直送他出城,看着他策马走远,城外莽莽一片的荒无中,他头也不回的身影莫名让他不安,却在这时,那人朝他回首,远远的地方,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就真的离开了。
宋平安在原处一直站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时,他爹娘一把将他拽进屋里锁上房门,紧张且慌乱地在他面前摆出三张面额均为五百两纹银的银票。
宋家二老活这么长时间,头一回见这么大面额的银票,就压在宋平安他们昨晚睡的那张床上,他们离开时宋大娘进去一收拾立刻便发现了。
宋平安哑然半天说不出话,宋家二老最后把三张银票严严实实收好藏起来,说等下次黄小天来还上,他们宋家已经欠他家太多,这钱,无论如何都不能收下。
宋平安呆呆地一直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想的,是烨华离去前,坐在马上披风飞舞俊逸脱俗的样子,还有眉目清冷薄唇轻抿的那张脸,心里,太多,太杂。


第三章

黄小天回到皇宫依然是皇帝邵烨华,宋平安站在宫门下依然是守门护卫,住在简陋小屋里的郑容贞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宋家的两位老人不再念念叨叨儿子的婚事,而是时不时提起他们的孙子是不是长大些了……
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改变,而一切又隐约在悄然改变。
隆庆帝在位第十八年,也正是平安三年,接连三年国内风调雨顺,加之皇帝在民间实施的一连串兴国之策逐渐显现成效,邵朝自建国来头一次真正进入一个逐渐迈向繁盛、百姓安居乐业的时期。
这样的逐渐兴盛,真正体会最深的则是身处于这个朝代的百姓,前几年京城的街道固然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但当时街道两旁多是前朝留下的旧屋,处处透着斑驳沧桑,从各地赶来聚集京城的逃民、行乞者到处都是,有时候甚至还能看见冻死、饿死、病死的人。
然而现在,难民和行乞的人逐年减少,街道上新盖的房子越来越多,在街上做生意的小贩和商人也越来越多,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较之以往,热闹之中还多了份活力。
宋平安算是其中感觉最深的一位吧,侍卫营里发的薪俸越来越多,他爹在外挣得赶来越多,而他娘亲织了些布去卖都能卖出以前想不到的好价钱,他家的房子三个月前刚刚翻新过,多盖了一间屋做杂货房,妹妹嫁出去后空下的房间留出来摆上榆木床和家具,这是给宋平安的孩子宋靖平准备的。
宋靖平这个名字是烨华取的,他把靖霖这孩子抱过来的第一天,宋老爹就让看起来学富五车的他给他们的孙子取个名字,烨华没有多想,看看当时显得拘束的宋平安,张口就说了这个名字。
靖平,取自靖霖名字中的一字,再取宋平安名字中的一字,意思为安定光明。
宋家二老对这个名字格外的满意,余下的时间一直对着孩子靖平靖平的叫着。
今天,领了这个月的月薪轮休出宫的宋平安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回家,在熟悉的酒家买了一壶酒后,捧着酒壶穿过摩肩擦踵人来人往的街道走进小巷,最后来到郑容贞那间没有丝毫改变依然落败的房子前,深怕把陈旧的木门推折而小心翼翼地拎起屋门走进去。
这次郑容贞没有到处乱跑很安分地待在家里,并且很让宋平安意外地对着平摊在小木桌上的宣纸挥笔泼墨,明知道他进来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依旧洋洋洒洒地在纸上描绘。宋平安好奇地凑近一看,才知道他原来是在纸上描绘一副仕女执扇倚桃图。
宋平安不懂这些,却分外看得清桃花的红和美貌仕女的切切盼盼,粉色的花瓣落在鬓角便是珠钗,落在肩上便是花绣,落在地上便是相思。
「好漂亮!」
在宋平安的惊赞声中,郑容贞绘完最后一笔,退后几步左看右看没看出有何不妥,落笔,取出一枚印章沾匀红泥先在纸上试盖然后再印在壶的角落,移闭,露出两个宋平安看不懂的字。
宋平安对此也没过多在意,反而对画中的人有一些在意,他放下酒壶,郑容贞几乎是同时拿走捧在怀里,打开塞子对嘴就灌进一大口。宋平安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吞吞吐吐地道:「郑兄,这画里的人,该不会是小琴吧?」
郑容贞连脸色都没变一下,继续喝酒:「不是。」
「那这是……」
「撰想出来的人物罢了。」郑容贞抹了抹被酒沾湿的嘴角,「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找份活干赚钱养活自己吗?」
「对啊。」
「所以我就画一些画拿出去卖。」
宋平安的双眼顿时发亮,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这幅画,再一次感慨:「你的画一定很好卖!」
郑容贞撇了一下嘴角:「赚些酒水钱罢了,没名没气又没有可以仰仗的人,多少人会买你的画?」
「谁说的,我会买!」说罢,宋平安伸手开始掏钱,「这幅画多少银两,我买了!」
宋平安老早就指望着这个不肯接受他接济的郑容贞找份活干,如今见他总算有目标,怎么会不分外支持,更何况他真的觉得这幅画画得很好。
「你想买,我还不卖呢。」郑容贞捧着酒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愣住的人笑了一笑,「你想要我的画,只能用酒来换。这些年你给我送来的酒够换一车的字画了,可惜这幅是我给一家画坊画的不能给你,下次郑某再给你画。」
看到他笑着举高手里的酒示意,宋平安才明白过来,憨憨地挠挠头,也跟着笑了。
看着他一副老实人的笑脸,郑容贞在捧壶喝酒之前,静静地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思虑。
「平安,日后若有需要郑某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宋平安一脸莫名,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笑道:「我能有什么事,你呀才最让人担心。」
郑容贞只是一笑,话锋一转:「平安,你快二十六了吧,你家人就没催你成亲?成家立业是人生大事,你都这个年纪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我着什么急呀,我连孩子都有了……」
「什么,你有孩子?」郑容贞吃惊得差点把嘴里的一口酒喷出来,「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宋平安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向他开口。毕竟这件事牵扯过多,很多事情都不是能够随意公开的,便没向郑容贞说明。这些年来,在爱孙心切的父母的感染下,宋平安早在不知不觉间,把靖平当成自己的儿子,每次见他,都忍不住抱起来亲亲,听他叫一声声爹时,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尽管没有主动去提及,可这次听郑容贞这么一问起时,还是自然而然地把孩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见到向来老实耿直的人一脸为难,郑容贞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好开口便不要说了。
「谁都会有难言之隐,你不想说出来便不要说,郑某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
「谢谢你,郑兄。」听他这么说,宋平安松了一口气。他不擅于说谎,更不想欺骗郑容贞这个朋友,但这件事牵扯实在过大,他难以开口,万幸的是能够得到他的谅解。
「不管如何,郑某还是那句话,若你当我是朋友,日后若有麻烦,一定要找我。」
诚挚的话语最容易让人感动,宋平安点头答应。
「我会的,同样,郑兄若有麻烦也请告之平安,平安虽没什么本事,但一定会竭尽所能。」
郑容贞对着他笑,猛灌一大口酒水后,递给平安,让他也喝,平安接过仰首也是满满一口。
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
过了一段时日,宋平安无意在街上一间画坊处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下端盖印两个熟悉的字。他问画坊主人,这两个是何字,主人答:阡陌。
阡陌一画难求,阡陌一画值千金,宋平安给他送去几年的酒,他说可以换一车的画。
这两年的时间,继皇长子靖霖之后,皇帝又陆陆续续添了两位皇子和三位公主,皇后刘氏仍然没有半点怀孕的消息,即使声音不大,但民间还是时不时出现皇后能不能再孕,有没有资格再坐着这个位置的风声。
皇太后看似平静的表情下,瞥向皇后的目光已经带着不悦,太皇太后依然端坐于祠堂正中,默默执珠念经。皇帝依然是该上朝就上朝,该晋见大臣便晋见大臣,该翻后宫的牌子就翻,受他宠幸的妃子一部分都会有孕,雨露均沾倒无可厚非。
皇宫便沉浸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平静中。
太后姓田,她的父亲也就是当今内阁大学士权倾朝野,经营数年自成一派门生无数,褔荫族辈,朝中不少官员都和他有所关联,由田大学士一手提拔,入仕不到半年便已经升任兵部侍郎的洛东海是内阁大学士田镇的外甥,也是皇太后的表弟,即使没有这个四品官位,光是这一层层关系下来,就能压死不少人。
当然,这个洛东海也和他的身分一样目中无人飞扬跋扈,欺压百姓宿娼嫖妓闹市纵马,简直是朝廷律令禁止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在朝为官却目无王法,令人憎恨,偏偏这个坏透的人还有点本事,朝廷在军事方面急缺人才,而他恰恰就懂这个。
也是因为他的身分,还有他的这点本事,隆庆帝什么都看在眼底,却也只能视若无睹。
洛东海算是隆庆帝的长辈,按辈分来算,他还算是皇帝的表舅舅,见皇帝从未管束过他的事情,胆儿便也养得更肥。
平安三年的六月初七,洛东海闯出件祸事,这件事在田镇眼底不算什么,在皇太后眼底不算什么,毕竟还和那些他曾做过的坏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但皇帝咬牙切齿地掀翻了面前的书桌,岸上的东西散落一地,皇帝人不泄愤地冲上去再踩上数脚。
秦公公在一旁看着,于心长叹一声。
初七的那天,洛东海在宫禁时间私闯入宫,守门护卫上前去挡,被他长鞭一挥打翻在地,另一名护卫欲拦,反被嚣张极致的他鞭至昏厥,旁人畏惧他的身分无人敢拦,最后让他扬长而去。
可谓打狗也要看主人,宫门的护卫算是皇宫的颜面,一般的大臣哪敢轻视,也唯有洛东海这样的人敢如此嚣张。
若是一般的人,皇帝至多也是冷笑数声,忍一忍压至日后逐一清算,但这次,洛东海算是捋毛捋上老虎须,因为被他鞭打得昏过去的人便是宋平安。
消息一传至皇帝耳里,还没等得意洋洋的洛东海坐稳椅子,就被赶来的禁卫五花大绑直接押去大理寺听候发落,皇帝事先有口谕,可先行刑。
同样获知消息的皇太后脸色一变,匆匆赶至御书房,没等话出口,皇帝一脸冷色直接把洛东海的一干罪证摆在皇太后面前,皇太后无语半晌,终才道:「皇上,至于吗?」
这么多罪证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收集到的,很多都已经是数个月前的事,皇帝那时为什么不发作,反而要压到现在才发作?难不成私闯入宫鞭伤几个护卫就如此让人容忍不得?
「皇上,洛东海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
皇帝冷笑:「主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皇上……」
「太后!」皇帝直视皇太后,双眸冰冷,「宫门是皇宫的脸面,他都已经一个耳光搧到朕的脸上了,叫朕还怎么忍?」
皇太后仍不肯放弃,试着劝说:「皇上,罚一罚也就算了吧,他会知道过错……」
「太后,如今这个算了,那以后其他人是不是也能就此算了。」皇帝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他们踩在朕的头上想搧就搧,想怎样就怎样,那五年前朕还不如把皇权拱手让出去,随他们怎么折腾!」
皇太后双唇发颤,凝视儿子良久,才道:「皇上,这次真的这么严重?」
皇帝直视她,一字一字道:「太后,朕是皇帝!」
皇太后再无语,走出御书房回后宫的路上,慢慢忆起一件事,便派人去查问,甫回到宫中坐下时,派去的人也回来了。
「回太后,这次伤的是两个守宫门的护卫,一个叫宋平安,一个叫唐青,叫宋平安的伤得比较重,皇上已经命太医前去为他们诊治过,两人皆性命无忧。」
皇太后默默挥退下去,还没等捧起茶喝上一口,宫女上来报,田大学士求见。
皇太后轻叹一声。
田镇一进来就问女儿皇帝这次怎么这么大的火气,皇太后把皇帝的原话向他复述一遍,末了又道:「怕是让皇上想起从前的事了,当年那邓、赵、柳、康四个大臣从未把皇上放在眼底,这皇宫也是想进就进想出便出,皇上,心里恐怕还恨着……」
田镇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道:「我进宫之前先到大理寺探过了,这次想来皇上恐怕不会放过洛东海,这才进去没多久都已经瞧不出人样了……看得出来皇上正气在头上,本来想找妳去劝一劝,唉,看来还是没办法。」
皇太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道:「皇上毕竟是我的亲骨肉,打在儿身上痛在娘心,你回去向洛家说他这次是闯下大祸,谁也救不了,让他们准备后事吧,至少还能厚葬。」
田镇连连点头,而后还提道:「女儿,妳说这件事后,皇上会不会动其他心思?」
皇太后笑了一下,瞥了父亲一眼:「父亲怕什么,哀家毕竟是他母亲,你毕竟是他外公,他动什么心思之前,都要顾虑几分的,再者,有哀家在此坐镇,皇帝想动什么心思,哀家都能把它抹平了。」
皇太后这话是有根据的,皇帝是她从小带大的,尽管教育方面太皇太后作主居多,但其他事务均由她一手操办,皇帝穿什么吃什么,皇帝做什么看什么,他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妻子,甚至是每个妃子都得由她经手,即使知道皇帝因为种种事情有些许埋怨于她,但这些又算什么?她毕竟是他母亲,养育他成人的血亲,就算他是皇帝又如何,他多少都得听她的,多少都得让着她。
当初把皇帝一夜宠幸的一个侍卫下令赐死,皇帝不也照样怨恨,可直至如今还不是什么都没做?
皇太后便是这么想的。
可是皇帝却不是这么想,这次的事,让他坚定要更快清除田氏一党的决心。
人押进大理寺,罚也罚了打也打了,皇太后认为事情会就这么算了,才会叫田大学士回去给洛东海准备一下后事。这位表亲的性命他们不是不看重,这不仅仅是关乎家族的颜面、亲戚之间的和睦,更牵扯上田氏一派的权威和信用。多少人冲着田镇内阁大学士这个招牌投靠其门下,最后形成一个利益群体,此刻田家连自己亲戚的利益都保不住,那还有多少人愿意继续信任田家?
皇太后想到的是这层,田镇何尝又想不到这点,只可惜皇帝要杀洛东海之心已决,他们总不能和皇帝死碰。对皇太后而言,一边是皇帝这个自己的骨肉亲血,一边是与自己无过多往来的表亲,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根本犯不着单单为了这个人和皇帝撕破脸,至于这件事对田家造成的影响,事后再逐一摆平便是。
只可惜皇帝根本不配合他们的如意算盘,烨华从小就被严格教育,有着与他年纪相当不符的耐性,他本打算以最小的损失获取最大的利益,洛东海这件事打乱的不仅仅是田氏一党的步骤,更打乱皇帝放长线钓大鱼的棋局。
宋平安被伤,烨华勃然大怒,派出禁卫直接缉拿凶手,那时气在头上哪管其他。如今人押进大理寺,动过刑,也和皇太后对峙两立,洛东海一死田家颜面受损,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但烨华此刻却处于懊恼与挣扎中,因为这样一来,他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发生了。
烨华是当今皇帝,谁也无法否认,尽管如今他的皇权仍处处受限无法自由施展,但颁布律法实施改革甚至封官加爵这些事情他还是能够办到,那为什么这个当朝天子、一国之君迟迟不肯给他视为亲人的宋平安封个官,赏些物什?就算是任个混吃混喝的闲职也好过天天守宫门日晒雨淋任劳任怨,地位卑贱受人白眼。
为什么皇帝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这件事情秦宜秦公公也深为不解,起初以为皇帝对平凡人一个的宋平安至多只是偏执,不用多久就会嫌弃。谁不知道拥有后宫无数佳丽的天子向来喜新厌旧,即使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不过是一朝云雨一朝血泪,可数一数日子,除去对宋平安的初识,自从被带进后宫的那一天算起,都已经过去几年,皇帝对宋平安的在意不减反增。
这个疑问秦公公曾在某日烨华看起来心情不错时小心翼翼问过。烨华当时正在批阅奏折,闻言便淡淡道:「秦公公,朕问你,可知道护卫营里共有多少名护卫?」
「三千七百余人。」
「那护卫队长有几名?」
「三百人为一队,应该是十二名。」
「队长之上,护卫副统领几名,主事几名,护卫统领又是几名?」
「护卫副统领是两名,主事两名,护卫统领一名。」
「若是出事,你会去找谁?」
「自然是……」秦公公似想到什么,无言。
小孩子打架出事自然直接找能管教的大人,护卫营里出事,身为统领自然,也脱不了干系。皇帝的这番话是在告诉他,身分地位越高,目标便越大,最安全的莫过于淹没在人海中,即使想找也要花费一番工夫。如今田氏一党在朝中牵扯过深盘根错节,日后若要算起帐来,这些排得上名号的恐怕都得清算进去,而现在把重视的人暴露在人前推进风波的漩涡,无疑是置自己与这个人于最危险的处境中。
而到时候,恐怕最安全的就是这些只能够听令办事的小士卒了。
可是现在,烨华一怒之下扣押洛东海身分特殊,却也是迅速传遍朝廷上下,想压都压不下去。就算这件事的过错全在洛东海这一方,但引起这件事发生最终导致洛东海被罢官入狱的却是这两名守门护卫。于是大家都会关注起这两个人,都会知道烨华最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一个人的名字。
烨华觉得自己在一怒之下干了件蠢事,在皇太后走后,他心烦意乱地坐在御座上。既然已经出手,他明白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便是立刻处死洛东海,以免夜长梦多。即便太后落败而去,但再过不久,田氏一党的人肯定会来烦死他,又或是明天上一堆奏折压死他,让他不得不妥协放了这个混帐。的确,放过洛东海是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最佳方法,但正如之前他和太后所言的那样,这次这么算了,那么下次是不是也能这么算了?
皇帝的权威不容置疑!
在知道宋平安受伤的那一刻起,烨华的心里就憋着一口气,他知道若是这件事能够重来,他的反应还会一样。
这时太理寺卿求见。烨华眼里一道光芒掠过,挥手召来秦公公,却半晌无语,最后才沉声道:「你去见一见他,看他此刻如何,朕等你……」
秦公公拱手正要退下,烨华叫住他:「……若他醒着,你问他,需要朕为他做些什么吗?」
秦公公稍顿,随后方低声道:「是。」
受伤的宋平安和唐青分别被安置在一处僻静院落中的小屋里,秦公公来到时,小屋中只有宋平安一人斜趴在床上,他醒着,正艰难地拉长左手去勾水壶,裸露在外的手臂肩膀一道一道鞭伤怵目惊心。
秦公公此时庆幸来到这的不是皇帝,若是他,看到这一幕估计半夜杀进大理寺把人大卸八块的心都有。
眼见手指离水壶只差不到半分,突然一双手伸过来取走水壶,宋平安不由一愣,抬眼一望,竟然是本该待在内廷之中的秦公公。
秦公公取过一个水杯往里面倒水,走过去喂给嘴唇发白的宋平安喝下后问:「怎么这里只有你一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没人照顾你?」
喝尽杯中的水后,宋平安咳了一声才哑着声回答:「小人方醒,他们是看小人睡了才走的。秦公公,您怎么来了?」
「皇上让咱家来看看你。」说罢,秦公公撩起下摆斜坐在床沿仔细查看他身上的鞭伤,这一见,眉毛都拧了起来。
洛东海毕竟是练过的,手劲比一般人重,但他也知道宋平安身体向来强健,听到洛东海把人鞭昏过去时还颇为意外,后来到太医处一问,才知道洛东海是下了死手,宋平安身上的一些鞭伤甚至深可见骨,不得不敷药物包扎。
现在看见宋平安被下的大半个身子裹上一层厚厚的绷带后还往外丝丝冒血,完全可以想像当时宋平安的处境,若是身子弱一些的人,恐怕早死了。
「还疼吗?」
宋平安虚弱却坚强地一笑:「现在好多了。」
他的脸上也有几道不算重的鞭伤,抹过药后已经止了血,看样子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太医来之前,秦公公受圣命对太医特别交代,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想来太医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秦公公又问:「听说当时你不该出事,后为了救下那位叫唐青的护卫才被洛东海迁怒鞭打,是吗?」
被他一问,宋平安不禁回忆起几个时辰前的那件事,那时宫门外有一人骑马冲入宫门,唐青眼力不好抽刀去拦,洛东海胯下的马受惊,他人也差点掉下来,洛东海稳住马后不管看清来人后的唐青不断求饶,骂完一声下贱东西一鞭把他打翻在地,最后还下马挥鞭过来,几下就把唐青抽打得遍体麟伤满地打滚。
目睹此景,宋平安不作他想,在一鞭又要挥上时冲过去拦住,接着便被震怒的洛东海鞭笞至失去知觉。
秦公公从他脸上的表情中找到自己的答案,他转动自己握在手中的空杯,说:「宋护卫,皇上让咱家问你,你想要皇上为你做什么?」
宋平安怔怔地看着他,「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秦公公微微一笑。
「秦公公,小人不懂。」
「你不需要懂。」秦公公放下手中的杯子,伸出手去轻轻的碰触他脸上的伤痕,「你只要想,现在你想做的是什么,你告诉咱家,咱家会转告皇上,然后皇上就会逐一帮你实现。」
宋平安低头仔细去想,想了片刻,他慢慢抬头,对着秦公公摇头。
「秦公公,小人现在什么都不想。」
「真的?」
「是。」宋平安认真地点头。
秦公公收回了手:「那咱家要回去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和皇上说的。」
宋平安想了一下,老老实实道:「您就告诉皇上,不用担心小人,小人没事,皇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等秦公去回去向皇帝汇报,烨华听完莫名一笑,目光森然。
「是吗?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心中终于有决定,烨华坐正身子,高声道:「传大理寺卿!」


第四章

皇太后和田镇以为牺牲一个洛东海就能解决的事情,在这一声高呼之后,被皇帝无限放大,以星火燎原之势不断蔓延,直至与一切都化为灰烬。
既然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已然发生,再这么捂着披着已不是万全之策,那就在事情继续恶化之前速战速决吧!
洛东海关入大理寺的第二日便被押往刑场,他所犯下的条条罪状被逐一公布,恶名远播的洛东海一死,深受其扰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更大快人心的事还在后头。皇帝并没有因此罢休,洛东海数罪并罚,他没给田家留任何颜面,直接派出禁卫军把洛家抄个底朝天,他的家人被发配充军,一个在京城颇有名望的家族就此消散。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还未等田镇回神,皇帝趁此势对朝廷上下官员来个大清算,只要一查出官员违反纪律,便是明知故犯,严惩不贷!
洛东海之死,不仅仅是杀鸡儆猴,更是吹响制压田氏一党的号角。
收受贿路、卖官鬻爵、搜刮民财等等,田氏一党的坐大与这些根本脱不了关系,而这些罪证哪一条下来都足以罢职罢官,更甚者是被满门抄斩。三天下来,被捕入狱的大小官员不计其数。
一听说这件事,太皇太后手中的念珠停了,皇太后坐不住了。皇太后去找皇上,皇帝闭门不见,众臣上奏皇帝拂袖,田镇连同元老大臣跪地求见,皇帝拒之门外。所有行动都在雷厉风行的进行,拖一天,入狱的官员便多一些,朝中的人更减几分,这段时间朝廷上下可谓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宋平安听说这件事时,外面已经处于朝廷上下混乱不堪,天下百姓拍手叫好的局面。受伤比较轻的唐青兴致勃勃地跑到宋平安床头,把他听到的事情逐一告知于他,尤其是洛东海被处死的消息,一件事情来回反复念叨,听得宋平安耳朵都快要生茧了。
「太好了,洛东海那仗势欺人的混蛋恶有恶报,皇上真是做了件太快人心的好事!」
「经过这件事,皇上又把从前犯过错的官员全押入狱中待审,只要查清犯罪属实,都会受罚。平安你知道吗?京城百姓还有人烧香感谢皇上的英明呢!」
背上受伤的宋平安只能趴在床上,受雀跃万分的唐青感染,也呵呵地笑咧了嘴。
坏人不会有好下场,恶人必有天来报,宋平安处于老百姓的角度,同样觉得这件事并没有任何不好,洛东海恶霸狠辣的样子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另一方面,皇帝高高坐在御座之上,看着眼前堆满的无数求情、进谏,甚至是怒骂威胁的奏折,他面无表情,双手垂放在龙头扶手上,长思。
尽管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正在栽培和对自己效忠的官员不多,不足以对抗田氏一党的势力,但他没想到如此不堪,利用手中的权力和自己直接掌握的上万士兵,京城之中无人敢和他对抗,但田镇的势力范围太广,皇太后经营数年的权力牵扯过深,上至朝廷,远至边域将领都有他们的人,真把他们逼急,结果如何?
这就是面对面与他们杠上的结果,节省时间,取代而之的是危险性加大、成功率降低。
烨华闭目长息,现在,他感到孤立无援,朝廷之中,真正能帮上忙的人不多,他需要一个得力助手,一个能看清局势,能切中要害,能给他解决难题的人……
殿外的空地上,跪谏的大臣仍然不肯离去,烨华在长思过后,想起了一个人。

洛东海的事情事到如今闹得这么大这么严重,一些风声在宫外想瞒都瞒不住,郑容贞在听到是因为洛东海私关入宫鞭伤护卫引起的时候,他不由放下手中的酒壶。
他记得宋平安便是守宫门的一名护卫。
可随后他又搞头自嘲,守宫门的护卫多了,怎么会如此凑巧偏偏是他。
想是这么想,但却开始坐立不安,眼皮直跳,他索性不再饮酒,在原地来回转几圈,跑出去和人打听详情。
意外的,这件事虽然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但两名护卫的名字却像是被特意隐瞒­一样,没有多少人知晓。
郑容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落魄,从他即使不肯接受宋平安的接济也能照样生活下去就能窥个一二,他费了些工夫一打听,终于让他打听出这两名护卫的名字,其中一人,真的便是宋平安。
郑容贞觉得自己的直觉不是一般的准,上一次出现这种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是小琴出事时……
再打听到宋平安的伤不致死,还在皇帝的授意下得到良好照顾时遂放下一颗心,可随之,一些事情让他困惑不解。
的确,洛东海私关入宫还打伤护卫的事情直接损害了皇室的颜面,律法不容,但这件事和其他洛东海所犯下的过错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为何那些时候皇帝不处置他,反而要在这件事上怒而发威?最后导致如今朝廷官员人人自危,皇宫上下哀声震天的局面?
这件事的导火线实在是不怎么起眼,可它的确发生了,是偶然还是特意?
郑容贞正在为这件事苦思不解时,他家的大门被人敲响,这道声音太轻太小,似乎是错觉一般响起,可却不是错觉一样持续。
郑容贞打开门一看,愣住。
门外站着一位青衣男子,一手负于背,一手垂于身侧,气宇轩昂,飞眉入鬓,眉如星辰,鼻如悬胆,薄唇如刻,人中之龙,出类拔萃,然,真正护郑容贞意外的,是他曾见过他。
即使只有一面,却于心底铭刻。
这名男子,不就是曾经和宋平安出现在大街上的那个人?
只不过那时的他露出狡黠含笑微稚,几分可爱几分俊秀,时隔数年,这时的他礼尽而貌疏,稳重而威严,让人望而生畏,难以亲近。
郑容贞不解,他为何来找自己,想了片刻,才问道:「敢问公子是谁,找郑某有何贵干?」
对面这人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免贵邵,名烨华。」
郑容贞伫在原处约半盏茶工夫,才淡淡开口:「久仰大名,三生有幸,有可贵干?」
烨华挑了一下眉,倏尔昂首大笑,实在是觉得郑容贞的反应有趣之至。
尽管他的态度出乎意料,却仍让烨华十分欣赏,一念于心中一转,烨华含笑拱手道:「在下来找先生切磋棋艺。」
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这位一国之君待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望的书生如此礼遇,没让郑容贞受宠若惊,反而让他有所戒备,说是切磋棋艺,恐怕是来者不善吧。
「郑某府上无棋。」
「在下有。」无视郑容贞脸上的淡漠远疏,烨华手一挥,立刻有人捧棋上前立于他身侧。
烨华瞥一眼郑容贞,还未等他拒绝的话出口,又笑道:「先生想下什么棋,在下这备有象棋、围棋,先生若想玩樗蒲、六博、塞戏,在下也可奉陪。」
换句话说,就是这棋,他是非下不可。
郑容贞又伫了一会儿,遂退后一步,让出一道,伸出一手淡淡道:「请。」
烨华略一领首,撩起下摆举步迈入门槛。
郑容贞会退让,并不是畏惧烨华,而是心中有疑惑,一是想知道他的真正来意,二是欲探出平安的状况,三则是看看,这人到底和平安是什么关系。
可烨华似乎真的只是来下棋,围棋下腻了就换象棋,象棋烦了就换樗蒲,总是高雅的玩尽就玩通俗的,一来二去,时间一过就是半月,除下棋外,烨华再无二话。
郑容贞原本对这皇帝无多少印象,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冷酷无情了吧,他的心上人因皇帝的一句话家散人亡至今尸首无处,对于这位帝王的所作所为,自己能理解却不能苟同,说敬算不上,说恨又不及。此生此世,他虽盼着这人有朝一日落马失败,却从未想过要由自己动手,总而言之,身为一名旁观者冷眼目睹这个王朝的衰落便够了,他根本不欲去掺和。
可这个时候,烨华来找他了,亲自而来。郑容贞面上虽没表现出来,但他内心却十分惊讶,看烨华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很久,并且熟悉他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他这么一个人?或是有人告诉于他,那这人会是谁?难道……
郑贞容想起来他和宋平安说过减免粮税的事,没过多久,皇帝颁布了这条法规,他还和宋平安说过扩招只限于表,若想治根就要广阔学堂,没过多久,皇帝真的实施了这项措施。
然后两年前他在街上目睹宋平安与这人状似亲密,说是一对恋人也不为过。
郑容贞只觉得脑子一抽,手上的棋子失手落下,整盘原本势均力敌的棋局顿时显露败局,烨华勾唇一笑,执起一子,毫不留情杀去。
和烨华下了半个月的棋,头一次败得这么惨烈,郑容贞抚额低叹。
「邵公子棋术真是日渐精湛。」
「哪里,是先生承让了。」
郑容贞举手一颗颗收棋,看一眼对面之人,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看不出身处乱局中,被搅得心烦意乱的神色。要知道,这半个月里,跪谏的大臣已经发展至死谏,奉夫殿外的花岗岩石柱据闻已经成大臣们一头撞上去的最佳去处。
皇太后再也忍不下去,劝说加威逼,扬言若皇帝不收回成命,她会召集所有在各自领地上的诸侯或镇守在外的将领回来请求皇上改变主意。说请求只不过是场面话,私底下的意思,各自心知肚明。
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若皇帝还是要一意孤行,后果不堪设想。在这种四处受敌,步履维艰的时候,这位皇帝还能有闲情逸致来找一个同样闲得发慌的人下棋,实在——让郑容贞另眼相待。
若说从前的皇帝让他留下不好的印象,现在的皇帝倒是令他颇为欣赏,处惊不变,行事果断,又学识渊博。假若他不是皇帝,郑容贞会很期盼能交上这样一位朋友。
重新摆好棋子,准备开盘时,烨华倏尔说道:「在下想请教先生一事。」
「何事?」郑容贞执棋看他。
「方才那一局,先生可有解决之道?」
郑容贞不由一笑:「若有,郑某不会认输。」
「果然,遇上死局就无法可解了……」烨华若有所思。
「那可不一定。」郑容贞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棋盘是死的,人是活的,棋盘之上,死局无法可解,但人生不是棋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有反败为胜的模会。」
烨华一脸恍然,笑着落子:「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在下受益匪浅!」
在郑容贞落子之前,烨华又道:「在下需要先生的一臂之力。」
「哦?」郑容贞不置可否地思索哪处落子为好。
「朕想请先生入朝为官。」
终于要开口了吗?郑容贞笑了笑,把棋子放回原处。
「先生的学识过人,不应如此继续淹没,若先生同意入朝为官为朕致力,不管先生有何要求,只要不损害国家的利益,朕都愿意照办。」
郑容贞久久不语,执起一子前后翻转,烨华也不言,目光灼灼地看他。
「你当宋平安是什么?」
他的突然之语让烨华稍愕,但很快回过神来,直视他认真坚定地道:「他是朕最重视的人。」
「他现在在何处?」
「在宫中静养。」
郑容贞看他的眼睛良久,才淡淡道:「在回答你之前,能否让我见见他?」

宋平安年轻,身体又壮实,经过十多天的休养,不但能够下地走路,还能稍微干些重活了。他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躺在床上没过几天就憋得难受,身体才好一些,就拒绝所有人的帮助,穿衣擦身都非要自己来,若不是自己换药实在不便,他肯定也会拒绝医士的帮忙。
此刻宋平安正乖乖坐在凳子上,让每日都要前来一趟给他换药敷药的医士包扎伤口。
他身上的许多伤口都已经结疤,只是一些比较深的伤口还需要包扎治疗。老实憨厚的宋平安让同样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医士颇有好感,在为他包扎的过程中时不时和他说几句话。
知道大夫的本职便是救死扶伤,因此宋平安向来对懂得药理的人敬重万分,所以即使这位医士比他还年轻几岁,他在回话时还是句句透着敬重。
就这么一搭一和问,宋平安身上的伤口全被包扎完毕,医士收拾一下东西逐一放进药箱,问他药还剩下多少,并再仔细吩咐一些注意事项后背起药箱走了。
宋平安恭敬地送他出门,可待转身回屋时,眼角瞥见一人往这边走来,便站定往那边仔细一看,在那人走近时,不由目瞪口呆。
「郑、郑兄?」
「平安。」
郑容贞微微一笑,也不等他回神,抬脚就进屋。
宋平安连忙跟着一道进屋。「你怎么会进宫的?」
「你猜。」郑容贞观察屋中的情况,很简洁,比士兵住的通铺大屋略好,并无什么特别。
「你就直说吧,我这笨脑子怎么猜得出来。」宋平安没他悠闲,着急地围着他直打转,先左右端详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异样,又担心地皱起浓眉害怕他是不是私自入宫,被人发现该怎么办。
郑容贞朝妄自菲薄的他斜看一眼,随后伸手把他没拉好的衣襟挑开一点,对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挑了一下眉。
「自然是有人带我进来的。你这身伤,没什么问题了吧。」
「完全没事了!」宋平安咧嘴一笑,用力地拍拍胸口以示自己身体的状态。
郑容贞笑着把手负于身后:「平安,有客上门,你怎么不请我入座啊。」
宋平安赶紧拉到他一旁就坐,倒水,沏茶。
「抱歉啊郑兄,这里只有茶没有酒。」
郑容贞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无妨,反正这里不是你我的地盘,不用讲究。」
他说完这话,宋平安想起一事,便一脸紧张地坐到他面前:「郑兄,是谁带你进来的?最近宫里出了件事,正在戒严,要是被查出私自入宫会很危险的。」
「你说的是洛东海私闯入宫鞭伤护卫一事?」
「你知道?」宋平安讶异。
「宫外都传遍了,我还知道受伤的护卫之一就是你,所以这次是特地来看你的。」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可是,这里不是谁都能来的,郑兄,我不希望你出事。」
宋平安一脸担心,郑容贞却不以为然地笑笑:「你不用怕,让我进来的人,可是上面那位。」
宋平安一头雾水,「啊?」
郑容贞看他一脸傻样,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就是当今圣上。」
宋平安瞪大双眼:「皇、皇——」
「对,就是皇上。」
「皇上他……他怎么会……」
郑容贞笑着摇头晃脑道:「他来找我,和我下了半个月的棋,还给我捎了不少好酒,全是御用佳酿,人间难得几回闻呀!」
宋平安皱着眉想了一阵,颇感不解:「皇上他怎么会知道你的事?」
这回,轮到郑容贞意外了:「不是你和他说的?」
宋平安怕他误会,连连摇头:「皇上那时在操心国事,你和我说的那些事我觉得有理便告诉他了,当时皇上也问我你的名字,我知道你不喜朝廷的事,便瞒着没说。」他急着解释,完全没想到自己失口说什么不得了的事,这件事他一直讳莫如深,深怕说出去会牵连到别人。
郑容贞把手放在桌面上,轻敲数下。原以为皇帝知道他这个人是宋平安告诉他的,没料到宋平安反倒一直守口如瓶。在他面前,皇帝丝毫没有隐瞒自己与宋平安的事,才会让他如此误会,那么皇帝怎么会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
思量片刻之后,郑容贞才抬头问他:「平安,你是怎么和皇帝牵扯在一起的?」
「咦?」宋平安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手足无措地坐下,「郑兄,你在说什么呀,我和皇上怎么会……」
郑容贞对他笑瞇了眼睛:「平安,你刚刚都把话说出来了,还想瞒呐?」
「咦,我有说了吗?」宋平安抓着头发紧张地回想,最后一脸懊恼地大力拍打自己的木头脑袋。如果没有和皇帝在一块,那他一个小小的守门护卫是怎么和皇帝搭上话,并从中牵线搭桥传递郑容贞的话给皇帝的?
看他一脸苦衷,郑容贞一句话就让他把自责降到最低:「其实,是皇帝把你们的事情告诉我的。」
「皇上说的。」宋平安讷讷地重复。
「有一部分也是我猜的。平安,我曾经在大街上看到你和他在一起。」
在大街上和他在一起。宋平安记得只有过那么一次,却没料到这么巧让郑容贞碰见了。
「平安,你能和我说,你一个小小的护卫是怎么会和一国之君的关系——如此之好。」
宋平安木木地没有反应,等他稍回过神时,又因不知道如何开口而只能在原处茫然干坐。
头一回见他如此慌乱,郑容贞知他真的难以闭口,便拍拍他的肩,道:「我说过,你若不想说,就不要说,郑某不会强求。」
「抱歉。」一脸愧疚的宋平安双手不由得紧抓膝盖上的布料。
收回手,郑容贞握住茶杯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淡淡道:「他有强迫过你吗?」
宋平安不语。
片刻后,郑容贞又道:「你恨他吗?」
宋平安莫名:「我为什么要恨皇上?」
「他强迫过你,不是吗?」
「可既然是皇上的吩咐,身为下人,不管什么事,不是都得照办吗?」
郑容贞不解,宋平安更不解。
「虽然有些事情我还是不愿意面对,但只要皇上吩咐下来,我都会一一照办,因为,皇上就是皇上,而我只不过是侍奉于他的一名护卫。」
君是君,民是民,君是天,而民只能俯首跪拜。若说宋平安是愚忠,然他一脸理所当然又让人哑口无言。虽然他的想法和自己的理念不同,但郑容贞却不觉这样的他有何不好。人都需要一份信仰,他自己的信仰便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在一些人眼里,同样荒诞不羁。
「那你是怎么看他,在你心里,皇帝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郑容贞的一句话,让宋平安回忆起许许多多的事情,从一开始到如今,从曾经的畏惧恐慌到现在的总是不由得去信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变成而今一个时不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
「皇上他……」宋平安迟疑不决,不知该怎么说为好,想半天,最后吞吞吐吐道:「皇上……他说,把我当亲人……一个小小的护卫怎么可能做皇上的亲人……我根本不敢有任何高攀的念头,可是皇上……」皇上把自己的孩子抱到他的面前,让已经会说话的皇长子叫他做爹。
宋平安无法忘记那一天,周岁大的孩子奶奶的一声声爹、爹,抱着孩子的皇帝一脸笑容望着自己,温馨的一幕一让他胸口又酸又暖。
宋平安低下头,紧紧揪住自己的裤子。
「郑兄,也许你会看不起我……但是我答应了皇上,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管是什么身分,我想就这么下去……就这样……就可以了。」
郑容贞目不转睛看他,片刻后沉声道:「这就是你的选择?」
「嗯。」宋平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郑容贞再不语,一口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烨华就坐在靠近墙壁的椅子上,长年习武练就的听力非一般人能比,听完宋平安的话,烨华垂眸,嘴角微微上扬,愉悦的笑意久久不退。
就算最后郑容贞的回答是不,能听见宋平安的一番剖白就足以相抵了。

郑容贞没有久待,也不用宋平安相送,循着来时的那条路离开了。宋平安站在门外目送,等他走远走开,才转身回屋,料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便把门关上了。可这次,本该只有他一人的屋里多了一个人。
宋平安愣在原地,稍顷,才慌张地向那人下跪:「小人宋平安叩见皇上……」
人还没全跪下去,就被飞身前来的人给拉住,硬是跪不下去。
「你身上还带着伤,别再这么多礼了,起来。」
烨华半威胁半哄劝地把人硬拽起来,在他站好后仔细看他一阵,忍不住伸手摸摸他身上裸露在外的伤口。烨华的动作很轻,像是害怕弄疼他,宋平安便憨憨笑道:「皇上,没事,小人已经不痛了。」
烨华抬头深深看他一眼,牵住他的手带他走到床边。
「你受伤还么久,朕到现在才来看你,你会怪朕吗?」
即使知道背对自己的人看不见,宋平安还是赶紧摇头:「不,皇上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看小人。再说若是皇上想见小人,也该是小人去找皇上。而且小人的身体向来很强壮,一点小伤而己,再过几天就能好了!」
「不是!」
走到床边的皇帝突然转过身面对他。
「啊?」宋平安怔住。
「朕不来看你,是因为害怕看了之后会忍不住。」
「忍不住?」宋平安一头雾水。
「是的。」皇帝退后一步,坐在床边,抬头看他,「害怕亲眼看到你身上的伤口后,会忍不住大开杀戒。」
宋平安怔怔地看着烨华,看见他眼里的星光点点。
「朕答应过你的,不会再乱杀人,朕会努力做到的。」烨华倏尔一笑,笑中没有半点杂质,只有纯净的美好,宋平安只能傻呆呆地看着。
「刚才你说你身上的伤已经好,可以让朕看一看吗?」
伫在原地,看着烨华眼中的光芒,除了柔柔的温暖,还有些许的担忧,宋平安静了片刻,没有任何抗拒地慢慢脱下衣服。现在正是炎热的夏季,他身上只披着一件麻布短打,里面套着一件质地较好的里衣。当他上身裸露在烨华眼前时,坐在床上的人又道:「腿上有伤吗?」
宋平安微微点头小声说:「有。」
「把裤子也脱了吧。」
这次宋平安略有片刻迟疑,但最后还是咬咬牙把裤子一并脱掉,裸着身子低下头任床上的人看遍。
过了约有一刻钟的工夫,烨华才开口道:「平安,转过身去背对朕。」
宋平安依言照办,当整个背呈现在烨华眼前时,宋平安似乎听见他恨恨地低啐了一句:「让那狗东西死得太快了!」
宋平安背上的伤比胸前的伤严重得多,刚开始时,他根本不能躺着睡,一压到背上的伤口就痛得全身抽搐,趴在床上睡了四、五天,情况才稍微好些。他现在背上的伤大多都已经结疤,只有一小部分伤口还需要用绷带包扎,但单单是裸露出来那些结痂的伤疤都能教看见的人震惊半天。
宋平安正在疑惑刚刚皇帝是不是有骂人,身后的人又说话了。
「平安,过来。」
宋平安不由转过头去,看见微蹙起眉毛的皇帝正朝自己伸出双手,一副要抱住他的姿势。
「皇上……」宋平安犹豫。
「过来。」见他不动,皇帝眉间又多了一道皱褶,「过来让朕抱抱。」
抱……
宋平安哑然。自己又不是小孩,抱什么呀。想是这么想,在皇帝逐渐不耐的脸色之下,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向皇帝走去,身体整个没入皇帝敞开的怀抱中。
烨华环住他腰身的方道不重不劲恰好合适,是因为害怕压到他的伤口,造成他的痛苦。抱住他后,烨华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眼中的光芒逐渐变得深沉。
赤身露体的平安僵在他怀里不敢乱动,看见皇帝半天不说话,心念一转,不由得又说道:「皇上,小人现在真的不痛了,不用担心。」
再怎么迟钝的人也有敏感的一面,他的这句话的确戳中烨华的内心,让烨华颇为意外地抬头看着他。
可对上烨华的双眼,宋平安却茫茫然傻乎乎地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满满写着:怎么了,皇上?
烨华眼里一道光芒掠过,半天不说话,最后蓦地站起把他拦腰抱起来,再小心放到床上。
「皇上?」宋平安慌张地想爬起来,却被覆上来的人压回去。
「别动。」烨华压住他,双手分别支在他的脸侧抬起上身,居高看着他,「这样,会弄疼你吗?」
「不疼。」没半点危机感的宋平安老实地摇头。
「那就好。」烨华不禁莞尔一笑,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再往下移亲亲他的眼帘还有脸……
「皇上!」在粉色的薄唇企图吻上自己的嘴时,宋平安吓得撇过头去。
烨华微微不悦地捏住他的下巴扳正他的脸。
「别乱动,你身上有伤,朕不会乱来,朕只是亲亲你。」说罢也不等宋平安回应,看准自己渴望已久的地方,径自吻上去。
宋平安僵着身体任他含住自己的双唇,再坚定且强势地入侵自己的口腔,最后温柔的掠夺,一切都循规蹈矩,一切都超乎寻常,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就像宋平安所想的,这明明是不该发生的事情,可是又让人如此沉迷,如中了毒如上了瘾,清醒时想逃,陷入时想就此消亡,无怨无悔。
烨华的技巧依然精湛,迟钝且生涩的平安依然随他摆布,不知不觉之间,本该是垂在身侧的双手,纵情的环上身上人的肩背,持续地加深这个吻,在这一刻忘记一切矜持。
因为顾忌到宋平安的身体,这一次烨华真的什么也没做,长吻过后,亲亲被他吻瘫的人的额头,侧身躺在床上,扶住他的头让他铐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等宋平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躺在皇帝的怀里,刚动一下就被皇帝按住:「躺好,别动,休息吧,朕陪着你。」
宋平安抬头去看,只看见他噙笑的脸,立刻不敢再继续直视慌张低下头去,心跳得飞快。皇帝扶住自己腰身的手热得仿佛要把那处皮肤烫伤,两人之间的距离贴近得甚至能够让平安闻到皇帝身上传来的独特香味。尽管不是第一次这样抱着睡,但此时此刻,脸莫名的发烫,胸口莫名的跳得厉害……
以为之间的距离拉开些就能好过些,可才把身子挪动出一点点空隙,就被强势的人不容分说一把拉近,且更近更紧密,呼唤都足以交融。
知道怀里的人又害羞,烨华会心一笑,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也不知道怎么,就是喜欢逗他,喜欢看他害羞的脸,也喜欢看他为难的样子。曾经那个挺直腰杆,只会憨憨傻笑的少年因为他,会呈现出各种各样,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表情,光是这么想,心情就愉悦得似乎能飞起来。
烨华把下巴放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摩挲。
「平安,朕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在你身上。」
宋平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事情,突然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脑袋轻轻地,轻轻地埋入面前的胸膛里。
宁静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当怀里的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时,烨华知道平安睡着了。
轻轻放开他,仔细地看一眼,最后蹑手蹑脚下床,用薄薄的凉被盖住他赤裸的身子,最后依依不舍退着一步步离开。


第五章

等烨华出宫找到正坐在酒馆里一杯接一杯喝酒的郑容贞时,太阳已经偏西。烨华一坐下,郑容贞一点都不留情面地道:「有求于人还迟到这么久,邵公子真是好修养。」
烨华不以为然一笑,亲自为他倒酒,算是赔礼,嘴上却同样不客气:「这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酒馆,我还想先生定然在此喝得不亦乐乎,出现得早打扰先生的雅兴会被怪罪呢。」
一国之君亲自满上的这杯酒,郑容贞握在手中,迟迟不喝。
「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想说?」
郑容贞瞥了一眼身边这人,放下杯中的酒:「郑某在想,伴君如伴虎,我若真的答应你的事,不但届时抽身不易,恐怕连性命也不保。」
郑容贞洒脱、不羁,更何况现在又是只身一人,了无牵挂,才能够在当今天子面前如此直言不讳。烨华早清楚他这样的性格,现在听他这番言语竟也不恼,笑容可掬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桌上,一边道:「先生,在下这里有道免死金牌,若是真有这么一日,请先生示出此物,不管何事,在下绝不为难先生。」
拿起这块金牌前后翻看,郑容贞淡淡抿唇,似嘲似笑:「这玩意儿,管用吗?天下之大,不过是皇上一个人的,天下芸芸性命,也全在于皇上一个人的一念之间,一道金牌,一个死物,真能救一条性命?」
这等质疑一个人信誉的话,普通人都能生气,更别提向来受人唯命是从的一国之君了,还没等烨华变脸,郑容贞又自嘲笑道:「罢,郑某就当它真的管用吧。」
说罢,他把免死金牌塞进怀里,「就算真的没用,至少它是金的能当不少钱,没钱喝酒时就能用上。」
烨华啼笑皆非,同时被郑容贞话里的意思吸引:「先生的意思是,同意在下的请求了?」
郑容贞不言,拿起皇帝亲手为他斟上的那杯酒一口喝下,末了,用衣袖抹抹嘴唇,道:「郑某孤家寡人倒也不怕,就当是闲得慌了去赶一赶这浑水,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什么乐趣吧。」
他话虽是这么说,但烨华知道,他会同意和宋平安脱不干系,因为宋平安说,想和自己就这么下去,想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而郑容贞这个外冷内热的人为不让这个又呆又傻的人在宫里再被人欺负,便硬着头皮一脚跳进皇宫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来了。
历史的真相,隆庆帝便是这样网罗到郑容贞这个不世之才,可以说靠的是「内人」的关系获得的成功,当然,史书的卷面上,则写的是隆庆帝「三顾茅庐」,最后以真诚打动这位未来权倾朝野、辅佐两代帝王的宰相,最后在寿终正寝时被平乐皇帝追封太子太保,厚葬故里。
这些事情,当时的人自然是不知道的,皇帝烨华任用这个时不时疯疯癫癫一下的男子,心里也有些打鼓,赌的也是一份运气,让他入宫时,让吏部考核之后安排的职位不过是户部正七品给事中。
这个倒不是皇帝特意安排的,实属意外,户部是个管理国家财政的地方,其他部门的支出收受均经过户部,即使是个小小的七品官员,也是个让人眼红的肥差。不过郑容贞进去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很不好过,因为,不止是礼部尚书赫连玥是太皇太后的人,连当时的户部尚书翟净也对后宫的两位看似退隐的女人马首是瞻,和田镇同样关系匪浅。
这次皇帝肃清吏治,他虽然暂时逃过一劫,但他的一些朋友属下有的已经陆续入狱被关,有的还被处斩流放了,翟净对此正怀恨在心,皇帝他无法动手,但皇帝安排进来的人,他倒是可以治一治。
当然,身为户部上书翟净可不是什么蠢蛋,皇帝的人谁敢惹?又不是嫌命长。明的虽不能动手,暗地里,翟净可是绞尽脑汁。
这方,翟净伙同其他属下不停的折腾郑容贞,另一方,皇太后也在暗中纵容。这次,她的皇帝儿子算是把她闹出不少火气,左右都是亲血,不论是偏向何方都会落人口舌,更何况这次是她家遭遇出的问题,她更不能说什么,只能忍。
如今在这节骨眼上,皇帝突然往皇宫里弄进这么一个人,她能不注意到吗?
她这儿子又想玩什么花样?这个人又有什么本事?
皇太后在暗自思量,也命翟净早日探出这人有多少斤两,可最后,她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地冷笑了。
对郑容贞,她在得到答复时,过早的断定了他这个人:扶不上墙的烂泥。
当皇太后知道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最后把她一家人给弄进监狱,死的死、充军的充军,一个曾经声势震天的大家族就这么消亡时,颓然倒地,悔不当初。
身任给事中的郑容贞一开始装疯卖傻,这个是他的长项。被设计几天几夜通宵达旦抄写章疏,他傻呵呵照办任劳任怨,只不过错字连篇;端隔夜茶给他喝,他眉头不皱一口喝下去还直呼好茶,然后力邀旁人一起喝……
受翟净示意,一些和他共辜的同僚撺掇郑容贞受贿,他拿了东西转头用深怕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高呼:「马大人,银子我收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呀!」拽他到青楼,才到门口他立刻吓白一张脸转身就跑,「哇呀呀,里面的女子脸上的粉抹得又厚又白,个个像鬼,太可怕了!」
如此之事,不胜枚举,不只最后户部上下官员相信郑容贞是个傻子笨蛋,连皇太后也信了。
可是这个笨蛋在两个月后,就已经把翟净以及户部一些官员的罪证都逐一收集在了手中。
郑容贞的加入和逐渐展现出来的能力令烨华不再感到那么的孤立无援,就算最后在众口铄金之下,烨华不得不中止这次借肃清吏治之事清除田家这个他心头之患的目的。
面对皇太后的威逼,面对一批一批以死相谏的官员,面对田镇装病哭诉他这个皇帝外孙无情无义,面对逐渐被掏空却无以为继的朝廷,在郑容贞的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暗示下,烨华妥协了。
他屁股底下坐着的不仅是他的皇位,更是他的青山,现在和这帮人硬杠,他的下场极有可能是被架空权力,做回十六岁以前的傀儡皇帝,像他父亲那样郁郁而亡。
是啊,这次烨华妥协了,他妥协换来的是田家更加的趾高气扬,虽然这次损失了不少人,但他们逼得皇帝向他们妥协了不是吗?这比什么都还能说明一切。人嘛,有的是,再经过一段时间经营,财源定然还会滚滚而来。
这次的硝烟,来得突然,去得理所当然,皇太后满意了,田家满意了,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的远望天际的落日余晖。
这件事情,宋平安过了很久才知道,因为在皇帝来找他的第二日,他便被人带出皇宫,避人耳目地送到离京城约百里地外一间里外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三进三出的民居里,正纳闷着,人一进去,就听见孩子的童声稚语,加快脚步走进屋内,居然看见自己的父母抱着快满两周岁的靖平正逗着。
看到平安的出现,宋家二老同样是喜出望外,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宋平安出事的那天就有人送消息到他家说,他是被派去办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前两天,黄小天亲自过来把宋家二老接到了这个地方,说家里有事没人照顾靖平,便让二老过来照看,二位老人知道能见孙子,乐呵得什么事也顾不上,兴冲冲就来了,这不,才来两天,儿子也赶到了。
宋平安傻站着半天说不出话,直到宋大娘把咬着手指头叫爹爹的靖平送入他的怀中,他看着孩子黑亮的大眼睛,才逐渐回过神。
养伤的这段日子,他很想念家里的老人,这么久没回去他们可会担心?只是又不知道能够拜托谁转话,没想到,皇帝什么都为他安排好了。
宋平安把脸埋进孩子的小胸膛前,不知道为什么,嘴不住往上咧,不停地蹭脑袋,把孩子逗乐的同时,自己也傻呵呵地笑个不停。
把宋平安带来的人要走了,他对宋平安说:「黄公子吩咐过,要你好好养伤,什么也不用管,过段时间,他会来看你。」
宋平安就这样在这个地方住下来,难得如此悠闲,每日抱着孩子陪伴爹娘,若身边再有一名女子,可谓是再美满不过了,只是偶尔,宋平安会想若是黄小天在这,会是什么情形。
住进这里的第二十三天,黄小天一身风尘的出现在宋平安面前。
这人如记忆里的那般,对着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呆滞不动的平安,勾起薄薄的唇,饶有兴致的笑。
他上前几步,捧起平安的脸,柔声问道:「平安,想朕吗?」
以为是在作梦的平安傻傻地答:「想。」
这人脸上的笑意加深,又道:「平安,现在该叫朕什么?」
平安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叫:「烨华。」
「平安,想朕的时候,你都想做什么?」
平安顿了片刻,缓慢伸出双手,做出想要抱住眼前这人的举动,说:「想抱着皇上。」
这人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轻言轻语,深怕打扰他的梦一般。
「抱吧,平安。」
平安觉得这真的只是一场梦,所以他任由双手环上这人的腰身,再把脸贴上他的身前。
难怪平安会觉得是梦,在他睡得正香的时候模模糊糊觉得有谁在盯着自己看,睁开眼时发现站在床边的他,正呆滞时,他居然还对自己说话了。
不是梦是什么?否则本该待在皇宫里的人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这儿?
平安没有多想,他就以为这是一场梦。
梦里的皇帝像以前的皇帝一样,会亲亲他,当抱抱他,会坏坏地笑,问他身上的伤全好了吧,然后把他压在床上脱光他身上的衣服,扬言是要检查他的伤势,借着夜色看清他不再需要包扎露出条条伤痕的身体时,皇帝用手逐一抚过,半天不语。
然后,唇舌代替了手,吻遍留有伤痕的每一个地方。
早就习惯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很快便有了感觉,然后接下来的一切,必是梦境无疑,因为至高无上的皇帝用嘴含住了平安向来认为很脏的那里,原本是不愿,但梦里的皇帝依然坚持坚定,就连梦里,他也拗不过皇帝,在强烈的刺激下,眼眶含着滚烫的泪低喘着射了出来。
是啊,一切都是梦,皇帝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了,他又何必在梦里害怕什么呢。
这一次,宋平安放纵了自己的心与身体。
短暂的痛楚之后是上瘾的销魂蚀骨,宋平安不停地向皇帝请求,完全按他所说的去做,主动去吻,主动敞开身体,然后说出平时打死也不会说出来的羞耻的话,在被占据得几乎失去意识时,还会紧紧的用身体包覆那处,留恋着这一切。
「平安,你若是次次如此,朕肯定会精尽人亡。」
皇帝喘着粗气,沙哑低沉的话语再次引来他身体的一次次颤栗。
宋平安以为这是梦,到最后,他觉得,这若真的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只不过那时的他已经直不起腰,脸埋进枕头里,想把自己就这么捂死!
在宋平安企图把自己闷死时,皇帝低低地笑,身子覆上宋平安的背,在他耳边吐气。
「平安,朕要走了。」
这一句话让宋平安震惊地抬头看他:「皇上?」
烨华摸着他的发,沉声道:「宫里还有一堆事等朕处理,不回去不行,今晚,就是想见一见你。」突如其来强烈的想念,所以才会如此不辞路途遥远前来。
看到眼前的平安望着自己发呆,烨华不禁莞尔。
「平安,朕听说你这段日子待在这里很无聊,想找份活干?」
皇上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宋平安如实答道:「小人就是个忙碌命,一闲下来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你想做什么?」
宋平安沉默片刻,方小心翼翼道:「皇上,小人还能不能回宫里当差?」
烨华停下抚摸的手:「你是说,还想做守宫门的护卫?」
借着月夜,平安小心地揣度皇帝的神情,见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才敢说道:「皇上,小人从十五岁起就干着这份差事,已经习惯了,如果可以就回去,要是不行,小人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黑夜之中,烨华似乎突然沉寂下来,正当平安困惑紧张时,他叹息一般地道:「平安,朕不是这个意思……平安,你就没想过去做其他的差事?比如,比做护卫还要轻松,品级还要更高的差事?」
宋平安眨了眨眼睛,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又赶紧摇头。
「皇上,小人自知自己有几两重,能有现在的这个身分就已经很满足了。若自己没有这份能耐,真强求来了也不一定真是件好事。」
烨华在无声中躺到他的身侧,再长臂一揽把他搂入怀里,轻柔地抚摸他的背。尽管一直用上好的药涂抹治疗,平安的背上还是多多少少留下一些疤痕,烨华每次摸上去,总会觉得一丝丝内疚心疼。
烨华要走了,临走前,把一块玉塞进平安的手里。
「皇上?」平安困惑地握着这块手感极佳的玉。
烨华亲亲他的脸颊,柔声低语:「朕一直未能给你什么,这块玉,就当作是彼此的信物吧。」
烨华走了,离去前留下一个温柔的浅笑,平安一直把玉紧紧握在手中,直至天空破晓时,方拎起对光去看,圆润通透的乳白色玉佩上,缕空雕刻着一只平安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
长着两双角,身上还长着一对翅膀,昂首阔步,威严霸气。过了一段时日,平安才知道玉佩上刻的是貔貅。告诉他这件事的人便是郑容贞,他拿过玉佩时不掩惊讶地问是谁给他的,平安老实回答,毕竟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郑容贞说,这玉从质地来看必是和田玉中的极品,羊脂王。这东西一般人可拿不到,而玉中的雕刻精湛纯熟,玉中盘踞的貔貅栩栩如生,必定出自名家之手。这样的玉再加上出自名家之手,价格不可估量。
「你家皇帝真舍得出手。」
郑容贞啧啧称奇,宋平安因他一句「你家皇帝」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
郑容贞取笑够了之后,意味深长道:「平安,你知道貔貅有什么用吗?」
宋平安点头道:「知道,保平安和驱除邪祟。」
「是啊,挡灾避祸,消除一切隐患。」郑容贞把手中的羊脂玉递还宋平安,「好好收好,也好好保重自己,不要辜负了皇帝的用心良苦。」
宋平安握紧手中的玉,郑重地点了点头。
皇帝没有让宋平安失望,事情平息的三个月后,宋平安如愿回到了宫里,继续做他小小的守门护卫。伤势比他轻的唐青早就回到原位,还对宋平安说以为他不会再干这份差事了。
宋平安对他笑着说,只要身体允许,他不会轻易离开。
郑容贞入朝为官的事情,宋平安一直回到宫里当差才知道,并且还是在他轮值的时候站在宫门下,目瞪口呆地看身穿官服的郑容贞朝他走来,一阵挤眉弄眼之后,又若无其事笑眯眯地离开了。
私下里,郑容贞会找平安诉苦,装模作样地执袖拭泪假哭。
「平安,你家皇帝太没人性了,把我丢在狼窝里就不管了,天知道我在里头过得多么心惊胆颤,深怕一不小心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宋平安信以为真,过了段时日,等皇帝耐不住思念来找他之后,他就把郑容贞哭诉的内容逐一告诉皇帝,还担心地说郑兄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请皇上高抬贵手。
皇帝听罢,挑挑眉,调高音量道:「手无缚鸡之力?没错,舞枪弄棒他不行,但你不知道他一肚子的坏水,谁能占得了他便宜?这么干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之后皇帝把郑容贞在宫里偷偷干的「坏事」全在平安面前捅了出来。
当然,其实不乏皇帝见平安太过维护郑容贞心里不痛快便不断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就算把事情的内容过滤几遍,仍能够充分体现郑容贞这人外表无害内心邪恶的本质。
平安听得目瞪口呆,皇帝见他一脸呆样,觉得好玩得不行,身体一翻,再次把人吃干抹净。
皇帝洗脑的效果明显,再见郑容贞时,宋平安不由心惊胆颤,没以前那么自然。在郑容贞再三逼问下,才把事情经过如实告之,郑容贞闻言,哼笑几声,道:「若论这种事情,你家皇帝称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吃肉的居然还敢笑打猎的,啧。」
一来二去之后,宋平安了悟一件事,那便是,这两个人都不是好惹的。

皇帝借洛东海之事肃清吏治,企图一举歼灭日渐坐大声势震天的田氏一党,尽管最后被局势所迫不得不向偏心于母族的皇太后妥协,但在过程中还是消除了不少眼中钉。而透过这件事,田镇对这位二十一岁的帝王真正开始提防起来,尽管这位皇帝是自己的外孙,可他明白,真要动手时,这个皇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手下留情。
一旦开始动手却没能利落收场,无疑是一场打草惊蛇的闹剧,烨华深刻明白,但却不得不选择面对,面对这位行事更为小心,计虑更为深远的对手。
十月初是太皇太后的六十寿辰,向来主张节俭操办的她对自己请来的皇帝说道,今年,要好好的庆祝一场,宴请朝中和各地方高官,与百姓同乐。
皇帝心底深感惊讶,毕竟这不符合太皇太后一向的行事作风,但他没表露在脸上。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睨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前段时日宫里血腥气太重,是办件喜事冲冲煞气啦。」
老人的语气平和,话里却带着说不出的指责,皇帝沉默不语。
「皇上,很多事情是急不来的。」老人似在歇息,须臾后又道:「哀家寿辰那日,把靖霖那孩子也接回宫中吧,这都快三年了,哀家想这孩子了。」
皇帝沉寂许久,才轻声道:「是。」
出了太皇太后所居住的宫殿门外,见到候在外头的杨昭容,靖霖皇长子的生母,皇帝不禁冷冷一笑,杨昭容赶紧跪下来不停叩头。
宫中的事情没有多少是皇帝不知道的,这段时日她天天来到慈宁宫,可却不是像其他妃子一样百般讨好如今仍然统领后宫的皇太后,而是日夜在太皇太后老人家的跟前服侍。
慈宁宫是后宫所有宫殿中最大最宽的一座,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住在这,只不过太皇太后住东宫,皇太后住西宫。两宫之间相距数百米,要想见一面也要走上一段路。
今日太皇太后突然当面向皇帝提起靖霖皇长子的事情,皇帝转念一想便明白,真正想见靖霖的恐怕还是这位杨昭容。
和皇太后不对盘,就把主意动到太皇太后的身上,这番心机确实让皇帝对这个曾经让他印象深刻的女人存了几分不快。
尽管靖霖皇长子一直住在宫外,但皇帝为了见他时不时出宫一趟在外人看来,皇长子所受的恩宠非其他皇子能比。在宫中,皇帝并没有像内心所想的那般特意去冷落杨昭容,很多人看不穿,但杨昭容却逐渐明白皇帝已经不再宠爱她如当初,为了能够再引起这位薄情帝王的宠幸,她唯有利用皇长子这张王牌。
一直住在宫外的皇长子要被接回宫中了,知道这件事时,正在宫里当差的宋平安的心咯登一声往下沉,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把不满三岁的小娃娃抱住,不让他离开。
一开始的确又惊又怕,但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他实实在在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的骨肉,十分疼爱,什么都想给他,甚至完全忘记他是一国的皇子这件事。
等到坐立难安的宋平安终于轮休时,他马不停蹄地一路奔回家,可撞开屋门一看,家里只坐着失魂落魄的父母,一问才知道,早在昨天,黄家就派人把靖平接回去了。
之前在京城外的那间大屋里住了一个月后,黄小天派人告之宋家可以把孩子接回去照顾一段时日,这个消息让宋家高兴,孩子也高兴,回来后全家更是把孩子当成宝贝般地疼爱。在这段日子里,宋平安深刻体会到身为人父的忙碌和喜悦,每当看到孩子酣睡的胖乎乎小脸,不管再怎么疲惫,都会幸福得止不住的傻笑。
孩子在宋家住了两个多月,现在就这么被接走了,宋平安的心比父母还要失落,但他还强忍着苦涩安慰他们说,靖平是他的孩子,黄家一定还会把他带过来的。
但在父母看不到的地方,宋平安会紧紧握住他给孩子买的布袋老虎不住的发怔。
回到宫中当差时,宋平安到处打听皇长子什么时候被接回宫,得到大概是十月份太皇太后寿辰前几天的消息后,到了接近的日子,轮休的时候也不肯回家,而是和其他人换班,一直守在宫门处,翘首以盼,只盼望着能再见孩子一面……
平安的事情身处深宫的皇帝是知道的,他知道他想孩子,也知道他因为想孩子而茶饭不思,本来一餐三大碗米饭现在连一碗饭都吃不下去,就这么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
为了举办好太皇太后这次的六十寿宴,皇帝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本想寿宴的事情办妥之后再把人找来好好安慰劝说,听到这些事情时,忍不住抛下手中的一堆事情,让秦宜把人接进内宫里。
平安一见到皇帝,不像往常那样闪躲退却,而是在行礼过后,对着前来搀扶自己的皇帝一开口就说:「皇上,皇长子还好吗?他会不会哭会不会闹?有一次我带他上街,他哭着要吃糖人,我怕他牙齿会长坏不肯买。我当时应该买给他的,不知道以后他还能不能吃到……」
曾经只是想塞个孩子给宋家,让宋家二老绝了给平安娶妻的心,如今这孩子全然占据宋平安的心让他日夜牵挂却是皇帝万万料想不到的。面对失魂落魄的平安,皇帝叹息一声,把他紧紧搂入怀中,于他耳边低语:「放心吧,平安,靖平是我们的孩子,朕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他。」
不论皇帝曾经做过什么,就算也曾让他害怕担忧过,但不知为何,每次总会不由得相信他,依赖他。
依偎在他宽厚结实的肩膀上,宋平安慢慢放下一直担忧紧张的心,伸出双手轻轻揽上他的背,再轻轻地合上双眼,感受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给予的温柔。
自古皇帝不管再如何薄情寡宰,都会极力维护孝心。正所谓万事孝为先,可见世人对孝道之敬重,若一国之君连最起码的孝道都没有,恐怕不但身前被世人唾骂推翻,身后也会被后人口诛笔伐。
国库日渐充盈的今天,一国之君要为太皇太后大举操办寿宴,非但没有引来非议,反而让举国上下称道皇帝孝心感天。
将近数月的布置之后,皇宫里终于迎来太皇太后的六十寿辰。举办宴席的地方安排在御花园的翡翠阁中。今天老天爷也痛快赏脸,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百菊怒放硕果累累,吉时一到,坐着车辇到来的太皇太后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小心下来,笑容可掬地朝翡翠阁的正中走去。
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大小官员跪拜在两旁欢声迎接,今天也是精心打扮的太皇太后一路走去并让他们站起来。
翡翠阁的石阶下,皇帝早已等候着,待她走近便上前扶过这位老人家,连道数句祝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后,才小心扶她上座。待她坐稳,候在一旁的皇太后也迎上来笑脸盈盈地说了好几句祝福的话,乐得她笑出一脸的褶。
皇帝在落坐前,叫人送上他为太皇太后准备的寿礼,一件由上百名熟练的织女经过四十多天日夜不停赶工织出的狐毛夹袄,皇帝说天气渐寒,太皇太后穿上这件夹袄定能暖和许多。
这件寿礼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拥有的,但和各地官员送给太皇太后的其他寿礼相比较,却也不是特别贵重。太皇太后却笑眯眯地亲手接过,用手在柔软细腻的白色毛皮上抚了几下,说了句:「皇上有心。」
皇太后送给她的是一件做工精美的凤凰鎏金点翠首饰,把檀木制的首饰盒一打开,金光闪闪让人面前一亮。太皇太后点点头,含笑叫人接过,道:「太后的心意哀家领了,只是呀,哀家都这般年岁了,戴这个给谁看呀?」
她的差别对待让皇太后略微尴尬,但闻言还是笑道:「太皇太后万寿无疆,妾身指望您越活越年轻。」
「那不成老妖精了?」太皇太后呵呵一笑,摆摆手对皇帝和皇太后道:「你们都落坐吧,把孩子们和他们的娘都叫上来,让老身看看。」
今日太皇太后是寿星,按辈分算同样威望极高,因此她坐在正中,皇帝坐在她的左身侧,皇太后则坐在右侧低皇帝一阶的位置上。
三人坐好后,皇帝挥手叫人把皇子们都叫上前来。二十一岁的帝主统共有四位皇子、五位公主,最小的四皇子两个月前才出生,而最小的公主比这位皇子大四个月。
最先被带上来的是快满三岁的皇长子靖霖,由他的母妃杨昭容牵引,小胖墩一个,长发垂髻,肉乎乎的一张脸,黑黑亮亮的一双眼,憨憨愣愣地望着周围一大群人,在母亲的牵引下一颠一颠地前进。他今天穿得很喜庆,绿衬底加红夹袄,脖子上还挂着明晃晃的银项圈,挂在上面的小铃铛随着他的前进叮叮当当地响。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曾长孙走近,暗地里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侧的皇帝,见他望着孩子嘴角不住的往上翘,不由含笑着摇了摇头。
来到御座下,说话还不流利的皇长子在大人的指点下重重地跪拜叩头,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太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模样十分逗趣可爱,直把太皇太后欢喜得赶紧叫人把他带上来亲亲抱抱,顺便还塞给他一个大大的红包。
走到皇帝面前时,小家伙还乖巧地抬高小脑袋叫了声父皇,皇帝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脑袋瓜上揉了揉。
小家伙要被带走了,还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望着父皇,眼里有说不出的盼望。
靖霖被带回宫时,在乾清宫里住了几天,这几天他没有吵闹,而是不停地问父皇什么时候才能去见爹爹和爷爷奶奶,皇帝告诉他,只在他乖乖听话,他就会带他去见他们。
这段时间,皇帝一直耐心地教导他在皇宫里要怎么行事,还警告说,如果他在皇宫里说起爹爹和爷爷奶奶的事情,以后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小皇子被父皇严肃的样子吓到,乖乖点头,果然在住进宫中的这些日子,真的没有说错一句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生还是什么,靖霖在宋家人面前十分淘气,可在宫中面对一大帮的陌生人,他十分乖巧也十分安静,从不主动说话,不理他也能够自己坐在地上自顾自地玩别人给他的玩具。
靖霖这个孩子,皇帝觉得有时候像平安,有时候又像自己,总之,和其他的孩子相比,一开始他的心就偏向了这个孩子。
靖霖之后,就是比他小九个月的二皇子,二皇子的相貌完全承袭父亲的英俊、母亲沈贤妃的美艳,才小小一个,就让人移不开目光,但皇帝就是觉得相貌较为朴实的大皇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这次太皇太后依然笑着给这个小曾孙红包,皇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反倒是皇太后给这孩子一个大苹果。
接下来就是才一岁的三皇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四皇子,都是由人抱上来的。没有生下子嗣只有一位长公主的皇后紧接着才带领四岁大的长公主上前。长公主是个美人胚子,但还是比三皇子略微逊色,皇帝每次到坤宁宫里总能见到她,她性子看起来比较文静,可皇帝却听太监们提过,她生气的时候能把别人送的宠物狗给活活淹死。
皇帝听罢,只是一笑,不置一词。
皇子和公主们都上来请过安后,众官员才跪到跟前连声恭贺太皇太后福寿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皇太后笑着让他们起来,落坐,最后一句开宴,顿时让寿宴达到高潮,在歌舞丝竹声之中,百官举杯庆贺,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太皇太后的寿辰,皇宫上下同样加餐加菜,换班后去食堂吃饭,面对丰盛的菜肴宋平安虽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大呼小叫却目瞪口呆傻傻站在一旁。
十一月份,天气寒冷,换班休息的宋平安脱下兵服和交领袍服后,一旁的唐青咋咋呼呼地举着毛绒绒的短袍问他这是什么动物的毛,摸起来真暖和。宋平安如实道他也不清楚,这衣服是别人给的。
唐青一脸坏样,嘿嘿地笑问他是不是哪个女子亲手缝制的。宋平安没理会这个不正经的同僚,拿回自己的衣服小心迭好放置一处,把身子塞进被窝里倒头睡下了。


第六章

刘皇后三年无出,皇太后本就对她不满,而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之上有子的嫔妃个个风光无限,她贵为皇后只带着长公主出现,确是寒酸不少。刘氏是田太后的亲戚,代表她这一方,那日她在宴席上丢脸,比搧皇太后的耳光遭难受。
只不过在席上皇太后没表现出来,一直压在心底,待宴席散后把皇后叫来,少不了斥责几句。
当初安排刘氏入宫为妃,除和皇太后田氏沾亲带故之外,也因为这女子听话乖顺好控制,可没想到她的肚子如此不争气,别说生个嫡长子了,到如今肚子都还没半点消息。
「你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田太后喝一口茶,把茶杯搁下,拿出丝绢拭唇,不悦地睨一眼面前的皇后。
「皇上每月都有去坤宁宫,宫里有什么好药哀家也命人给你送去了,太医也经常去给你号脉,没什么问题啊,但为什么你这肚子一直都未再有任何消息?」
刘皇后咬咬下唇,为难地道:「太后,本宫实在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田太后斜看表情怯懦的刘皇后,不由深吁一口气,再一次觉得这位皇后的性子乖顺是乖顺了,却实在不是个能成事的人。她想起生下二皇子的沈贤妃,和杨昭容卑下的出身不同,她出身名门望族,父亲是刑部左侍郎,是先皇那时留下来的官员之一,有个哥哥还在侍卫营里当差官职也不小,只是这一家子和田家却没什么关系。沈贤妃一入宫就得到皇帝的宠幸,很快便生下二皇子,皇太后试探过她,觉得她比起杨昭容实在是聪明太多。
她的父亲是个左右两不靠的中间派,而她尽得真传,就算得宠也低调行事,在宫中谁也不得罪,谁都能去讨好,并且没有显露出任何的企图心,安分守己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不该听不该问的都不会去管,也因此在宫里越活越滋润。
实在是个聪明人。
田太后感慨,于心中算计着要怎么把她拉到自己这一边。

另一边,二皇子捧着大苹果被抱回后宫中后,还没来得及美美咬上一口,就被美艳无双的沈贤妃嫌弃地命心腹宫女拿出去埋掉。
二皇子手中的苹果被抢走,嘴巴一瘪正要哭,他的母妃立刻把他抱过去哄,一边剥葡萄皮塞进他嘴里,口中说道:「靖熙乖,那个苹果太脏了不能吃,母妃给你吃甜甜的葡萄。」
两岁多的二皇子嘴里含着葡萄肉,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不明所以地望着沈贤妃,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漂亮的大苹果是脏的,他稚嫩的小脑袋完全理解不了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
沈贤妃亲亲二皇子的额头,然后抱住他望着宫殿的门外。
如今皇后无子,皇长子的母亲出身不好,在重视血缘的皇室里,未来真正能够册封太子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二皇子靖熙。沈贤妃还未入宫前就明白,这后宫里真正掌权的人是皇太后,而当今皇后则是太后一手扶上后座的。
要想在后宫里生活下去,便不能与太后为敌,要想真正坐上后宫之主的位置,就只能暂时忍耐。
沈贤妃会过杨昭容,之前听说皇帝对她万般宠爱,本还想她是不是拥有仙人之姿或是什么别的本事,没想到不仅相貌不及其他妃子,连性子都又闷又呆,实在是让她想不出来杨昭容能够如此受宠的原因。不过渐近,皇帝对杨昭容的态度也不比从前,反而时常到她这来,这也是沈贤妃对自己的儿子越来越有把握的原因之一。
不久后,沈贤妃获准出宫回家探亲,在家里,她向在侍卫营里身兼要职的兄长说出自己的困惑,并提到杨昭容相貌普通性子木讷,不明白皇上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她的兄长经她的描述想起一件事,避人耳目悄悄告诉她一件尘封已久的秘密,那就是开元十二年,一个被皇太后下令处死的一名侍卫的事情。
这件事当初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偏偏一直在侍卫营里身居要职的沈兄就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之一。
他告诉沈贤妃,这名侍卫死时才刚满十七岁,能入深宫随侍皇帝相貌自然是百里挑一的,只不过他的性子和杨昭容差不多,都木讷老实不怎么会说话。当年才十四岁的皇帝某日突然兴起,把他叫进寝宫中待了一夜,至于当夜发生了什么事,众说纷纭,后来皇太后也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消息,第二天一早,等人一出来就命人把这个侍卫勒死了。
也许是皇太后以为一国之君亵玩一个侍卫的事情传出去有损皇室颜面才会如此痛下手段,可过后沈兄奉命去处理这名侍卫的尸体时却发现,这侍卫身上根本没留有任何痕迹。
沈贤妃听见这件事时大为震惊,皇帝怨恨皇太后的事情虽然从来没有摆在脸上,但细心的人稍加留意都能看出来,起初她还以为是政事上的原因,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
若皇帝真的只是玩玩而已还好说,偏偏死去的侍卫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那只能证明两件事,那便是皇帝只是把侍卫叫进来吩咐了什么话,或是皇帝对这个侍卫动了情,唯有动了情才不会妄加伤害对方。若是后者,皇太后这么草率就把人杀了,难保皇帝不恨她入骨。
而杨昭容和这名侍卫的共同点却明显透露出一条讯息……
沈贤妃觉得自己看到了光明,皇帝真的埋怨皇太后的话,那他肯定容不下皇后,废后不过是迟早的问题。在这个期间,她不用做什么,只要表明自己与太后毫无关系的立场,那么生下二皇子如今又圣恩眷宠的她,未来去处可想而知。
沈贤妃就这样带着自信回到了皇宫。接到暗卫传递回来的消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地拆开看完信中内容后,露出一笑,烧掉手中的这份密件。

杨昭容让靖霖皇长子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拿着好吃的点心讨好他,可靖霖专心致志玩着手上的小玩意儿,视眼前的点心于无物。杨昭容哄不行劝不行,想打骂又不能,最后气急败坏地把手中的东西一丢,从孩子手里抢出他正在玩的东西,怒瞪眼睛看他。
靖霖手里的东西突然被抢走,不哭也不闹,面对杨昭容的怒容,只是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杨昭容。
被满三岁不久的小娃儿如此看着,杨昭容没来由就觉得一肚子火气,把坐在膝盖上的靖霖跑到地上,怨忿地道:「你看什么看,看什么看!为什么你就不肯叫我一声娘亲呢!我是你娘亲啊,是生下你的人!」
靖霖呆呆看她一会儿,垂下小脑袋,慢慢走到一边坐在地毯上,拿起宫女亲手缝的小布玩偶认真地玩起来。
杨昭容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宫女从殿外走进来告诉杨昭容,乾清宫里来人了。
原先还气得七窍生烟的杨昭容眼前一亮,顿时急忙站起来,连声问道是不是皇上来了,是不是皇上来了。
正手忙脚乱地想去换件衣裳或是打扮一下,这时宫女又道:「回昭容,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公公。」
「那还呆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请人进来!」杨昭容赶紧催促,然后坐立不安地在原处来回走,心底盼望着皇上是来找她过去。
须臾之后,被宫女引进殿内的公公对杨昭容传话说,皇上要把皇长子接到乾清宫。
杨昭容闻言,情急地道:「那我呢,皇上没有说什么吗?」
小公公摇摇头:「杨昭容,皇上只叫小的带靖霖皇长子去乾清宫。」
靖霖被带走了,杨昭容失魂落魄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步一步退进殿内,终究颓然无力倒在长榻之上,凄哀地哭诉:「皇上,你真的不理臣妾了吗?你真的不记得紫昔了吗……可是皇上,紫昔忘不了你啊……」
默默流泪的时候,她忆起太皇太后曾对她说过的话。
『杨昭容啊,王家多无情,你也不要指望皇上能记得你多久,你看看各朝各代,曾经受宠过的妃子哪几个有好下场?你啊,幸运的是生下了皇长子,只要你往后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不去奢望其他,或许还能落个善终的结局。』
当初这些话她没听进去多少,心底多少还奢望皇上心里能够留一些往日的情分,可是如今真的一切都是空。
那日花园里,皇上一眼看中的便是将离,或许这句将离,就已经预示她的结局。

靖霖被带进乾清宫里,一看到立于殿中的皇帝,忍不住甩开牵住自己的手,蹭蹭扑上去抱住皇帝的双脚。
皇帝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然后示意闲杂人等出去,待乾清宫中只剩他与靖霖,才一把抱起他,故意摆出严肃的脸斥责他:「靖霖,你可是个男子汉,怎么能向父皇撒娇呢!」
靖霖咬住下唇看着父皇,委屈地小声说:「父皇,宫里不好玩,靖霖想爹爹了。」
小娃儿童稚的声音里充满哀怨,听起来更是可怜兮兮。他话音一落,殿中的某个角落里,厚厚的帏幔动了起来,皇帝看见,勾了勾唇,露出玩味的一笑。
皇帝对儿子说:「靖霖,朕说过,只要你在宫里每天都乖乖听话不出差错,就让你见你爹爹,还记得吗?」
靖霖乖巧地点点头:「记得。」
「那靖霖觉得自己是不是很乖很听话呢?」
靖霖睁着大眼睛为难地看着皇帝,犹豫片刻才底气不足地道:「靖霖很听话……」
皇帝笑着把他放下来。
「是啊,靖霖很听话,所以朕决定给你奖励。现在,你先闭上眼睛,朕说能睁开时再睁开。」
蜻霖果真听话地闭上了眼。趁这个时间,皇帝把躲在角落里的宋平安给拉了出来。宋平安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见到靖霖,此刻一见,恨不能冲上去抱住他。
虽然外传靖霖皇长子一直在皇家别苑里养病,但从他出宫的那时候起这三年,皇帝隔三差五就会把孩子带到宋家,所以基本都是宋家人在照顾养育这孩子。人相处久了都会产生感情,对于靖霖,不仅是宋家二老,连宋平安明明知道他的出身,都还是忍不住当成自己的孩子千万般宠爱。这么长的时间来,他还是第一次和这孩子分开这么久,虽然知道皇帝不会食言,但还是忍不住日日夜夜想。
今天皇帝终于让他们相见,怎么能让他不欣喜激动?好不容易站在小娃儿面前,没想到才蹲下,这孩子就心电感应一般,不等皇帝的吩咐就倏地张开一双大眼。
「爹爹!」
一看清蹲在面前的人,靖霖猛地扑到他的怀里,藕节般的小胖手紧紧的箍住平安的脖子,深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
平安同样紧紧抱住他,激动得无法言语,眼眶不知不觉泛红。
皇帝在一旁静静看着紧密抱在一块的这爷俩,尽管明白自己当初用孩子拴住平安的心的举动已见成效,但心里就是难免有些吃味——哼,平安可是他一个人的!
晚些时候在乾清宫里三个人一起用过晚餐,因为靖霖的存在导致宋平安不能专心面对自己,因而感到非常不满的皇帝正要把靖霖送回去,没想到这对向来听话的一大一小却非常不合作。
大的自然是不敢抗命的,但他会紧紧抱住孩子,用期盼可怜乞求的双眼直勾勾地看你看你看你……
皇帝无奈地转眼移向小的,结果小的满眼泪光,委屈无助怨怼地瞅瞅你再瞅瞅你……
这位至高无上的一国之君经历过四大权臣的大清洗,经历过与外戚斗争时的血腥杀伐,面对哭喊震天鲜血遍地、面对官员死讯时花岗岩石柱上蜿蜓的血液可以不动如山,但此时此刻,却不得不低头妥协。
那一夜,圣宠正盛的皇长子得以夜宿乾清宫,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还有另一个人当晚也睡在了这里。
那一夜,宋平安梦中醒来,看到皇帝坐在床上正看着自己,揉了揉惺松的睡眼,他低声问道:「皇上,您怎么不睡?」
皇帝长臂一揽把他搂入怀里,再拉起被子盖住彼此的身体。
「朕在想事情。」
「皇上在想什么?」
夜色迷蒙,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受更多的温柔,平安不像往日那般遵守本分履行规矩,多了一分随意享受这份难得的柔情。
「朕在想,有孩子真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亲了亲他的额头,手则在他的背上乱摸。
「啊?」
「白天占据你的心思不说,晚上还不能让朕好好地和你做些色色的事。」
皇帝邪笑地说道,手找到机会从衣服的空隙里钻进去,从平坦结实的小腹一直摸上胸前小小的突起,捻住把玩。
「皇上!」
平安又羞又恼,忍无可忍地隔着衣服抓住这只不怀好意的手。
「皇长子就在里头睡,会吵醒他的!」
皇帝遗憾地抱着平安倒回床上。
「所以有孩子一点也不好。」
此时夜已深,皇帝明天一早不仅还有一堆政事要处理,平安也是需要输值的,所以这次也真的没怎么捉弄他,很干脆地移开手,环住他的腰身就这么躺着。
听出皇帝话里的遗憾,向来嘴拙的平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平安。」寂静的深夜里,皇帝开口叫另一个没有成眠的人。
「皇上?」平安抬起头看他。
皇帝捧起他的脸,说:「平安,下次就我们俩,不要有谁,好不好?」
趁着夜色看着皇帝模糊的轮廓,平安没有沉寂太久,便点点头,认真地回答:「好。」
得此一言,还有何求?皇帝本来还略微郁闷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头一低,含上平安的双唇,用自己的唇舌,细细品味细细疼爱,一切尽在不言中。

平安四年元月,已经生下三皇子的沈贤妃再度传出怀上龙种,即使是曾经最受宠的杨昭容也在生下皇长子之后再无半点消息,而美艳无双的沈贤妃能够第二次传出怀有身孕,不仅证明杨昭容的受宠已是昨日黄花,更证明这后宫之中,除却两位太后外,排位仅在皇后之下的沈贤妃如何赢得薄情帝主的千万般宠爱。
只可惜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这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在后宫中地位如日中天连皇后都得礼让三分的沈贤妃于阳春三月时不慎小产。
失去孩子的沈贤妃病卧不起,对前来探视的皇帝哭诉她是吃某位妃子送来的安胎药后孩子才没有的,请皇帝一定要为她主持公道。皇帝闻言怒不可遏,立刻派人彻查,太医检查沈贤妃吃剩下的安胎药后告诉隆庆帝,这药里面混有强烈的能导致孕妇小产的毒药,接着把送药的妃子抓起来,严刑逼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幕后黑手居然是当今皇后!
皇帝带着禁卫冲入坤宁宫中当面质问,皇后高呼冤枉,可是禁卫军最后在皇后寝宫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包相同的毒药,并且还在皇后床上的被褥里翻出写着沈贤妃名字的小人,上面扎着无数的银针。
当皇帝把禁卫军搜到的证据摆在皇后面前,她面色苍白,颓然倒地,待禁卫军架起她准备押入大牢待审时,她方慌不择路地大喊:「太后……太后……本宫是无辜的……太后、太后!」
只可惜那时慈宁宫中的皇太后刚得到消息,等她赶到时,皇后刘氏已经被押入牢中,坤宁宫里外已经被皇帝的亲军重兵把守。
皇后犯案,所涉及不仅仅是沈贤妃之事,更是损害皇室子嗣的严重问题,而且也丢尽皇族颜面,即使皇太后和田家想干涉,但祖制摆在其上,却也奈何不得,这种重大的事件,只能三堂会审。
三堂会审之上,人证物证皆在,一直无子的皇后又有作案动机,面对这些证据,皇太后和田镇无可奈何,皇后百口莫辩。刑部左侍郎是沈贤妃的父亲,在刑部任职多年,与刑部上下官员交情甚好,刑部上下谁不买他的帐?因此对皇后的判决很快便有结果,白绫或者鸠酒。
但皇帝念她身居宫中多年,又生下长公主,功虽不能抵过,但曾经夫妻一场,便免其一死,却需从此削发为尼忏悔思过终生不得还俗。
皇后的事情一结束,皇帝便来到沈贤妃处坐在床边安抚仍不能下床的她,她则梨花带雨扑在皇帝怀中不断哭泣,凄凄道:「皇上,皇后对妾身一直以姐妹相称,我还当她是真心实意,没想到……没想到……呜,我可怜的未出世的孩子啊,皇上,妾身心里苦,好苦……」
隆庆帝拍拍她的背,柔声哄:「别哭了,别哭了,你哭成这样,朕看了心疼,现在皇后位置空悬,朕答应你,等这件事完全过去了,就封你为后,算是给你做补偿,嗯?」
一颗颗滚落的珠泪倏地一停,沈贤妃抬头不断向皇帝确认:「是真的吗?皇上,您不是哄着妾身吧?」
皇帝一脸怜爱无比地点了点她的鼻子,反问道:「难道你不相信朕吗?」
沈贤妃赶紧摇头:「不不不,妾身相信皇上,妾身相信!」然后含泪柔弱地依偎在皇帝的怀里,「皇上,您对妾身太好,妾身无以回报。」
说罢,她眼睛眨了眨,眼中逝子的苦痛再不复存在,隐隐还透露几分得意。
皇帝轻轻搂住她柔弱的屑,柔情似水地道:「傻瓜,朕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以后再给朕生几个漂亮的孩子。」
这一边看似温馨甜蜜,而在慈宁宫的西宫中,皇太后田氏坐在榻上,紊乱的气息久久不平。刘氏是她的人,刘氏的性子她能不清楚?刘氏要做什么能不事先通报她?这位皇太后知道,这件事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她早已经派人出去查,只不过还是赶不及,虽然最后保住刘氏的性命,但是却同时让皇后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件事后,真正获益的人是谁一目了然。皇后一被废,如今后宫之中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品级最高的便是四妃之中获封贤妃的沈氏了,若是不出意外,生下二皇子的她,极有可能坐上皇后的宝座。
这个沈贤妃实在是太精明了。皇太后之前想试着拉拢她,都被她唬弄过去,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她动的手,那么这女人肯定让皇太后刮目相看,不仅够聪明也够狠!
不久后,田太后派出去的人带回来消息,说完全没查出什么确切的证据,但却从沈贤妃宫中的宫女和太监那里探听到,沈贤妃向来看不起个性懦弱的皇后,还暗中教二皇子叫皇太后老妖婆……
皇太后闻言,抬手打翻手边的一个琉璃茶盏,气得全身轻颤。
数日之后,皇太后又得知一件事情,那就是前皇后刘氏自长公主后一直无出的原因是沈贤妃暗中买通坤宁宫里的宫女,让她每日在皇帝留宿坤宁宫后的当日在刘氏的食物中放入不能怀孕的药。
这种药吃下去并不怎么影响身体,为青楼女子们常用的药之一,沈贤妃时不时就能出宫,要想获得此药并不难,而这名宫女在刘氏被押入狱时受牵连也被关进牢中以待取证,而刑部左侍郎则利用官职之便,在事毕后,灭了这名宫女的口。
得知这些来龙去脉,皇太后恨不能立刻把沈贤妃以及沈家都给处死。
与此同时,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皇帝正坐在戏台前看戏,也不知道这戏演的是哪一出,台上妻子对夫君哭哭啼啼说婆婆挑剔好难伺候,婆婆拉拉扯扯儿子骂媳妇刁蛮好不孝。
隆庆帝看得兴浓,时不时哈哈大笑。
三月春暖花开,正在轮值的宋平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

平安四年九月,后座空悬,隆庆帝在朝上向众臣赞道沈贤妃才貌并重,出身名门,又为皇室生下二皇子靖熙,言谈之中有意封其为后。田镇为首的众大臣则极力反对,千万般挑出沈贤妃的种种错处,导致皇帝不得不将此事暂且搁置留待日后再议,此事传进沈贤妃耳里,更对田家和皇太后怨恨于心。
平安五年五月,边疆某位将领起兵哗变,隆庆帝一怒之下派出大军镇压,历时十六日,叛军被一一歼灭,叛军将领在逃窜中被乱箭射死,其亲信数人皆被斩首,这位将领的家族被满门抄斩,其职空置,留待隆庆帝挑选合适人选再去就任。而这件事令田镇一党哗然,因为这位将领正是田镇一党的人,与田镇关系匪浅,这次的打击,比皇帝上一次肃清吏治还要影响深远,田党痛失一个能够影响边关战局手握大权的能人。尽管这次田镇和皇太后及时应对,不让叛乱一事波及田家,却因此事造成的损失扼腕不已。
这位将领突然起兵叛乱之事尤为蹊跷,一开始皇太后和田镇还在臆测幕后主使是不是皇帝,不久之后,他们派出的人查到的一件事令他们把目标完全转移向另一方。
沈贤妃虽不能封后,但受圣宠的程度却令人咋舌称羡。沈贤妃喜爱牡丹,皇帝就命人把她殿前的花草全数除去改种此花。每次定量上贡的精美云锦皆送到沈贤妃殿中任她挑选完后再转送到其他妃子的宫殿,甚至连两宫太后都得用她挑剩下的,如此之事不胜枚举,却从中能看出皇帝对她的宠爱程度。
一人受宠,全族获益,沈家以不容旁人小觑的速度发展成为京城最有权势的三大家族之一,逐渐有能力与田家对抗。而明白田镇一党是沈家发展扩大路上不容忽视的绊脚石,沈家自然不遗余力于明暗两面与田家为敌。
因为宠爱沈贤妃,隆庆帝看似是站在沈家这一边,时不时在里面煽煽风点点火,让战局变得更有趣一些。沈家这一边认为有皇帝撑腰,更是有恃无恐,日渐明目张胆地不断削弱田家的实力。
经历过皇帝利用清吏之事企图铲除田镇一党的事年,面对嚣张的沈家,田家一反以前的作风,不断退避忍让小心行事,深怕被皇帝再抓住什么把柄。在经过长达半年的沉默之后,田家才终于爆发,这次田家握住强而有力的谎据,直指深居后宫的沈贤妃。
五月边关将领的哗变事件竟是沈家暗中操作,沈贤妃利用美貌色诱这位将军,令其色欲熏心之下企图起兵覆灭皇朝以夺皇权,以求得美人归。而田家出示的证据便是沈贤妃写给这位将军的书信,字字述衷情,字字哭诉宫中苦闷,字字表达对这位战功赫赫威武将军的爱慕,隆庆帝看罢龙颜大怒,立刻派人把沈贤妃锁在寝宫中不得出入,不准任何人探视,沈家人一一被捕入狱。
沈贤妃直呼冤枉,而这时田家又出示沈家曾经数次与这位将军有过往来的证据,证明沈贤妃在入宫之前就与这位将军暗通款曲私定终生。
在证据面前,气伤黯然的隆庆帝闭门不出,数日后下令对沈家上下近三十人全部押赴刑场处决,其余人等女子贬为乐籍,男子发配充军,对于沈贤妃的处决,隆庆帝让人送去鸠酒一杯。
在鸠酒送出去时,隆庆帝也去了,对着眼前哭着跪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女子,他沉默不语。已经陷入绝望之中的沈贤妃一见到隆庆帝,立刻充满希望地爬到他的脚下,抱住他的脚哭喊:「皇上,妾身是冤枉的,皇上!妾身是认识这位将军不假,但与他真的没有半点儿女私情啊皇上……皇上,皇上!求求您救救妾身,要是妾身死了,靖熙他就没了娘了!」
隆庆帝把其他人叫出去,待大门关闭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时,他一脸怜惜地蹲到沈贤妃面前,扯出一张绢子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渍,一边低声道:「乖,不哭不哭,朕当然知道你是无辜的,因为田家找到的那封信,是朕叫人仿你的笔迹写好再塞入这个将军的书房里的……」
沈贤妃呆住,怔怔地看着眼前柔情似水的皇帝。
皇帝一脸温柔,手一松,沾染她泪水的绢子便飘落在她的裙襬之上。
「联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失去孩子的安眙药中混入的毒药,也是朕让你身边的宫女偷偷放进去的。」
皇帝站起来,浅浅的一抹笑万种风情,却让人不寒而栗:「你很乖,让你家人帮朕削弱了田家的实力,朕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也不会杀光你的家人,至于我们的儿子靖熙,朕会好好照顾,你放心去吧。」
皇帝走出去了,在打开的门射进来的刺眼光芒中,无数禁卫冲进来,沈贤妃被按住,由太监强行灌入鸠酒,永远合上眼睛的那一剎,沈贤妃的眼中还是充满难以置信。
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妃子和她的家族就这么消逝了,而身为皇子唯一幸免的靖熙则被送到另一宫无子的嫔妃那里养育。
平安六年年初,正值新春佳节,在全国百姓欢度节日的时候,还没等在与沈家斗争中损失惨重的田镇一党缓过气来,皇帝的亲军包围了田家,以田镇诬陷朝廷命官谋害沈贤妃的罪名被捕,全家人被押解入狱。而查明这件事并上告皇帝的人,正是身兼户部侍郎之职的刑部郎中郑容贞。
他查出,田家出示的已死去的沈贤妃的书信乃别人仿冒,沈家企图叛乱谋权一事不是事实。陷害沈家的,自然是曾被沈家压制而心生怨恨的田家。不仅如此,郑容贞还握有田家人以及田镇一党众多官员的无数罪证。
和以前的四仕之案一样,这件事隆庆帝处理得雷厉风行,田镇以诬陷朝廷命官、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卖官鬻爵等等数条罪名被判斩立决,其家族被满门抄斩,与田镇关系颇深的其余官员同样背负无数罪名,重则处斩抄家,轻则罢官贬籍流放。
在田镇被捕的同时,手忙脚乱的田家曾经试图联系身处深宫的皇太后,却被早有防备的皇帝派人守在宫门外把来人全部拦截,皇宫完全被重军封锁不准人随便出入,别说外面的消息传递宫中,连只苍蝇都甭想飞进来。等到在宫中过年的皇太后知道此事时,田镇已被处斩,田氏一门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之后,就此消散。
皇太后知道消息的那一日,向来注重仪容的她披头散发地撞开乾清宫的大门,望着高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悲愤莫名。
「皇上!」
早在等候她的到来的隆庆帝无畏地直视她。
「太后。」
皇太后红着眼眶上前数步,颤着声道:「皇上,你怎么能……怎么能……我是你母后,他是你外公,他们全是你的亲戚族人啊!」
「母后,从小教导朕心狠手辣的人不正是你们吗?」皇帝冷笑,「无视朕的权威,逼得朕不得不动手的不正是你们吗?」
皇太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皇帝,这个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孩子,这个从一岁后她就再也没抱过的儿子,这个小时候哭着说睡不着如今能够对亲族痛下手段的帝王……
她无法再说什么,踉跄地后退几步,最终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人,送皇太后回慈宁宫,她因失去亲人悲伤之余决定潜心礼佛不再管理后宫诸事,朕无法解忧,决定修一座佛堂供皇太后礼佛以尽孝道!」
在皇帝低沉清冷的命令声之中,禁宫的大门逐渐合上,随着不断响起的沉闷声音,大门砰的一声紧闭,眼前一片黑暗。


第七章

「将军!」
一枚棋子直捣黄龙,吃掉对方的将,皇帝再度旗开得胜,一脸得意。
郑容贞抚额叹:「皇上,你的棋术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哪里哪里,是先生谦让。」连胜数局,皇帝难得的谦虚。
当今圣上难得偷闲,派人逮住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的郑大侍郎,说是有军机要事,待郑容贞急急忙忙赶来,皇帝已经命人在东暖阁里摆好棋盘坐在一侧只待他来。
郑容贞瞪着眼前的棋盘发问:「皇上,这就是你说的军机要事?」
皇帝笑咪咪地指着面前的象棋,道:「这难道不是军机--要事?」
郑容贞觉得这位皇帝比他还无赖,索性直言道:「皇上,下官实在太忙,你何不另寻他人?」
皇帝不搭他这话,朝他挥手让他赶紧坐下:「除你之外,和别人下棋都会让着朕,一点意思都没有,快快快!」
郑容贞拿这位皇帝实在没办法,只得撩起衣襬坐上去。
也许是皇帝棋艺日渐精湛,也许是心系在官署里积压的一堆事务,反正郑容贞今日接连下断地输棋,然后再看皇帝一张小人得志的脸,尽管知道腹诽一国之君实在不应该,他还是忍不住暗暗啐了几句。
下一盘已经开局,在皇帝欲落子的空档,郑容贞瞅准时机倏然道:「皇上这么闲怎么不去找平安?」
啪一声,皇帝手一歪,下错地方了,郑容贞则笑呵呵地赶紧执棋吃掉他的子。
皇帝瞪他,郑容贞一点儿也不畏惧地呵呵笑。
和高手下棋半点疏忽都不能有,下错一子等于定下江山,这一局成败已经能预见。就算是对方作弊,皇帝也没有悔棋的念头,毕竟自己定力不够才是主因。
不过,也仅仅在关于某个人的事情上,这位向来冷静自若的一国之君才会如此失态吧。
皇帝举棋不定,迟迟不落子,最后又放回原处,终于开口道:「平安在生朕的气。」
郑容贞闻言大为震惊:「平安生气?」而且生的还是皇帝的气?怎么可能!要知
道当初皇帝宠爱沈贤妃的流言宫内外传得满天飞的时候,宋平安也不知是迟钝还是真的没感觉,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晚上沾枕即睡谁也吵不醒。宋平安这边没事,反倒是皇帝知道他的态度后呕气了不久,把人压在床上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等过了三、四天郑容贞见到宋平安时,他一副浑浑噩噩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的可怜样子。
郑容贞见状忍不住去安慰他几句,说他三辈子没烧香拜佛才会遭这份罪,这木愣子反而呆呆地说那是因为皇上心情不好才会这样,皇上终日操心国事,他当然要为皇上解忧。
他一脸皇上做的都是对的,皇上要他做啥他就干啥的表情,实在是让郑容贞哑口无言,最后只能万分同情兼怜惜地拍拍他的肩。
看吧,这样一个视皇帝的每一句话为圣旨的老实呆居然会生皇帝的气,让郑容贞如何相信?
等郑容贞回过神来,突然悟出一件事:「皇上,你找我来,不单单是为下棋吧?」
皇帝朝他露出一个果然聪明的狡黠笑脸。
「是关于平安的?」
「先生实在是太聪明了!」皇帝一点也不吝于对他的褒奖。
郑容贞不得不无言,并为自己可怜。
他是来当官处理朝廷事务的好不?不包括连皇帝的内事也要解决啊……
「皇上……」
戴容真在斟酌如何拒绝皇帝的措词。
「郑爱卿。」皇帝则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一脸有商有量地道:「如果你同意帮朕这个忙,开春准备殿试这件事朕就揽在身上亲自处理不让你干了如何?」
郑容贞在挣扎,他想到,他已经好久没能好好坐下来喝酒喝个醉生梦死了,皇帝的这个提议直击他的弱处,尽管这件事本来就是这位闲得到处找人下棋的皇帝应该干的!
「郑爱卿,这件事对你而言一点都不困难。」皇帝笑容可掬地继续劝说引诱,「而且这完全不会伤害到平安,你放心吧。对了,事成之后,朕保证把春节时宜宾上贡的酒分你几坛,如何?可别怪朕没提醒你,这酒一年一共才上贡十坛,喝完就没了。」
皇帝成功地把他肚子里的酒虫给勾醒了,但郑容贞还是存有最后一分理智,在挣扎间向皇帝问道:「皇上,你先告诉下官,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吧。」
要郑容贞帮忙,就得让他知道来龙去脉。皇帝抿唇想了想,才把经过娓娓道来,也让郑容贞知道所谓的宋平安生皇帝的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靖霖皇长子年满六岁,已到了学习各种知识的年龄,皇帝让他去上书房读书,并指派一名武将教他习武,没想到靖霖厌文好武,把夫子气个半死遂向皇帝告状。隆庆帝听罢大怒,把这小子捉来亲自用戒尺打了手心数十下,小嫩手过后肿起足有一指来高,当时对着皇帝,靖霖死命憋住眼泪硬是没落下。
可一等见到宋平安,这浑小子居然马上扑到他怀里大哭特哭,还举高红肿的小手给他看,说是父皇把他打成这样的。
当时皇帝还不以为然,坐在一旁看这小子打算怎么翻天,没察觉宋平安看着靖霖肿大一倍的小手的眼里除了心疼,还有需要仔细观察才发现的阴郁。
从那之后,不管皇帝和平安说什么,他一直都是三个字:是,皇上。
一次、两次没什么,三次、四次之后,隆庆帝再傻也知道平安对自己有所不满。
但不论隆庆帝过后再如何解释,他还是三个字:是,皇上。
人老实不代表没脾气,反而是老实人生起气来,只有一个字,倔!简直比牛还倔!
皇帝算是体会到了。
好说歹说,威胁利诱,就差没跪着求了,宋平安还是那三个字。皇帝实在是没辙了,这才把念头动到了郑容贞身上。
解释完后,皇帝说实在不知道宋平安是在气什么,要不然也能对症下药。而郑容贞听罢也觉得有些奇怪,事件的起因听起来并没什么特别。不管怎么说,靖霖毕竟是皇子,
是皇帝的儿子,怎么教导更应该由他说了算,但为何宋平安却对这件事特别在意呢?
皇帝和宋平安并不是一般的情人可以想见就见,更何况在皇帝面前,平安很难像对待朋友亲人更甚是爱人一般面对他,别说心里话了,违抗的话更是极少出口。但郑容贞就不同了,尽管如今已经是朝中要员,但宋平安和他却没有多少拘束,比较能畅所欲言。
所以皇帝拜托郑容贞的事情,是欲知晓他到底在意什么,而且要如何他才能不再生自己的气。
郑容贞同意了这件事,不仅仅是他好奇宋平安到底在意什么,也因为这位一国之君在说起这件事时,不经意的一声叹息。
即使是那位美艳无双受宠无度的沈贤妃,隆庆帝在谈论起她时,眼中也只有冷漠,决定为赢得胜利而丢弃这枚棋子时,更是没有半点留恋。
皇帝与宋平安?
每次无人之处独酌埋醉之时,想起这对不寻常的组合,郑容贞都会不禁摇头苦笑。
奇然怪哉,天下事。
和官员进出的通道不同,护卫进出宫的通道是门宫旁边的小门口,通道也比较小,这一日宋平安走出宫门正打算朝街道走去直接回家,却听到角落有人在叫他,扭头一看,居然是下朝后早该回去的郑容贞。
宋平安立刻走过去,凑近了才道:「郑兄,你怎么还没回去呢?」
「在等你。」郑容贞把他拉上候在一边的马车,「走,快上车,到我那儿坐坐。」
郑容贞当官后宋平安曾管他叫郑大人,被郑容贞给严厉地纠正过来了,说要是他不改口从此就当没他这个朋友,宋平安被唬得一愣一愣地,只得乖乖改回来。
宋平安上车坐稳后仔细看他穿在身上的朝服,不由道:「郑兄你下朝后就等在这吗?」
「是啊。」
「那不是等了很久?」
「无妨。」
郑容贞丝毫不以为意,宋平安却很过意不去地皱起眉:「郑兄下次要有什么事你可以找人传个话,我会过去找你的。」
郑容贞不由斜眼看他:「都是你去找我,就不能我来找你?」
「啊?」口拙的宋平安要想说过郑容贞只能是幻想。
「行了。」不让他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结,郑容贞摆了一下手转移话题,「今天你先上我那,咱们好久没坐下来痛快喝几盅了,这次要好好喝个够。」
这个郑疯子,三句话不离个酒字,成功被他转移注意力的宋平安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马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不久就来到了郑容贞住的宅子前。还是原来那间屋子,只不过当官后曾修葺过一次,不再像破破烂烂通风漏雨,但和旁边其他的民宅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像是堂堂四品官员的宅邸。而且这种只有三间屋子一个小院的民居,别说住下ㄚ鬟、杂役服侍左右,一个照顾起居负责接送这位郑大人的老丈就差点挤不下。
不仅是同在朝为官的其他大臣建议过郑容贞换个地方,就连宋平安都有些看不过去的说过他一次,可人家郑大官人说了,他在这住这么长时间,习惯了。
所以宋平安不再劝,并且正因为郑容贞还住在这样的地方,反而觉得格外亲近,来到这也不像站在其他官员的府邸前,光是门口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就够让人退避三舍。
他们两人下了马车就直接推门走进院里,赶车的老丈负责把马车牵到别处存放。郑容贞带着宋平安走进他那间兼具办公、睡觉、会客功用的屋子里。进了屋,让宋平安随意,自己就到床前换下朝服顺手扯了一件长袍披上,接着弯腰撅起屁股从床底抱出一个酒坛子。
「知道这是什么酒吗?」郑容贞神神秘秘地把酒坛子搁在桌上,「是御贡的绝世佳酿,千金难求,你家皇上有求于我,才送了这么几坛。」
「皇上?」突然听他提起这人,宋平安不由愣住。
他这个反应很奇怪,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不知所措。
看来皇帝说的是真的。郑容贞挑了挑眉,转身找来两个大碗摆在桌上打开酒坛逐一倒上,随后坐下把其中一碗放到宋平安面前。
「先尝尝这酒的味道。」
宋平安望着眼前透明的酒液:「我不懂酒。」
「我是让你喝,不是让你品。」
听他这么说,宋平安这才拿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把酒咽下喉咙后不由赞道:「好香,好醇,比以前我给你买的那些杂粮酒好喝多了。」
郑容贞也喝下一口酒,眯着眼睛仔细品味,半响才对平安笑道:「每种酒都有自己的滋味,不同的心情喝相同的酒滋味也会不同,你在那个时候给我送来的酒,是人间圣品,可遇不可求。」
宋平安听得一头雾水,而郑容贞也不需要他明白,把碗里的酒饮下大半后,方道:「你不想知道皇帝有何事有求于我吗?」
「还能有什么事,你们在一起聊的不都是国家大事?」宋平安一向这么认为。也难怪他这么想,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朝廷命官,在一块除了相谈国事,难不成还能饮酒作乐?
郑容贞笑着摇头:「你错了,你家皇帝这次找我,不是为国事,是为了你。」
「什么?」
「他想知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发他的脾气。」
「我发皇上的脾气?」宋平安一脸震惊,「怎么可能?」
郑容贞不由点点头,他也觉得不可能。可是皇帝都纡尊降贵拜托,并且还愿意包揽一些事情并让出几坛绝品佳酿了,也不像是在开他玩笑啊。左右想了想,郑容贞索性向平安把皇帝告诉他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而宋平安听完后,陷入沉默之中,许久没有回应。
郑容贞一边喝酒一边观察他的表情,见他这般,他肯定,如果平安真的没生皇帝的气,那么这件事情里铁定有什么牵动了他的情绪,让他变得格外的沉默。
果然,过了将近半炷香时间后,宋平安才默默地道:「我没在生皇上的气,而是他责罚靖霖皇长子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
「是什么事?」
宋平安又想了好久,才说道:「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其实我都快记不清了,但那天看到靖平举着被打肿的手哭得伤心时,突然间就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饿得来偷我的东西吃,带着一身伤痕的小男孩。」
宋平安把十五岁时遇上的这件事情告诉郑容贞,说他忘不了那个目光倔强的男孩,一直很担心他的处境,不知他生活得如何,是不是还在被人欺负。虽然已经很长时间不去想,但每次想起心情都会格外郁闷,因为他知道那个男孩在受苦却完全帮不上忙。
「我不是在生皇上的气,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最后,宋平安如是道。
「我怎么会生皇上的气……」平安挠挠头,一脸苦恼,「郑兄你也知道,我这人很笨拙,连控制情绪这种事情都做不好,我那时不是对皇上……怎么说呢,一旦有什么就是只顾自己在那里心烦,其他事情就很难顾及了,其实我都不太记得那天自己说了什么……」
宋平安解释着,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憨憨笑了一下,「难怪那天皇上这么和气,我还在奇怪呢。」
这对活宝。
郑容贞只想对天长叹。
笑过后,宋平安又失神地望着面前的酒,道:「经过这些年,现在虽然不太想得起来那男孩的脸了,可每当听说宫里头又死了太监或什么人时,就害怕会是那个男孩。」
郑容贞喝完了手里的那碗酒,于是便再给自己满上。
「平安,为什么你不把这件事告诉皇上?有他帮忙,在宫里找一个人,易如反掌。」
「不行。」宋平安用力摇头,「皇上终日为国事操劳,我怎么可以拿这些小事去烦他。」
郑容贞对他这句话嗤之以鼻。终日为国事操劳?终日算计着怎么折腾人吧!明明知道他忙得焦头烂额,还把他逮去下了大半日的棋。
「我保证他一点儿也不会觉得烦,如果你能把心事告诉他,他肯定还会偷着乐。」别以为皇帝这次拜托他可是痛痛快快的,一番话说完后,皇帝不知道其中瞪了他几次,尤其是提到宋平安在他面前总是战战兢兢规矩本分,连说句话都是小心翼翼,而在郑容贞面前则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时候,皇帝丢过来的眼刀足以把他凌迟处死。
郑容贞知道,皇帝拜托得很不痛快,是自己家事还必须有求于人的那种不痛快,经过这件事,郑容贞再一次明了,这位皇帝的独占欲不是一般的强。
「郑兄,皇上不是这样的人。」郑容贞把皇帝说得轻浮,宋平安的眉间不由多了道皱褶。
他这种护着笑面虎皇帝的态度让郑大官人摇头叹息:「宋平安你真是个死脑筋!」
不过也正证明了在宋平安心底,皇帝或许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国之君,而变得比朋友还要更亲密一些了吧。
郑容贞一边喝酒一边看着面前双手捧着酒碗,连喝酒都是中规中矩老老实实的宋平安。这样的老好人一个,怎么就与那个位于世间的顶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帝扯上关系了呢?而且还是这种不寻常的,不欲为外人道知的诡异关系。
他们有怎样的经过郑容贞并不知道,但却知道一开始宋平安说要陪着皇帝时的坚定。曾经他想过有朝一日,皇帝就像腻了后宫的众多美人一样,腻了宋平安,并且会冷酷无情的派人把这段不光彩的事情毁尸灭迹,所以他决定入朝为官,希望这次能有足够的能力在这个老实人危机的时候,拉他一把,而不是像从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的人死去。
可是,平安五年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对这位皇帝重新有了认识。
对于沈贤妃与沈家的判决,身为刑部郎中主要负责这件事的郑容贞拿着和其他刑部官员商议后的判决书找皇帝裁定。以他对这位皇帝的认知,他以为沈家这次同样会被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可是皇帝在长思过后,在所有刑部拟定的刑罚之中选择了偏轻的几条。
得到这个结果的郑容贞沉默一阵,试探道:「皇上,下官以为沈家所涉及的种种罪名,满门抄斩不为过。」
「郑大人是不是以为朕会这么做?」郑容贞心中所想皇帝又如何不知?只见他哼笑一声后,又道:「朕的确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只是啊,朕答应过平安,不要再乱杀人……」
皇帝高坐在龙椅上,叹息一声。挥手道:「除了沈家涉案较重的三十余人全部处斩外,幼童女子贬为乐籍,男子则发配充军,去吧,按朕说的去做。」
郑容贞伫在原地片刻,才退了下去。
沈家之后便是田镇一党,这次的对象是让皇帝郁结多年欲除之而后快的心头大患,但除了田氏一族获刑较重之外,其他官员获刑最重的也就是处斩抄家,他们的家人最多也是被贬回原籍,终生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不再受累而同样被处死。
过后,郑容贞曾向宋平安求证他有没有向皇帝说过这样的话,宋平安耿直地笑了笑,并点了点头。
「当初我听了郑兄你的事情后,觉得很难受,后来就向皇上说,请他不要再乱杀人了。我也认为犯人受罚是罪有应得,可是他们的家人不应该受牵累,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是吗?」
宋平安说完,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傻乎乎的,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能够左右一位帝王的决定。
郑容贞并没有告诉隆庆帝他从宋平安那里得到的答案,而是鼓动宋平安亲自去说。
宋平安一开始没同意,但已经把他的性子摸透的郑容贞只用一番话就让他彻底投降了。
「你家皇帝为这件事已经烦得把我这个整天忙着处理公务的人都逮出来帮忙了,可他也不想想,这是你们的事,我瞎掺和什么呀!再说,我忙得都快没时间睡觉,宋平安你总不忍心再让我为你们的事情费神吧?」
对付宋平安这种人,哀兵政策比硬逼强迫管用,郑容贞很成功的拿捏住了他的这条弱点。
而另一个同样熟知这件事的人,就是当今皇上。
等到宋平安支支吾吾地向他道明那日事情的原委时,这位皇帝心满意足地把人给搂进怀里,亲亲啃啃,终于啃尽兴了,才装出一脸哀怨,捧着他的脸说道:「平安,你以后有什么心事就和朕直说,朕这些天还以为你在生气,愁得日日烦恼夜不成眠,唉,平安,答应朕,嗯?」
被皇帝这么一说,宋平安本来就愧疚的心情顿时爆满,也没看清皇帝眼中的戏谑,直接就点头答应了:「皇上,小人知道了,平安下次一定会说。」
计谋得逞,皇帝立刻笑眯了眼,再次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正欲动手动脚之际,想起一事,便停下在平安耳边沉声道:「平安,那个小男孩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如今过得很好,他遇上了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今后他将为了保护这个人而会变得更强大和勇敢。」
「皇上?」宋平安听得一头露水。皇帝却不向他说明,笑了一下,在他嘴唇落下一吻。
「平安,相信朕。」
平安陷入他温柔似水的眼眸里,不由点点头:「平安相信皇上。」不管是曾经、现在,还是未来。
得此一言,胜却人间无数。
烨华抬起他的下巴,深深地吻上他的唇。

沈贤妃正受宠的那阵,宋平安的日子其实不太好过。
别以为就女人喜欢背后论人是非,一群男人众在一起高谈阔论同样离不了这些话题。尤其是像护卫营里这些非兵非将、非官非民的护卫,平日在宫里任人欺压,出了外头也没多少人买你的帐,前后夹气憋住一肚子火,很容易心理扭曲,喜欢幸灾乐祸在背后对自己以外的人指指点点。
尽管在护卫营里干了不下十年,宋平安还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没有沾上此等恶习,这也是个性使然,因为宋平安从来都不把任何不快放在心中超过一刻,性格木讷又不爱说话,更无法融入这样的讨论中。
宋平安是护卫营里的一个异类,不仅他们曾经的队长,如今已经荣升护卫副统领的贾思奇这么认为,包括与他同营的其他护卫也这么认为。
那段时间,不仅宫外的人对沈贤妃以及她的家族议论纷纷,小小的护卫营大通铺里,同样的话题已经连续说了三、四天,宋平安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生茧了。
站了两、三个时辰的岗,好不容易换下来休息,宋平安累得直接钻进被窝里,其他护卫围坐在一起,继续延续昨晚的话题。
「看到没?今天那个骑着马、趾高气扬进宫面圣的人就是沈统领,沈贤妃的亲哥哥,啧啧,瞧那架势,下巴朝天,从正安门到长清门都没正眼瞧过人!」
「这算什么,你没听说?沈贤妃的姑姑前两天一口气把一家玉器店里的玉饰全给包了,买回去又嫌成色不好让下人打碎丢了!」
「受宠的妃子就是不一样,不仅在宫里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带全家族的人都能受益,沈大人在刑部干了多少年才爬上刑部侍郎的位置,现在女儿在宫中受宠,才半年就成为刑部尚书,家族里的人能当官的都当官,能发财的都发财了。」
「怎么,你羡慕?羡慕怎么不去生个倾国倾城的女儿出来?哈哈哈!」
众护卫围在一块大声哄笑,躺在床上的宋平安觉得吵,索性翻过身背对这帮人。
护卫们笑过后,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在人群中道:「你们说,这次沈贤妃能受宠多久?」
一护卫摸摸下巴,分析道:「咱们皇上到如今也就宠爱过两个妃子,一个就是出身不怎么好的杨昭容,另一个就是沈贤妃了,当年杨昭容受宠不到两年,如今这沈贤妃据闻长得美艳无双,入宫五年,在生下二皇子后还依然得宠,前不久还传出又怀有身孕,依这势头还真不好说。不过这么一来,沈家的气焰更盛,把京城第一家族田家都快比下去了。」
另一人点头附和,「对对,我还听说田家是站在皇后这一边的,现在皇后生下长公主后便再没什么消息,在宫中地位自然受影响,田家看沈家仗着沈贤妃受宠一日比一日嚣张,肯定窝火得很。」
「皇后这算什么,她就算不受宠王少还是正室,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统领后宫,杨昭容这才算惨吧,除了皇长子,她基本就不剩什么了,听闻皇上一年到头也不去看她一眼,记不记得她这个人都还是一回事!」
听到这些话,其中一名护卫不禁发表感言:「从来只闻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
「哎呀,还能念出一、两句诗词啊,行啊你这小子!」
接下来又是一阵嬉笑打闹,宋平安干脆用被子蒙住脑袋。


第八章

听了一晚的吵闹声,第二天差点一边打瞌睡一边守宫门,用一餐三大碗米饭慰劳饥饿的肚子后,宋平安就盼望着休息时间快点到来,好不容易终于爬到床上,脑袋才沾上枕头立刻就睡死了,结果在睡梦中被人换了个地方也不知道。
宋平安一睡死很难被吵醒,可如果人都被扒光压在床上啃啃咬咬就差被吃光抹净了却还没有醒来的话,那不是睡觉,而是吃下迷药了。宋平安当然没吃迷药,他睡觉前只吃了三大碗米饭,加一个煎鸡蛋,几块叉烧肉和一些青菜,所以他被骚扰得只能醒过来,然后吓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睡皇上的床上来了?
他怎么光着身子了?
皇上瞪着他干嘛,而且还压在他身上……
皇帝握住他的双肩,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宋平安,居然敢吃饭吃得这么香,还睡觉睡得这么沉!朕饶不了你!」
没待宋平安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睡着睡着睡到皇上的床上来了,就被气得双眼冒火的皇帝抓起来,一口咬上胸前的肉,差点就能咬掉一块,痛得宋平安叫出声来。
等到向来笨拙的宋平安明白过来皇帝正生气时,人被压在床上不知道被折腾第几遍了。
皇上是不是又遇上什么难过的事了?
当时身后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占,拚命挤出来的一点清明里才掠过这个想法就又被猛烈的侵袭被撞个粉碎。此时的宋平安上身无力地趴在柔软的床上,下身若不是被一双有力的手支撑,恐怕早和床铺亲密接触了。
宋平安的发髻早在过程中松开散乱,绑住头发的绳子要掉不掉的挂在上面,烨华慢慢停止身下的进攻,拉长手臂勾住这条绳子,一把扯掉,任宋平安的头发披散在背上。
烨华没有丢开手中的绳子,看一眼后,嘴角勾起背脊发凉的弧度,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平安的胯骨摸上其中那个同样炙热发硬的肉块,力度适中的柔捏,引起身下人难以抑制地一阵又一阵颤栗,并伴随细弱沙哑的呻吟声。
烨华俯低上身紧贴平安被汗水染湿的背,在他耳边吐着灼热的气息:「平安,告诉朕,舒服吗?」
从来都不敢忤逆这个人,宋平安即使被撩拨得连呼吸都困难,明知道松开下唇难堪的呻吟声就脱口而出,却仍在听闻皇帝的这句话后,艰难且小小声嗯了一声。
皇帝低低地笑了一声,浓厚炙热的气息在耳边萦绕,让宋平安的身体更是热得快要烧起来。烨华一口咬住他红得快要冒血的耳朵,柔捏他下身的手更是卖力挑逗,然后在宋平安眼看就要承受不住时蓦地停下。
还没等被欲望折磨得几乎失去理智的宋平安难耐地抗议,身体突然被翻了过来,勃起的欲望被自己的发带绑了个结实,最后还系上个漂亮的蝴蝶结。
「皇上……」
宋平安努力睁大含着一层水雾的双眼望着身上的人,痛苦又困惑地开口欲问原因。
烨华则摸着他身下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低沉地笑道:「朕是要惩罚你,怎么可以让你感觉舒服呢?」
「惩罚?」宋平安不明所以。
「对,惩罚。」皇帝微微一笑,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两个如鸽蛋大小的琉璃珠子,把平安的脚架在肩上,双手分开他的臀办,把这两个珠子逐一塞进平安早变得柔软湿润的甬道内。
「皇上?」身体里被塞入外物,感觉到异样的宋平安不舒服地正欲挣扎却被烨华按住,先把他的双脚分得更开,然后前身压上他的胸膛,一遍又一遍吻他的唇的同时,坚硬炽热的下身猛地攻入。
「晤!」宋平安整个身体狠狠地抽了一下。原先只停留在中途的两颗珠子被皇帝这么一顶蓦地冲进了身体的最深处,突如其来的挤压感,强烈且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宋平安还未等皇帝开始动,就已经受不了地剧烈挣扎起来,「不行,皇上……不行,太奇怪了……」本来就沙哑的声音,在如此剌激的折磨下更是变了调。
「习惯就不奇怪了。」烨华轻易就制止他的所有挣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充血的嘴唇后,下身开始先缓慢而沉重地慢慢撩拨,像是在让平安适应,等觉得身下的这具身体不再抖得厉害,才逐渐加快速度。
原以为下一刻就是极限,可是身体却总是出乎意料的仍能继续承受,并不是宋平安自己意料错了,或许是皇帝比他要了解自己的身体吧。
若要问此时的宋平安在想什么,肯定不会得到回答,因为他热得脑浆都快沸腾了别说回答,连思考都不能。只能在身下一波接一波的撞击下不断摇摆,半合上双眼目光迷蒙而失神地落在精美的床帐上,喉咙里不自觉地逸出低沉细弱的哼吟。
而比他的声音还要大些的,是他与皇帝交合在一起的部位,碾合抽动时发出的湿润羞耻的水声,以往这些声音肯定会让宋平安把烧红的脸深深埋进被褥中,但此刻,除了在身体里随着血液流动的炙热欲望和渴望被用力贯穿和占据的念头外,其他的一切早巳不复存在。
是的,比宋平安更要了解他的身体的人就是烨华,只要稍微花一些工夫,他能让宋平安的身体呈现出自己想要的每一个姿态--淫靡的,含蓄的,甚至是放浪形骸。
眼下,宋平安被情欲覆没全然展开身体任人采撷的诱人样子令烨华满意。但今天,仅仅只有满意是不够的。
烨华在宋平安最渴望的时候从他身体里缓慢地退了出来,并带出不少先前他留在里面的浊液。
之前还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下身因他的离开变得空虚无比,身体被欲望侵袭得几欲灭顶只等着解决,他这么一离开,比被人浸到水里还难受。宋平安不满地用空虚的下身去蹭烨华依然坚硬的分身,乞求他快点进来。
可是这个能够给予他极致快感的人却丝毫没有再进入的意思,宋平安很快便察觉到了,他努力地睁着水蒙蒙的双眼去看微弱的烛光中这人模糊的脸庞,无力的双手在床上乱抓,碰到他带着湿意的火热手掌后,立刻不顾一切地缠上去,同时可怜且充满渴望地喃喃道:「皇上……皇上……平安难受……」
空气中,这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浓郁的欲望,他握住宋平安的手,覆上他被缚起并绑了一个漂亮蝴蝶结的分身,这里已经充血的厉害,早先宋平安早控制不住欲自己动手去解开,可都被他制止住了。
现在,他让平安的手亲自去摸这个胀得发紫的地方,看着平安被欲望折磨得不断发抖的身体和交杂着快感的痛苦神情,嘴角勾出一个邪魅的弧度。
「平安,想不想让朕解开这条绳子?」烨华的手在绳结上轻轻拉扯。
被欲望折磨得快要发狂的宋平安听闻此话,被握住的手不禁反握住烨华的手腕,带着一层水气的直勾勾地望着他,眼里的期盼一目了解。但是烨华却噙着淫靡的笑,慢条斯理地用自己依然高昂的分身蹭着他的大腿根部。
「可是平安,朕都没出来,你怎么能先出来呢?」
宋平安望着他沉寂一阵,双手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双腿分得更开一些,再一点一点的移到自己臀缝之间那个狭小的洞口处,含着泪乞求:「皇……皇上……进来……」
内向而矜持的宋平安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极限了,若是平常,皇帝肯定早扑上去把他啃个一乾二净了,不过今天,他想要的是更多,比这些还要多……
所以烨华对平安摇了摇头。
「不够,平安,还不够……想让朕放了你,你就要想办法让朕先出来……」
宋平安咬着下唇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皇帝,也许是真的被欲望折磨得失去理智忘记了一切矜持,在与皇帝一段时间的对峙之后,宋平安咬着下唇慢慢往皇帝的胯下挪动,当脸对上皇帝巨硕的分身时,才停下。
平安对着近在眼前这只紫红的野兽,不禁胆怯地咽了咽唾沫,抬高下巴看向皇帝的脸,从他黝黑的眼里只看到等待和坚持,宋平安知道求饶无用,这才放弃最后一点期盼,先用手扶住,再张嘴一点一点地吞入口腔。
这并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宋平安还是一直没有什么进步,但皇帝却仍旧能够乐在其中。事实上,相比享受的过程,他更喜欢看平安努力地吞吐他的欲望时一张带着痛苦和委屈的脸。
他喜欢平安把他这里吞到尽头时一双泪花点点的眼睛,也喜欢他炽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那处皮肤时的感觉,更喜欢他努力吞咽时显得笨拙而不知所措的样子……
也是在这样的满意和欢愉中,烨华射在了平安的嘴里,这次他什么都没说,而平安早下意识地含着泪捂住嘴,把皇帝的精华全咽进喉咙。
笨拙的平安就是这么听话,烨华的心里顿时充满柔情,拉起身下的人,也不觉得脏,直接就吻上他的唇,品尝他嘴里苦涩的味道。一吻结束后,烨华终于解开了一直折磨平安的那条发带,尽情的宣泄出来后,平安被抽光力气般疲惫不堪地趴在烨华的胸前。
烨华则趁着这个时间摆弄他的身子,让他岔开双腿坐在自己身上,于他耳遭沉声低语:「平安,把你身体里的珠子排出来。」
听到这句话,平安便努力凝聚一些力气然后向下身使力,约过半盏茶工夫后,宋平安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对皇帝道:「皇上……出不来了……」
皇帝闻言似乎笑了一下,在他的鬓间亲了亲:「要朕帮忙吗?」
宋平安的回答是更用力地环住他的肩背。
皇帝让宋平安躺回床上,找来一个枕头叠在他的身后抬高下身,让宋平安被自己尽情蹂躏过后红肿的下身完全呈现在眼前。烨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噙着一抹坏笑尽情地欣赏这片美景,一开始还屏息等待的平安察觉到皇帝的视线后,不由得合拢双腿,只不过又被皇帝给分开了。
这次,烨华才真正开始动手,他双手放在平安的小腹上,片刻之后,宋平安觉得小腹这里仿佛要烧起来一样发烫,紧接着这股热气随着烨华的手的移动逐渐下移,眼见着就要排出体外时,烨华收回了手。
「皇上?」平安能感觉那两颗珠子已经移到了接近出口的地方,却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要在这时候住手。
皇帝坏笑着,还是那句话:「平安,自己排出来。」
「皇……」
宋平安抬头想求饶,却只看见皇帝一张戏谑的笑脸,不论多迟钝的人也有学乖的时候,有的事情皇帝很好说话,有的事情却不依不挠。如果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就证明在这件事情上,他绝对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宋平安亲身体会的次数只有多没有少。
可是面对眼下的这种情况,宋平安还是会觉得不安和羞耻……
纵使与皇帝做过亲密得连提起都会耳红的情事,但这种事情,不仅隐私也还多了一层尴尬,虽然在事前里面已经处理干净,但真要把肚子里的珠子弄出来,不就和排泄无异了吗?
于是宋平安为难地一直犹豫,不停发颤的唇透露他的紧张。
烨华的手则一直在穴口处留连,他对犹豫不决的人恐吓道:「平安,看来你很喜欢这两颗珠子呢,要不然朕就再把它们弄回去,就这么一直留在你身体里,嗯?」说罢,右手食指抵在入口处,随时有可能会插进去的样子。
「不……」宋平安吓得身体猛然震了一下,头用力地在枕头上摆动,「皇上,不要!」
「那就自己弄出来吧,平安。」
皇帝笑咪咪地,若不是赤身露体,若不是眼中满含浓郁的欲望,与平常恩威并施的年轻帝王绝无二样。
被吓住的宋平安不敢再多犹豫,双手放在身侧揪紧被褥,曲起双腿分得更开,咬住牙齿合上眼睛忍住羞耻,找到平日排泄的那种感觉,努力把夹在甬道里的那两颗圆润的小珠子排出来。
就算闭紧了双眼看不见一切,但他仍能感觉皇帝落在自己下身的炙热视线,不知是紧张作祟还是这道目光太过撩人,在终于把第一颗珠子排出体外时,宋平安察觉自己不久前才宣泄过后的地方又慢慢地苏醒了。
「呜……」
宋平安羞愧地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掩耳盗铃一样逃避,而皇帝依然只是带着笑看他。
「平安,还有一个。」
皇帝向来清冷的声音变得低沉,尽管之前也有过想像,但亲眼目睹时的场景却比想像的刺激许多,差点跟他把持不住。
接近透明的白色珠子从红肿的入口处慢慢露出面容,然后咕噜一声掉下来,身上包裹着混合肠液的白浊液体,显得更是剔透诱人,而那个排出珠子的入口则在主人的紧张下不停的开合,无声的向这里的唯一观众说,这里面有多么湿软温暖,也多么的销魂蚀骨令人疯狂。
烨华真的差点按捺不住,若不是定力够好,他早化身为狼直接扑上去了。
第二颗珠子终于在宋平安的努力下排出来了,烨华捡起它们,放在掌心里停留片刻,才放到床头的一个盒子里。
烨华整个身子覆到平安的身体,让彼此的胸膛紧密相贴,连下身都密不透风,宋平安能明显地感觉皇帝强硬如杵的下身正顶着自己的小腹。
「皇上……」宋平安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艰难地开口。
「什么?」
平安咬了咬下唇,垂下双眼不敢直视身上的人,用小得不贴近去听根本听不见的音量、羞赧得快要烧起来的声音道:「皇上,进来……」
烨华明显地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以往都需要自己耍手段才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今天他怎么主动说出来了?
平安连看都不敢看他的脸,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在说完后用双手紧紧环上他的脖子,见他没什么动静,又小声地说了一遍「皇上,平安想要您……」
这次说完后,真的是连抬头都没勇气了,只能把脸深深地埋在烨华的肩窝里,就算憋死也不肯出来!
至于结果如何?如果当然是皇帝把平安从头啃到脚,没有放过一寸皮肤啃得心满意足。
所以说,这一晚上导致第二天宋平安连起床都没办法的结果,有一部分原因也出自他本身身上。在皇帝看他如此可怜本来打算放过他的时候,他疲惫无力地依靠在皇帝的身前,与睡魔做斗争的同时突然对皇帝说了这么一句话:「皇上,您心情好些了吗?」
难不成他一直以为皇帝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需要发泄才这么听话的啊?
皇帝又是一怔,回过神来后,对上平安担忧的目光,直接把人再压在床上狠狠地疼爱了一回。
第二天,宋平安起不来,自然也回不去,见他躺在床上连朗个身都困难得可怜兮兮的皇帝在心满意足的同时有了那么一点点愧疚,所以一下朝,就把人抱在怀里喂东西说好话,准时上药,百依百顺。
不过平安太过实诚,在这种时候都笨得不知道好好敲诈一番,白白浪费好时机。
等过几天郑容贞见到他时,不用猜,光看他的样子就明白这傻子不知道又被皇帝怎么折腾了,不免就拍拍他的肩膀摇头晃脑安慰一番,没想到反被宋平安的一席忠君言论给震得目瞪口呆。
老实巴交的宋平安就这么在皇帝的欺负下日复一日地生活着,他所求的并不多,除了靖霖能够健康快乐的长大外,就是爹娘、郑容贞,还有爱欺负人的皇上每天都能平安,国祚绵延。

一月春寒,二月春凉,三月春暖花开,自四大权臣相继被除以来就一直在慈宁宫中潜心修佛的太皇太后一早走出祠堂,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过九曲回廊,走过鸟语花香的花园,走到慈宁宫西侧的一间新设的祠堂前。这里重兵把守,软禁着曾经统领后宫的皇太后。太皇太后瞟一眼守在两侧的侍卫,随即不动声色地挥退左右,自己抬脚走了进去。
没有人敢拦,太皇太后纵然已经不再过问朝政,但犹存的威严让人望而生畏,更何况皇帝曾有吩咐,太皇太后不能拦。
所以这位老人没有丝毫阻碍地走进祠堂中。一走进去,她便因满地凌乱而露出一抹深沉的表情。她直接走进内殿,在昏暗的屋内,看见瘫坐在地上失神,披头散发憔悴不堪的皇太后。
从太皇太后头一回见她,包括丈夫去世时,她都未曾见过这位倨傲的女人如此狼狈不修边幅的样子。
是母族在自己儿子手上消亡的打击太大,还是亲手养大的儿子化身为猛虎反噬的打击更大,又或者两者皆有?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这个曾妄想掌握一切的女人被深深的打入谷底,从此只能青灯长伴,落寞消沉。
太皇太后上前一步,踢到滚落在脚下的一个瓶子,发出的声音让望着窗外失神的女人头也不回狠狠地骂:「死东西,滚出去,滚出去告诉皇上,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吃他送来的食物!」
太皇太后当然不会滚,她上前一步,道:「月娥。」
皇太后猛然震了一下,回过头看清来人,又惊又喜,不顾仪容地爬过去揪住太皇太后的裙摆,泫然欲泣道:「太皇太后,您终于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太皇太后默默看她,半晌后方低声道:「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哪还有半点皇太后的仪容?」
皇太后哭得更是凄然:「太皇太后,我现在还算是皇太后吗,我的儿子,那个好皇帝,他杀了我全家,还把我软禁在这个鬼地方,我还算是皇太后吗,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太皇太后睥睨她,冷声道:「你是在恨吗?」
「我能不恨吗?」
「可是,月娥,你难道忘了吗,这孩子是我们送上皇位,是我们手把手严格教养出来,更是我们告诉他身为帝王必须冷血无情的!」
皇太后怔住,呆呆望着面前表情肃穆的老人。
太皇太后走向榻前,慢慢坐下,双手置于膝上,直视仍瘫坐在地板上的田太后,沉声道:「月娥,你还记得烨华四岁时背不出《大学》,我们让他在冷水里泡一个晚上的事吗?你还记得他五岁时喜欢上一条小狗,你命人把这狗炖了送去给他吃的事吗?」
太皇太后的视线透过地上的田太后,不知落在哪一处。不知忆起什么,她不禁叹息,道:「而真正让这孩子改变的,或许还是这一件事,当年他一出错,我们就经常罚他不准吃饭,然后我们安排一名宫女装做可怜他,经常趁人不注意送吃的给他,在他对这名宫女产生强烈的依赖心时,当着他的面,给这名宫女安上不守宫规的罪名乱棍打死。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老是作噩梦睡不着,也变得越来越冷漠。当年,我们对这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有理由,而这件事,我们就是让他知道,身为帝王,他不能拥有任何感情,因为任何一种情绪都足以左右他的决定。」
「月娥,你说,当年的我们残忍吗?」太皇太后冷冷地笑,「是我们把这孩子教成如今这样,若你要恨,就先恨自己吧!」
慢慢回过神来的皇太后望着高坐在前方的老人,悲从中来,趴在地上痛哭:「太皇太后……可田家毕竟是他的亲族啊……他怎么如此狠心,竟然斩草除根……」
「哀家警告过你!」太皇太后大声喝道,「皇帝毕竟是皇帝,从他自邓、赵、柳、康四大逆臣手里夺回皇权时,你就不应该再干涉过多,可你不听,你的家族也不听,你们这是咎由自取!」
骂完后,年迈的太皇太后停下来喘息,须臾之后,她平静许多,方接着道:「若你们田家很安分,若你懂得进退,田家肯定能够相安无事,皇权面前没有亲情,月娥,这不仅是皇帝应该知道的,你也该明白。」
太皇太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月娥,别再无理取闹了,若你真觉得家人死得冤,就念经为他们超渡吧。」
说罢,太皇太后走了出去,候在外头的宫女一见她出来,立刻上去扶她,而她则目不斜视地把手搭上宫女的手,慢慢走离这个地方。
田太后呆坐在地上半晌,最后趴在地上无助地恸哭。原来期盼太皇太后能够过来,是想让这个睿智的老人想办法惩罚皇帝,让她心中的恨得以平息,没想到自己反被骂得哑口无言。
果然是,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吗?
而等到只剩自己一人时,太皇太后手捧着茶慢慢饮,她心定了许多,皇帝比她所以为的还要早出手,也处理得漂亮。
第一次开始动手,她就觉得时机不对,好在皇帝还是聪明地选择暂时忍让,要不然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田家的消亡,是她早就在期盼的事情,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对田家的恨,当初求田镇帮忙,却被他要胁用她儿子也就是先皇的婚姻来交换,美其名曰联姻,实则是想趁四大权臣忙着相互牵制时占取先机夺得皇权。因为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主张,这也是先皇崇宁帝心情郁结的原因之一。
她把一切都看在眼底,在心中冷笑而面上笑意融融,对烨华残忍,为的不仅是让他清楚他坐上这个位置必须面对的残忍,而当年把田太后拉进水里一同教导年幼的烨华,也是为了让她成为少年帝王心中的一根不得不除的刺。
为了夺回属于他们邵家的皇权,她已经牺牲了儿子,也因为崇宁帝的离逝,才令她心中的一点善意全然消亡,为了最终的胜利不择手段。
现在,邓、赵、柳、康这四个仇人死了,田家亡了,国家安定,眼前一片通途,应该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太皇太后面容平静地一口一口喝茶。


第九章

殿外不知是什么鸟儿,停靠在桃花绽放的枝头,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清脆悦耳地呜叫,于是,宋平安醒了。
茫然失神地望一会儿帐顶,稍微清醒些才渐渐把目光移向身边人的脸上。温暖舒适的被窝中,不着丝缕的他们紧紧相依,他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的下肢相互交缠,而一双有力的手则桎梏一般环住他的腰身,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逃不出他的怀胞。
这个人便是皇帝,统领天下的九五之尊。
他还在熟睡,宋平安别说动弹,连呼吸稍重一些都深怕会吵醒他。在一起将近七年,宋平安一个月至少有三天是与这位帝王共同度过的,而醒来后还能见他在身边熟睡却是屈指可数。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掌管天下之事,每日都要早早起来处理朝政,夜至深沉才得以入眠,像这般安稳睡着的样子,还真的不多见。所以宋平安不敢乱动,怕吵醒他,想让他睡久一些,多休息一些。
也因此,宋平安得以好好的观察这位帝王的脸。
平常的宋平安不可能如此无礼胆敢直视天子的面容,但今天,不知是昨夜留下的余韵作祟,还是相处久了便不再那么顾忌,但也不过是趁入睡着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罢了。
皇上还是那么好看。没读过书也不识字的宋平安措词不多,最终只能如此感叹。
仔细一看,才知道岁月的流逝带走的是曾经那位少年帝王脸上的稚嫩,留下的是威严冷硬的刻痕。眉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的皱纹,挺直的鼻梁之下,一双比粉色还浅些的薄唇轻抿,透露着些许凉薄。
即使是睡梦之中,也还残留一国之君的冷峻。
宋平安的手不知不觉抚上他眉间的这道皱纹。郑容贞曾说过他一定是三辈子没烧香拜佛才会遭上皇帝,时不时被他欺负捉弄,那时他傻傻地回答说,皇上终日操心国事,自然会遇上许多不顺心的事,他愿意为他分忧解劳。
郑容贞那时的表情像是一口气吞下一个鸡蛋,宋平安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每次见到皇帝彻夜批阅奏折处理国事,披星戴月一脸疲惫时,他就很想为他做些什么。
就像现在,看见他因为思虑过多而在眉间留下的这条皱褶,宋平安就会觉得心口微微地刺疼。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因为他很笨,不会说话,也不识字,更不懂国事,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当皇帝说「平安,朕不抱你睡就睡不着」时,他会乖乖地躺在怀里,所以当皇帝露出不顺心的表情时,他会格外地听话尽力去配合,所以当皇帝正忙于国事时,他会很安静很安静地待在一处……
正失神着,手腕被人突然握住,宋平安惊醒,看见皇帝不知何时已然睁开双眼。
「皇上,平安吵醒您了吗?」宋平安吓了一跳,想坐起来却被按回去。
「不,这么晚了,朕是该醒了。」皇帝朝他露出一笑,把人按进怀里,鼻子凑过去在他发间深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精神许多。
「皇上,今日不用上朝吗?」
「嗯,今日旬休。」
皇帝用力抱着平安感受他的体温,嘴不时在他发角落下轻轻的一吻。
皇帝望了望明晃晃的窗外,喃喃道:「这都什么时辰了?」
乖乖躺着被他抱的平安也扭头去看了一眼窗外,道:「看这日头,约莫是巳时左右吧。」
「都这么晚了。」皇帝收回目光,「平安,你饿了吗?」
平安摇摇头:「还不是很饿。」
「那朕先叫人准备。」说罢,皇帝翻身而起,宋平安也跟着要起床,却被他按回去,「你躺好,朕去拿样东西。」
宋平安便老实躺回去,只见皇帝扯了一件长袍随便披在身上,便走出去,似乎在外殿和人交代了什么,过了片刻,才捧了个长盒子走回床上。等他坐到床上把盒子打开往床边一放,宋平安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脸不由微赧,身子往里头缩了缩。
皇帝没理他,拽开被子就钻到他身边,嘴里说道:「昨晚太累,咱们沐浴过后就直接睡了,没来得及把这东西放进你里面,好在已经泡过药水,随时可以用。」
皇帝钻进被窝,把缩进床里面的人扯进怀里翻过身背对自己,手摸上肉厚结实的臀部才捏了几下,宋平安就已经受不了地挣扎着说道:「皇、皇上,还是让小人自己来吧。」
宋平安可不敢违抗圣命,皇帝吩咐他日日要用玉势泡过药后塞进身体里疗养那处,他没一日敢落下。皇帝除了头一回帮过他放进去外,往后的日子因为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一块醒来的次数更少,便没什么机会亲自动手。这种向来是自己解决的私事现在由旁人来做,就算这个人是皇帝,脸皮薄的宋平安还是很难放得开。
皇帝再一次没理睬他,按住他乱动的身子,先分开他想夹紧的双腿抬高他的下肢,再用另一只手取过细长的玉势。
「别乱动,要是不小心弄伤了朕就把你绑在床上不准离开!」
宋平安真的不敢再挣扎,把脸用力埋进枕头里,自欺欺人的躲避。见他羞赧得连背都泛上一层淡淡的红色,让原本就健康的麦色肌肤颜色变得更深,便不禁笑了笑,手下的动作没停,先小心用手指分开入口,再把泡过药抹上一层脂油的圆滑玉势慢慢地塞进他的身体里,直至全部没入,露出顶端一个用来系绳子的小洞。
完成后,烨华并没有立刻松手,目光灼灼地凝视这处景致,最后深吸一口气,蓦地拉过被子盖上,心里念几遍《金刚经》。
做完这些,两个人又在床上厮磨一阵。基本上都是皇帝在欺负老实人平安,等到他把平安欺负得全身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子蜷缩身子,连见人的勇气都快没有的时候,外殿传来秦公公的声音,轻声道早膳送到了,无意中帮宋平安解了围。
宋平安住在乾清宫中时,烨华不会让宫女进来伺候,穿戴衣物这些事情便只能自己动手解决,今早难得能够和宋平安一块起床,烨华没有放过这次机会,让宋平安动手帮自己更衣。
皇帝一声令下,宋平安只得先找件衣服披在身上,这才笨手笨脚地为皇帝换上一件件绣工精美,质地上乘的衣服。好在虽然衣服的材质一个天一个地,但穿衣的方法还是差不多的,宋平安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便完成了任务,只不过等他为皇帝更衣完毕时,还是紧张地冒出一头汗。
看着皇帝整齐穿在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吁出一口气,皇帝在这时满眼戏谑地拿过他的衣裳,说:「那么,轮到脱为你更衣了。」
当然,违抗是不行的,拒绝更是不可能,最后宋平安只能无奈地摊开双臂,僵着身子让这位嘴角噙着促狭笑容的九五之尊亲自为自己更衣。
好在过程中皇帝规规矩矩没有动手动脚,动作熟练且轻柔。宋平安的外袍和其他护卫的衣服没什么两样,但里衣却和皇帝穿的材质是一样的,御贡的棉布,冬暖夏凉。
宋平安并不知道自己穿了什么不得了的衣服,他也不知道与皇帝在一起这么多年,在不知不觉之间,他都做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仅仅是穿上只有皇室才能穿的衣服,吃御膳,与皇帝平起子坐,被皇长子叫爹,甚至是左右皇帝的决定……
也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福,所以宋平安依然还是那么憨憨傻傻,还是那么笨手笨脚,还是让皇帝禁不住的记挂于心,念念不忘。
穿衣完后,宋平安低头看自己整齐的一身,突然傻傻地笑了一下,笑容中的幸福自嘴角抑制不住地散开,皇帝看在眼底,忍不住把他用力抱在怀里,舍不得再放开。
平安,朕身为一国之君,只要你愿意,朕可以给你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你,只要朕对你表露出这么一点点的好,就能够满足了吗?
皇帝的心思宋平安听不到,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坏里,感受彼此相融的体温。
宁静的此刻,不知道是哪里传出的咕噜咕噜声扰人美梦,烨华放开平安,满脸笑容地看着满脸通红的他。
是啊,都这种时辰了,这个向来一餐三大碗米饭的老实人是该饿了。
「平安,去用膳吧。」
平安红着脸点点头。
烨华笑着把他带出寝室。外殿里,秦公公已经吩咐人摆满整整一桌的御用佳肴,虽然已经三月,天气却仍然很凉,菜冷得快,因此一些菜肴下面还架着个精致的小火炉,用小火慢慢地温,整个宫殿飘香四溢,宋平安不禁咽了咽口水。
和往常一样,摆好饭菜等他们出来,秦公公才退出殿外关上殿门,留下这两个人慢慢地吃。
烨华先入座,然后叫傻站在一旁的平安坐下。平安不仅人老实,还是个死脑筋,光是「小人」这个称呼,烨华花了好几年威胁利诱装可怜才让他慢慢纠正过来,只是情急之下还会脱口而出。到如今,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已经不胜枚举,可宋平安还是忌讳面前这人皇帝的身分,做什么事都中矩中规,说不过来,也改不过来。
不过,慢慢地,还是多少有了些成效,毕竟现在的宋平安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需要皇帝生气地去命令,才畏畏缩缩地让屁股沾着椅子的回坐下;现在只要皇帝说一声,他就会习以为常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摆在宋平安面前的,是秦公公早盛好的一碗米饭,米粒洁白晶莹,颗颗饱满,还泛着阵阵清香,和宋平安在护卫营的食物乃至家里吃的米饭根本不是同一个档次。这种米饭夹一口放进嘴里,甚至还能用舌头描绘每一粒米完整的形状,牙齿咬下去,软,同时又有弹性,淡淡的米香会在嘴里散开,好吃得让宋平安不止一次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米饭。
平常吃饭宋平安都是狼吞虎咽,但用手捧起这豌米饭,他总是忍不住一小口一小口放在嘴里,细细去品,感受在嘴里逐渐化开的米香。
烨华喜欢看他认真吃饭的模样,这时候他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夹起一些菜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
烨华曾经问过平安,你喜欢吃什么。
平安脱口而出:「米饭!」
烨华一阵沉默之后,换个方式继续问:「那你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平安毫不犹豫地道:「米饭!」
烨华似笑非笑地看他好一阵,又问:「那除了米饭你还喜欢吃什么?」
平安苦苦思索,半晌才迟疑道:「米粥也挺好吃的……」
一国之君就这样被他打败了。从那以后,每次宋平安留下来用膳,席上都会摆上足够多的米饭,完全让他吃到饱吃到撑。
对于他每次来都能看见的从不曾重复的美味佳肴,宋平安只有三个字,很好吃!
「那和米饭相比呢?」皇帝笑咪咪地问。
那时候的宋平安手里就捧着满满的一大碗米饭,望望整桌让人禁不住咽口水的菜肴,再望望手里纯白如玉颗颗饱满的米饭,对比再对比,想了又想,最终才为难地望向皇帝,道:「皇上,米饭比较好。」
皇帝不解地问他:「为什么?」
平安看着碗里的米饭,说:「皇上,桌上的这些菜尽管很好吃但是可有可无,而老百姓每天都要吃的却是米饭。干活累了饿了的时候,坐下来吃上满满的一碗热米饭,对老百姓而言,已经是最开心不过的事情了。」
原来,平安的喜欢,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好吃,还认为它们很实用。山珍海味天天去吃也会吃腻,而米饭,却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食物。
这就是美味佳肴和米饭的区别,米饭平淡无味反而耐吃耐饿,就像天天面对一个绝色大美女,也终有一天会腻,可是面对平安,平淡的感情却细水流长的一点一点的滋润了干涸的心灵。
这也是为什么,面对宋平安时,会越来越舍不得放手的原因吧?
那一日用膳完毕,皇帝没有让宋平安立刻回去,因为自己也抽出了些许空闲,便赖着他在一起,也没做什么,就是哄着平安坐在自己腿上,胸膛贴着他的背,右手握住他执笔的手,一撇一捺的教他写字,写平安,写烨华。
再晚些的事情,皇帝在平安欲语还休的期盼目光下,让人把结束一日课程的皇长子靖霖接到乾清宫,可还没等皇长子来到,就有人来通报说临时有事要处理,皇帝便先离开。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没有他的吩咐,宋平安自然没有走,而皇长子也没有离开。
在温暖的灯火下,大的笑呵呵坐在椅子上,小的握着一把长剑卖力地挥舞,练了没几天,却还真的舞出几分架势。烨华站在角落,没有出声惊扰他们。约过一刻钟工夫,靖霖舞完剑了,认真地执剑入匣放在一处,才三步并作两步扑入平安的坏里。
「爹爹,你看,平儿的剑舞得怎样!」
靖霖抬起的小圆脸充满期待,黑黑的眼睛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若是皇帝去评,只有五个字,不尽如人意。可是在宋平安眼里,这小家伙做什么都是最棒的,此刻被他一双大大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更是满心喜悦,连连点头道:「很好,很厉害,平儿是最棒的!」
小家伙乐得直蹦,眼看又要跑过去拿剑再舞起来,早看不下去的皇帝在这时重重地咳一声,终于从暗处走出来。靖霖一见到自己的父皇走出来,顿时吓得把双手负在身后,歪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站立,一小步一小步慢慢挪到爹爹那边。
「你这小子有什么可得意的,剑是练得有板有眼,书却是读得一塌糊涂,若过几日夫子再过来和朕告状,小心朕再把你手掌打肿!」
平安搂住被皇帝吓得趴在自己膝盖上的孩子,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小脑袋,说:「别怕,你父皇吓你呢。」
靖霖刚想抬起头,皇帝在这时又威严地哼了一声,吓得他再次躲进爹爹怀里,这时宋平安再忍不住朝皇帝那边看了一眼,眼中不敢有责难,只是无言地恳求他别再吓唬孩子。
烨华挑了一下眉,直接走过去把赖在平安怀里的靖霖扯出来放在地上。
正好他们三个人都在,他该和平安好好谈论一下这个在平安面前是一个样子,在别人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的靖霖的教育问题了。
烨华走过去坐在平安身边,不敢与一国之君平起平坐的平安赶紧站起来,结果这位皇帝冷哼一声,硬是把人给扯回原位坐下。
「你坐好,朕今天正好和你说一说靖平的事。」
还没坐正身子的宋平安眨了眨眼,不解地道,「靖平的事?」
皇帝朝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的靖霖努嘴:「为这家伙的事,负责敦他读书识字的夫子可没少与朕告状。你以为朕真这么蛮横?他不知闯过多少次祸事,上回打他手心,还是他把事情闹大了朕必须给夫子一个交代才打的。」
宋平安不由朝垂着脑袋不敢作声的靖霖看过去,哑然片刻才向皇帝问道:「皇上,靖平闯什么祸了?」一开始他真的以为靖霖不爱念书皇帝才责罚他,的确没料到这件事情还有内情,所以当初看到孩子红肿的手掌,虽然没有对皇上生气,但还是有些许埋怨他下手太重。
「哼,你自己问他!」
宋平安只得向孩子望去,靖霖还在歪着脑袋不看人,他只得叫一声:「平儿。」
靖霖这才抬头,偷偷瞄一眼皇帝,最后目光落在宋平安脸上,噘着嘴巴拉长声音可怜道:「爹,平儿……」
「好好说话!」
皇帝冷冷一喝,吓得孩子缩起了身子。见此,皇帝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这孩子也就在宋平安和宋家二老面前才一副不懂事的小孩样,在宫里,谁不知道他是「威名赫赫」的小霸王?谁见了他都恨不得长四条腿霎时跑得没影,不仅是太监和宫女怕他,连嫔妃和皇子们也都惧他如猛兽。
这些事情皇帝一直都知道,却从来都不当一回事,一是心里的确对他有偏宠,二是觉得他年纪不大等过几年就会慢慢改正,可这段日子接连发生的一些事情却不得不让他注意。
「皇上……」皇帝对孩子太过严厉,宋平安看着被吓得可怜兮兮的孩子不由得想为他说几句话。
可皇帝没理他,指着靖霖冷声道:「你一五一十对你爹说,父皇为什么要打你。」
靖霖瘪着嘴巴瑟瑟地看着严厉的皇帝,又瞅瞅平安,才说道:「平儿在夫子经过的路上放香蕉皮,让夫子跌倒了……」
「那么,夫子向朕说了这件事,朕责罚你后,你又怎么报复了他!」
小手负在背后站立的靖霖,右脚一遍一遍来回地蹭地板:「趁夫子休息时,用火烧了夫子的胡子……」
「你知道夫子后来怎么了吗?」说起这件事,皇帝气得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夫子的胡须有半尺来长,你放一把火跑了,夫子被火烧醒时,不仅胡子没了,一张脸几乎都烧坏了!」
「哎呀,我说这几天怎么没见到这个老东西呢!」靖霖一听,双眼一亮,口快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可在看到父皇冰冷的面色和平安难以置信的神情时,才明白自己露了馅。
宋平安呆呆地看着六岁大仍然满面稚气的孩子,半晌才出声叫了一句:「平儿……」
「岂止是这些,这宫里,经他的手遭殃的人没有上百也有数十。」皇帝继续面无表情地揭他的底,「前两天,他还命人扒光了二皇子靖熙的衣服把人泡进冷水里大半天,靖熙到现在都还病着!」
看到平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靖霖忍不住辩驳;「爹,是他们不好!夫子逼平儿抄一堆的书,平儿不愿意他还向父皇告状!靖熙就更可恶了,我不就是想让他学狗叫嘛,我叫太监们学狗爬他们都愿意,要他叫几声又怎么样,哼,还敢不理我,我当然要惩罚他!」
宋平安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看到平安的脸色变得苍白,皇帝不由心疼,也有些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当他的面戳穿靖霖的另一面。本来是想私下解决,可方才见平安眼中对孩子全然的信任和宠爱,他就不免有些焦躁。
知道这些事时,皇帝也很意外,的确,国事太多他有些顾不上孩子,除了平安来的时候偶尔让靖霖过来几次外,基本上他就没见过靖霖,只是闲暇时找人问一问靖霖过得如何,得到的答复都是皇长子一切安康。
在此之前,皇帝对靖霖足十分满意的,毕竟从他未满周岁起就抱出宫外,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几乎都是宋家人在养育,个性很是乖巧温驯,可回到宫里后,也是不到三年的时间,他的个性却截然变了个样。
皇帝之前查过原因,然而一切竟是他的偏宠造成的。因为有过噩梦一样的童年,对于靖霖这孩子,皇帝有太多的放任,宫里上上下下的人知道他宠爱皇长子,便也把他宠得无法无天。而皇宫中的生活永远都是这般波诡云谲,天真的孩子容易被旁人利用诱骗,个性确实很容易出现扭曲偏差。
太过严厉会让孩子产生太多的负面情绪,譬如他,而太过宠爱又会让孩子性格扭曲,譬如靖霖。此时此刻,皇帝才头疼地明白,教养孩子真的不是一件易事,尤其是在皇宫这样的环境里,永远也无法养出像宋平安这样的一个老实人。
宋平安一直没作声,不管靖霖怎么叫他都没用,渐渐地,才明白向来和善宠爱他的爹爹是真的生气了,靖霖这才害怕地想哭,红着眼眶拼命地摇他,可是宋平安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仍然不作声。
「爹爹,爹爹,不要不理平儿,平儿知道错了,平儿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哭得凄惨的孩子,皇帝觉得告诉平安这件事,也许,并不全然是一件坏事。靖霖如此在意平安,可以利用这一点来纠正他逐渐变得扭曲的个性。
宋平安还是没什么反应,靖霖哭得更大声,皇帝便叫人把他带走了,孩子不肯离开,被抱走的时候,哭喊的声音传得很远。
现在宋平安的反应就像当初知道靖霖被责罚得手掌心红肿,皇帝以为他生气的时候,不,也许今天更严重一些,因为皇帝试着叫他时,他连「是,皇上」都不说了。
烨华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最终把手轻轻覆上平安垂放在膝盖的手上,叹息一声,道:「平安,知道朕起初让你进来深宫时,为什么要蒙上你的眼睛吗?」
宋平安怔了半晌,才望向皇帝,慢慢地摇了摇头。
烨华笑了一下:「你知道吗,皇宫很脏很脏,脏得只要在这里待久了,人的心就会变得比墨还黑。朕不想让你看见这里的黑暗,不想让你温暖的心也变得冰冷,不想你也变得和宫里的这些人一样。」也不想有一天,不得不举起刀割断你的喉咙。
皇帝笑着的表情中透露些许落寞,宋平安怔着看了一阵,默默地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皇上……」偶尔,平安会看到皇帝不时露出冷硬以外的表情,他不知道,只有在他面前皇帝才会轻易流露心中的脆弱,更不知道,皇帝不止一次利用自己的脆弱,来寻求他的疼惜与安慰。
皇帝反握住他的双手,道:「朕现在告诉你这些,是让你不要想太多,宫里的一切都太复杂,靖平一个孩子身处这样的环境,是很容易养出些坏毛病。朕该和你好好谈谈靖平的事情了,你告诉朕,靖平现在这副样子你想怎么办?」
平安一脸犹豫:「靖平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子身分,平安怎能插手,一切由皇上作主。」
皇帝挑着眉看他,笑道:「要是全由朕作主,那朕就索性任由他这样继续下去,如何?」
宋平安立刻着急起来,「皇上!」然后在皇帝的一脸戏谑之下,明白自己被捉弄了。
「都说了全由朕作主,还这么紧张干嘛?」皇帝笑够了才继续正题,「说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告诉朕。」
平安低头想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若宫里不好的话……能不能让靖平出宫?」并且家里的老人也想见孩子,这次进宫后,靖平都没出过宫,三年里,想孩子的宋家二老不知道都在他耳边叨念了多少回。
「让靖平出宫磨练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惜的是,他贵为皇长子,不能出宫太久,也不能太常出宫。」若他一意孤行,只怕届时朝廷中的一些顽固派能把他烦得日夜不宁。
说完后,想了想,皇帝又道:「朕知道你爹娘这么久不见靖平肯定想他了,这么吧,等把怎么教养靖平的事情解决了,朕让他出宫去见他们。」
一听这话,宋平安既欢喜又隐隐觉得不安,毕竟靖平方才的那番言行在这个善良的老实人心里造成的打击比平地一声雷还要强烈,这种问题一看就知道不好解决。毕竟曾经也带过孩子,平安明白教养孩子又不是捏泥人,想把他捏成什么形状就捏成什么形状,要不然世间哪还有好人和坏人之分?
这时,皇帝又发话了:「首先得给靖平再找位夫子,以他那顽劣性子,这夫子不仅得有才识,还不能古板守旧,鬼点子要多,不然治不住这小子……」
听到这些,宋平安眼前一亮,欣喜道:「那就找郑兄吧,呃,是郑容贞,郑大人!」
皇帝没料到他会提到这个人,说实在话,他原本是想都没想过让郑容贞来给皇子教书。毕竟负责教皇子们识字博古的夫子向来是从翰林院里专门挑出来的人选,而郑容贞不但没透过科举半路杀进朝廷为官,眼下他风评在外,世人皆知道皇帝重用于他,几乎事事都要与之商谈,若点他为皇子师傅,大家肯定会以为未来太子人选不出有二,这样的结果恐怕对靖平百害而无一利。
但在这时候,皇帝又不忍拂了终于露出些许明朗的平安的意,便也没点明原委,而是先说道,会好好考虑。
皇帝没有立刻应承,而是说会考虑,平安向来迟钝,但也明白没有决定的事情就有变动的可能,所以听到这些话,心里多少有了些底。后来一想想,也对,郑容贞如今于朝中身兼数职,哪还抽得出时间来教皇长子学识呢,于是便也释坏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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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


文案
在皇子的教導問題解決後,
皇帝決定舉行自開國以來的首次秋狩。
秋狩秋狩,之所以在秋天狩獵,
便是因為這時動物們會吃得肥滿肉厚好過冬,
而打到的獵物自然也是美味鮮甜。
只不過鮮美的可不止那些獵物,
還有被皇帝騎馬載到林子裡,然後吃乾抹淨的宋平安。
可歡樂熱鬧的秋狩卻沒能順利落幕,
一點鋒芒,閃現出詭異的光。
沒入皇帝體內的暗器,帶出了重重疑點。
難道,宮中竟真的只有費盡心思的算計?




第一章

这一日,关于靖平以后的教养问题,皇帝和平安并没有谈出什么比较好的主意,平安和皇帝分开后,终日为这件事头疼。而皇帝则想了想,在二皇子靖熙病后的第三天,去到庄妃的景阳宫中探望。
庄妃一直无出,和沈贤妃当年的关系还可以,这也是皇帝让她养育靖熙的原因。皇帝几乎没踏进过景阳宫中,这次亲自到来让庄妃受宠若惊,抑制不住地紧张,结结巴巴地带皇帝到靖熙睡的屋里。
皇帝进去的时候,靖熙还在睡,屋里到处弥漫一股药味。皇帝坐在床边看着孩子,顺便询问一下靖熙的情况,知道他是身子骨弱才会病这么久,多疗养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庄妃在一边陪了一阵,后来说要给孩子拿药便转身出去了。
皇帝则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孩子。对于这孩子他没有多大的印象,只有逢年过节皇室举办的宴席上才能见上一面。此时仔细看了才知道他长得挺像沈贤妃,只不过眼宇间有些许像他。记得他比靖霖只小九个月,但看起来却瘦小了一大圈,脸色没有靖霖那么圆润健康,病病弱弱,有些苍白。皇帝看了一阵,不禁叹了一口气,取出一块玉佩小心挂在孩子的脖子上,再帮他掖好被子,起身离开了。
皇帝并不知道靖熙知道他来过又走时的失落,更不知道发现这块玉佩时的喜悦,从那以后,靖熙睡觉都会紧紧地握住这块玉佩,别人一动它,便会立刻醒来。
从景阳宫里出来后,皇帝又去了靖霖那里,从昨晚起他就命人把他锁在屋里不准出入,等他现在走进去一看,发现这孩子正趴在床上呜呜地哭。知道父皇来到,紧紧揪住他的衣服,努力睁开哭肿得桃子般大的眼睛抽噎地问:「爹爹呢,爹爹怎么不理平儿,平儿错了……平儿再也不敢了……」
知道错才能改正,看着哭得惨兮兮的孩子,皇帝问他,为什么要欺负弟弟?靖霖抹着鼻涕眼泪,回答说,因为大家都说皇弟的出身比靖霖好,以后肯定会当上太子把靖霖压在身下欺负。
「大家?」皇帝微微皱眉,「告诉父皇,究竟是谁这么告诉你的?」
靖霖抽抽噎噎:「不、不记得了……反正很多人都这么说……他们还说,如果靖霖不给他一点颜色看,他肯定不会把靖霖放在眼里……」
养不教,父之过。听完他的话,皇帝沉默不语,靖霖变成现在这样,他的确脱不了干系。
翌日,靖霖因过于顽劣被皇帝罚面壁思过三天,伺候他的太监和宫女以监管不周之罪每人重罚十杖,三个月内不得领取月俸,并把伺候皇长子的宫人撤销过半,命令此后皇长子凡事须亲力而为;至于二皇子靖熙这边,皇帝每日命御医去诊视,并派人送去无数名贵养身健体的药材。
三天后,思过完毕的皇长子还必须登门向二皇子道歉,若不能取得他的原谅则继续面壁思过,并罚抄十遍《论语》,若抄不好,再罚抄十遍。
这次皇帝罚得够狠,也给一些人提了个警醒,皇帝不长性,就算是自己的儿子,要不要继续宠爱,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位于深宫的太皇太后听闻这些,淡淡地道:「他要不罚,才是真的不宠,他要罚了,未来定数尚不能预料。」
没有人真能事事预料,把握时局于最快时间洞悉利弊得失掌握机遇,才是高人之举,太皇太后如此,她亲手教养出来的皇帝又何尝不是如此,未来,他们的确很难预料。
自这件事后,皇帝对皇长子靖霖严厉起来,日常作息必须自理,每十天派人抽查他的功课,若达不到要求,必须领罚,若再传出他对谁有不礼不敬之举,严惩不怠。
这次靖霖算是吃尽苦头,靖熙一开始根本不肯理他,他情急之下把自个儿身上的衣服全脱了泡进冰冷刺骨的池塘里,把宫人吓得鸡飞狗跳,皇帝听闻此事时,只说了一句:「由他去。」
靖霖下了水才知道三月天的塘水有多冷,才下去一会儿,全身刺骨的疼,难怪靖熙病得这么严重。他本来就是一个心地纯真的孩子,只是这宫里太多喜欢搬弄是非幸灾乐祸,甚至是借刀杀人的人,活生生把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娃儿算计成不分曲直的顽童,此刻深有体会,才知道当初自己的行为有多恶劣,顿时愧疚万分,身边的人想抱他起来,反被他骂走。
屋外一直闹腾,在屋内休息的靖熙怎么可能不知道,再加上抚养他的庄妃怕皇长子在她这儿出什么事,情急之下便百般地劝说靖熙,让他去把靖霖叫上来。靖熙人虽小,却是牛脾气,倔强得紧,一开始就是紧紧咬住唇不松开,可见外头的叫喊越来越大,庄妃也急得一双眼通红,才不得不爬下床,由庄妃牵着走出屋外。
走出屋外,靖熙才知道这个哥哥真把自己给泡进了水里,只露一个头和半个肩膀。向来红润的圆脸冻得苍白,嘴唇发紫,一见他出来,黑黑的眼睛顿时一亮,又立刻黯下去,双眼紧紧地瞅着他不放,不知不觉凝聚了一片泪花,抽噎着道:「我不知道这水有这么冷,要是我知道,肯定不会那么对你……靖熙,水里真的好冷、好冷……对不起,对不起……」
皇长子呜呜地抽泣,泪珠一颗接一颗滴到水面上,靖熙在周围的人焦急的目光下,终于出声叫他上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上去!」靖霖也是个倔脾气的。
「我原谅你了。」靖熙病了这么长时间,声音哑哑的。
一听他这话,上一刻还大声哭泣的靖霖立刻破涕为笑,被眼泪鼻涕糊住的一张圆脸,看起来狼狈,又很有趣。
靖霖就是这样得到了靖熙的原谅,所以没被罚抄十遍《论语》。经年以后,每当靖熙想起此事,都万分遗憾地道:「当年若是不这么轻易原谅你便好了,让你抄书比要你命还严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惩罚了。」
那时的靖霖都会乐呵呵地笑道:「你当初要是不原谅我,我肯定还会再在水里泡下去,让我抄书,不如就让我这么死了吧。」
从这以后,这两个皇室子孙之间的相处,没有外人想像的那么尔虞我诈,也没有平常百姓家兄弟间的纯粹。
这件事至此算告一段落。五月的一日,工部上呈一份关于京城某一些地方需要修建改善的计划书,皇帝看了之后,发现其中有这么一条,那便是前朝在京城北边留下来的狩猎场荒置已久,因疏于管理,不少人在其中盗猎砍伐,造成狩猎场日渐荒夷苍凉,所以请示皇上,是该留,还是就此荒废。
看到这些,皇帝颇有些感慨。
邵朝的开国皇帝是文人出身,后被逼造反,在征战的过程中才开始骑马握剑,虽然练就一身武艺,但和真正的武将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建国之后,顺安帝又早早病逝,根本没给这个国家留下相对完善的制度,而曾经辅佐于他左右的得力干将手握重权,对皇宫中的孤儿寡母虎视眈眈,架空他们的权力,让邵氏王朝直接变成傀儡王朝,无法干涉政事。
这些手握重权的大臣则顾着压倒对手以求获得最终的至高无上权力,无暇去管国家建设,导致很多地方沦落成为荒地,尽管现在隆庆帝慢慢改善了这种情况,但仍然有不少地方还需要去修缮和耕耘。
皇室一开始就不重武,后来又只能仰人鼻息,出行皆有人监视,每日都为这样的生活而郁结于心,别说本来就没有这种能力,更谈不上有这份心情去狩猎游玩了。
可如今,从小习武的隆庆帝观念完全不同,狩猎不仅能锻炼体魄,还能光明正大出宫去散心游玩,何乐而不为?更何况这本来就是狩猎场,虽然荒废了不少时日,但维护的费用肯定要比新承建少吧?
隆庆帝越来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于是大笔一挥,在狩猎场这三个字上用朱笔圈了个重点。
有了皇帝的重点提示,底下的人想不快都不可能,五月上呈的计划书,八月就能安排行程了。不管是哪朝哪代,皇室狩猎的日子一般都选在秋天,因为这时动物们要储食过冬,自然会吃得肥满肉厚,打到的猎物自然也是美味鲜甜。隆庆帝也不例外,想了想,选定了九月中旬去狩猎,也就是所谓的秋狩。
时间是一阵风,眨巴眨巴眼睛它就过去了。九月份很快到来,邵朝皇室第一次的秋狩,简单而隆重,朝廷上下文武官员都欣然前来,当然,也有例外,郑容贞郑大人就是被逼着来的。
咱们的郑大人对狩猎是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可人家皇帝说了,不去是吧?那好,朕去狩猎这段时日积压下来的事务就劳烦郑爱卿解决了。
此话一出,咱们平常就忙得要死要活的郑大人能不来吗?
一路上,郑大人坐在软轿里,不知几次撩起帘子朝前方禁军层层包裹的真龙辇辂望去,忿忿地暗骂:「笑面虎!」
等到了地方,一眼望不见头尾的队伍才开始安顿下来,皇帝自然住进狩猎场附近才刚刚修缮完毕的行宫里,其他官员嘛,就近安置。懒惰的郑大人本想蹭哪位日常较为交好的大人的帐篷,还没等选好人,皇帝派人来传话了,找他有事。
就知道非要叫他来准没好事!郑大人对皇帝的怨怼扶摇直上,又不敢公然抗命,于是拖拖拉拉地去了,人被带到行宫里的一处宫殿中时,皇帝不在,只有一些侍卫和宫女在收拾东西。
郑容贞才坐下就有人端上来一杯茶,他正好渴了,没多想端起来就喝,这时瞄见端茶上来的侍卫还杵着没离开,便抬眼一望,一口茶水顿时喷了出来。
穿着一身侍卫装的宋平安正笑呵呵地望着他!
「你怎么……」目光扫了一下殿中的其他侍卫和宫女,郑容贞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会在这?」
宋平安也学他压低声音说:「皇上让我来的。」
再看一眼宋平安身上的侍卫服,郑容贞不由头疼,恨恨地骂:「不务正业!」
「啊?」
「我不是说你。」说的是某个总是乱搞胡来的笑面虎皇帝!郑容贞重重放下茶杯。
「我一介书生,连弓箭都未曾碰过,皇上居然叫我来打猎!」
和郑容贞的满脸不悦成反比,宋平安笑得眼睛弯弯,憨憨地挠头道:「我觉得挺好啊,你不是老说不得闲想休息休息嘛,这次正好可以随处逛逛放松一下啊。」
郑容贞无力地看一眼他,装出一脸幽怨:「平安,我很失落。」
宋平安眨着眼睛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总是帮他说话。就算你们是一伙的,你也不能偏袒得如此明显,你伤我的心了!」郑容贞西子捧心状,睁着点漆的眼睛控诉。
皮薄的宋平安被他这么一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声音哽在喉咙里半天出不来。
「郑兄……你怎么、怎么……」
「我怎么了?」
郑容贞悠悠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郑爱卿。」一股力道蓦地拍在后背上,刚含进嘴里的茶「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
郑容贞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差点一块往外喷,好不容易缓过气,望见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皇帝正站在宋平安身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一定是故意的!郑容贞用眼睛杀人。
是故意的又怎样?皇帝不甘示弱。笑话,平安是他的,敢作弄他的平安,皮痒是不是?
屋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三人。平安看不出他们之间的波涛汹涌,趁这个时机又给郑容贞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让他喝口茶缓一缓。瞧他,咳得脸都红了。
这次郑容贞可再不敢接下平安端上来的茶了,别说喝不下去,光是皇帝杵在面前用刀子眼一遍遍凌迟他,就足以让他食不下咽。
见他没接过平安端过去的茶,皇帝哼笑一声,算他识相!
平安见郑容贞不肯接,又想起皇帝还站在那,便把茶杯端过去给他,恭恭敬敬地道一声:「皇上,喝茶。」
皇帝则瞥了郑容贞一眼,接过这杯茶,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转身坐到一侧的椅子上,随后让平安坐在自己身边。平安看一眼笑咪咪的郑容贞,才依言坐下。
若曾经在街上远远见过的那一次不算,这是郑容贞头一回看见皇帝和平安在一起的场面。并没有什么违合感,平安对皇帝没有那种平民见到一国之君的诚惶诚恐,而是敬服,皇帝对平安也没有对待下人般对他颐指气使,而是随意——这是很难得的,毕竟他是一国之君,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坐着虽然舒服,要坐得好、坐得稳却很不容易。他要防着天下人,甚至是自己的亲人,或者说,在皇帝心里,根本就没有亲人,只有可利用或不能利用之人。但是皇帝却在平安面前随意了,随意代表他没有防备这个人,就像面对镜子里的人一样,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扮很丑的鬼脸,可以摘下厚重的面具露出真面目。
郑容贞重重咳一声,坐正身子,扯着脸皮笑道:「皇上,你找下官来所为何事?」
皇帝对着他也皮笑肉不笑,放下茶杯,说:「朕记得郑卿家对秋狩没有兴趣?」
什么「朕记得」?他一直知道好不好?郑容贞朝天花板翻白眼。
皇帝当成没看见郑大人的无礼之举,笑着往下说:「若郑卿家实在不想去的话,朕也不强求。」
人都来了,你才「不强求」。郑容贞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的手指。
「皇上,你就直说了吧,想要下官做什么事?」再这么拐弯抹角下去,天都黑了。
和郑大人谈事情,皇帝向来是打着商量笑意融融:「呵呵,郑卿家,想必你也知道,这次秋狩,是开国来头一回,大家都兴致勃勃。除了老弱病残,宫里的人几乎倾巢而出,除了尚幼小的四皇儿,朕的其他三位皇子也来了,可是这三位皇子年岁尚轻,实在不适合骑马狩猎,况且朕实际上只是想让他们出来见一见世面罢了。你看,其他人都满怀期待等着明天一展拳脚,朕实在是不好拂了他们的兴致,因此……」
郑容贞听出来了,皇帝是叫他来带孩子!他,一个七尺男儿,身兼数职的堂堂朝廷官员带孩子?
士可杀不可辱,他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拍案而起:「我不干!」
皇帝的笑容敛了敛,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再慢悠悠地把茶杯搁在身旁的茶几上,掸掸膝上不见影的灰尘,道:「户部内部这段时日闹出的一些官员贪墨舞弊的案子,想必一定让郑大人伤透了神忙得焦头烂额吧?」为了彻查真相翻出假帐,库里的帐册凡涉及的全被搬出来了,这几日户部大小官员手捧着帐册手握算盘劈里啪啦一算就是一整日,走出户部大门时,眼花得看不清路。
听到这番话,户部侍郎郑大人眼皮跳了跳:「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呵呵笑,眼底精光乍现:「朕可以加派人手,户部不是一直希望从各部调人来帮忙吗?」
郑容贞沉默了。
郑大人走了,平安目送他离去的身影,不由道:「郑兄好可怜。」
「他怎么可怜了?」皇帝不以为然地道。
平安摇摇头,他说不上来。皇帝见状,倾身向前揶揄笑道:「是不是觉得朕拿条件利诱他,所以觉得他可怜?」
平安想了想,点点头。皇帝大笑一声,伸手捏了一下平安的脸:「这样就觉得他可怜了,那朕岂不是更可怜。对别人明明是一声令下便能完成的事,对他,看在是你朋友的面子上,向来是好言相劝,想让他办事,还得费尽心思去找能够让他上勾的诱饵。」
摸着被捏得有些疼的脸,平安眨着眼睛看了一阵目光炯炯的皇帝,突然道:「好吧,皇上和郑兄都好可怜。」
皇帝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把人抓进怀里狠狠啃了几下。
皇帝的确很开心,有人带孩子,明天他就能够撇下他们光明正大带着平安到处游玩了!

开始狩猎前的一晚,皇帝在行宫外设席,宴请百官,祝愿明日狩猎,众人都能够有所收获。与平日的宴席不同,这次是露天开宴,比不上皇宫,一切从简,百官皆是分置两旁席地而坐,当中设有数个篝火,一是为秋日沁凉的夜增添些暖意,二则是以此照明。
当皇帝一声令下开席的时候,文武百官饮酒作乐,在此露天简单的场地,对着猎猎篝火,反而更为随兴。
对明日的秋狩期待万分的靖霖今日闹了一天,此刻也饿得要命,宫女们才把食物端上来,就早已追不及待的一手抓住塞进嘴里,刚一会儿就吃得油光滑面,时不时吮吸手指,没半点皇子的优雅架子。吃得打饱嗝的时候,才注意到坐在身边的靖熙基本没什么吃,推开欲为他拭去一脸污渍的宫女后,他睁着明晃晃的大眼好奇地问:「靖熙,你在看什么?」
靖熙闻声看向这位皇长子,满嘴的油光,眼睛在篝光下扑闪扑闪,盛满好奇。对着这位野得像只猴子似的哥哥,靖熙微微蹙起眉,仍然稚嫩的小脸蛋上多了份大人的不悦,他朗声答道:「没看什么。」
自从上一次的事情之后,这位哥哥对他算是「不欺负不相识」吧,现在去哪儿都扒着跟着,虽然很笨但也很努力,似乎一点心机也没有,只知道随兴而为。
「那你干嘛不吃东西?」
靖熙皱着眉看一眼被某人吃得一片狼藉的食物,不作声。
靖霖却一张发现什么大事情的脸,更加贴近靖熙精致无瑕的脸,神秘兮兮地道:「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在看父皇,对不对!今天还没出宫我就知道了,父皇出来时你就在偷偷看他,一路上你都没休息,老是时不时朝父皇那边看去!」
靖霖一脸得意,靖熙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地狠狠瞪他,靖霖也不管,油乎乎的小胖爪一把拉住靖熙白洁的手腕,拉着往皇帝那边走去。
「我知道你想和父皇说话,走,我带你去!」
「你放手,快放手!」靖熙紧张得不停挣扎,可靖霖抓得很紧,更何况喜欢练武的靖霖的手劲向来比身体柔弱的靖熙大,靖熙根本挣脱不开,就这么硬被他扯着前进,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皇帝座前。
「父皇!」
靖霖清亮的一声父皇,让正和站在身边的官员吩咐什么的皇帝抬目望去,见是自己的大皇儿和二皇儿,便噙笑间道:「是靖霖和靖熙啊,你们不在座位上好好坐着,到朕这儿来做什么?」
「父皇,我们是想和您说话。」
「哦,说什么?」
「呃……」
靖霖正抓耳苦恼,身边的靖熙已经跪了下去,对着皇帝高声道:「皇儿来给父皇请安,并祝父皇明日狩猎一马当先拔得头筹。」
「哈哈!」尽管今晚不少官员都对皇帝说尽了好话,但听到儿子这番言语,皇帝还是很开心,挥手示意孩子起来,笑道:「皇儿的心愿朕领了,只是明日这头筹朕就不去抢了,让给其他人,要不然大家都让着朕,就一点意思都没了。」
「父皇英明!」
靖霖目瞪口呆地望着比自己年岁小,却比自己还要能说惯道的靖熙。
皇帝满意地对靖熙点了点头,望向傻站着的大儿子,问道:「靖霖你呢,有什么要对朕说?」
「呃……呃……」
「呃什么呃?」皇帝瞪他一眼。这孩子,吃得一嘴油不说,一身衣服穿得没个样子,哪有半点皇子的样子。
靖霖是一时兴起才抓住靖熙跑过来的,哪想过什么措词,又不像靖熙那样聪明懂得随机应变,只得四处向人求助,可是看向靖熙,他当成没看到,看向别处,别人在看好戏,黑溜溜的大眼四处转呀转呀,突然定格在某一处,呆住了,随后,嘴巴张开,眼睛发亮,有什么要冲出喉咙——
皇帝却在这时重重咳一声,把靖霖快到嘴巴的话给硬逼回肚子里。
「行了,朕也不指望你这个三天捣蛋两天闯祸的浑小子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不说也罢。」皇帝这么及时开口,实则也是一眼看穿靖霖这小子大概看见了什么,在他失口说出来时给堵住,「你们来得刚好,朕正有事情要和你们说,明日狩猎,你们骑马可以,但不准狩猎——」
截断皇帝说到一半的话,没想到自己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靖霖脱口哀嚎:「为什么呀,父皇!」
这真是出生以来头一回,居然有人敢打断自己的话!皇帝无奈地看着这孩子,真想好好打他几大板子,可惜……
皇帝咳了一声,装做没这回事,威严地道:「没有为什么,你这小子听令便是!明日你们由人带着在狩猎场里逛逛,朕已经为你们指好了人选,是户部侍郎郑大人。你们三个,靖霖、靖熙、靖芷——尤其是你,靖霖,若明日敢不听郑大人的话随兴而为,肤把你吊起来打!」皇帝啪一声重重拍在扶手上,吓得靖霖缩起脖子,无比幽怨地说了声是。
兴致勃勃而来的靖霖垂首哀怨地回去了,反倒是靖熙,因为前几日在私塾里学习不错获得夫子夸赞,今日还得到父皇的奖励,一把做工精细的小弓箭,尽管明日不能狩猎,但皇帝说了,来日方长,他先抓紧练习,日后再一展身手。高兴得他抱住弓箭老半天都不舍得松开。
夜深时分,皇帝回到寝宫之中,今日一直跟随在他左右的平安为他更衣时,不由道:「二皇子长得真好。」这是平安头一回见到靖熙,着实震惊了一把,以前觉得皇帝比女子还要清俊漂亮,没想到二皇子更胜一筹,才小小一个人儿,就已经让人挪不开目光。
皇帝淡淡道:「像他娘。」
沈贤妃?平安歪头想了想,说:「以前听说沈贤妃美艳无双,当初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模样,见了二皇子总算明白了。」
皇帝仔细审视平安的表情,「你喜欢靖熙?」
平安如实点头,道:「是啊,多好的一个孩子,长得好,口齿伶俐,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皇帝却忽而一笑:「日后如何还很难说,毕竟这四个皇子都还年幼。你就说靖平吧,小时候多听话啊,现在呢,都野成什么样了!」
说到靖平,想起今日宴席上的一幕,平安担忧地道:「皇上,靖平看见我了吧,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今日在宫中一大早就被队长叫出去,说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结果却见到了秦公公,二话不说,丢了套侍卫服叫他换上,随后领着自己混进侍卫队里,懵懵懂懂地就来到皇帝左右了,到如今他都没完全回过神来。可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他这是变装混进来的,一旦被发现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不用担心,靖平那小子笨虽笨,在这件事上还是能守口如瓶的。」
更衣完毕,皇帝搂住平安,亲了亲他额头,亲自动手为他更衣。
「再说了,他说出去恐怕也没有人相信啊。」
的确,难道告诉别人,父皇身边的某个侍卫是他爹?恐怕听到的人还会吓得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继续满嘴胡言乱语!
也许是皇帝的安慰有了效果吧,平安不再继续担心。而皇帝,把他身上的衣服扒得只剩亵衣后,拦腰一把抱起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搂在一块吹灯睡觉。
「好好休息吧,养足精神,期待明日的大宴。」


第二章

秋狩,皇家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其热闹和宏大的规模完全超出宋平安这颗木头脑袋的想像,黑鸦鸦的人群,一眼望不到边际,真龙盘踞的金色旗帜随处可见,象征皇家卫队的至高无上。
皇帝骑马位于众人之巅,一身戎装,飘逸卓尘,接过太监送上来的酒樽,敬苍天敬后土,愿国家富强,百姓安康,并祝今日的骑士们,皆能满载而归,最后饮一口烈酒,洒向苍茫大地——
狩猎比赛,开始!
拭目以待的猎手们长鞭一挥,如奔腾的浪涛,烟尘滚滚冲向前方,只为更快抢占先机。
望着绝尘而去的众人,坐在马背上的靖霖嘴巴撅得老高,忿忿地揪着马鬃,惹得他胯下的马儿嘶嘶地叫。靖熙如星晨般黑亮的眼睛望着前方父亲俊逸的身影,怀中紧抱着不放的是昨日才得到的赏赐,专为小孩子准备的小巧的弓和箭。
四岁大的三皇子则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与近身太监同坐在一匹马上,懒懒地靠在太监的怀抱里,时不时打哈欠,他向来认床,昨夜睡的地方不但比不上宫里,床也很硬,一直睡不好。
今日负责带孩子的郑容贞同样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致,反而对今日要照顾的三个孩子颇为好奇,时不时瞅瞅这个瞧瞧那个,时不时一副若有所思,露出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表情。
要参加狩猎比赛的人都离开了,剩下的基本是保护皇上和皇族子弟的禁卫和太监。皇帝回头扫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孩子,便让郑容贞带他们随处逛逛,除了保护他们的侍卫外,三皇子靖芷的近侍不能随行。
靖霖嘴巴嘟得更高,靖熙一脸平静,靖芷看着下马的近侍,有些惊慌,郑容贞则一脸笑容。
三个孩子走了,皇帝似乎也有自己的打算,骑马回到营地,让其他人在帐外守候,没有他的吩咐不准人进入。一走进去,便见到秦公公正在帮宋平安更衣。见他进来,两人皆停下动作正要行礼,皇帝让他们免礼,然后对秦公公吩咐道:「秦宜,你守在外头,看好不准别人进来!」
「是。」
秦公公退出帐外,宋平安则一脸困惑:「皇上,你这是做什么,又让我换上这身衣服,又让秦公公守在外头……」
皇帝满意地看着自己为平安准备的这一身衣服,样式简单,但染出来的颜色却很特别,绝不能只用一种颜色来概括。上等的布料加上精湛的缂丝花纹,非皇室不能拥有。
皇帝动手为平安还没来得及系带子的长袍绑了个漂亮结实的绳结。
「衣服穿起来觉得怎样?」
平安老老实实地傻笑,手在柔滑的面料上摸了摸:「皇上,很舒服。」
皇帝爱死了他这样的表情,忍不住揽上他的脖子拉到眼前用力啃了一下他的唇。
「以后和朕出来就穿这件衣服吧。」
皇帝深吸一口气,放开平安,自己则快速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找了件同样样式简单的衣服快速套上,还没等平安反应过来,就拉着他在秦公公的掩护下,牵着一匹马偷溜出了营地。
觉得差不多了,皇帝让平安先上马,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拉起马绳,扬起马鞭,策马往狩猎场的另一处飞奔而去。
直至远离营地,完全听不到营地里响起的号角声了,烨华才慢慢让马停下,最后自己先下马,让平安坐在马背上,就这么牵着马儿在森林里前行。
就算和皇上再怎么熟悉,让皇帝为自己牵马这种事平安还是做不出来,在马上,他不知道多少遍恳请烨华让他下马,皇帝却瞥他一眼,吩咐他乖乖坐在上头。
平安急得一头是汗,最后趁皇帝不注意,也不管高大的骏马仍在前行,笨手笨脚地下马,要不是烨华发现及时一把抱住他,他早因为一脚踩空,难看的趴在地上哀叫了。
抱住怀里这具火热的身子后,烨华再没有松手,任他们骑来的马慢慢踱到林子里更深的地方。
平安被他抱得有些窒息,难受地挣扎:「皇上……」
烨华用额头轻轻撞上他的额头,低声道:「平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叫我的名字吧。」
平安一脸为难:「可、可是……」
「没有可是,平安,你答应过我的,你还记得吗?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没有皇宫,没有宫女和侍卫,连靖霖都没有……平安……」
烨华又使诈用寂寞的口吻来诱骗屡次上当的平安了,这次同样也不例外,平安再一次心甘情愿中计,乖乖地叫他一声:「烨华……」
烨华对被枝叶遮挡得斑驳的天空露出一笑,松开平安,拉着他往林子深处走去。平安没问他要去哪,要去干什么,只是安心地,毫无怨言地任他牵着自己的手,带着前进。
在一处更为隐秘的地方,烨华再一次抱住平安,热烈地亲吻他。不久前亲手为他系上的绳结烨华轻轻一扯就松开了。
平安间隙之际,喘着粗气问道:「皇……烨华,要、要在这里?」
「是啊,就在这里。」烨华一口咬上敞开的衣襟处裸露出来的麦色肌肤,手维持爱抚其他地方,让怀里这人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在这里,没有皇上和小护卫,只有烨华和平安……」
平安眼睛不知不觉间笼上一层薄雾,仰起脖子看到的景色,梦境一般的朦胧。
宽大的衣袍成为垫身的毯子,裸着身子的平安躺在上面,九月的风清凉,然而身体却热得快要融化,随着压在身上的人每一波的猛烈进攻,热度都会更为上升。腰几乎被对折,向来秘藏在深处的穴口贪婪地吞吐硕大如杵的肉棒,从里面开始湿润的甬道在一阵阵辗转之中,发出淫靡的声音。脑子热得快要从里面爆炸,蹭在冰冷的衣袍上就会好过些许,可却被看似早已疯狂的人一眼看穿,坚硬的禁锢他的行动,冒汗的脸贴上他的脸颊,嘴唇在他耳边吐着炙热的气息……
「平安,和我一起陷落,即使是地狱……」
平安能做的仅是伸出双手,紧紧揽上他的双肩,然后颤抖着,抽搐着,发出受伤的野兽嘶吼一样的沙哑声音,把一股白浊的液体喷在烨华精壮的小腹上。
年轻的烨华的持久力是惊人的,平安已经按捺不住出来了,他还没半点变化地埋在平安火热坚紧窒的身体。等平安的气息缓过些许,他一把拉起平安,让他坐在自己身上,从下方向上开始进攻……
「皇……唔……」这样的姿势会让他一插到底,几乎顶到喉咙的强烈感觉让平安想要求饶,可声音才出来,烨华就惩罚似地顶得更猛,撞得他下面都快要麻痹。
「你叫我什么?」
烨华低沉得诱惑的声音响起后不久,在这种时候脑袋更是迟钝不少的平安才艰难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呃……烨、烨华……轻些……」
烨华奖励般地亲了一下他的脸,下身的进攻也不再那么激烈。
等烨华心满意足之后,平安已经疲软得抬不起一根指头。烨华先用随身携带的帕子擦拭彼此被体液沾湿的身体,再为不能动弹的平安一件一件穿上衣服,最后才抓起衣物随便给自己穿上。
扶着平安倚靠树干而坐时,一直柔顺的他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怎么了?」烨华抬起他的脸仔细审视,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平安微微皱起眉,顺势倒进在他的怀里,不经意地吐露心声:「出来了……」
「出来?」
「嗯……在里面的那些,一动……流出来了……」
一缕清风拂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他们之间一片寂静。少顷,清醒一些才蓦然明白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的宋平安脸热得快要烧起来了,在企图把脸埋起来时,被一只有力的手坚定地抬起,下一刻,眼前一片黑暗,唇舌被人攻占,呼吸顿时凌乱。
烨华一直把人吻得差点昏过去,才舍得放开他,但双手却仍恋恋不舍地抱住他的身子。烨华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他的脸庞,然后用低沉且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抱歉,在这里不好清理,忍一忍,嗯?」
就像深夜的时候,在泉水边听到的声音那样清朗悦耳,又混合着夜色的丝丝深沉,用这样的声音说一些诸如此类宠爱怜惜的话语,不止女人受不了,连男人都忍不住脚软。
永远也招架不住的宋平安脸埋在他胸前,耳根子通红,羞涩地点了点头。
烨华抬头,手指曲起放进嘴中,立刻,一道清亮的哨啸冲破层层阻碍,穿透林间,传向远方。
平安还没弄清烨华此举的意图,耳边就传来一阵阵马蹄声,不由抬头朝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不一会儿,载着他们来到林子里,方才不知道跑哪儿去的枣红骏马出现在他眼前。
烨华笑着迎向平安茫然的双眼,道:「这匹赤电马是我亲手驯出来的,听得出我的声音。」
和来时的急奔不同,烨华扶着平安上马后,也跟着翻身坐上去,拍拍马脖子,一手牵住马绳,一手环上平安的腰,就这样坐在马背上让马儿慢慢踱步回去。
一路上,烨华和平安没有说太多话,泰半时间,烨华会把下巴枕在平安肩上看着前面的风景,而平安则静静地让他依靠,不是聪明地懂事这时候不能说话,而是傻傻地以为皇上肯定是在想事情,想大事,想国事——
快到营地的时候,烨华突然说道:「平安,若是我死了,你会怎样?」
平安一愣,随即在马上挣动,烨华差点抱不住他,「皇上,您不该说这样的话,这种不吉利的话以后也绝对不能说!」
平安头一回在他面前露出这么严肃的脸,还用这种不客气的口吻与自己说话,这算是进步吗?烨华好笑地挑挑眉,不过,更有可能是气糊涂了吧。
「我是说假如……还有,说过让你改口……」真是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假如也不行。」平安努力地转过身想看清他的脸,「民间就有这种说法,不吉利的话说多了,会成真的!」
烨华却越笑越开心,手抱得更紧,「平安,你这么激动,是证明你在担心我的安危吗?」
「皇上,不要再说了!」平安着急得几乎快要用嚷的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烨华笑着抱紧他,深怕他会溜走或是消失。财宝易得,真情却可遇不可求,当他出现时,就好好的珍惜爱护吧,绝不让他离开。
回去的时候,狩猎大赛已经接近尾声,需要皇帝去嘉奖今日的获胜者了。烨华换回自己早上穿过的那身戎装,看平安还不是很有精神,就吩咐他继续休息。
可是平安却难得地恳求道:「皇上,我现在完全没事了,能不能也让我去看看?」
再怎么默默无闻,平安也是个兵。当兵的都有一股热血,尽管自己不能上战场,但看到一大群人英姿飒爽地背着弓箭骑马狩猎,他一身血液几乎沸腾,好不容易按捺下来了,但想目睹盛况的心境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烨华望着平安一双几乎发亮的眼睛,无言良久,才点头同意。就像有时候平安对他的魅力完全抵挡不住,当平安用这种期望的目光盯着他不放时,他也只能丢盔卸甲。
所以最后平安又换回自己穿来的那身侍卫服,混在皇帝的亲卫队中,难掩激动地偷窥满载而归的勇者们。
最先发现不对的,应该是平安,混在亲卫队里难抑激动的心情四处观望,却意外地发现人群之中时隐时现的锋芒。而就在不远处,仍然一脸闷闷不乐的靖霖则是一直在找寻爹爹的身影,当他终于发现平安时,平安却突然像枝离弦的箭一样往一边扑去,靖霖大惊之下,脱口大喊:「爹——」
皇帝皱着眉回过头去看时,锋利的暗器离熟悉的身影已不到一尺,行动快过一切思绪,皇帝向来隐于人前的绝世身手令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身过去一把拽住这人,只来得及侧身,突如其来的暗器已噗的一声没入他的身体……
尖锐的疼痛才窜到大脑,皇帝已经冷目扫向人群,最后定格在微愕的郑容贞身上,只需要一个眼神,已能领悟的郑容贞在侍卫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时,扯着喉咙高呼:「皇上遇刺!救驾!救驾!」
即使皇帝受刺也能井然有序安排一切的皇家卫队被郑容贞特意搅成一锅粥,原本还在外围等候狩猎结果宣布的骑士们也都震惊万分地挤上前欲查看详情,顿时,整个皇家营地就像炸开了锅般,嚣闹杂乱。
而皇帝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为的只有一个目的,绝不能让怀里的人暴露于人前,至少,不是此时此刻!
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紧紧拽住宋平安的身体,把他用力拉开皇帝的身边,而平安则目不转晴地盯着额上冒冷汗的皇帝,用尽全身的力气揪住他的衣服,不管别人怎么拉,都拉不走。
即使在这种时候,依然冷静自若,只是一张越发苍白的脸和额上一颗颗冒出的冷汗透露出痛苦的皇帝,看着倔强的平安,扯嘴微微一笑,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终于,平安慢慢松开了手,任别人把他拉走,而眼睛却死死地,死死地,盯着皇帝的脸……
皇帝一直笑,一直笑,在平安慢慢于人群之中被淹没时,才双眼一合,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渍已然浸湿整个背部。
「……平安……平安……平安!」
一巴掌狠狠掴在脸上,发麻的刺痛逐渐浮现,宋平安这才慢慢回过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逐渐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
宋平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自己的脸,讷讷地开口道:「郑兄……」
郑容贞不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盯着他看。
平安摸着自己发麻的脸,一头雾水地问:「你打我干嘛?这是哪里?对了,皇上呢?皇……」
平安想起了什么,一愣,脸色乍青,站起来就抓住郑容贞的双臂,急得一双眼睛通红:「皇上呢,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我看到他中了暗器!郑兄!你快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看到平安恢复了神智,郑容贞才终于吁出一口气,手按在他肩膀上,口气平静地告诉他:「平安,你不用担心,御医已经赶去救治皇上了,我打探过了,暗器没有击中要害,伤口也不是很严重,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平安一副自己罪大恶极的神情,自责地道:「郑兄,是我连累了皇上……」
郑容贞恨不能再赏他一巴掌:「你别胡说,我在旁边看见了,那暗器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皇上!如果你不扑过去,也许击中的就是皇上的要害,那样后果更不堪设想……」
「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不用担心,皇上他死不了,要知道祸害——」看了一下脸色仍然很难看的宋平安,郑容贞改口道:「要知道,皇上可是真龙天子,有老天保佑,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出事?放心吧。」
平安向他寻求肯定,「皇上真的不会有事?」
见平安的眼神不再那么迷散,郑容贞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累极了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放心吧,过不久,他肯定又派人来把你带过去一劲地欺负,哼!」尤其是这个木愣子还老是傻傻而且听话地任皇帝欺负!
说实在话,郑容贞对平安的安危比较看重,当初叫人把平安拉回来时,也没想过皇帝是死是活,不过看被带出来的平安一副丢了魂魄的样子,怎么叫都不应答,他才深觉毛骨悚然。
皇帝若真是死了,平安会怎么样?这个问题现在他都不敢多想了。
另一个帐中,一边担心皇帝的安危,一边心中打了个结的靖熙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拽住坐立不安、吵着要父皇的靖霖,间道:「皇兄,你刚刚在猎场中叫谁爹?」
靖霖手一挥,扯回自己的被揪住的衣袖,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叫父皇!」
「不对!」靖熙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盯住他:「你叫的是爹,不是父皇!」
靖霖抬高小圆脸,一副你根本没常识的脸:「靖熙,难道爹不就是父皇,父皇不就是爹吗?」
「这--」真是破天荒的,聪明的二皇子靖熙头一回被他顶得哑口无言。
而靖霖瞥了他一眼,摸摸比自己略矮的弟弟的小脑袋,好心地说道:「我在宫外就管父皇叫爹,到了宫里才被逼着改,之前看到父皇遇刺,才会脱口而出。你呀,不用想太多,容易秃头哦!」
「就算全秃了也不用你管!」靖熙突然恨恨地甩开他的手,不顾宫女的叫喊跑出帐外。
靖霖则依然一副小大人的跩样,摸摸下巴,不知打哪学来一副流里流气的表情,哼了声,道:「跟我斗,你还嫩呢!」
皇帝遇刺,刺客仍不知藏于何处,现在全营戒严,侍卫统领派兵守护受伤的皇帝,禁军统领在第一时间迅速命令手下的军队封锁狩猎场,不准任何人随便进出,负责刑察的官员则主要负责调查询问,找出藏匿于暗处的刺客。
原来还热闹沸腾的狩猎场,在个个威风凛凛面无表情的重兵把守之下,顿时鸦雀无声凉风阵阵人人自危。说来也怪,之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皇帝一遇刺,老天爷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北边突袭的冷风飕飕刮来,须臾之间,已是飞沙走石,黑云盖顶。
郑容贞一出帐篷就冷不防打了个大喷嚏,沁凉的北风迎面而来,身体好似进冰窟窿里一样,冷得直冒鸡皮疙瘩,只得再折回去找件蒙头盖脚的大披风裹上。
天气说变就变,冷得身子骨僵硬,最适合不过靠着火炉煮酒轻酌,可惜身为刑部郎中,一个任劳任怨的官员,他就得四处跑腿负责查案。
这个案子直观来看并不复杂:皇上遇刺--有刺客藏在营中--找出刺客--询问底细--结案。
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此刻整个营地的官员就不会人人自危了。因为只要凶手没找出来,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行刺皇帝的嫌疑人,而不论是谁,若有足够的胆量敢去行刺重军护卫之下的一国之君,动机绝对不纯,来头肯定不小。
突破层层重围,以惊人的忍耐力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而目标,还是倾天下之力供养守卫,至高无上、手握重权的皇上,若是成功,将是天翻地覆甚至是改朝换代,若是不成功,必将是血流成河冤气冲天!
行刺九五之尊,需要的,不仅仅是胆量,还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
郑容贞不由打了个寒颤,眼前仿佛又出现乱葬岗里荒坟野骸遍布的惨象,心底一阵冰冷。
离开帐中时,平安被他哄着饮尽一壶酒后疲惫睡下,他才趁着这个时候出来侦查案件。
禁卫把狩猎场的林子山场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什么线索,更别提查出什么可疑之
人,而负责营地这边的官员把该问的人、不该问的人都找了个遍仍是没有丝毫进
展,那把暗器如同凭空出现一般。
这绝对下可能!
郑容贞眉头打了个结,正欲进一步派人巡查,有人传来消息说,皇上醒来了!
黑云掩盖之下阴气沉沉的营地因为这一句话,才开始浮现些许人气,人人的脸上都看得出松了一口气。毕竟皇帝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恐怕他们都脱不了干系,但若皇帝没事,真正有事的,一般都是那些惹事的人,只要身板正,就不怕影子斜。
郑容贞正在想要不要去探望一下这位大难不死的皇帝,就有人在他耳边低语:「郑大人,皇上要见你。」
得,这下连想都不用想了,直接去。
到主帐中见到皇帝时,他裸着上身斜靠在软被上,白色的绷带在身上缠了好几圈,下半身隐于真丝苏绣面的棉被之中,发髻微乱,几缕墨丝耷拉在略显苍白的俊美脸庞上,却依然眉如梭眼如星,不减半分帝王威严。
帐里此刻只有两名宫女在拾掇急救过程中遗留下来的杂物,皇帝轻咳一声,她们便立刻欠身退出帐外。
只要是在人后,郑容贞就懒得行那套容易蹭伤膝盖的君臣之礼,走上前挤眉弄眼道:「皇上,下官记得你伤的可是背,这么靠着,背不疼吗?」
让他这么一说,皇帝还真有些不自在地挪了一下身子,但依然是靠着坐,毕竟这样说话才方便。
「平安呢?」
对于这位帝王一张嘴就说出的这三个字,郑容贞似笑非笑地挑挑眉:「皇上不关心行刺你的凶手有没有找到,一醒来最先问的居然是平安的去处?」
皇帝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直言道:「凶手的事情朕可以随便找个人来问,但平安的事情朕能找的仅你一个。」
原来如此!郑容贞用手拍打使劲自己的脑袋,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现在才知道。但其实郑容贞心里也明白,他是没想到皇帝已然视平安的事情重于自己的安危,便一直认定,皇帝找他这个刑部官员来,是问事情进展的。
「说吧,平安呢?」
郑容贞不客气地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在下官的帐中。」确切来说,是他蹭某位官员的营账,结果人家嫌他晚上睡觉不老实,大半夜跑到别处去睡,最后索性把自己的营账让给他了,这才成了「他的营账」。
「他……」皇帝沉寂片刻,方道:「怎样了?」
郑容贞难掩得意:「有下官在还能怎样,自然是好得很,现在肯定还在呼呼大
睡!」
郑大人完全在说反话,平安会睡觉还不是他努力往人家嘴里灌进一壶烈酒的结果。这么一壶酒灌下去,别说平安这个平常只会小饮几杯的平常人,就算是号称千杯不醉的人那也得东倒西歪。
皇帝自然不信,他了解平安如同了解自己的指掌,他相信即使天下人都棉里藏针欲置他于死地,平安也绝对不会是其中的一个。这份自信并不是凭空出现,它只针对十年如一日的老实人平安。
所以皇帝一直凝起的脸色稍稍缓了些,靠在软被上抬眼仰望帐顶,低语道:「他没事便好,等朕脸色不再这么难看,就让他来,不然他见了会担心。」
郑容贞坐正身子暗暗垂下眼,脸上不再有任何调笑神色。
这次秋狩,因为皇帝遇刺受伤,不得不延迟回京的时间,而直至皇帝遇刺的第五天,因为案子一直没有进展,不得不第三遍满山搜查凶手的禁卫终于在山林里发现一具尸体。
仵作检查完尸体得出的结论是,死者是十二个时辰前吞毒自尽,因为天气寒冷,基本没出现什么腐化现象,尸体眼白上翻,七窍流血,死者身着侍卫衣服,身上藏着几件暗器,并且还从尸体身上搜出一样东西。
郑容贞先看暗器,这种暗器很特别,从尸体上共搜出四件,不是飞刀也不是飞镖之流,但却似箭,很短的铁箭,约一指长,自顶端看是一个十字星,斜看这个十字星却是一个类似飞虎爪的倒勾,很细小。若被这种暗器射人身体里,要取出来极其不易,直接拔,很有可能会连皮带肉,伤筋动骨,非得动刀把伤口切开取出不可。
这把暗器,和从皇帝身上取出的仍带血的暗器一模一样。看皇帝说话清楚,当时郑容贞还觉得只是小伤,看了这把暗器,才明了能让这个向来冷淡的皇帝脸色苍白的暗器是何等毒辣。
审视完这几件暗器,郑容贞拿过另一样从尸体上找到的东西,翻看这个东西时,郑容贞内心不由沉重。
这个案子还是有很多疑点,为什么这个人刺伤皇帝后不立刻自杀,反而要过了三、四日才要吞毒自尽?是不是在等皇帝是死是活的消息?若皇帝活着,证明他任务失败,唯有一死以让幕后黑手逃避罪责?
可若真是这样,为何这人临死之前不把这件东西处理掉?是嫁祸栽赃,还是另有图谋?
郑容贞去找皇帝,把他们找到的东西交给皇帝过目,并说出自己的看法。
皇帝伤势看似好了些,脸色不再苍白如纸,披着锦袍坐在床沿认真地查看郑容贞交给他的某个东西。
半灶香工夫后,皇帝喃喃:「居然是他们……」
郑容贞不由道:「皇上,还不能确定,毕竟仍有疑点。」
皇帝却冷冷一笑:「那郑爱卿以为是谁?」
郑容贞无言。
半晌,他低声道:「他们曾经帮过皇上……」
皇帝合上双眼:「不,他们帮的不是朕。」
柴火在炉中劈啪作响,沉重的气息在四处弥漫。
刺客尸体找到后的当晚,宋平安终于见到了皇帝,第一件事便是直挺挺跪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皇帝挑眉:「平安,你这是做什么?」
平安愧疚地道:「小人有错,来向皇上请罪!」
「你何罪之有?」
平安眼里只有内疚和认真,「小人连累皇上受伤,罪该万死!」
皇帝抚额,一时无百,片刻后方道:「平安,你觉得扑上来为朕挡暗器是一个错误?」
平安赶紧连连摇头:「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指的是让皇上受伤这件事。」
「但你若不这么做,朕也会受伤,而且极有可能会伤得更重。」
平安低头。郑容贞也跟他这么说过,但他心里还是很不好过,总觉得是他害皇上受伤,他就是一个千古罪人。
皇帝静静看他。这人老实却也倔强,偶尔他还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突然唉哟一声。平安猛地抬头,紧张地问:「皇上怎么了?」
「平安快来扶朕……」皇帝一手伸向他,另一手装模作样地扶腰,一张俊脸痛苦地扭曲着,「快……朕伤口痛……」
平安二话不说,立刻站起,扭身就要跑出帐外:「小人马上去找御医!」
皇帝差点咬伤自己的舌头!以最快的速度气涌丹田,运气大吼一声:「回来!」平安脚下一顿,转过身去,只见皇帝一口气接一口气急喘,极似百岁老人床前残喘又似恶疾突发,实则是被呛的!宋平安吓得脚下又开始行动,皇帝适时缓过气,声音低了几度,努力平稳地道:「你过来扶着朕换药就好,不用传御医了。」
平安半信半疑:「真的吗,皇上?」
皇帝微眯眼睛:「你怀疑朕的话?」
平安立刻默默走过去。
皇帝暗中叹息,刚刚吼得这么大声,扯动伤处,伤口这会儿是真痛了。
平安自然不知情况,看了一下皇帝的背,眼见绕了身体几圈的绷带,伤口的地方正丝丝往外渗血丝,着急地道:「皇上,还是去找御医吧!」
皇帝一脸不容置疑,「不用,换药便好,朕的身体朕知道。」好不容易才见着平安,一会儿御医来了他肯定得走,再见又不知得等到什么时机,一思及起,皇帝蹙眉,深戚不悦。
平安见状,以为他很疼,也不再废话,问清药品绷带存放处,便立刻取过坐在床边,小心谨慎给皇帝换药,动一下说一句:「皇上,弄疼你了吗?」
「继续。」
皇帝倒也不嫌他啰嗦,不但平安说一句他答一句,且十分受用地勾起薄唇,沉浸于他过度的小心与关怀之中。
好不容易换好药,伤口也不再冒血,皇帝立刻不老实了,平安正要把药放回原处,皇帝则伺机在他站起来的同时一把揽入怀里,学青楼娼客那些风流调调,嘴贴上去就是好几下,努力挑战平安的脸皮厚度,每次不把他赧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绝不罢休,害得平安每次想逃却被他又拦又哄只能缩在他怀里继续被作弄欺负,每次想起都欲哭无泪。


第三章

「二皇子。」
靖熙脚下一顿,回头看见郑容贞笑容可掬地立于不远处,向他稍稍打了个揖。
「二皇子,这都快二更天了,您身边都不带宫女或侍卫到处乱走,若出了什么事,下边的人可担待不起呀。」
面对郑容贞,靖熙略显局促,双手垂于身侧,答道:「郑先生,靖熙想去见父皇。」
郑容贞一脸意料之中,笑道:「可眼下天色已晚,恐怕圣上已经歇下,更何况,没有皇上召见,你就这么去,不怕皇上不豫吗?」
靖熙垂首不语。
「二皇子还是先回自己帐中休息,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郑容贞摊手做出请的姿势。
靖熙闷闷不乐地走了,郑容贞尾随,直至见他老实回到帐中方才停下。
「儿子对父亲的敬仰崇拜?」郑容贞往回走,嘴中呢喃,「那种喜欢作弄人,看别人清闲就浑身不爽的笑面虎有什么好崇拜的?啧!」
回京之后养伤数日的皇帝找来郑容贞,问道:「先生以为,朕这三个皇儿脾性各自如何?」
带了几天孩子的郑容贞一脸预料之中,笑笑后道:「皇长子好动,二皇子喜静,三皇子柔性有余刚性不足。」
皇帝手指轻敲膝盖,若有所思道:「嗯,靖芷的性格比较像她母妃。朕想给他们找位教授学识的师傅,先生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郑容贞低头思忖,皇帝则在这时试探道:「知道吗?平安曾向朕推荐过一人。」
郑容贞一脸好奇,「哦?」
「他推荐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皇帝一脸笑容,郑容贞一头黑线。难怪秋狩时非要他带孩子,原来是早有预谋!
郑容贞顿时恭敬起来,诚惶诚恐地对皇帝说道:「皇上明察,臣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您还是另谋他人吧!
皇帝难得的宽容,眼波流转一脸和爱:「先生若是不愿,朕绝不强求,不过还是有请先生劳烦一下,多多帮朕留意合适的人选。」
「下官当竭尽所能。」客气客气礼数礼数,回过头去,全然忘了。
似乎皇帝也不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没过几天就直接把三位皇子丢进国子监里与其他官员子弟一道听课了。
皇帝遇刺一事没有随时间流逝逐渐风平浪静,反倒越闹越汹涌。因一人而牵全局,身处于这个局中,郑容贞更觉得沉重。他明白,皇帝毕竟是皇帝,有他绝对不容许侵犯的领地,不论是谁,胆敢贸然闯入,后果不仅仅是粉身碎骨,更会牵连无数。
这次,纵然刺客已经吞毒而死,但受了伤的皇帝看似平静的脸庞之下,血腥肃杀之气闻风即动。
不达到皇帝想要的效果,这件事,是不会罢休的。
对于慕容世家,郑容贞印象并不深,不是他对此了解甚少,而是这个家族实在是太低调、太低调了。让这个家族出名的,恐怕就是开元十五年,慕容家主带家族几人率领军队为皇朝夺回失地,并换来数十年和平的事件了。
那时国内已遍地颓丧之气,若不是慕容家族的出现,恐怕早巳经改朝换代。严格说来,慕容家对国家有功,还是大功!可是--
郑容贞合眼,脑中浮现曾经见过的,自刺客身上搜出的那件铜制信物,背后刻着小小的慕容二字。慕容家族低调,可姓慕容的,却少之又少,而有本事派人刺杀皇帝的,不会再找出第二个了。
郑容贞知道,这件案子还有诸多疑点,可问题是他拿不出证据,更不知如何劝说被捋了龙须,外表冷静,实则恨不能一刀解决所有敌人的天子。
皇帝一回京就下令彻查、彻查!彻查的结果如何?查出向来低调的慕容家通敌判国的罪证,查出慕容家窝藏包庇朝廷重犯,再加上买凶行刺皇帝,慕容家族的结局可想而知。
郑容贞在家中喝闷酒,平安来访,难得见他一脸凝重,问清是为何事后,平安不由陷入沉思中,片刻后,方喃喃道:「可是,郑兄,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
「不过……」平安双手放置于膝上,眼睛盯着酒杯,「我还是希望皇上不要把无辜的人牵连进去。」
随后平安对他憨憨笑了一下:「放心吧,郑兄,皇上很厉害,知道怎么做最好。」
正因为皇帝厉害才不能安心。但郑容贞心中的话又如何向眼前这个根本不明白个中缘由的人诉说?对平安而言,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做对了需要表扬,做错便需要惩罚,可是这世间,哪里又有如此黑白分明的界限?
郑容贞只是对平安笑笑。不会想太多是福气,踏踏实实地过每一天,不会过多地去烦恼未来的事,别人的事,甚至是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
随后两人相对无言,宋平安见郑容贞还没能展颜,也不知该接着说什么。郑容贞一杯接一杯喝酒,觉得身边人似乎太过安静,斜一眼过去,见他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儿,不用多想便知道自己的情绪感染到这个容易为别人担心的老实人了。
郑容贞转念一想,放下酒杯,笑问:「平安,那日皇帝中暗器受伤时,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比什么都管用啊,他一说完你就舍得放手了。」
郑容贞话里的调侃让平安双颊微红,不好意思地道:「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相信他,他不会有事的。」
「你相信他?」
平安认真地点头:「我相信皇上。皇上向我承诺过的事情,都一一办到了,他说他没事,结果他真的没出什么大事,不是吗?」
郑容贞只是一笑,不置可否,握住酒杯正要喝,忆起什么瞄了平安一眼,又放下,在他面前摆上另一个杯子,满上。
「一个人喝酒只能算喝闷酒,有人陪着才能喝得痛快。来,平安,陪我好好喝上几杯。」
平安还没饮完一杯,他便已经喝尽半壶,见他起身又抱来一坛酒,平安在他倒酒时忍不住拦住。
「郑兄,以前我就想说你了,酒喝多伤身,你还是少喝一点吧。」
郑容贞笑着挪开他的手,继续给自己倒满,「你不让我喝酒伤的是我的心,更何况,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死了就死了吧,没什么可担心的。」
本就是一句戏言,说者无心,听着的宋平安却一脸大骇,蓦然起身两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头对天絮絮叨叨:「老天爷,他是说醉话糊话傻话呢,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就差没把童言无忌这句话蹦出来。
双唇被捂的郑容贞一时哑然,差点窒息时才把他手扯掉,「平安你怎么神神叨叨的,这种话也能当真,那满大街不就是死人--」话没说完嘴巴又给刚扯掉的手捂上了。
宋平安惊慌地对他解释道:「这些话你可千万不能随便说出口,很灵的!」
郑容贞再次扯掉他的手:「要真这么灵我不知道死多少遍了!」平安一慌,又想捂上,被他手快地拦住。
「郑兄你别不信啊,是真的很灵。在狩猎场上,皇上就说了这样的话,结果你看,不到一个时辰就出事了!」
郑容贞扯嘴,刚想戏说皇帝是坏事做多了老天爷看不过才要惩罚他,结果手刚举起来,人却愣了一下,须臾之后,郑容贞猛然站起来,厉色道:「平安,皇帝在出事之前对你说了什么?」
平安被他吓得有些发懵,望着他怔怔地答:「没说什么,只是问我,他要是死了,我会如何……」
郑容贞砰的坐下,在位置上凝神半晌,刷地站起来往门外冲,任平安在后头不明所以地呆望。

郑大人是受皇帝重用的能臣,皇上要见他都得三请四请,更何况这次是他主动面圣,只需要向上通报一声,郑大人在宫中随时能畅通无阻。
烨华正在干清宫中翻阅今日呈上的折子,听闻郑容贞求见,也没多想便叫他进来。郑容贞一走入殿中,往那一杵,还未说只字片语,气势便出来了。皇帝对着烛光埋头审理折子,半天不见人说话,抬头一眼,眼中光芒眨眼掠过,烨华看出来了,今日这位郑大人来者不善。
皇帝挥挥手,包括向来随侍左右的秦公公在内,伺候他笔墨端茶倒水的几个太监立刻无声无息退出殿外,并轻轻掩上大门。
「郑爱卿是不是有话要对朕说?」
郑容贞冷眼冷面地对天子拱手道:「下官有话想问皇上。」
皇帝放下笔,随意地摊开双手搭在龙首扶手上。
「什么话?」
「那个死在狩猎场林子中的刺客到底是谁的人?」
皇帝哑然失笑:「郑爱卿身为刑部四品要员,这件事又经你手查办,你反而要来问朕?」
郑容贞眼神如刃,刀刀射向坐在上方的人,「是啊,所有证据都指向慕容世家,可这若是有人暗中搞鬼呢?」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打扶手光滑的表面,脸色如常,笑道:「郑卿家,朕知道你认为这案子还存有无数疑点,可问题是,朕的亲军可是从慕容家搜出不少罪证。」
郑容贞负手无畏冷笑,「连刺杀一事都能造假,何况几件死物!」
一国之君终于怒了,重重拍案道:「郑卿家,不要以为朕重用你就能够口无遮拦胡乱指责,朕遇刺受伤岂能有假,朕背上的伤口时至今日都还未能痊愈!」
郑容贞摇头,然后昂首大笑:「皇上啊皇上,用一场苦肉戏换取一个世族上千人的性命,值得很啊!」
「郑容贞!」皇帝从御座之上猛然站起,眯起的双眼满是肃杀之气,「你没有证据,就不要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是死罪,污蔑一国之君更是罪不可赦!」
笑声戛然而止,郑容贞冷冷地说道:「没错,我是没有证据,但是皇上!你就不觉得良心难安吗?面对原本想用性命保全你,知道你受伤一直愧疚难眠的平安,你就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皇帝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直视郑容贞的目光如炬,他重重地道:「朕问心无愧!」
郑容贞望了他一阵,摇头退后一步,再一步,声音倍感疲惫:「皇上,朝廷真的不适合我这个平凡人,我累了,我不干了……就让我继续沉迷酒气之中,得过且过吧。」
郑容贞转身走了,远远都还能听他一路上反复朗念的词:「钟鼓鐉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皇帝在座上对着烛火锁眉冥思,一人在他耳边低语:「万岁,要不要把他--」
片刻之后,皇帝睁开眼睛,眼中光芒随烛火摇曳,最终,他摇头道:「不。下去吧。」
空阔的殿中又只剩下皇帝一人,对着微微烛火,半天不语。

屋外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宋平安与一盏油灯相伴,枯坐屋中翘首以盼。今日郑容贞离开得莫名其妙,宋平安心有疑惑,又有一点点担忧,便没离开,想等人回来问个清楚,可眼下夜越来越深,紧闭的大门仍没半点动静,宋平安决定,待屋外二更的更漏声响起他再不归,吹灯走人。
在报更声响起的前一刻,紧闭的清漆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郑容贞抱着酒坛子东倒西歪地挪了进来,嘴里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宋平安赶紧迎上去:「郑兄,你又跑去喝酒了?」每次来都能看见他家床底下藏着好几坛酒,现在家里的都没喝完,他怎么跑外头喝上了?宋平安疑惑虽疑惑,但还是迅速接过他怀中的酒坛子,另一只手赶紧穿过他的腋下稳住这软趴趴的身子,颇有些难度地扶住他,随后又拖又拉辛苦半天才把人安放在椅子上。
「嗯,平安啊……」这是平安扶住自己时,郑容贞喷着酒气掀了一下眼皮,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就接连打好几个酒嗝,「呃……都、都这么晚了……呃……还不回去啊……」从中庭到里屋这将近十步的距离,郑容贞打一个嗝就往另一边倒,宋平安抱住酒坛子,又要扶他又要前进,还得防他摔倒,走得艰难用时一刻,他说话更艰难,打一个嗝缓半天,直至身子被丢在椅子上才把话说完,话尽后,喘个大气都觉得费力。
宋平安也不马虎,赶紧去厨房烧水仔仔细细给他擦脸擦手擦脖子,弄完这些水差不多凉了,宋平安转身倒掉,又从锅里倒出有些烫手的热水,端进屋里放在醉瘫的某人脚边,脱鞋脱袜,不容分说按进盆底。
滚烫发麻的热意直冲脑门,醉鬼郑容贞「嗤」一声,即刻清醒,要不是宋平安手劲大稳得快,他早光着湿脚在地板上跳大神了。
「烫烫烫烫烫!」
郑容贞这酒鬼三餐照常喝酒,心情一好才准时吃饭,阴虚体弱,怕冷不怕热,能让他一迭声叫个不停,足以证明这水有多烫。
宋平安懒得搭理他,专心看着水里的皮包骨脚爪从苍白慢慢变成烧熟的虾子。等到手里的这双脚不再动弹得厉害,宋平安才放手抬头,说道:「要泡这样的热水,你今晚才能睡个好觉。」
他一松手,郑容贞赶紧把自己的脚抬起来借光一看,唉呀,跟煲了几个时辰的猪脚有得比,就是肉少些。
半盏茶工夫过去,郑容贞洗好了,宋平安扯过棉巾亲手给他拭干,二话不说,又端起脸盆倒水进厨房收拾去了。郑容贞对着屋外漆黑的夜神游九天,宋平安捋着衣袖脚才迈进门槛,他可怜地说:「平安,我饿了,想吃面。」
宋平安扫他一眼,没半句怨言,折回厨房忙活去了。
厨房内随之传来一阵锅碗瓢盆声,静谧的深夜,不显得刺耳,反而有些温暖,不一会儿,宋平安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走进屋中,端正地摆在郑容贞面前。
郑容贞脸凑过去,用力吸一口香气,陶醉回味半晌,这才拿起筷子夹起面咬一口,再夹起煎得金黄的鸡蛋咬一口,一脸满足:「好吃!」
宋平安呵呵直笑,走到另一边坐下,「还好厨房不像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一应俱全,要不然做碗面我还得跑出去,不过这么晚了店铺估计都关门了。」
「哦,那应该是江老爹准备的。」江老爹就是目前负责照顾郑容贞起居的老人,因为没地方住,郑容贞也不为难一个老人,没什么事就不会让他来。郑容贞跟半年没吃东西似地,捧着个大海碗,没两三下就狼吞虎咽地吃光一大碗面,连渣都不留,吃完还心满意足地捧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最后,郑大人发表感慨:「平安,你要是姑娘家,我一定要把你抢过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宋平安咧嘴一笑:「我要真是姑娘家,你一定看不上我。」出身清苦,长得一般,嘴巴稚拙,不懂变通,唯一的好处就是身子强健会干些家务了。
郑容贞若有所思,油灯下眼神飘乎:「你要真不好,那人会看得上眼吗?」
他这话得凑到他跟前才听得清,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平安只知道他张了嘴却没出声,迟疑了一下,宋平安双手搭在桌上,前倾身子瞪大双眼,不掩忧虑地问道:「郑兄,你今日怎么突然跑出去了,遇上什么事了?」
郑容贞扯了扯嘴角,转移他的注意力:「平安,你和皇帝,以后该如何?」
平安意外,随后哑然。
郑容贞一眼就看穿他没想过以后。
郑容贞没有再问,而是扭头看屋外,淡然说道:「我辞官了,我果然不适合官场。平安,身为朋友,我奉劝你一句,皇宫,还有那些人!你还是趁早离开吧。」
平安怔怔的看他,半天不说话。

子夜时分,宋平安孤身一人走在夜雾浓重的街道上,时不时回头遥望夜色中郑容贞家的方向,蹙眉深思,一脸凝重。
今晚这件事情,自然会有人巨细靡遗告诉端坐在殿中的一国之君,听完后,挥退左右,没什么心思再落笔盖印,把案上的一堆奏折扫向一处,这位帝王手指在案面上轻敲几下,再慢慢握成拳。
不日,慕容一族数百人被相继押解入京,终日吃斋念佛的太皇太后也被惊动,凝望高头慈肩善目的佛像半晌,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坐到楠木软垫圈椅上,似随口一问:「人都关进哪个地方了?」
立刻有人垂眉敛目地上来答:「回太皇太后,听说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太皇太后挥了一下素袍上沾染的香灰,淡淡道:「哦,由皇上直接管着呢。」
她这句话,再无人敢答,她也不要人来答,拿过宫女端上来的茶,揭开盖子看了会儿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便又盖上放下。
她挥手,「把茶撤了,这茶,成色不好,喝了败心。」
倾天下之极品上贡皇家的茶居然不好?但这话,没有谁敢对这位年迈的老人说出来。
宫女才把茶撤下去,杨昭容来了,这几年来她一直侍奉在太皇太后跟前,没有人让她这么做,也不见她向太皇太后抱怨什么或提什么要求,这些年来,连皇太后这个儿媳妇都不曾如此尽心侍候她这个不问政事的古稀老人,更何况其他人,也只有杨昭容,日日都来一趟,陪老人家几个时辰,黄昏时分才走。
于人后,太皇太后曾对左右说过,杨昭容面目敦和,手脚勤快,只可惜受人怂恿妒火袭心干错一、两件事,唉,只盼着日后她能更懂一些宫中的道理,不要再闯祸出错。
在杨昭容面前,太皇太后偶尔也会提点她一、两句,教她做人心宽,不出锋头,安分守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在这宫里安然无恙寿终正寝也是件福气。
杨昭容多少听进去一些了吧,现在她为人处事放开了许多,不再那么容易得罪人。
今日她来,先像往常一样规规矩矩地给老人家请安,柔声道:「昨天太皇太后说身子骨硬,昨晚妾身向人学了些揉捏的法子,想帮太皇太后捏捏。」
太皇太后抿唇笑,「杨昭容有心了。」过了半炷香时间,笑意多了些,「嗯,不错,力道适中,我这老婆子的身子骨总算舒坦些了。」
「太皇太后高兴,我们这些小辈更高兴。」杨昭容站在她身后,闻言开心地笑了。
太皇太后微眯眼睛望向窗口,半晌忽而问道:「紫昔啊,你可有兄弟?」
杨昭容点头:「回太皇太后,紫昔上无兄长,下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哦,弟弟多大了?」
「快满十八了。」
「十八。」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片刻后,让杨昭容走到自个儿跟前,仔细打量过后,道:「你都多久没见到他们了?」
杨昭容双手垂握在身前,恭敬地答:「回太皇太后,六个月前刚好到妾身回家省亲的日子。」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朝一边挥了一下手,立刻有宫女端上点心口茶水,太皇太后打开茶盖,看见茶已不是刚才那种,看这舒展的叶和闻着清香的味道,是君山银针无疑,太皇太后小啜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让人给杨昭容也端上一杯。
「你坐吧。这茶呀,一年才上贡一斤多点,除去赏给大臣的,宫里也没留下多少,皇上不爱喝茶,什么茶在他嘴里都一个味儿,知道我爱喝几乎全往我这送了,你品品,入口微涩稍后便回香绵甜。」
「皇上这是孝敬您老人家。」坐下的杨昭容拿过宫女端来的茶,笑着对太皇太后说完,才打开盖子学她老人家,先看再闻最后细啜,让茶水在嘴里流转,再慢慢咽下去,「真的有些回甜。」
太皇太后慈眉微笑,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家人都还好吧。」
「托太皇太后的福,一切安康。」
太皇太后用茶盖边轻掠茶叶,看着袅袅水烟问:「你那弟弟长相如何,可有婚配的人家?」
杨昭容有些不明所以,又不敢多问,偷偷瞄了一眼太皇太后,才如实答道:「回太皇太后,我那弟弟和我一样,样貌随我爹多些,目前尚无婚配,不过曾有几户人家上门来说媒,我爹说不急,想等他再大些或考取功名,先立业再成家。」
太皇太后挑了一下眉:「考取功名?怎么,想让你弟弟入朝为官?」
杨昭容略有些心惊,谨慎地答道:「是的,我家祖上也曾有人任过一官半职,如今家道中落,爹一直想让弟弟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原是这般.」太皇太后点点头。
杨昭容一阵迟疑后,小心问道:「太皇太后,您问这些是……」
太皇太后侧身放下茶杯:「原是想给你弟弟在宫中安插个职位,不过既然你家自有打算,那就罢了。」
杨昭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茶杯,急忙忙往老人面前一跪,接连几个响头,抬头诚恳道:「太皇太后能为紫昔一家如此打算,紫昔感念于心。其实爹说让弟弟考取功名,紫昔心里知道没几分可能,毕竟弟弟实在不是块读书的料,从小乡间野地里闯祸惯了,头脑不行蛮力倒是有些。让弟弟去考取功名好似赶鸭子上轿,胡塞硬掰。临走时弟弟还找我哭诉,我这做姐姐的也是无可奈何,如能蒙幸获太皇太后的提携,是紫昔之幸,是弟弟之幸,更是杨家之幸!」
太皇太后执着手帕放在唇上轻咳一下,道:「你是想让老身给你弟弟在宫里安个职位。」
杨昭容又是一个重重的响头:「望能得太早太后提携。」
「行了,别磕了,脑袋都磕红了,你先起来。」伸出右手轻扶她起来,太皇太后对她一笑,道:「虽然老身不问政事多年,但在宫里放个人的本事倒还是有,更何况你不仅是老身的孙媳妇,又在老身跟前侍奉多年,怎么能不给你个情面?只是,这武官到头来可没文宫风光,你可想清楚了。」
杨昭容才起来,闻言又扑通往地上跪:「能侍奉皇上和太皇太后,是杨家的福
气!」
「哦。」太皇太后拿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可是杨昭容,你还是先等老身把一件事说完再决定也不迟。」
杨昭容抬头,一头雾水。
老人望着茶水若有所思地笑:「你知道皇上后宫里,住着不少男宠伶官吧。」
杨昭容似明非懂:「可是妾身在宫中多年,没曾听闻皇上宠幸过哪一位……」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是皇上心中的那个人,皇上的心思呀,藏得比海深。」
「那个人……」杨昭容迷惘地喃喃。
太皇太后伸手轻抚杨昭容的脸:「知道皇上曾经为什么会如此宠爱你吗?因为你长得有些像他。」
杨昭容一愕,呆然片刻,回过神来,脸色逐渐苍白,心里头有什么被骤然击中碎成一片片。
太皇太后懂,懂她此刻的心痛欲绝,眼中一道光芒掠过,随后便摇摇头惋惜地
道:「可惜这个人,早死了。」
「死了?」杨昭容重重地复述。
「是啊,死了。」太皇太后似乎笑了一下,「那人只不过是名普通侍卫,可是当年皇上痴恋那人,皇太后知道后惊慌,怕传出去损及皇室颜面,赶紧命人把他处死了,尸首到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总之就这么没了。」
杨昭容呆了丰晌,又讷讷问道:「太皇太后,为何要对紫昔说这些?」
太皇太后敛眉,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道:「你像那个侍卫,而你弟弟又像你,老身想安排你弟弟在皇上身边当一名侍卫,懂了吗?」
杨昭容嘴唇轻颤许久,终颓然而坐。太皇太后瞄她一眼,淡然道:「你也不用太烦恼,老身也就是这么一说,这个人选不一定是你弟弟,反正天下之大,相像的人,肯定还有。」
杨昭容浑然一震,面色显白却异常坚定地道:「不,太皇太后,就让我弟弟来宫里吧,他一定可以!」
太皇太后笑了。


第四章

家中二老去暍喜酒,宋平安在家无所事事,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索性卷起袖子拎起斧头劈柴。他不常在家,家里的家务自然全由两位老人负责,虽然宋老爹到现在都不肯服老,但劈上半个多时辰的木柴也要坐下来歇一会儿了。
劈柴这活,宋平安打小就干,手起斧落,啪啪啪几下,墙角就堆起了一小摞劈好的木柴。
木柴迭得半人高时,宋平安已是满头大汗,春日暖阳柔柔洒在他脸上,汗珠比珍珠还夺目,宋平安可没闲暇管这些,用衣袖一抹,一张热得发红的脸毫无遮掩的呈现。
把加了棉的外套脱下挂在晾衣竿上,弯腰握住斧头摆好木桩,一斧头下去,就是两半截。
他打算把这个月需要用的木柴全劈好,省得老爹一把年纪还得挺着一身脆硬的老骨头干重活。
这次才劈上半盏茶的工夫,大门被人叩叩叩敲响,宋平安先抹去一头汗,弯腰把斧头靠墙角放置,拍拍溅在衣服上的木屑,才上去开门。
门口打开,宋平安抬眼一望,张口结舌楞住,「皇……皇……」门外那人笑眯眯地迈脚进院,反客为主转身「砰」关上门,还主动上了门闩。
宋平安傻楞楞地开口:「皇……」
烨华不等他说完,扯着宋平安进厨房,手里拎着的东西全摆在灶台上,宋平安定睛一看,好家伙,山珍海味全齐了!
「这些够了吧?」烨华用下巴往这些菜扬过去。
「够了……什么?」宋平安不明所以。
烨华孩子气地嘴巴一瘪,抱住宋平安的腰身,下巴在他的颈边磨蹭,声音佣懒:「平安,我要吃面!」
啊?宋平安眨眨眼睛,怎么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平安在绞尽脑汁努力回想,没来得及马上回答,某位霸道的男人抬头一看他心不在焉,怒了!于是宋平安丰厚的嘴唇遭殃了!被这位说一不二的帝王当成点心一啃二啃努力啃!
「皇上,疼……」嘴巴被当成猪脚啃,再不回神都能啃没了。
「皇上」才出口,舌头便被刁钻的牙齿重重咬了一下,等到平安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烨华才满足地舔嘴巴放开他。
「平安,我要吃面!」在朝堂之上威仪端正,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正像个孩子似的扒住某人不放,讨着闹着要吃面……别说其他人了,连宋平安都差点一头栽倒。
「呃……皇上,您要吃什么面?」宋平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烨华在他脖子上用力咬一口:「是烨华!」
脖子上传来刺疼和微凉的湿意,宋平安忍不住伸手去摸,心想,咬得这么高,衣服盖得住吗?见皇帝双眼一瞪,嘴上连忙说道:「皇——呃,烨华,你想吃什么面?」
皇帝不知是想起什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趾高气扬地说道:「我要吃手擀面!鸡蛋面!叉烧面!虾肉面!鱼香面!排骨面!鸡肉面!」
宋平安目瞪口呆地看他,半晌才幽幽回神,傻傻地问道:「皇上……您吃得完吗?」
皇上当然吃不完,所以平安看着他拿来的食材研究了一下,最后煮了一大锅什锦鲜香面,剩下的材料则烧了整整一大桌的菜。平安的厨艺当然比不上御厨,不过皇帝吃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心满意足脑满肠肥,吃完,还没半分形象的咂巴咂巴嘴,挺着大肚子倒在椅子上,一个接一个打饱嗝。
看他吃得欢快,宋平安呵呵直乐,比以往还多吃了一大碗饭,吃完正收拾桌面,皇帝缓过气来后,又有意见了:「平安,我脚底凉,我要泡脚,泡热水!」
宋平安瞟了一眼屋外,落日余晖还在云层里拖拖拉拉不肯下山。这种时候,洗脚?
正想着,他嘴里就说了出来:「烨华,天还早着呢,等我收拾完就给你烧水,泡完脚再上床睡觉才暖和。」
一顿丰盛的晚餐喂饱了烨华的胃,胃舒坦了肝也会舒坦,肝不闹火,人自然好说话,烨华在椅子上挺肚子,笑咪咪地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再休息一会儿去给你帮忙。」
宋平安端着碗筷钻进厨房,没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炒菜烧剩下的微微柴火可以用来烧水,吃完饭,这些水也差不多烧烫了,正好可以用来洗油腻的碗筷。宋平安熟练地把小半锅的水倒进洗碗盆里,把灶里的灰烬扫掉,然后才去洗豌。
洗到一半,烨华进来了。
「烨华,你怎么进来了?」
「来帮忙。」
「不用,我自己能来!」
烨华视线落在灶台上,卷起衣袖:「我来生火烧水吧。」
「别别!」宋平安赶紧喊,他可没忘记这人在自己家里被烫伤过,再让他生火,难保不会出什么问题。
「那我干什么?」烨华摊开双手,征求主人的意见。
宋平安无奈,先把手里洗好的碗晾在一边,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视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说道:「烨华,你会打水吗?」相对生火,去井边打水安全多了吧?
「没问题。」烨华二话不说,提起水桶钻出厨房,直奔井边,宋平安不放心在厨房里往外望去,只见烨华在井边转了一圈,便把井边绑了绳子的木桶丢进井里,随后左右摆动几下,便慢慢拉回绳索,顷刻,满满的一桶水提上来倒进他带去的木桶里。
宋平安这才放心地低头继续洗碗。
碗洗好了,水打上来了,厨房收拾完毕,夜幕也降临了。宋平安点亮油灯,放在灶台上,抓一把木糠放进炉灶里,点燃,再在木糠上堆放细小干燥易燃易烧的木柴,待火势大起来,才把他今天刚劈好的木柴架上去,烧水的大锅这才放在炉灶上,在锅底烧干以前,迅速把桶里的水倒进去,等锅里的水倒至八分满,盖上锅盖,才算是大功告成。
做完这些,平安直起腰长出一口气,见烨华还伫在到处被熏得黑乌乌的厨房里,赶紧道.「烨华,这里没什么事干了,快到屋里去坐着。」
烨华挪都没挪一下,盯着炉灶里逐渐旺盛的火势问:「不用看着火吗?要是火灭了怎么办?」
「我一个人在这顾着就行了……」说着,平安想把人推出去,烨华半个身子一撇,避开,走过去拿起灶子前面的一个小板凳摆好一屁股坐下去,兀自岿然不动,笑说:「我就在这负责看火。」
没等平安说什么,他一手拽住平安,硬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一手从平安背后环上他的腰身,肩膀撞着肩膀,火热的唇贴着温润丰腴的耳垂。
平安红着脸欲躲,却怎么也躲不开他双手圈出的天下,最后人沦陷了,心也跟着沦陷了。
炉里火光摇摇晃晃,热得发烫,双唇被不断摩挲,直至忍不住轻颤着微启,而期待着入侵,等来的却是离去。
睁着黑暗之中、火光之下格外晶亮的双眼,平安一头雾水:「皇……」
谁在黑暗之中一声叹息,孤寂而低沉,萦绕且沧桑?烨华把头轻轻靠在平安的肩膀上,眼睛盯着灶里的火焰,问:「平安,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平安的视线也落在灶子里,随后弯腰捡起一根木柴放进去。
「看来,你真的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啊。」烨华不禁莞尔,收紧环住他腰身的手。若是平常,平安早连连摇头说不不不了,哪会像现在一张犹豫踌躇的脸?
烨华把人拉到面前,嘴巴凑上去吧唧就是一下,笑咪咪地说:「有什么话就说,我听。」
平安眨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他,眼里还是有些迟疑。烨华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不管再如何努力,他与平安之间终究不能跨越那道横线无所顾忌,平安有平安的忌讳,他有他的顾虑。
「说吧,平安。」烨华用自己轻易便能够蛊惑人心的低沉嗓音在他耳边诱导,另一只手握住平安,与之十指相缠,低头去看,平安的手略短略黑,自己的手略长略白。曾经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在习武,即使长年握剑,也不能在手上留下任何痕迹,为了抹去这些,他想尽办法,就算是女人们用的护肤圣品,他也会往上涂,如此一来,便造成如今这双手过于白晰,过于完美无瑕——全然不像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的手。
烨华喜欢平安的手,与自己相比是过于粗糙,但这都是努力而留下的痕迹,不像他,即使曾经再如何刻苦,为了一句「藏巧于拙,以屈为伸」便得把一切都隐藏。
烨华在细细地描绘平安的手,平安也在静静地低头看,「平安,说吧,我一直把你当亲人。」平安的手猛然一颤,烨华噙着笑,一遍一遍抚过。
就如同慌乱不安的心被温暖的潮水一遍一遍抚平,平安的手终于慢慢摊开。
「……你和我,以后会怎么样?」
郑容贞的一句话,让从来都不敢想、努力刻意避开的问题再无处可藏,平安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他很努力去隐藏,却敌不过烨华的轻轻一窥。
烨华摊开平安的掌心,在上面写下一个字,抬起头,就看见平安一头雾水地望着他。
「写的是什么?」
烨华微微一笑,「思想的想。」随后合拢平安的掌心,一手攥住,像是把一样贵重的东西放进了平安的手心里。
「我十岁之前想出宫去看看,十五岁之前想出城去看看,十七岁之前想离京去看看,二十岁之前想把这片土地都走一遍看一看,而现在,我只想握一个人的双手,带着他去我曾经想去的所有地方。平安,我现在握着你的手,将来,我也会这么握着你的手。」
双手都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彼此的掌心传递的温暖比火焰还要温暖,平安只能借着火红的光芒,傻傻地、懵懂地,看着面前一张含笑的脸,然后在柴木的一声劈啪爆裂声中醒来。
慌张地看一眼炉子里的火,赶紧往里头塞两、三根干木柴,明明炉火已经扑扑直往上窜,他还是不停的翻转木柴,加大火势。烨华脸上带着笑,伸手去摸他红得快要淌血的耳朵,可才碰上去,平安又蹭的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揭开锅盖,用手指去试温,然后退到一边,垂着脑袋,声音细如蚊蚋:「水……烧好了……」
烨华随即站起来,却不动,笑盈盈地看他。
即使过了很多年,平安也会时不时想起今日烨华的温柔,还有从他嘴里说出的,最动听的情话。那日的平安,如情窦初开的少年,一颗心如小鹿乱撞,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一直,不敢抬头去看。
月上柳梢头,凉风徐徐来,烨华终得如愿泡热水洗脚,而且还是和平安一块泡脚,水盆不是很宽,四只大脚紧贴相挨。略白的那两只不甘寂寞去蹭脚背、去抠脚心、分开合拢的脚趾、用趾甲去刮趾根相连的嫩处,把偏黑的那双大脚逼得拚命缩起,但水盆就这么大,能躲哪儿去?
烨华直视面前的人,上扬的嘴角由始至终都不曾有所收敛,反而有越衍越嚣张之势,黑亮的双眼里,捉弄之意丝毫不掩,平安被他闹得面红耳赤,若不是双手还被他牢牢攥住,他早夺门而逃了。
烨华嘻嘻一笑,手指钻进他掌心里,轻轻地刮了一下,平安身子浑然一震,在这人促狭的目光之下,只想抢回自己的双手。
「皇上,放手……」人一紧张,就容易乱分寸,平安向来如是,在他面前的这人,于他心底,永远都是一国之君。
「平安,是烨华。」尽管这位九五之尊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随随便便一个命令,便能让人俯首称臣再无二话,但对于平安,他只打算持之以恒。
「烨华……」平安细细地开口了,「放手。」可是烨华却没松开。
他盯着平安一张酡红的脸,嘴角噙着笑柔声道:「平安……」
「嗯?」平安应。
「平安。」他笑意加深。
「什么?」平安不明所以。
「平安。」他呵呵一笑。
「怎么了?」平安迷惑不解。
烨华眼帘垂下望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嘴唇如新月弯弯,口中连连道:「平安、平安、平安、平安……」
平安有些呆,傻傻地看他,而烨华不知念了几遍,念了多久,才抬眼,些许无奈些许幽怨地说:「平安,我都叫了你这么多遍,怎么你都不叫我一次?」
原来——
平安恍然,心中五味杂陈,澄清明亮的双眼直视默默等待的他许久,才由衷地轻唤:「烨华……」
烨华笑了,倾过上身,把唇印上他的额。
烨华没有辜负良辰,等夜更深些,两人都上床而眠时,温热的手从平安的衣襟潜入他的胸前。平安迟疑地按住他的手,不安地道:「烨华……」
烨华翻了个身,压在平安身上,唇在他的颔间颈上细细地吻:「放心,你爹娘今晚赶不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平安的疑问被吞入烨华覆上来的双唇间。
黑黑的夜里,厚厚的棉被下,是两具裸露的躯体,密不可分的相缠。明明是沁凉的春夜,身子却热得像放在火上炙烤,平安热得有些发昏,口舌发干,艰难地侧过身想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身后的另一具同样炙热的身体随即贴上来,一个个热吻落在后背上,由上往下没入。
本来在身前撩拨的手潜入股间,细小秘密的洞口被分开侵入,不一会儿,合拢的腿间挤入一条光滑细腻的大腿,玩弄的手指移开,如烧红的铁杵般的硬物抵上,绶缓进入。
被顶开,如什么直捣到底,一开始总是很难适应,下意识地就会抓住身边的东西,屏息等待最难受的一刻过去。
可僵着身子又怎么不会被时刻关注他情况的人察觉,很快,移开的手双滑了回来,潜入他的身下,忽轻忽重,足以令男人浑身瘫软欲仙欲死的感觉逐渐袭上,抓住棉被的手更是用力,不再是因为难受,而是颤栗得似乎下一刻就会毁灭。
但却在临近灭顶的瞬间,欲望的发泄口蓦然被堵,他不满地睁开氤氲一片的双眼,正想要抗议,身后的人在这时把不知不觉间埋入到最深处的硕长硬物重重一顶,到嘴的声音就此消弭,化为低低的喘息。
平安……平安……
谁在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叫着他的名字?深情如许,诚挚如许,温柔如许,炙热如许……
迷恍的视线,看到的只是眼前的一片黑。当炙烈的情事终于止息时,微凉的空气弥漫令人面红的淡淡味道,平安累得无暇顾及这些,烨华抱着他,同样剧烈的呼吸,有一段时间两人都不说话,黑夜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平安被烨华翻过身与他相对,还未说话,唇已经被他含住肆虐,双手抱住他的腰身,如铜墙铁壁那样坚实。
得,平安才缓了些的呼吸又乱了。
吻够了,烨华按住他的脑袋贴在自己胸前,唇轻轻吻着他的发顶,指间柔柔地梳过他的发。
如此近的距离,平安只要呼吸,就能嗅到烨华身上淡淡的香气,这种香气很特别,不似女子熏香那般香甜,有冬日冷风中的清冽,也有春日花丛中的芬芳,总之,很好闻,很适合这个英伟傲岸,时而冷淡时而和颜笑目的皇帝。
「皇上,郑兄真辞官了吗?」
烨华不免一笑。为自己的事就左思右想,为别人的事就能随便开口,平安这性子让他真的是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烨华低声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回去。」
「你们吵架了?」
烨华故意重重叹息一声:「你也知道,郑容贞对我向来有成见,不论我做什么,在他眼里,总是错的。」
「郑兄他……」平安顿了一下,「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所以来去且随他。」
平安的脑袋动了一下,不再说话了,烨华抬起他的脸,吻了一下他的唇,喟叹道:「你总是容易为别人的事操心。」自己的事情反而很少顾及。
平安眨了一下眼睛,忽然说道:「那是因为你们是我最挂心的人。J
烨华挑了一下眉,回味了一下这句话,还是觉得「你们」的们字去掉就完美无憾了。
为表示不满,烨华翻身欺上平安,很快,又是一场销魂蚀骨的情事。窗外,连月亮都偷偷潜入云中,避开这幕羞涩的场景。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有一封信几经辗转最后落入太皇太后手中,她默默打开,信中无字,一个用红绳打成的梨花结静静躺在其中。满头华发的老人拿起静静思量,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外人看来,慕容家最是低调不过,可自从皇帝以行刺君王意图谋逆之重罪关押慕容一族以来,帮慕容家说话的人雨后春笋般刷刷冒出来,朝廷上,江湖上,黑道也有白道也有,甚至已经臣服的西狄国君也派使者送信来为慕容家求情。
若真是默默无闻,那这些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烨华把所有为慕容家求情说话的折子堆在一处,不予理会。
慕容家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不除不快。这个古老的家族根基肯定比初建不满五十载的皇朝要稳,其后人才济济,当年连他都开始头疼咬牙的局面,慕容家不过出动几个人,便摆平了动乱,却又不肯入朝为皇室效力,最后,慕容家和太皇太后似乎有什么不欲为外人道知的联系……
所以,慕容家有错更好,无错,他就制造足以令这个家族消亡的罪名扣上去,让他们再不得翻身!
雨天潮湿的空气,令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疼,烨华隔着衣服轻轻抚上,半晌收回手,静静阖上双眼。
——爱臣太亲,必威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太皇太后,这句话,也曾是你亲口告诉朕的。

二更天时,下了一天的雨停了,终于轮到平安他们这一队轮班休息,在沁凉的夜中前行,平安远远落在后头,呼吸寒冷的空气,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宋护卫……吗?」
平安蓦地转身,秦公公立于暗处,脸微垂,双手交迭置于胸前,帽子上的缨坠随风轻荡。
平安慢慢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左右望了望,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笑着向他走过去。
「秦公公,皇上让您来的吗?」
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畏惧秦公公突然的来访,分别若久些,还会在每次回营的路上左顾右盼,期待他出现,好带自己进入禁宫深处,以解心中日夜累积的相思。
秦公公轻轻抬眸,笑而不语,手一扯,从袖中扯出一条黑缎。平安一愣,疑惑道:「秦公公,不是已经不用蒙眼睛了吗?」
皇帝向他说出蒙住他双眼的原因后,平安一脸诚挚地对他说:「皇上,以后不用蒙小人的眼睛了,小人以后进来就闭上眼睛,您不想让小人看见的东西,小人就紧紧闭上眼睛,永远都不会去看。」
那天,皇帝看了他许久,最后把他紧紧抱在怀中,久久都不肯放开。
从那以后,皇帝真的不再让秦公公把平安的眼睛蒙上,而平安,也遵守承诺,从来都是主动闭上双眼,没到达目的地,绝不张开。
秦公公仍不语,举着手中的带子深深看他一眼,抬手就要蒙上,平安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在碰到冰冷的衣服的那一剎,双眼一闭,身软倒地。

忙碌了大半夜,政务总算告一段落,烨华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眼睛在殿中扫了一圈,只见一名随侍的小太监站着打盹,却不知向来守在一处的秦宜跑哪去了。
烨华没有多想,拿起桌面上的茶暍了一口,茶也不知是何时备的,此刻已是微凉,入口苦涩,但他反而喜欢这般滋味,疲惫倦累的时候暍一口,顿时清醒舒畅。
烨华喝完茶,茶杯随意一放,在桌上发出的声响很轻,仍让打盹的小太监猛然惊醒,看见皇上正着手收拾散乱的书案,明了自己贪睡侍候不周,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到地上,连连告错。
「行了行了,起来吧。站着也能睡说明你太累了,这证明朕这个主人不够体恤你们,是朕的罪才对。」
皇上宽和,小太监颤颤巍巍起身,时不时抬眼去窥,似有些不敢相信。皇上虽算不上残暴,但向来赏罚分明,以往宫中有谁出了什么错让皇上知道,向来都是从重了罚,连皇子都不能例外。
今日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疑惑虽疑惑,但见到皇帝起身,还是赶紧上去伺候。
皇帝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问:「几更天了?」
小太监答:「回皇上,都快五更鸡鸣了。」
「都清晨了?」皇帝微愕。
「是的,皇上。」见皇帝往外走,小太监赶紧跟上,「皇上,要不要小的伺候您就寝?」
「不睡了,朕去外面逛逛。」离早朝也就剩一个多时辰,这时候去睡,恐怕还没睡熟就被叫醒,这样才容易疲惫,不如不睡。
烨华走到殿外,对着墨白的天空深吸一口雨后清凉的空气,手负于身后,往另一处走去。
走过亭廊转角的时候,前面有数名侍卫在守,原只是抬眸随意扫过一眼,有条不紊的脚步渐渐停下,顿了一下,烨华又举步朝前走去,仿佛方才那一幕根本没在他心中留下一缕涟漪。
烨华回到寝宫换上朝服时,秦公公弯着腰走了进来,站在皇帝面前恭敬地唤了声「万岁」,烨华略一颔首「嗯」了一声,秦公公这才上前为他更衣,秦公公一上来,原本在为皇帝更衣的小太监即刻退下。
尽管泰公公现在已经贵及太监总管,但皇帝身边的日常琐事,大部分乃由秦公公亲手去办,一是秦公公照顾了皇上多年,谙晓他的习惯,二则是这么多年下来,这早已成了他难以改变的习惯。
为皇帝扣领结的时候,秦公公需要稍微踮起脚才能趁手,曾几何时,那个不及他腰高的男孩,已然长得如此挺拔昂藏?秦公公垂下眼,扣完第一个衣结,再扣第二个,双手微颤。
烨华摊开双手,任太监们为他摆弄端正朝服,似是察觉什么,原本望向某处的眼睛稍稍下移,一眼便瞧见秦公公斑白的鬓角。
「秦宜。」烨华低低唤了声。
「是。」
「你在朕身边待了多长时间?」
「回万岁,过了今年,就有二十个年头了。」
烨华不禁感慨:「都这么久了,难怪,你都有了白发。朕记得你是三十多岁到朕身边的,现在,你已经是年过半百了。」
秦公公朝皇帝深深鞠了个躬,道:「承蒙皇上还记得秦宜的年纪。」
「这怎么能不记得。」烨华哈哈一笑,「朕也还记得你是从母后那边过来伺候朕的。」
秦公公也不禁淡淡一笑,敬声道:「是啊,万岁,当年太后见小的手脚伶俐,便派小的来伺候皇上。」
烨华深深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笑着说了一句「朕很满意」便朝宫外走出去了。
秦公公没动,望着皇帝傲岸的身影,失了一会儿神,才赶紧跟上去。
对于如何处置慕容家,烨华最满意的方式是速战速决,可是事实上,他偏偏得和无数反对制裁慕容氏族的人斡旋。纵然江山都是他的,但是人心向背,他却不能让天下人都真正的听命于他,也是人心向背,想在龙椅上坐得更久更稳,他更不能任意妄为。
所有反对的人都和郑容贞一样,对慕容家的谋反表示怀疑,更对慕容家的买凶刺杀君王表示怀疑,他们说,慕容家绝对不会这么干。听到这些人的言论,皇帝面上带着笑,内心却一片冷意,慕容家不会这么干,反过来说,不就代表皇帝故意陷害他们?
不管事实到底如何,这个言论已然让皇帝怒火中烧下不知撕毁多少份求情的奏折。
慕容家是低调的,也是有功的,曾经挽救陷入困境的皇朝功不可没,甚至功能抵过,现在一切证据都不甚明朗,皇帝却硬要置慕容家于死地,是为天理不容!
言辞激烈一些的,已经不管不顾直接这般骂了出来,皇帝知道后,处理政务的黄花梨书案因为一怒之下拍出印子不知道换过几张。
也不知是谁在其中搅浑了水,一开始皇帝隐隐察觉到处理慕容家会有这样的发展,所以当初派兵去包抄慕容家,还给带队的将领如有反抗准予先斩后奏的口谕,就是为免夜长梦多。可令人诡异的是,当亲军赶到时,慕容一族上下像是早巳知晓情况一般,安安静静地任由军队闯入家中把人扣押,没有抵抗,没有喧哗,甚至连初懂事的孩子也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如狼似虎闯入家里的士兵……
所以幕容一族就这么被押回京城,没有一个人在途中发生任何意外,连皇帝都震惊万分,同时,更觉得慕容家族之可怕。
回到京城后,他越是想动手,反对的人就越多,一开始只是朝廷官员,后来是武林人士,再后来是降臣的领国,到如今,已是朝野皆动,若没有黑手推波助澜,事情不会传得如此之快。
皇帝知道,不该是这样的,对付慕容家,于私于理,他一直想在风声四起时速战速决,可是现在,他不得不一拖再拖,甚至随时都有因证据不足把慕容家族一干人等无罪释放的可能。
烨华没有思虑太久,便把会这么做也有本事这么做的人锁定了。纵然那个人如今已经是半隐居状态,更对朝中事务一直不闻不问,可是——
皇帝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在和慕容家斗,他是在和这个人斗,斗的不仅仅是他握在手中的皇权,还有将来。
眼下这个局面真的对他不利吗?那倒未必!皇帝于暗中冷冷一笑。他谋划多年,这次,怎么能轻易就放弃?
要证据是吗?慕容家谋反刺杀天子的罪证不确切不能作数,那么,窝藏包庇朝廷钦犯该当何罪?
皇帝把这个问题丢了出去,众人哑然,皇帝给不出慕容家谋反刺杀的罪证,他们也给不出慕容家无辜的证据。
这件事的的确确是真的,这个朝廷钦犯正是当年欲图谋权的四位大臣中武官康定守的二儿子!当年康家被抄家,他这个二儿子恰巧有事在外逃过一劫,朝廷颁发了通缉令,可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找到,谁也没想到,他居然逃到了慕容家,并且改了姓名成了慕容家的上门女婿!
这样的一个朝廷重犯藏在慕容家,说慕容家不知道吧,说不太过去,毕竟通缉令到处都有,谁信慕容家真的没一个人知道?若是知道了还窝藏包庇,证明什么?一个是朝廷钦犯,已获刑的父亲身染谋权的罪名,做儿子的自然撇不清关系,慕容家这么干,难道不是也有同样的意图?
皇帝是这么想的,别人可不这么认为,更何况那些一直反对他处决慕容家的大臣,他们说:「这不过是圣上您的臆测罢了!证据呢,证据呢!」
皇帝知道了,他们还是打算拖。
但皇帝已经不想拖了,既然他们给不出证据,那以他手头上掌握的罪证,慕容家能死几个算几个吧,总比拖到难以预料好!
窝藏朝廷钦犯,涉案人等,斩立决!
涉案人等都是些什么人,窝藏朝廷钦犯这么严重的事,慕容家主肯定知道吧?他的亲系兄弟肯定知道吧?他的子孙肯定知道吧?他的妻子肯定知道吧?这一刀下去,就算慕容家不亡,也已经是刨了根的老树,活不久了。
皇帝下令,立刻有人去办,几乎是同时,一个消息传人他耳里,宋平安不见了,一直保护他的暗卫暴尸荒野。
皇帝的心刷地一下,如坠冰窟。


第五章

宋平安不见,暗卫被杀,这个打击不可能不小,皇帝只觉得浑身冒冷汗。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事,皇帝不管再怎么想,都觉得只有一个人有理由和本事这么干。
他从来都不敢低估对手,但他从来都未曾预料,这个人会如此清楚平安的存在!
是什么时候,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平安的存在?
皇帝抚额苦思,倏然,之前在乾清宫外见过的一幕浮现脑中,当初还以为是巧合,但这时候的这种巧合,处处透露特意安排的痕迹。
烨华神色一凛,冲殿外高呼:「来人!」
很快,烨华几日前在殿外见到的那名侍卫被带进来,烨华沉着气待他跪拜完毕后,让他抬头。那日只是匆匆一瞥,觉得有几分相像,今日仔细一看,觉得这名侍卫和杨昭容更像一些。
皇帝正色道:「你叫什么?」
下面跪着的人惶恐地道:「回皇上,卑职姓杨,名子元。」
「杨子元。」皇帝喃喃一念,望向此人,挑眉问:「你和杨昭容是什么关系?」长得如此之像,又同姓谐名,实在很难让人不这么想。
「回皇上,杨昭容正是卑职的姐姐。」年轻的侍卫很是惊慌,声音发颤,不明皇帝突然传他进来所为何事,只得一一如实回话。
皇帝把手放在案上,冷问道:「你是怎么进宫当差的,你姐姐安排的?」
难道他不该进宫当差?小侍卫顿时吓得面如纸色,慌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回……回皇上……卑职实在、实在也不清楚……姐姐……不,杨昭容说宫里有人帮卑职谋了份侍卫的差事,就让卑职入宫了,实在是也没来几天……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请皇上恕罪!」
才来没几天?就近保护皇帝的名额是宫里的侍卫挤破头都想要得到的,但是名额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有的侍卫可能一辈子都轮不到这个最接近皇帝,也可能从此平步青云的好机会,但这个小侍卫才来没几天就被安排到乾清宫保护皇帝,如何不让人困惑。
但皇帝没有困惑,他知道,宫里有一个人有本事这么干。
他有些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让杨昭容的弟弟来当侍卫,而且还是在乾清宫里当差。
再抬头仔细看一眼这名慌张得脸色青白交杂的侍卫,很像杨昭容,同样,有几分宋平安的影子。烨华心想,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是想告诉他,她已经知道宋平安的存在?
可这个想法很快又被他否决,如果只是警告,现在又何必把宋平安掳走?
她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现在平安生死下明,烨华很是焦躁,但他逼迫自己冷静,因为对手或许就在冷眼等待他早一些乱掉分寸,好趁机行事。
为什么要选一个长得像平安的人,为什么要以侍卫的身分——
紊乱的思绪突然出现一丝光亮,烨华伸手去抓,霍然开明,只不过,这个领悟却没有带给他欣喜,反面让他的脸色更是凝重,左右在殿中看了一圈,没见到那个人,烨华的心更凉了。
他知道那个人想告诉他什么了。
她在平静地告诉他:「烨华,曾经被皇太后赐死的那名和宋平安有几分相像的侍卫,也是我派去的。」
也就是说,她一开始就知道了宋平安的存在,而最早知道宋平安存在的人,除他自己以外,就是秦公公,秦宜。

平安醒了,但脑袋还是很沉重,就像被灌了铅般,不仅沉,还微微发胀酸疼。平安挣扎着起来,呻吟着去揉脑袋,耳边传来轻微的叮当声让他动作一顿,缓慢抬起头来,只见一位素衣雍容的老妇背窗而坐,手捧茶杯静静喝茶。
见平安看向自己,老妇人微微一笑,道:「醒了?」
平安戒备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妇人摇头,又喝了一口茶,「你一个壮年人,还怕我一个一只脚已经跨进棺材的老人不成?」
平安没忍住,问道:「你是谁?」
老妇平静地笑,「我是烨华的奶奶。」
平安一愣,半晌回过神,身子一歪,又赶紧稳住,也不管身体再如何不适,爬着下床,直挺挺跪到老人跟前:「小人宋平安,见过太皇太后!」
老人一口一口喝茶,任平安跪趴在地上,半天没理他,更没叫他起来。平安身体本来就有些不适,现在这么趴着,更是觉得头晕脑胀,但面前的人没发话,他再难受也不敢动。
过了将近半炷香时间,平安跪得膝盖酸疼时,老人才道:「就凭一句话,你就相信我了吗?」
「什、什么?」平安迷惘不解。
老人撇了一下嘴角:「没凭没据,你就肯定我是太皇太后?」
「这——」平安哑然。在他一板一眼的心里,皇帝就皇帝,天下仅此一人,没有人敢冒充,胆敢私自称帝的人死罪一条。皇帝不能冒充,那么皇帝的家人,谁又敢冒充呢?
望着他惘然不知所措的脸,老人笑了:「他们都说你笨、呆,我还当言过其实,真见了,才知道,他们果真是实话实说。」
「太皇太后……」平安还是一脸迷茫。
老人叹了一口气,「行了,你起来吧。」
「小人谢过太皇太后。」跪着难受,可真要起来,却费了不少劲,最后咬一咬牙,一口气站直发软的身子,但一股恶气直街头顶,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跪回去。
老人瞟了他一眼,冲他摆摆手,说:「坐吧。」
「小人不敢。」平安低下头,自觉身分卑微,没敢坐。
见他伫着没动,老人的声音顿时掺了些冷意:「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人老了,没本事了,话也就不用听了?」
平安慌得扑通下跪,连连磕头:「太皇太后,小人绝对没有这种想法,小人只是觉得身分低贱,哪有资格在您前面就坐……」
太皇太后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淡淡道:「你起来。」
平安再不敢有所怠慢,赶紧起身。
「坐。」老人随手一指面前的椅子。
「小人谢过太皇太后。」
平安还是有些犹豫,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平淡之下透露丝许肃穆,莫名让他心悸,这次只得乖乖坐下,屁股稍稍沾到椅子边缘,不敢坐全。
他一坐下,老人便问:「要喝茶吗?」
平安赶紧摇头:「不、不用了,小人不渴,谢太皇太后赏赐。」
老人淡淡地道:「并不是只有口渴了才喝茶。」
「什么?」平安一脸茫然。
老人似是叹了一口气,放下茶杯,亲自倒满一杯茶,递到平安面前,道:「你被下了迷药,现在虽然醒了,头还是晕晕胀胀的吧,喝口茶可以醒醒神。」
太皇太后为自己倒的茶递到面前,平安顿时惶恐万分,不敢推也不敢接,吓得又要跪下去,被一道严厉的喝声及时制止,僵在椅子上,进退维谷。
老人把茶杯往他面前一递,严声道:「接过去。」
平安赶紧接在手中。
「喝茶。」
平安立刻僵硬地往嘴里送了一口茶水,茶水有些烫,一口灌下去,又一口差点喷出来,手赶紧捣住,硬憋红一张憨厚的脸,好不容易才把茶水咕咚吞进肚子里,末了,想吐发麻的舌头出来晾一晾,又思及太皇太后在面前不得无礼,只得继续胀红脸硬忍住。
太皇太后从头到尾把他的反应看在眼底,一边眉毛抬起,带着些许哭笑不得的神色。
应该是真没想到,会有一个人能如此之笨拙吧。
继而又感慨,也唯有如此,才会令那个性格日渐冷硬的孩子刮目相看,如此在意。
世间,人们都会去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
或许是向往,或许是乞盼,也或许是慰藉。
老人给自己续茶水,一遍又一遍地掠过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任凝重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平安越来越觉得无所适从,他脑子里还有很多疑问,自己怎么会在这,太皇太后又为什么会在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再多的疑问,他也不敢开口向面前的这名老人询问。
她是太皇太后,当今天子的皇祖母,一个曾经和皇太祖征战沙场,且在失去丈夫后,先后扶持两位幼帝登基并与狼子野心企图逆谋的大臣们明争暗斗,在清除心头大患之后,逐渐隐退的风云人物。
皇帝没在平安面前提及过他的皇祖母,世人提起她,多是敬佩,在平安的想象之中,她应该严厉,应该一身华服,应该睥睨天下……
可事实上,她眉目淡淡,一头银发,只别着一根翠绿的玉钗,一身素衣,周身一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和一个普通的大家主母没什么不同,甚至还朴素许多。
「在想什么?」
这才意识自己居然无礼地望着老人兀自发呆,平安有些困窘,讷讷道,「回太皇太后,小人没想什么。」
老人却会心一笑,道:「是不是在想,我怎么没一点太皇太后的模样啊?」
被直接戳中心事,末平安面上一赧,尴尬得连话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老人手捧茶杯低叹:「只要没有太皇太后这个身分,其实我也就是个普通老人罢了……很多时候,人总是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也都是迫不得已。」
「不说这个了。」老人顿了一下,望着平安说道:「宋平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秦宜把你带到我这吗?」
平安自然是不知道的,于是他老实地摇头,回答:「回太皇太后,小人愚笨,请您明示。」
太皇太后莫名一笑,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你很重要,现在,我要拿你来赌,赌在烨华心中你有多重要。用你一条性命,看能不能交换慕容一族上千人的性命!」
即使是一场豪赌,若是没有足够的胜算,又如何敢轻易下注?

知道了人是被谁带走的,自然是去找人要回来,皇帝直接去了慈宁宫,然而,太皇太后闭门不见,一名宫女出来传话,说:「皇上,太皇太后说她人不舒服,要休息,请皇上先回去,她老人家还说,若您再来,请先想明白了再来找她。」
什么?
闻言,皇帝恨不能直接闯进去,只是太皇太后敢闭门不出,自然是有恃无恐,皇帝若贸然进去轻易厅事,后果不堪设想。
重要的人落入人手,纵然再气再急再不安又如何,如今一切已是占尽下风,唯有束手束脚垂首苦闷而已。
回去以后,烨华心有不甘地坐在椅子中,悔恨自己的轻信,之前有查过秦宜的出身,并无什么特别。他是从皇太后那边过来的,谁又料到,他其实是双重身分,看似皇太后的人,实则却听命于太皇太后。
这个打击对烨华不可谓不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弯弯曲曲无数条掌纹,就像人弯弯曲曲永远看不透的内心。烨华蓦然握紧,双目瞪如裂血,这个世间,难道真的没有人可以相信了吗?
良久之后,握紧的拳头松开,烨华颓然而卧,不,就算世人都背叛自己,他还是愿意去相信一个人,一个目前不知身在何处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烨华起身去寝宫换了身衣服,偷偷出了宫。
烨华没去什么地方,直奔郑容贞府上,郑容贞打开门一见是他,颇有些意外,却甚是冷淡:「不知皇上到在下府中所为何事,若是要问罪郑某擅离职守,直接派兵来缉拿便是,天子亲自动手实在让郑某受宠若惊!」
烨华伫在门外,眼睛不眨一瞬地直视他,严肃道:「郑容贞,平安不见了。」
郑容贞一愕,赶紧道:「怎么回事?」
烨华看了一眼左右,低声说:「进屋再详谈吧。」
郑容贞把人拉进屋,砰一声合上大门,两人前后走进屋中坐下,郑容贞开口就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烨华未语先敛眉,一脸凝重:「若我猜得不错,是太皇太后派人掳走了平安,她欲用平安换慕容一族的性命。」
郑容贞震惊地瞪他半晌,蓦地站起来,气急地道:「既然已经知道原因,那你还不去办,来找我干嘛——难道,你不愿意?」
听闻此话,烨华比他更愤怒,狠狠地说道:「我愿意,我怎么会不愿意!但是事情远没这么简单,你明白吗,她是太皇太后,她不仅仅是我的祖母,更是曾和太祖征战沙场心机叵测的可怕对手!」
郑容贞逐渐冷静,慢慢坐下,盯着他问:「你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烨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皇太后掳走了平安,我派去保护平安的暗卫被她派人杀了,如果只是要用平安交换慕容一族的性命,她大可不必这么做。她为人做事,必有深意,杀或不杀这名暗卫,意义绝对不同。」
「你的意思是……」
烨华一脸平静:「若不杀,也许事情会简单许多,若杀,也许牵扯的不仅仅是慕容一家,或许她不会轻易就放过平安。」顿了一下,他看向郑容贞的脸,又道:「郑容贞,我知道你不喜我的行事作风,对于此事我不会做任何辩解,但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出谋划策,要对付太皇太后这样的人,只靠我一个人,目前很难与之抗衡,而这个人只能是你。平安,我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不然以后,他的处境会更难以预料。」
说到这个,郑容贞忆起一事,他问:「你不是一直想尽办法护着平安周全吗,太皇太后又会如何得知他这个人?」
烨华不禁握紧放在膝上的双手,眼中掠过一道冷光,他沉声道:「我身边,出了内贼。」
也是他这一句话,郑容贞这才逐渐领悟太皇太后之心机深沉,皇帝如此疑心重重的人,她都能埋下这么重要的眼线,是需要多深远的谋划,多可怕的耐性。
纵然已不愿再身涉局中,但如今,为了平安,郑容贞不得不再一次迈进官场之中。而这一次身陷其中,被大义、亲情、友情重重束缚,至死,他都没再有机会远离官场。

平安被关起来的第三天,太皇太后又来了,她问平安吃得如何,住得如何?
平安还能如何答,自然是讷讷地说:「承蒙太皇太后挂心,小人一切安好。」
太皇太后笑了,坐下,道:「皇上来过了。」
平安闻言,难掩脸上的惊喜,然,一对上太皇太后幽深的目光,不由脸色一僵,默默地垂下脑袋。
「你觉得他是来救你的?」
平安惊慌地摇头道:「不,皇上怎么会来救小人,皇上又不认识小人——」
太皇太后却侧目冷笑:「你觉得还有隐瞒的必要吗?想想是谁带你来这的吧。」
想起昏过去前见到的那人,平安面色又是一变,再也说不出话。秦公公,是把皇上与他之间的事情全看在眼底的唯一的一个人,若他是太皇太后的人,那么太皇太后如何能不知他与皇上之间的种种?
平安很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如此受皇帝重用的秦公公居然听命于另一个人,若是皇上知晓,他肯定会很伤心……
想到那人在人后一脸的寂寞脆弱,平安的心莫名揪疼。
上回,太皇太后说完用他一命换慕容家上千条人命的话后,未等平安有所回应,深深朝他望来一眼,便起身走了。
这次太皇太后来,又想说些什么呢?
平安不安地看着这位安详的老人,满头华发,眼角的鱼尾纹皆是岁月的证明,深邃的眼中是逐渐累积挥抹不去的睿智精明。
太皇太后微微眯起眼,鱼尾纹又多了些,她淡笑道:「皇上来了,可他没留下只字片语又走了,你失望吗?」
平安呆了一下,努力地想,如实摇头:「回太皇太后,小人不失望。」
太皇太后盯视他半响,方才哦一声,声音透露自己的怀疑。
平安握紧膝上的布料,平静地说道:「太皇太后,皇上能记着平安,平安心底是高兴的,皇上若不理平安,肯定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江山社稷,平安又有什么可失望的呢?」
太皇太后笑得不以为然:「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其实你心里也明白,皇上坐拥后宫三千佳丽,能记得你多久,曾经是刘皇后,再者是杨昭容,还有沈贤妃,接下来又是谁能够承受他几年宠爱?
就算皇上喜爱男色,但你一个没相貌没出身甚至连地位都没有的小护卫,起初尝尝鲜也罢了,以后再遇上别的要长相有长相,要才华有才华的人,皇上与他出双入对相敬如宾,转眼肯定就不知道你姓什名谁了。」
「宋平安啊宋平安,你敢说你就真的不怨不恨?」
太皇太后的话并非没有根据,处在这样的环境,是个人都会怨,是个人都会恨,更何况像平安这样,别说没有占个名分,甚至连一点好处都没有捞上,若皇帝就这样把他踹了忘了冷淡了,这已经渐渐沦陷的心该如何处置?
平安的脸色刷地青白,太皇太后的话就像一记闷拳狠狠击在胸口,什么从来都不会去想的事情突然之间痛裂开来,他却为此震惊,难道他真的怨真的恨?
在听到皇上宠爱别人时,在听到皇上与其他女人生下孩子时,在听到皇上会遗忘他时……
平安陷入苦闷中挣扎纠结,太皇太后眼底的冷意却越发浓郁,不知道过了多久,平安蓦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平安低垂着头,说:「太皇太后,您说,青楼的女子面对每一位不同的恩客,她们会恨,会怨吗?」
不知他为何突然扯上青楼,太皇太后微微蹙眉,道:「你何出此言?」
平安似察觉自己失言,赶紧解释:「太皇太后,小人不识字不懂学识,此番比喻极为不当,可小人……小人……」
平安跪在那手足无措,太皇太后静默片刻,方道:「无妨,你说下去。」
平安这才慢慢说下去:「太皇太后,小人曾经……去过一次青楼……」
那是平安的第一次,为庆贺他二十岁的生辰,友人准备的厚礼,带他去青楼开荤。尽管那次体会没有太多的感觉,但他犹记得醒来时,那名和他共度一夜的女子正对镜梳妆,暖暖的灯光之下,映得女子面容柔和,初识情事他不禁就傻傻地对她说:「我、我会娶你。」
那女子闻言,指着他大笑不止,直把他笑得尴尬万分深以为说错了什么话。
后来那女子说:「傻小子,回去吧,以后再来青楼,不要再对这里的女子说这种胡话,不要给她们希望让她们去想去盼,希望一旦落空就成了绝望,比直接杀人还残忍啊。」

「太皇太后,平安家里向来清贫,家中老爹教平安不要去奢想富裕人家的快乐,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幸福。皇上之事——平安从来都不敢更不曾奢想。皇上是皇上,是真龙天子,是九五之尊,平安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平头老百姓。如今就算皇上与平安有所牵扯,平安同样不敢有所痴心妄想……太皇太后,平安笨,但很多人告诉过平安,不去想太多,就不会有太多失望,所以,太皇太后,平安真的不怨不恨。」
不去想就不会怨,不去盼望就不会悔恨。
太皇太后听完,有些怔然,随后才幽幽一叹,道:「你不笨,你能说出这番话,就足以比那些自命不凡的人聪明千万分。」
不去想太多,就不会怨太多,可真正的做得到的人,有几个?世间繁华美丽权力欲望,哪一个不是致命的诱惑?诱惑之下,所有的告诫皆是过眼云烟。
太皇太后长长一叹,拂动衣袖,起身离去,屋外卡嚓锁门声一响,平安顿觉无力地坐在地上。


第六章

慕容家的人,皇帝留着没有处置,他与郑容贞经过一夜探讨,终还是认为直接找太皇太后谈判为佳。与其在这埋头苦想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出击,以攻为守。
明着布局了一切,暗中烨华也没放弃派人偷偷去查探平安的行踪,然而太皇太后又怎会把平安藏在他能轻易找到的地方?
所以烨华不止一次失望了。
那一日去慈宁宫,烨华没带多少人,只有随侍几位的太监和抬龙舆的八位辇士,再加一个郑容贞。
烨华明白,他不是去围剿清查,而是交涉,交涉不需要带亲军,但为防万一,烨华还是做了些准备,随行的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当然,除了郑容贞。
皇帝还没到慈宁宫,早就有人前去通报,一声一声「皇上驾到」宣示这位尊仪不凡的帝王的亲驾。
皇帝在慈宁宫内一间小院处下舆,命其他人等候在院外,只身孤入。第一次步入后宫之中的郑容贞目送他离去。立于原处,久久不动。
皇帝在屋中坐定,与太皇太后闲话家常。太皇太后一脸慈爱,让宫女上茶上点心,然后道:「你们都出去吧,让哀家和皇上好好聊聊,这些天他总忙,有多久没来向哀家请安了?」
宫女们会心掩笑,款款退出屋外。
等人离开,太皇太后拿起茶饮下一口,笑道:「皇上近来可好?」
「劳皇祖母挂心,朕睡得好吃得好。」皇帝难得开胃地拿起甜腻的小点心吃了一口,「皇祖母身体如何?」
太皇太后笑眯了眼:「承蒙皇上开心,哀家再活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
皇上笑得比她还开心:「若皇祖母觉得在宫里住久了闷,朕在京城边给您盖座养心殿让您搬去住。」
「哀家真是让皇上费心了。」
祖孙你来我往,其乐融融,不明就里的人恐怕还真觉得他们关系不错,其中的剑拔弩张也许只有他们才能体会。
皇帝吃完一块甜糕,拍拍指上沾到的碎屑,方道:「若皇祖母觉得这主意不错。朕回去后就找人去办,届时,皇祖母也可邀一、两个旧友相随,譬如,幕容家主。」
闻言,太皇太后眼角的笑意敛了些,细不可察地叹一口气:「皇上想必也查出不少事情了吧。」
「不多不少,却着实意外您和幕容家主居然曾有过婚约。」
太皇太后放下茶杯,用手绢拭去嘴角的水渍:「这事一提起来,就觉得遥远得不像真的。当年和慕容家主的婚约,是两家先辈定下的,好不容易等两个人都长大,眼见就要办成婚事了,可惜……」
「可惜幕容家主为了另一个女子不惜违背两家的承诺毅然毁婚。」
「是啊。」太皇太后点头,「置两家的面子,置哀家的名誉于不顾,就这么与别的女子私定终身,发誓非卿莫娶,当年哀家对慕容家主只有四个字,恨之入骨。」
皇帝沉吟道:「这也正是幕容家主欠您一个人情的原因。」
太皇太后不知忆起什么,面容柔和许多,她道:「后来哀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正逢战事突起,混乱之中就遇上了他……那个时候,哀家不但不恨慕容家主,还感激他。要不然又怎会与他相遇相识相知……」
这个人就是太祖顺安帝,他与太皇太后相互扶持伉俪情深已是民间广为流传的佳话,只可惜太祖死得太早,早得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骤然沉寂,太皇太后良久之后,沉声道:「皇上,哀家保证慕容家绝对不会起任何反叛之心,当年哀家随同太祖征战南北,他们也不曾看在哀家的面子上插手任何事情,是哀家把不问世事的他们卷入皇家的斗争之中,哀家有愧。若慕容家出什么差错,哀家对不起与慕容家世代交好的列祖列宗。」
烨华眼睛直直望她,低声道:「那么,平安呢?」
太皇太后静静地望进他幽深的双瞳之中,须臾之后,拿出一块玉佩,递到烨华面前。这块玉,就是最名贵的羊脂白玉,上面雕着挡灾避祸的貔貅,当年烨华亲手交给平安,就是希望他从此远离祸事,平平安安。
烨华瞳孔一缩,不接,抬首寒声道:「什么意思?」
太皇太后见他不接,便把玉佩放在小桌上,淡淡道:「你放过慕容家,哀家饶宋平安一命。」
烨华双手握成拳:「饶平安一命?」只饶一命,却不放人!
太皇太后视他眼中的冰冷肃杀于无物,淡然道:「皇上,宋平安现在在哀家手中,慕容家你可以不放,但哀家杀人的时候,是不会留情的。对了,保护平安的那名暗卫尸首你可找到了?」
「皇祖母!」烨华一脸冰寒,一字一字重重地念。
太皇太后仍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喝茶。
烨华深吸一口气,才强压住心中滔天的怒意,恨恨道:「您到底要如何才会放过平安?」
「到底要如何?」太皇太后扬了一下眉角,笑道:「看哀家心情吧,也许过个一、两天就放人,也许一、两年才放人,又或许,就这么让他陪着哀家老死。」
「朕知道了。」烨华冷笑着点头,再一次重复,「朕知道了。」
说罢,起身要走,太皇太后叫住他,「玉佩你不要了?」
烨华侧身道:「交还给平安,告诉他,朕一定会找回他,一定。」
皇帝拂袖离开,太皇太后再没喝茶的心情,放下茶杯,坐了半晌,长叹一声,拿出一个梨花结,放入火盆中烧毁。当时年少烂漫,坏揣少女芳心,给慕容家主——自己将来的丈夫做了一个梨花结送去,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留下这个小小的梨花结。
他对自己终无私情,却有愧意,才会答应帮她吧。
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太皇太后抬眼望去,沉默片刻后,淡淡道:「若皇上放了慕容家人,你也回去吧,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这人扑通跪下,磕头不语,身形颤动。
太皇太后道:「怎么,你不想回慕容家去吗?你总归是慕容家的人啊。」
这人抬头,竟是秦宜,只见他面目凄伤,哑然无声,太皇太后又叹:「你舍不得烨华那孩子,对吧。」
秦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太皇太后摇头:「你回去吧,回去吧,那孩子已经容不下你了,回去吧。」她不该再因为往日的事情,缚着慕容家的每一个人不得安生了。
再过一阵,屋中,只剩下太皇太后一人,还有一滴静静躺在地上的泪渍。
当日,慕容一族所有罪名查明是被人诬陷,即日便能出狱,又因慕容家主包庇朝廷钦犯是真但念其之前毫不知情,皇帝网开一面,饶其死罪,但慕容族人皆被贬为庶民,从此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有太皇太后亲自安排,杨昭容本对弟弟入宫当差一事信心满满,可一年过去,除头一回皇上把人叫进乾清宫中问过几句闲话后,事情便再无任何进展,皇帝仍是每日该干什么干什么,杨子元还是每日安安分分兢兢业业的当差。
杨昭容不免有些心急,左思右想之后,用入宫以来积攒的一些银两珠玉首饰笼络在乾清宫当差的一些宫女和太监,尤其是一些在乾清宫做得时间比较久的宫人,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问出十二年前,有关于那名被皇太后赐死的侍卫之事。
那年可以说是事发突然,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皇帝年少时许是被臣权压制心有不甘与怨忿,为人处事放荡不羁,自从识情懂趣以来,心性一来身边只要是姿色稍不错的宫女都会被召幸,如今在后宫中的众多嫔妃,有一小半曾经都是侍奉皇帝的宫女。
皇太后当时也没有劝阻,甚至还鼓励一般地时不时在各地选拔聪慧美丽的秀女进宫侍奉这位年轻,却无实权的帝王。
不知是受谁人蛊惑,又或是想尝点新鲜,总之向来只宠幸女子的皇帝在某一天,突然把一个侍卫叫进乾清宫中。侍候皇帝的人些许意外,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又恪尽职守地退至宫外,静静等候皇帝尽兴。
皇太后派来「照看」皇帝的人,在这时,于众宫人之中悄悄离开。当这位统领后宫的女人听闻此事,面色一变,失手打翻宫人才盛上的热粥,烫得花容失色。
「此等肮脏之事,此等肮脏之事!」这个权贵的女子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一句话。
想马上叫人去阻拦,却被心腹赶紧制止,劝道:「皇太后,本来就只是几个知道的人,您叫一群人声势浩大赶过去,不就摆明着的把这件事宣之于众?」
「那该如何是好?」
这宫人俯首,声音低沉:「先压着,叫几个手脚灵便的人守在外头,待那侍卫一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就是皇上知道了,也抹不开面子闹。」
皇太后再无胃口吃下宵夜,一个晚上辗转反侧睡不踏实。
没错,豪门贵胄之间养个小倌、男宠的并不鲜见,自己的族人有好几个喜好此道,可她从来都觉得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情,肮脏不堪,皇帝是她的儿子,他宠幸女人是天经地义,玩男人就罪不可恕。
可是,皇帝是没有错的,要错,也只能是别人的错,是别人勾引了皇帝,让他走上歪道,越想,皇太后越气得胸口沉闷,如一块大石堵在其中。
第二日一早,那名侍卫甫出乾清宫的大门,就被人五花大绑拖入暗处,不容分说,草绳一根缠上几圈,收紧,一条性命就此呜呼。
等皇帝知晓此事,已是回天乏术,侍卫的尸首甚至不知去向,太皇太后已经把这件事完全压下来。
年轻的帝王闹过一阵,甚至对皇太后抱有一肚不满,可终究,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
皇帝埋怨皇太后,她本人清楚,为解儿子心中的怨恨,她曾向太皇太后请教,她老人家长叹一声后,道:「他也苦,这皇宫再华丽也是座牢笼,毕竟是邵家的子孙,咱们不心疼他谁心疼,有时候,多少顺着他些。」
听完太皇太后的一席话,心结渐开,皇太后此后派人在民间找出不少姿色人品皆是上等的男孩,带进宫中,送给皇帝,皇帝一一收入,笑对母后,道:「让您费心了。」
但这些男宠,皇帝碰的少,皇太后以为他不喜,又找进来好几个,可皇帝像是玩腻了般,最后索性不闻不顾,只宠幸后宫的那些嫔妃。
心结虽然解了,但猜测皇帝拥揽大权之后懂得修身养性,不再喜好这些歪门邪道,皇太后也暗自庆幸。
此事到这看似告一段落,但杨昭容听完后,总觉得哪里有漏,不死心再叫人去打听,果不其然,真让她找出一件连皇太后至今也不知晓的事,那便是,那名侍卫当晚根本未曾承恩皇宠。
听闻此事,杨昭容心中只道,没想到连皇太后也估计错了,或许当年皇帝根本不曾喜好男色,又何谈喜欢那位侍卫,若是不喜欢,那么,弟弟杨子元天天杵在乾清宫外,对皇帝而言,不过是多一根会动的柱子。
杨昭容心灰,本想再查皇帝与这位侍卫当年在乾清宫内一晚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可这件事,除却已经被赐死的年轻侍卫,知道的便只有皇帝,问谁去?恐怕皇太后都不敢亲自开口。
在自己屋内心烦地转了几圈之后,杨昭容便走出去,想告诉太皇太后她知道的这些事,顺便问她,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她不知晓,她前脚才踏出大门,后脚便有人把此事告诉一个人,一个至高无上的人,当今天子,邵烨华。
连皇太后都对由皇帝亲自掌握的乾清宫中的保密工作头疼无奈,杨昭容之所以能把当年的来龙去脉打听得一清二楚,自是有人授意泄露给她。
杨昭容这些年是唯一一个与太皇太后走得近的人,在宋平安失踪的整件事情中,虽谈不上推波助澜,但太皇太后示意她把弟弟弄进宫来当侍卫,成为一个向皇帝示警的棋子,她就多少与这件事情沾上无法推脱的关系,太皇太后心计太重,布局太过周密,皇帝目前只能寄望与从她这处打出一个突破口。
当然,棋子不可能只布一个,星罗云布的棋盘之上,自然是己方的棋子越多,胜率越大。另一方面,皇帝在努力收窄太皇太后明暗面上的势力范围,打算来个一击突破,逼她不得不交人!
郑容贞是唯一能够与他商量这件事的人,他也不愧于自己的聪明头脑,在争夺太皇太后的势力问题上,他给出不少连皇帝都预料不到的妙计。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皇帝这方需要损失不少,但太皇太后那里,恐怕更不好过。但烨华没有为此而产生丝毫快意,反而因为怎么努力都找不到宋平安的去处而经常彻夜难眠。
因为杨昭容在打听当年那名侍卫的事情,皇帝难免开始回忆那一晚。从小,他就对宋平安有一种难以诉说的感觉,后来在女人身上,他得到了答案,却没得到满足,他以为只有男人才可以,恰好那时,那个和宋平安长得颇像的侍卫出现了。
让他进来伺候是心血来潮,可待人不得不把身上的衣服脱光立于眼前时,他却觉得索然无味,半点兴致也无,最后只叫他把衣服穿上,自己翻过身就这么睡下,等再醒来,发觉他仍在,才忆起他没叫人离开,想必这个侍卫也不敢私自离去,便挥挥手把人叫出去了。
本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等这个侍卫被皇太后赐死、尸首去向不明的事情传入他耳中时,莫名地,就气不可遏。当时的他在想,若是哪天真把宋平安接在身边,他的下场会不会也是这般,这个念头让他冒一身冷汗,随即,是胸口处传来的刺痛。
光是想像宋平安会死,他就气得想杀人,可那时,就算宋平安真的被杀,他又能如何?也许,他也像这个侍卫一样,不明不白死去吧。
所以,在没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时,在没有能够真正保护他的能力时……
平安,请你先委屈一下,暂时委屈一下,我会让你好好的,不管以前,还是以后,你只要平静地,傻傻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好,所有的残酷与黑暗,皆由我邵烨华一个人来扛。

杨昭容向太皇太后请安时,瞄见一个太监正被罚跪在太皇太后座前,低垂脑袋,看不清长什么样。杨昭容颇有些意外,兴许是长年吃斋念佛的关系,太皇太后对宫人向来宽宏大量,不论是什么错处,重的从轻罚,轻的念几句也便罢了,像她侍奉于老人家多年,还头一回见她罚人下跪,看样子,跪的时间也不短了。
杨昭容心存好奇,请安完毕,对太皇太后多嘴问一句,这位太监犯了什么错,要在此罚跪。
太皇太后手拈佛珠,温和地笑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太监,道:「错是没犯什么错,哀家只是在教他一些宫里的规矩。入了宫,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不能像在外头那般随意,懵懵懂懂,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昭容哂然一笑:「太皇太后您老人家真是仁慈,还教宫人们这些事呀。」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道:「也不是谁都教的。对了,你这个时辰才来哀家这,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太皇太后您真是神机妙算。」
随后,杨昭容把她打听的事情向太皇太后一一禀告,末了,又道:「太皇太后,若皇上对那侍卫没什么意思,那妾身的弟弟在这宫里可真是什么用处都没了。」
太皇太后微敛眼皮,手中的佛珠迟而缓地转动,空气似是凝结一般,化成一团散不开的浓雾,在这间屋子里弥漫。
杨昭容静了半天,忍不住轻轻又道:「太皇太后……」
「怎么会没用处?」太皇太后忽而一笑,眼皮也只是稍稍动了一下。用处可大了,一个长相相似的杨子元天天杵在乾清宫外,可比什么都要撩拨思念心切的皇帝的心呐。
心思深沉的人可是什么都想到了,一颗棋子,怎么能不尽量发挥最大功用就废了呢。
「有什么用?」杨昭容谨慎地问。
太皇太后不作答,只道:「只要皇上不说话,你就仍让你弟弟好好当他的差。」
小心翼翼打量老人家的脸色,实在看不出什么,又不敢深究,杨昭容只得轻轻应了声是。
「那太皇太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事先搁着吧,等哀家再好好想想。」
闻言,杨昭容也不好多待,向太皇太后告辞之后,转身离开,走出屋前,突地偷偷又朝跪在地上的那名太监瞧去,这一眼,只能看见太监低垂的侧脸,回首时,杨昭容却觉得有什么不对。
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魔障,杨昭容装出一副出了慈宁宫的样子,可又趁人不注意悄悄从另一条小道潜了回来,因为时常来这,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也算熟悉,竟真没被人发觉,就这么一直猫腰躲正方才出来的那间屋后的窗户下面,扒着窗框,屏息张望。
「跪了多久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传来,杨昭容看不确切,并不知道她是对谁说话。
「说!」
「……回太皇太后,约有两个时辰了。」
回话的是一道绝对不似太监尖细嗓音的男性低沉中略透露沙哑的声音,杨昭容为主一愕,她记得自己出来后,屋内只剩下那名跪着的太监和太皇太后,那说话的人是……
是了,她记得为何会觉得跪着的太监有何不对了,因为她看见这个太监下巴上有一溜青印,去势后的太监光洁的下巴堪比女人,她只在健全男人身上看过这样的青印,那是新长出胡渣来不及刮干净才会有的现象。
为什么太皇太后这里会有一个太监打扮的男人,正这么狐疑着,太皇太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好了,你起来吧。」
背对杨昭容的男子许是跪久了脚麻,愣是没能站起来。
「哼,起不来就坐在地上。」太皇太后的声音有些冷,并不像是杨昭容听惯的随和音调,「刚才杨昭容说的事情你都听到了?」
「……是。」
「那个十二年前被赐死的侍卫主事,你知道吧?」
「一点点……」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
「……不。」
「归根结抵,还是因为你。」
「……我?」
太皇太后似乎叹息了一声:「那个侍卫长得像你,皇上一时心血来潮把人召进寝宫里了,虽然没做什么,却让皇太后误会了,那个侍卫才会如此不明不白死去。
这就是皇宫,你懂了吗?最高权力集聚的中心,每一个人的生命都被别人掌握,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你眼里虽然只是一件再稀松平常的事情,却会给别人召来杀身之祸。皇上宠你爱你,为讨你欢心,不管皇室颜面让皇长子靖霖尊你为父;宫门之下,你被前兵部侍郎洛东海鞭伤,皇上不顾大局贸然与田镇一党为敌,你可知当时危险重重,一个不慎,日渐坐大的田镇极有可能反噬逼宫称帝?
而为了和哀家交换你一命,他甚至能够忍下心头大患,放走慕容一族,若是慕容一族真有反心,你知道这等于是纵虎归山吗?可这全是为了你,为了你宋平安!是,是哀家拿你逼皇上不得不这么做,可是没有你,皇上根本不必这么做!
这皇宫有多危险,这天下有多可怕你知道吗?皇上坐在这天下最高的位置上,要面对的也是天下最可怕最危险的事情,他绝对不能有弱点,这弱点一旦让人捏住,后果不堪设想,可宋平安,你便是他的弱点。
哀家真恨不得杀了你,铲除你这个有可能影响邵家江山稳固的隐患,可哀家既然已经答应皇上不动你,就绝不动你。只不过,你还在哀家手中的这段时日,哀家必须得让你知道学会铭记做一个男宠的本分,让你明白干涉皇上的决定,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太皇太后越说越冷,明明已是夏至,可却如寒冬腊月般让人冷得牙齿打颤。
杨昭容听到最后,脸色惨自如纸,不知是怎么跑出慈宁宫的,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袭身,竟狠狠打了个寒颤,再回望慈宁宫的方向,才明白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别人的替身。
宋平安,宋平安——皇上真正心心念念的人,叫宋平安。


第七章

政治权力斗争之中的牺牲品,即使曾经恁地声势滔天,不过轰然坍塌之时的风电雷鸣,雨停之后,谁还记得,最多一句感叹人世无常。
被软禁于后宫之中,对外宣称无心问事只欲礼佛的皇太后终日对天失神,曾经令人不敢直视的双目只余苍茫。
是谁,变装成宫女之后偷偷来到她面前,连唤数声皇太后无回应,便大着胆子走近,一张脸抬起显露于光芒之下,竟是扮成宫女潜入黔华殿的杨昭容。
杨昭容在发呆的皇太后面前静静地说了什么,终日无光的双瞳渐渐有了光彩,望向身边之人,不可思议,提及的一个名字于脑中流转,最终定格,她听过这个名字,宋平安。
顿悟之余皇太后望向曾经与自己不对盘的杨昭容,问她是为何,杨昭容淡淡笑,答:「心有不甘。」
到头来,竟只是别人的替身,甚至连她辛辛苦苦怀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送出去认他人为父,如何能甘心!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看似沉寂的皇太后或许只是在等一招制敌的机会。
杨昭容这一次,终于押对宝了。
一缕光芒从窗外射入屋中,照在皇太后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竟异样的美丽和……残忍。
当皇太后带着自己的人冲出黔华殿来到太皇太后的住处时,这位老人手执佛珠,望着来势汹汹的人马,轻轻地叹息。
皇太后也不废话,单刀直入道:「太皇太后,请您交出宋平安!」
太皇太后望着她,眼底是无止无尽的幽黯:「月娥,你是想报复你的亲生儿子吗?」
皇太后冷笑:「在他下旨诛杀田氏满门时,可有想过,他们皆是他的亲人?」
太皇太后又是一叹,皇权面前无亲情。
「太皇太后,请您交人!」
太皇太后的目光却落在远远的屋外:「月娥,你抢得过皇帝吗?」
如此声势浩大而来,如何不惊动早伺机以待的人?更何况,这宫中,到处都有人监视,这杨昭容的一举一动,怕早有人看在眼底……太皇太后淡淡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杨昭容。
这孩子,还是恁地卤莽,被人当枪使却不自知。
太皇太后落在前方的目光让皇太后一惊,转头去看,不大也不小的宫殿之外已然被皇帝的亲卫军重重包围。
她知道会惊扰宫中的那一位,所以只想速战速决,却不曾想,她前脚才到后脚便成了瓮中之鳖。
皇帝排众而出,淡淡的笑,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他对她轻唤一声:「母后。」
皇太后不理,面对太皇太后,气急败坏地吼:「太皇太后,快交出宋平安!」
太皇太后敛下落在媳妇身上的目光,左手抬起,挥了挥,自己的心腹便推着一个人走出内殿。
当此人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除太皇太后外,众人又惊又喜。皇太后惊,本以为宋平安如何倾绝天下,才令自己的儿子鬼迷心窍,却不想,却不想,竟是如此平凡无奇;皇帝喜,太皇太后狡猾非常,藏匿一人对她易如反掌,皇帝费尽心思也找不出,只好从别人身上开刀,这才终于见到睽违已久的意中人身影。
皇太后狐疑的目光在看见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后烟消云散,再多的疑虑和惊讶同时压下,立刻下令命自己的人去押这个人,可是,无人动弹。
皇太后震惊,望向自己布在宫中的亲信,一个一个在她的目光下上垂下脑袋,反叛——
她再望向皇帝,还是那抹云淡风轻的微笑,那独属于帝王的无情与威严刺痛眼睛,不禁哑然无言,深深感受到,这个孩子已经长大。
思及自己消亡的母族,皇太后发了狠不顾一切反扑过去,想自己动手逮人,一直沉静的太皇太后一掌拍在案上,大喝一声:「月娥,不准再胡闹!」
身形蓦地呆住,皇太后凄伤地望向威仪淡漠的太皇太后,一生经历在脑中一页页翻过,初嫁时的羞涩,丈夫的懦弱,儿子的诞生,先帝的驾崩,父亲的野心,儿子强制忍耐的低泣,还有太皇太后洞悉一切的冰冷目光……一切一切,历历在目,最后击溃身心,颓然倒地,再也无力站起。
太皇太后终是老了,这一声厉喝仿佛耗尽她全身力气,倒在椅子上,憔悴万分,她的目光落在孙子越发冷冽的脸上,再一寸寸,一点点移回立在不远处的人脸上,半晌,叹息一般道:「去吧。」
宋平安微愕,却在太皇太后示意下,终于缓缓地望向远处的皇帝,长达四百多天的离别,再见的第一眼,阳光有些刺眼,他看不清楚,只知道光芒之下的那道身影,绚烂而疏远,尊贵而威严,他竟迈不开脚步……
却是这个人,已经克制不住向他走来,一步一步,阳光从脸上褪去,眼中望向平安的,依然是亘古不变的眷恋。
宋平安胸口发烫,所有不安顷刻飞散,情不自禁朝他迈出一步,下一步后背传来脑门直抽的疼痛,再站不稳脚,他软落下去,身后,是杨昭容怨恨的脸,手中的匕首仍在滴血。
「平安!」
杨昭容望着向自己冲过来的皇帝,笑得甜蜜,那日繁花盛开的花园之中,俊逸的少年帝王出现在她眼中,满满地占据了她的一颗心,从此,再看不见别人。
笑过后,杨昭容的身子被狂怒中的帝王一掌拍到柱子上,吐血昏迷的前一刻,眼中仍然还是那个人的身影,嘴角的微笑,久久不散。
「平安!」皇帝扑上来抱起全身冒冷汗的人,伸手一探,血液顿时染红手掌,烨华心惊胆颤地对周围的人大声吼:「快传御医,快传御医,快啊!」
衣襟被人拉扯,烨华低头一看,是一脸苍白的平安张着嘴,欲对他说什么。
烨华的心撕裂一般紧紧抱住他:「平安,你先不要说话,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朕就让所有人给你陪葬!」
平安枕在他肩膀上,艰难地摇一跟,吃力地说话,声音却需要认真去听,凑近去听,才能听清:「皇上……放过杨昭容……」
烨华对他摇头,眼底掩藏不住对某人敢胆伤害自己心爱之人的残忍与血腥,他一字一字地道:「朕不会让她好过,更不会让她的家族好过……」
「不……皇上……」
「不行,绝对不行!」烨华看他脸色越发苍白,心急地又抬头大骂:「御医呢,怎么还不来,快去传啊!」
「皇上……」
「平安,朕求你别说话了,好好地,好好地……」用手去堵不断喷涌的血,却被温热的血灼得心都碎了。
平安能够察觉生命的消逝,却努力睁开越发沉重的眼帘,眼中的光芒坚定而微弱:「皇上……平安求您……放过她……」
皇帝紧紧咬住牙,用力地道:「不,绝不!」已经发过誓,绝不再让他陷入危险之中,可却一再的让他受困受伤,看他倒在怀里,血液不停的流,灭顶的痛苦让他失去冷静,熊熊业火焚烧理智,让这位帝王疯狂。
平安如何不知道他心里的伤,可是,他真的不能眼睁睁放杨昭容去死,因为她,是靖平的亲生母亲!
「皇上……求您了……平安不想让靖平……恨我……」
烨华傻了一样看着平安,手抖得厉害,平安望着他,艰难地笑,可弯起的眼角,一滴清澈的泪静静的滑落。
烨华颤着手揩起这一滴泪,在他乞求哀伤的注视之下,竟一时无语,胸口的疼痛越发纠紧。
「皇上……平安求您……」
烨华把人抱紧,不顾众人的目光把轻盈如落羽的一吻落在平安冒冷汗的额上,用轻得仅有怀中人能够听闻的音量道:「好。」
平安终于没有担忧地合上双眼。
太医终于赶来,皇帝从头到尾把人紧紧抱在怀中,看着他忍痛洗伤口,看着他上药包扎,看着他眼中自己焦急心痛的脸。
伤口虽深,好在不致命,血流得有些多,但调养数日便能与往常无异。太医松了一口气,终于有空去擦拭额上的颗颗汗珠。
皇帝看着他忍痛喝下苦涩的药汤之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安心地靠在自己怀里,在听他身体无碍的那一刻,撕裂的心终于渐渐愈合。
轻柔地把人抱在怀里,一步一步,缓步住乾清官走去,就怕惊扰怀中人难得的深眠。
皇太后被送回黔华宫,这一次,再也不需要加派人手监视她,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这个女人手中已经再无半点翻江倒海的力量。太皇太后兀自坐在原位,看着人来人去,看着自己向来平静的宫殿喧喧嚷嚷,看着它又陷入沉寂,直至整个宫殿再无一个人。
到底是她赢了,还是皇帝输了,她已经不想去计较,因为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是她让杨昭容知道宋平安的存在,也是她在暗中等待杨昭容出手,只不过,她以为宋平安会死,死在杨昭容手中。
她一生排兵布阵,操纵局势,却突然出现宋平安这个异数,他根本没有做什么却赢得一代帝王的无限垂怜,她曾经有无数次机会杀了宋平安,却又在等,等待着看这位帝王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面对自己教养出来的一国之君,她禁不住猜疑,会是爱吗?一份无法背离的真爱,抑或是一时心血来潮,所以,她需要证实,证实皇帝的真心。
证实之后,又开始犹豫,她尝过真爱的滋味,知道这多美,也知道这多伤人,这是她唯一的孙子,在这冰冷深宫中唯一的慰藉,可她的孙子又是一国之君,君主的真爱,将会在世间掀起多大的风浪,将会在朝堂之上引起多少纷争,面对江山与意中人,迫不得已时他该如何选择?
诚如李隆基为江山放弃美人,心碎莫过于此最后郁郁而终,又如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千秋霸业在佳人嫣然一笑间就此断送,沦为世人笑柄。
江山不只是邵家的江山,更是她的丈夫血拼沙战生死杀伐争得来的一席之地,是留给他们邵家后代子孙的荣耀,不论以后将会如何,至少不能断送在她还活着的时代。
宋平安,到底是杀还是留?
平安死了,烨华就只是一个帝王而不再是一个人。
她是太皇太后,她也只是一个心疼孙儿的祖母,在国家与亲情面前,她最后留给上天去决定,既然已经应允烨华不杀平安,那便借别人的刀杀她想杀的人,从此之后,不论宋平安是生是死,她皆不再管!
看来,上天还是厚爱宋平安多一些,他没死;他没死,可太皇太后也终于卸下一颗紧绷的心,终于不用再挣扎着是杀是留。
太皇太后静静坐在椅子上,望着屋外日沉月升,望着天空星罗棋布,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她想起了很多事,年轻之时,相爱之时,失去之时,斗争之时……
经历这么多,她早就累了,坚持活着,为的是让所爱之人的血脉能得以延续。现在,心愿已了,那个孩子已经强大到毋须她再操心。
我来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太皇太后的身影凝结在窗户前,再也没移动过。
「太皇太后宾天了!」
太监惊慌地跪趴在跟前,声音颤抖地把这个消息禀告给当今天子时,烨华顿如五雷轰顶,久久回不过神来。他曾经想过,给这位老人盖一座宫殿,让她住进去安享晚年,即便她做了很多让他愤恨不已事情,她仍然是他的皇祖母,这份血脉抹煞不去,她的教养之恩更难以磨灭。
可她居然就这么死了,把毒药放进最爱喝的茶叶里泡上饮尽,含笑而逝,坦然无畏,安宁祥和。
她死了,她死了……
然后把她余下的所有权力留给了唯一的孙子。
烨华呆呆望着面前的东西,半晌之后身形摇晃,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冰冷地板上。
不是不爱,是太爱,才会这么狠。
烨华终于明白。
杨昭容没受罚,只是被关起来了,即便是皇长子也不能去探望。
平安伤好了,还一直住在乾清宫中,皇帝太忙,太皇太后的身后事,还有国事,更有心事,很少回乾清宫,来时也不过坐一坐,平静的脸色难掩令人揪心的凝重。
平安倚靠在床上,手中的貔貅玉佩在一年里,因为时常放在手中抚摸思念,更为光滑剔透。他垂眸看着这块玉佩,脑中不停回想跟随在太皇太后身边时的诸事。
太皇太后待他很是严厉,却从未让宋平安心生不满,很多时候,太皇太后告诫的话语让他觉得更像是长辈的循循善诱。

她说:「平安,你和皇上的那些事,哀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哀家初时以为皇上只是玩玩,过个几天,你就像宫中的很多人一样,就这么销声匿迹了。」
她把从宋平安这拿走的玉佩递回他面前,又道:「今儿个,哀家才算是彻底明白,你在皇上心中不同于任何人——他为了换你一命,放过了慕容一家。」
她还说:「一国之君倾心相待的宠爱,一般的人无福滑受。帝王爱人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把人推在风口浪尖上,让他承受风雨磨辣,在一次又一次波折之中成长到足以与九五之尊并驾齐驱,另一种,把他藏起来,掩人耳目,不论是外人仰或是被爱的那个人皆无法察觉,越是深爱越是疏忽远离,把他从欲望漩涡之中用力推开,不让他遭受一丁半点的苦难。
平安,你认为,你是哪一种?
不,你哪一种都不是,烨华疼惜你,从未想过把你推离,更不想让你承受苦难。他是哀家教养出来的孩子,他在思虑什么哀家焉能不知,在自己的权力不能随意掌握遭受掣肘之前,他站在你面前把你牢牢护在身后,等到大权在握,他定会把所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你。
宫爵权势,富贵荣华,乃至中宫之位!
平安,你是不是觉得哀家太过忧虑了?不,哀家一直在看着皇帝,看着他对你的感情从无到有,从有到不舍,从不舍再到心疼心伤,再从心疼心伤到宁愿用心头大患的生死换你一命。
哀家都看在眼里啊!
平安,哀家都已经是一只脚迈进棺材里的人了,哀家百年之后真正是烨华的天下了,届时,他苦恼了受伤了任性了做错事了,谁来陪他开解他?君王的烦恼不是一个人的烦恼,更将会是天下的烦恼,他乱,天下也会乱,哀家如何能放着不管。
平安,那个时候,真正能说得上话的,或许仅你一个人了。平安,看在哀家是个将死之人的分上,你能够答应哀家几件事吗?
尽量少让人知道你和皇上的真正关系;
不要让皇长子认你为父的事情再让其他人知晓;
不要让你家中的任何人入朝为官;
若皇上给你封爵加官,不能答应;
若皇上执意给你中宫之位,不能答应;
最后,记得经常告诫皇上,要勤政爱民……」
交代完后,太皇太后闭上眼睛,再不言语。平安抬头看她,窗外光芒照下,她周身裹上一层金边,肃穆平静。
那时的平安脑中一片空白,这时的平安不禁想,太皇太后何以信他会一一照办?抑或是她在赌?
若是她在赌,那么太皇太后赢了,别说平安从来都不敢想不敢盼这些事情,加上又是太皇太后近乎遗言一般的嘱咐,心软如平安,实在拒绝不了,也违背不了。
可他又诙怎么办,他拒绝不了太皇太后,又如何能抗拒一国之君?
平安思前想后,想起一个人,郑容贞。
在皇宫乃至朝堂之上,目前平安唯一能够寻求帮忙,日后也与他牵扯甚深的人,也是这位将来位极权臣的郑容贞。

太皇太后的死,给隆庆帝的打击不小,但也没有就此颓丧,身为掌握大权的一国之君,他甚至连静下来好好悲痛一番的时间都没有。太皇太后溘然长逝,纵然朝廷上下皆惊,但她的后事仍在礼部的安排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隆庆帝让太皇太后葬在了太祖的陵墓里,这一对曾经羡煞世人的夫妻终抬能够相聚,这一位曾经坚强严厉的后宫之主,并未教养出一位不仁不义的君主,若泉下有知,她定会欣慰。
太皇太后下葬那日,隆庆帝坐在奉天殿中高高的龙椅之上,眺望天际,从日出到日落,回忆他有记忆以来至今的种种,万般滋味尽在心头。
为了安稳地坐上龙椅,他忍辱负重,与权臣周旋,与外戚斗争,与自己的母后为敌,与教他养他的皇祖母对峙,此时此刻,他面前已经一片通途坦荡,再没有什么可以对他形成威胁,可是为何,心底滋生一阵寒意。
空阔的宫殿正中,他左右找寻,竟仅他一人,仅他一人……
回到乾清宫时,夜已深沉,殿内零星点着几枝蜡烛留给不知何时会回来的人,昏黄的光芒把皇帝的身影拉得斜长孤寂。走到床沮时,床上的人已经熟睡,烨华在床边站了一阵,静静坐下来。
他伤好得差不多后,曾好几次提出想回家看一看家中二老,他一直未允,只觉得若他也走了,这寂凉的宫殿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于夜中不经意地一声轻叹,随后他放在床上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掌轻覆,抬头去看,发现本来闭着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正温和地凝视自己。
「怎么,朕吵醒你了?」
烨华笑笑,挪身坐上床靠在床头,扶他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皇上,别伤心。」
烨华一愣,随即用手梳过他粗黑的长发,淡淡地笑:「平安是在安慰朕吗?」
平安自他怀中抬头,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他专注而认真地答:「是的,平安想安慰皇上。」
烨华直视他的眼,手从他的眉眼轻轻抚过:「平安,答应朕,永远都不要离开朕。」
平安用力点头:「平安答应过皇上,平安不会食言,皇上请放心。」
胸口逐渐发烫,终于忍不住再把他紧紧搂入怀中,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感受他的体温,一切一切都盈满于怀,如此的让人眷恋。
「平安、平安,朕不会亏待你……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腰身,脑袋在他胸前轻摇:「平安只要皇上好好的,只要大家都好好的……」
烨华用力闭上眼,摸索他的唇,低头吻上,一遍又一遍,直至彼此的气息交融至再分不开。

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强烈的光芒促使平安醒来,先在精美的床帏上转过一圈,才忆起自己正身处何地,正想侧过身换个姿势,发现身旁还在熟睡的人。
这是自他受伤后留宿乾清宫来,皇帝第一次在这宫殿中留宿,事隔一年余,再在晨曦之中看到君王俊秀的脸庞,恍如隔世,竟如此眷恋难忘。
这段情,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埋,在太皇太后那儿,几乎被思念浸没,无法呼吸。现在又得以回到他身边,贪婪地凝望他出众不凡的脸庞,情不自禁地贴近到他怀里,偷偷地,小心地伸出双手抱住。
他还在窃喜这个小心翼翼的得逞,殊不知,本该熟睡的人在他头顶上睁开皓月秋波般的一双眼,微微眯起,愉悦得宛如世间珍宝尽在手中。
太皇太后卒,举国发丧,丧期前后十天,暂时休朝,若有紧要事务可直接上呈六部尚书处呈交予皇帝。
十日休朝,隆庆帝最后留了两日名目上是休养身心,实际是与平安腻在宫里。分别四百多日,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几乎都是日想夜想,好不容易人终于回来了,不好好恩爱一番如何甘心?
平安知他对太皇太后的逝世心有哀恸,心里多少也有些迁就,皇帝叫他做什么,他都老老实宝地点头答应。早上吃过宫人送上的精致早点后,隆庆帝不避宫人,抱着羞得连脖子都红透的平安戏耍作弄,最后玩出火来,抱着人直接步入寝殿,脱衣上床,颠鸾倒凤白日宣淫无所顾忌。
阔别已久的交欢,不仅是皇帝有些把持不住,连平安都不禁放开最后的矜持,动情之余双足紧紧缠上身上强劲精壮的身躯。
经过数次激烈的缠绵迸射之后,二人的情绪才算是平缓一些,烨华抓住平安无力滑下的双脚分开置于他的身侧,露出下面充满他的阳精濡湿炙热的小穴,在自己紫红肿胀的龙根有力且沉缓地深入浅出,捎带出些许热液的同时,发出更让人情动的摩擦声。
平安被他顶得分身高高竖起,不少从小穴流出的体液一路蜿蜒攀爬至顶端,与上头汩汩而出的透明液体混合滴到小腹上,积成一小洼。
这种不紧不缓的频律更让平安难受,比隔靴挠痒还不如,令他欲火焚身几如发疯崩溃却完全无法发作,便情难自禁地摆动腰身,期望皇帝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烨华用充满浓烈欲望的双眼看他在自己身下沉沦,完全为自己打开身子,完整呈现出自己的需求与欲望,心顿时溢得满满的,终不再折磨彼此,挺起腰身加快速度,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撞在他最敏感的某个地方,让他粗喘着低吟着,最后绷紧身子蜷起脚趾,爽快地把一身欲火泄尽。
平安一身是汗地躺在床上,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烨华看着他软趴趴的身子,再看看依然埋在他体内的硕大分身,苦笑一声,低头附在他耳边道:「平安,你看,朕都还没出来呢。」
平安艰难地撩开被汗水浸湿的眼皮,看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的皇帝,看他这一笑中浅浅宠溺,不止身更软,心也化成了一滩水。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努力抬起双脚缠上皇帝的腰身,双手抱紧他的肩膀,把他的欲望吞得更深,用低得快要听不到的声音说:「皇上,平安……还想要……」
烨华抱紧他,让他的脸贴到自己裸露的胸膛上,随即情不自禁地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心满意足的笑声,低沉粗嗄的嗓音震得平安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
至于接下来,那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如此过了两日,第三日精神气爽意气风发的隆庆帝早早去上朝,去前交代宫人待平安醒来吃过早膳后便送他出宫回家。
平安久不见父母,怕他们担忧,回去时自然捉心吊胆想着怎么安慰他们,结果二老见他回来固然欣喜,却不见怎么责怪,经过一问方知,黄小天黄公子不时来看望他们,还带消息说平安被调去京城外办事了,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提起黄小天公子,平安便不由觉得身上耻于出口的酸痛越发明显,只能坐在椅上呵呵呵干笑。
见父母一切安好,宋平安遂放下一颗心,在家中休息几个时辰后,说是要拜访多日不见的好友便出门了,然出门之后,却是直接朝郑容贞府上走去。
郑大人依旧没挪地方,只不过重新擦上一层红漆后挂上两个大红灯笼的木门前站了个守门的,待平安上前说出身分,这人便立刻恭敬地带他进屋,许是之前郑容贞就有交代过。
平安才坐下,便有人送上茶水与点心,平安一边等一边观望四处,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不过却把相隔的几户人家的围墙打通变成一户。地方顿时大了不少,添了不少住处,还分正堂侧卧下人房,大院小院,再经过一番修整,俨然是一间崭新宽敞的太户人家了。
看到此,平安不由想起一句话,今非昔比。看来郑容贞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相当受皇帝器重。
平安一直从午后坐到傍晚时分,才等回事务繁忙的郑大人。许是早知道他在家里在等,郑容贞下了马车直接走回厅堂,一见平安,顿时笑开一张脸迎上去。
「你可算是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前段时日知道你受伤就想去探望,可你家皇帝就是不让,真是独断专行。」
平安站起来憨憨一笑:「让郑……大人担心了。」
郑容贞瞥一眼他,在他肩上重重拍下一掌:「你再叫我一次郑大人,信不信用酒灌昏你?」
「真有这么多酒恐怕你自己先喝了。」
郑容贞退后三步惊讶看他:「哎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你都还会挖苦人了!」
宋平安无奈看他,郑容贞逗够了哈哈一笑:「好了好了,多日不见,咱们坐下好好聊聊。」
迪蕴平安先坐,自己转身去吩咐下人准备酒菜,回来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平安身边与他天南地北闲聊起来。
自然而然便聊到了平安被太皇太后带走后朝堂上下诸事,最后,郑容贞由衷地感叹:「远无外患近无内忧,这几年,老百姓生活是越来越好了。你家皇帝还是很有本事的。」
每次郑容贞一说「你家皇帝」,宋平安总觉得些许尴尬,他道:「若没有你们这些大臣帮忙,皇上也想不到这么多。」
「不,若是皇帝亲小人远贤臣,大臣们就是再有本事也无处施展,所以主要原因还是在皇帝身上。」
说完,郑容贞轻拍膝盖,笑看平安,道:「平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商量啊?」
平安惊讶:「郑兄如何知道?」
郑容贞脸上笑意更深:「你还是未变,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谁都看得出来。」
闻言,平安不由摸摸自己的脸。
「说吧,到底是何事?」
平安放下手,思虑片刻,方道:「是关于太皇太后的……」
平安把太皇太后交代的那些事情告诉郑容贞后,他渐渐收起笑脸,略一沉吟,苦笑道:「太皇太后果然了解皇上。平安,我今天之所以会回来得这么迟,就是下朝后被皇上叫去商量事情了,知道是什么事吗?」
平安自然老实摇头。
「皇上跟我说,要先给你安排个什么职位为好,不太引人注意,日后又好升官的。」
「什么?」平安瞪大眼看他。
郑容贞又道:「我本来也没想这么远,只觉得皇上是想让你进宫离他近些,听你一番话,原来他是在为以后的事情铺路。」
平安终于听明白,他倏地抓住郑容贞的手臂,焦急地道:「郑兄,你能不能想办法断了皇上这个念头!」
郑容贞却慎重地看他,问道:「平安,你是真的不愿留在宫中,还是因为太皇太后的吩咐才如此决定?」
平安用力摇头:「郑兄,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愿意陪在皇上身边,但却不是以这样的方式,我虽不是真的无欲无求,但也明白需求越多失去越多,所以我真的不想不愿。就像从前一样,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
郑容贞看着他焦急的脸,半晌后,伸手轻拍他的手,让他放心:「你既如此决定,那我一定会想办法制止皇上,只是,有时候一些话,必须是你亲自向他说才有效,明白吗?」
宋平安看着他温和的笑脸,情不自禁地点头。

果然,不日在朝堂之上,隆庆帝提起了让礼部官员把典籍翻找出来修改祖制一事,这事在其他官员心里除了惊讶外,皆以为皇上大权在握定然是修改一些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只有堂下的郑容贞明白皇帝到底意欲为何。
于是户部尚书大人郑容贞极力反对,劝止皇上修改祖上传下来延用至今的制度。郑大人是皇上的重臣乃众所皆知的事情,如今郑大人明显与皇上对着干,实在让其他大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郑大人据理力争,气得皇帝脸色森寒,吓得其他大臣噤若寒蝉,最后事情以皇帝指着郑大人怒骂别以为朕不敢办你,郑大人没有半点悔意下跪直视君王,一国之君气得拂袖离去终止。
下朝后,郑容贞并未离开皇宫,而是被皇上叫去御书房,两人在里面也不知道谈了什么,一直谈到午时过后,郑大人才出宫回府。
事后,郑容贞郑大人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告诉平安,说他当时在奉天殷里真以为皇帝会叫人把他拖出午门斩首。
平安在一旁愧疚地道:「郑兄,辛苦你了。」
郑容贞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倒没什么辛苦的,不过我被皇上以此要挟不得不答应了一件事。」
「什么事?」
「担任皇子们的师傅。」郑容贞无奈地瘫在椅子上,「不过,为避免到时候累死,我和皇上打商量只教一位皇子。」
平安不禁问道:「你打算教哪位皇子?」
郑容贞笑了一下,说:「二皇子靖熙。」还未容平安有何回应,他又接着道:「之所以选二皇子,是因为这孩子若放着不管,日后指不定会长成什么样。皇长子就不同,他不但有你,且也不爱念书,给他找一位夫子还不如选个武官教他本领。」
平安赶紧澄清道:「郑兄,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并且,因为二皇子自小便没了母妃,平安也觉得他比较需要人教导,郑容贞的确是个好人选。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但我就是想解释给你听。」户部尚书大人笑得有那么一点点不正经,「好了,估计就这两天,你家那位就会亲自来找你谈谈了,平安,你准备好了吗?」

可事实上,就算平安真的准备好了,一见到本人,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烨华上前握住慌张得不知所措的人的手,拉他向前:「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平安任他拉着,些许不安地开口:「皇——」
烨华在前头,食指抵住唇,平安知他其意,只得硬生生改口道:「黄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烨华不答,反而以责怪的眼神睇他:「天都快黑了才出来,是不是郑容贞又撺掇你干什么坏事了?」
「皇——黄公子你别怪郑兄,是我有求于他,他为了帮我才——」
被握住的手被用力捏住,抬头一看,正对上烨华幽远如墨的眼,从中轻易看出些许不悦:「为何有事你不跟我说,反而去找他,你信不过我?」
「不是!」平安赶紧摇头,「是、是怕我拒绝不了你。」
烨华啼笑皆非地看他一眼,继续拉他朝前走,平安尾随其后,看他俊逸的身影,心中不由开始忐忑。
绕过大半个街道,烨华把平安带到城墙之上。当双足踏上城墙高处,大风猎猎袭来,宋平安被吹得整个身子快要飘飞起来,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真踏上了严禁一般人出入的军事重地。
右边是莽莽原野,一条玉带延伸至遥远的彼方,左边则是日渐兴盛繁华喧嚣的京城,趴在城墙边探头一看,宽大的护城河被夕阳照得金光粼粼,绕着京城建起的城墙上,举目望去,每隔数百米便设有一座烽火台,主塔楼下设有数座黑身大炮,不远处箭垛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直看得平安热血沸腾,手攥成拳,几乎情难自禁,恨不能大吼几声宣泄一下激动的情绪。
男人似乎天生就一股热血,尤其向往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的畅快淋漓。即便性格内向木讷的宋平安也是如此,就像是与生俱来一般,站在又高又坚实的城墙上,看见排列整齐的长枪大炮,看见密密麻麻的箭垛,看见开有无数炮口的塔楼,还有一座接一座的烽火台,眼前似乎就能看见狼烟起,嘶吼震天的场面。
宋平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激动之中,过了好半天才想起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转过头去,正对上烨华含笑纵容的脸,宋平安的双颊顿时发烫——他刚刚该不会失态了吧?
烨华笑着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宋平安怕被人看到想抽出却被攥得更紧。
「我喜欢看你这样,偶尔也会来这里看看。」
烨华拉他上前几步,指着远处莽莽群山道:「平安,看,这便是我治下的江山!」断然一句,豪气出,恁地神采飞扬。
宋平安只能痴痴看他,与一国之君并肩而立,无论是谁,恐怕都不敢奢想,可他如今却能够站在这儿,看他如九天神龙卓然而立,看他豪气冲天指点江山,看他眉飞色舞雄姿英发……
「平安。」烨华眺望浩瀚乾坤,眼中点点莹光波澜,似苍穹无尽包罗春秋,「我要励精图治、开疆壁土,我要强国富民、成就霸业,我要让邵国之威名震慑四海,我要做一个名垂千史的帝王!」话锋一转,笑看身边人,无限温柔尽揽于如墨双瞳之中,「平安,你不想陪着我看着我完成这一切吗?」
夕阳火红,照在他脸上,泛起一圈淡淡的色泽,平安的目光落在上面便再也转移不开,过了良久,平安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压抑不住激动地道:「想,平安当然想!」
「平安对皇上说过,会一直陪着皇上,直到死的那天为止!」平安看着烨华,就是看尽一切,「平安知道皇上一切都是在为平安着想,可是皇上,平安没有这个本事心安理得接受,甚至还会拖您的后腿,平安是真的不想不愿。皇上,就像现在这样一直下去吧,您是皇上,平安是守门的护卫,皇上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而平安就在皇上所在的地方守护您,一直守护着您!」
烨华平静地伸手抚上平安发红的眼睛,另一只手把他拉近,在火红的夕阳之下,立誓一般轻轻吻上他的额。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只要这样平安就很满足了。」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
「谢皇上。」
「你要记得,永远记得,留在我身边。」
「平安会记得,永远记得。」
夕阳下,一对影子投在城墙边上,静静相拥,从此辗转相伴不离不弃。


尾声

平安十二年春,万物复苏之际御花园中繁花似锦,君王家宴便设于此。各宫嫔妃浓妆艳抹,打扮得人比花娇,皆围坐在皇帝身边,试图引起她们的帝君的注意,而半大不小的皇子和公主们在皇帝纵容地一声令下,如脱缰的野马,欢快地围着膳桌嬉玩打闹,实在一派其乐融融的皇族子弟团聚景象。
皇帝向来严厉的神情在此刻温馨宁静的气氛中也不禁消减,兴起时把皇子们叫到跟前,叫他们作一首与春相关的诗词来助兴。
皇子们吟颂的词各有千秋,而二皇子靖熙的诗更胜一筹,皇帝满意地连连点头,不仅赏了他东西,连带地也赏赐了身为他师傅的郑容贞郑大才子。
嫔妃们看皇子们都作诗了,纷纷恳请他也衬景作诗,皇帝文采向来出众,这时候怎么能不吟上一、两首呢?
皇帝此时心情愉快,当然也不会拂了众人的意,望向亭外迎春争艳的花朵,信手拈来道:「百花皆为春,争得一季娇;随风漫天际,四海遍芬芳。」
以遍地开的繁花引至邵朝日渐广袤的江山,皇帝此词一出,众人皆称赞不绝,纷纷跪下来道我主英明,天佑平安,千秋万代。
大家起来后,一直坐于一旁的皇太后妆容淡宜含笑不语,望向身边开怀大笑的帝王,忽然笑言:「天下平安否,独因一人,一人平安否,且看且待。」
帝王凝目望向太后,笑而不语。
阳光明媚,春意融融,在宫门之下如往常一样恪尽职守的人猛地打了个大喷嚏。
当时的人们皆认为太后这句话是在赞扬并提醒君主,天下的平安系于他一人身上。
直至千百年后,人们才逐渐破解这位妇人话中的深意,却一直未能从中找出这「一人」到底是何人。
这一人,让这位英明帝王系于心中,这一人,陪伴着这位帝王直至亘古流长,不止息。

《完》


浮华烟云

不到三年时间,隆庆帝相继恩准了数位元老重臣告老还乡的请愿,于是大街上时不时能看见举家搬迁离京的大队人马。围观的人不断,议论者不绝,人群中,也有从看热闹分析内幕的聪明人。
「这些算是太皇太后最后留下的人了,日后朝中,至少有一段时间是再没有能让当今天子堵心的人了。」
「皇帝此举甚是高明,先是让这些老官员们明白如今这京里是再没他们的立足之地,若是不识好歹硬要留下,可以,那在京城他们就不能犯任何差错,哪怕犯的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事,都有可能被满门抄家啊!恩威并施,不走也得走。」
「而另外,皇帝早已在大量培植栋梁之才,朝中的空缺不怕没人填补,等这些新官员逐一走马上任,接下来是好是歹难以预料,只能乞求上苍给老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这种事情的确说不准。看这些搬离京城的老臣家人,个个愁眉苦脸,此去便是归田为农,果真是曾经繁华如烟云,眨眼即逝。」
角落里的一桌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郑容贞坐在靠近街边的一张桌子前,该吃的吃,该喝的喝,红光满面心满意足,末了捧起海碗咕咚咕咚灌下汤汁,捧着大肚子舒畅至极地长吁一口气。
「吃来吃去,还是这家的羊杂面吃得痛快啊!」
即便他一身文士打扮,路人见状也以为他不过是披羊头卖狗肉的二流子,别说有二品官员的架子了,就算穿着官服出来,以他这副尊容别人也肯定以为他是个唱戏的!
郑容贞随意抹了一下油滑的嘴,看见宋平安一手筷子一手面碗地发愣,便用刚刚才抹过嘴的手推他,调笑道:「平安,你怎么不吃啊,怎么,今天叫你请客以致于让你心疼得吃不下?」
「郑兄,你又拿我取笑了。」宋平安回过神,见他脸上促狭的笑,没有介意,反而憨厚地笑了,「你现在是朝廷要员,能让我请客是我的荣幸——」
郑容贞忍不住翻白眼,伸出手就往他肩膀上拍去:「宋平安,别以为我很好说话,别看我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这心眼可不比你家那位大多少,若你再对我说这些见外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郑兄……」宋平安傻傻地看他。
「行了行了,快吃,这面都凉了!」说罢,使劲伸个大懒腰,这身坐久了僵硬的筋骨才算是舒活了,「吃什么都比不上吃面实在,再加上温补的羊肉,一碗下去,我这老胳膊老腿总算是热呼不少。」
一筷子面都要吃进嘴里,又被他这句话给呛了出来,宋平安捂着嘴猛呛一阵才有工夫道:「老胳膊老腿,郑兄你正值壮年……」
「壮年个屁啊!」郑容贞猛翻白眼,「最近库银吃紧,你家那位还死命地催要大量银子说是强兵固国,我这边愁得睡不好觉,那边还要带孩子!你可知道那几个孩子有多金贵,性子傲得很,还打不得骂不得,把我折腾得白头发都添了不少!」
本来说好只教靖熙这一位皇子,结果跟屁虫靖霖到哪儿都缠住他,连上课也紧黏不放,其他的妃子见状,又猜想郑容贞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心里都有了算计,皇上那儿不好说,孩子淘气不好管可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乎便一个劲地让自己的孩子与大皇子、二皇子套近乎,死填活塞地一块儿让郑容贞教导。
皇帝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心里实在是暗爽,他正愁着没机会折腾郑容贞呢!哼,敢对他的人心存不轨,朕就不让你好过!所以郑容贞是越焦头烂额他是越痛快,最好忙得再也不能去找他的平安!
郑容贞也不是笨蛋,皇帝心庭的算计他怎能不知,于是乎夜深人静睡不着时,他翻来覆去之余想着怎么才能让皇帝不好过……
终于,他想出了一个法子,也同时,对平安心生些许愧疚,今天才会在百忙之中逮住轮班休假在家干活的宋平安,却不想他去时正赶上午饭时间,话没多说,宋平安见家中实在弄不出什么好菜,才提出请他出来吃饭。
郑容贞略一想,便直接把他拖到摆在路边的一位卖面的摊子。这面摊老板在京城卖面有一段时日了,卖的面够劲道,羊肉给得足且香,价格公道,平头百姓都爱上这吃。
郑容贞落魄时还曾受这位老板接济过几碗面,后来有钱都会尽快还上,一来二去,便与老板热悉了,时常会来,只不过近来事忙,他是很久不上这来吃面了。
这次见到这位许久不见的郑公子,面摊老板热情地与他招呼一阵便又忙活去了,再不久,盛得满满的羊杂面就摆在了他与宋平安面前。
见宋平安面吃得差不多了,郑容贞试探地问道:「平安,你对于皇后……是怎么想?」
「皇后?」平安抬头,嘴上还挂着一条没吃尽的面条。本朝皇后废了一位,现今哪儿来的皇后?
看他一头雾水,郑容贞轻咳一声。和宋平安说话真不能跟官场里的那帮油滑子一样得拐着弯说话,否则就算说到大海枯竭他也听不明白。
「你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东宫不可始终无后,皇上迟早都得再立后,届时你……」该如何?
郑容贞话未说尽,宋平安却全然明白了,他又不是真的低智,不过是反应比别人慢些。
宋平安低头喝了一口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事情该怎么便怎么,郑兄何必问我这些。」
看宋平安无任何异常的神色,郑容贞反倒有些吃惊:「那你心里……就不会有些、不好过?」
喝完汤汁,宋平安同样不拘小节地用衣袖一抹,咧嘴呵呵一笑。
「郑兄,我知道你的意思。别人是怎么想我却是不知道,但在我这儿……」宋平安拍拍胸口,「只要不让他为难,不让他为我束手束脚,能够随心所欲地办事,看他过得快活,这心里才会好过。更何况我早想明白了,他可不是一般人,担负的责任是最大最重的,我不能为他分忧解劳,怎么还能拖他后腿呢,你说是不?」
听了他这般言辞,郑大才子难得愣着没回话,半晌才喃喃:「既然如此……我倒不必再措心届时你会为这事不顺心了……」
至于郑尚书说的「这事」是何事,不过几日便有了分晓。这日他与宋平安分开之后,往后几让便致力于一件事上,那便是撺掇朝廷上下官员在朝堂中进谏上折子提醒皇帝,该立后了……
郑大官人可是皇帝眼里的红人能臣,朝廷上下谁人不知皇帝但凡有事头一个找的便是这位。现在见他如此致力于皇上立后之事,官员们便皆以为这其实就是皇上的意思,哪敢怠慢,顿时分工明确,选人的选人,写折子的写折子,找画像的找画像,不出三天,便已是万事俱备,就差皇帝的临门一脚了。
第三日,众官员信心满满地站成两排立在奉天殿左右,待皇帝一出来,比往常都还要鼓足劲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度帝着实被吓一跳,心想这帮官员今儿个是不是都吃错药了。
众官员以为这次他们如此齐心合力为皇上分忧解劳,定能让皇帝赞赏有加兴奋得满面春光,比自己娶了媳妇都要激动。
隆庆帝的屁股还没在龙椅上坐热,代表说话的官员便喜不自胜地走出行列递上精心准备的折子。
隆庆帝狐疑地在个个笑得跟捡了钱似的大臣脸上看过一遍,最后定格在某位目不斜视,一脸正经,嘴角却翘起一个诡异弧度的郑尚书身上,这才接太监送上的奏折。
「嗯……」翻开奏折,只需看开头与结尾,再看看落款写下的参与此事的诸位官员的大名,隆庆帝似笑非笑地合上了奏折。
这郑容贞,八成是欲集朝廷上下官员之力,来给他一个进退维谷。没有谁比郑容贞更明白,这皇后他是不想再立了,这空出来的位置已坐着另一个人,一个永远也不会公诸于世的人。
当皇帝也不尽然能够随心所欲,时候到了,该娶还是得娶,隆庆帝明白。不过明白虽明白,做不做却是另一回事,本来是打着没事找事让朝中上下官员忙得无暇思考这件事的盘算,先拖个三年五载再说,没想到如今却被郑容贞给挑了出来。
这家伙肯定对自己暗中算计他的事心存芥蒂呢!
朝堂之事没有皇帝不知道的,这几日看郑容贞在宫中几个衙门里乱转,便知道他又要使出什么花招,原来竟是想明着逼他立后,暗中让他也不好过……
隆庆帝朝郑尚书的方向瞥去一眼,放下奏折,对众臣说道:「诸位爱卿提及此事,正好朕这几日也在想……」
一听这话,底下的大臣们更是满面红光,可接下来皇帝话锋一转:「可是,朕后来又想起当年立后一事,当时是由皇太后一手操办,统共花费的银子恐怕不少吧,不知众卿家可还记得共花了多少银子筹办那一次的封后大典?」
众人一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统一落在户部大员郑尚书身上。
郑尚书腰板一挺,不卑不亢道:「回皇上,共计六百七十五万两白银!」
「是啊。」皇帝一声叹息,「当初皇太后急着为朕选后,这事办得还不算是特别隆重。这次选后大婚,怎么也得按礼制一条一条来,这才算是对新后的尊重,也是朕对祖制的尊重……」
「这皇宫嘛……」皇帝左右看一眼奉天殿,「自本朝建朝以来都未曾大举修缮过宁次,朕前天还在东园墙角看见一个洞,不雅不雅,实为不雅,这次怎么着也该好好的修缮重建!还有那些个被褥旧物,一个个统统换了,织造的衣料就改成苏绵,那些个帷幔全用云绸,门啊粱啊全过漆,碗啊碟啊也全换了……唉,这事还挺多,不过有钱嘛,还是能办得通的。
然后,朕可是皇帝,选了新后,这彩礼当然得是全天下最丰厚的,国库里的金银珠宝什么好就备上,还是不够就去买,这事嘛,朕相信户部定能为朕分忧解劳。」
「至于接下来的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
「皇上!」郑容贞面无表情地出列,手持牙笏弯身道:「臣以为立后一事日后再议,国事为重,上回朝上提出的巩固国防的四百五十万白银再过半月等各地府衙的税收交上,便能如期交付给兵部!」
隆庆帝笑了。
隆庆帝并不是个好逸主人,他刚刚说的东园墙角的洞早八百年前他就知道了,还是他亲手挖的,不然怎么偷溜到外城去!至于其他的嘛,更是不值一谈。这次不过是故意为难一下郑容贞,让他知道,皇帝可不是好欺负的。
若说他真的想娶,哪怕违背礼制,甚至违背纲常有逆天道,他也不在乎。
而郑容贞被倒打一耙,是他低估了皇帝的厚脸皮,谁又能想到一国之君居然把立后一事,弄得像在市场上买菜一样一条一条讨价还价呢!
有这样的皇帝,郑容贞输得也不算冤了,不过心里也堵了一块。趁着到御书房里更进一步讨论皇帝从户部挪用银两办事之机,末了丢了一句:「平安对你要立后一事可是半点也没在意啊!」转身跑了。
瞅他溜走的背影,隆庆帝把一本奏折重重拍在案上。
若说今儿个还有什么事能堵这位一国之君的心,恐怕就只有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宋护卫了。
两人相知相伴这么些年,怎么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按理说这小日子该是越过越平淡才对。可皇帝偏不,每回对着老实本分的宋平安,这颗心都跟被猫抓挠过,没一刻能安分下来,恨不能天天把人拴在身边,欢喜时就啃一、两口,兴致来时上榻玩会儿颠鸾倒凤!
可宋平安呢,和皇帝却根本不是同一个想法。两人不常在一块,见了面时恭恭敬敬,不见面时兢兢业业,从未见他显露过几分热烈,并且每回听闻皇帝去了哪位妃子宫中坐了,又对哪位妃子好了,也完全不以为然,倒把故意这么做想激他一激的皇帝气得够呛。
好嘛,本来就对这事心存不满了,现在又被这么一闹,皇帝能痛快吗?郑容贞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要不然不会突然说这句话,尽管明白这是郑容贞之奸计,但皇帝的心还真的堵了。
他现在就想把人逮过来好好折腾折腾,至少在床上,平安沉浸欲望的诱人风情还是很能取悦这位一国之君。可刚这么想,皇帝心中就更加郁闷,宋平安不住在宫中,碍于身分更无法自由出入皇宫,每回进来不都得偷偷摸摸怕人发现怕引来非议?要想见他,比见朝中的官员还困难。
其实皇帝倒是想光明正大,可惜某人不肯,皇帝再如何霸道也架不住平安的三恳四求,总算是没再想着把人往宫中带,此事便就这么了了。
而更让一国之君烦躁的是,这位致使他心情不爽的「元凶」此时不在外城当值,他轮休回家去了,皇帝是想见也见不着!
这位至高无上,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帝王瘫在龙椅上,批阅奏背审查公文的心情此刻半点也无了。

「娘,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啊!」
「好。」
宋平安出屋,对着天际咸蛋黄一般的太阳先伸个大懒腰,舒活筋骨,遂才低头才把甫换上的新衣服重新打理一遍,觉着没甚不妥当,这才穿过整洁的小院,拉闩开门,发现门前一人正坐在石阶上倚着墙壁。
宋平安定睛一看,大惊失色,「皇——呃!黄公子,你怎么坐在这儿?」说着,便赶紧去扶,烨华顺势起身,任平安给他拍去屁股上的灰尘。
「穿这么精神,你这是要去哪?」烨华趁机上下打量他一眼,几分不满地蹙起眉,和他在一块时,平安都未曾特意修整仪容,此时见他一身新衣,便有些许吃味。
宋平安老老实实地答:「护卫营里的一位同僚今日成婚,请我去喝喜酒。」
一国之君孩子气的撅嘴,「和我一块时,都未曾见你穿得如此好看!」
「啊?」宋平安一愣,半晌回过神脸上一赧,吭哧道:「和你一块时,要么是在宫里当值穿着兵服,要么就是家中大街上,没必要特别换新衣裳。」
人有时候便是这么神奇,原来还郁闷不快的心情只因见他酡红的一张脸,顷刻便烟消云散了,也不顾左右有人没人,皇帝脸凑上去,坏心眼地在他脸上吧唧就是一下。
「皇——」平安脸更红,手捂住被偷袭的地方,人一急差点就要说错话,好在紧要开头还是被他硬憋回肚子里。
烨华厚脸皮地嘿嘿一笑,拉近这个让他在意到骨子里去的人,轻拍他的背安抚:「放心放心,肯定没有人看见。」
被他拍了半晌的背,平安才算是能说句完整的话,「这里毕竟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知道了,我下次肯定注意!」注意看四周没人了再亲个痛快!
见皇帝一脸保证,相信君无戏言的平安一颗心总算落回原处,若是他能有读心术知道皇帝此刻的想法,一定会后悔放心得太早!
「黄……呃、烨华,你来了怎么不进屋,快,进屋坐坐吃点儿东西。」至高无上的贵客来访,平安只得先把其他事情暂压于后,先安置妥当这位大贵人再说。
「不了,不进去了。」皇帝拉回欲把自己往院中带的人,「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接着狠狠欺负一阵便走,「不过现在我改了主意。」
「怎么了?」平安睁着一双黝黑的眼,一脸的迷茫。
皇帝一阵嘿嘿坏笑,握紧他的手,道:「我要和你一块去喝喜酒。」
「啊?」

平安拗不过皇帝,尽管明白他此去就跟山鸡窝里飞落一只凤凰那般扎眼,还是得带他一块去。
老百姓与皇帝的婚礼一样都是遵照周时的风俗,即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若有所不同,恐怕便是场面以及奢华程度了吧,一国之君的大婚,必定是倾举国之力安排,小老百姓哪敢攀比。
而这位一国之君尽管自己也曾成亲过,知晓婚礼上一套一套的规矩,可长这么大,老百姓的婚礼场面到底如何,他是真没见识过,此时听了平安的话才会突然起了想去看一看的兴致。
等到了地方一看,大为感慨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可比他这个皇帝有劲多了。皇帝即便大婚,也得先去祭拜天地祖宗,婚后数天还要去进行各种各样的祭祀典礼,就算是在洞房之中,一切照样不能随意,都得按规矩按祖制来,一通折腾之后等总算到床上了,基本除了只想好好大睡一觉之外,其他心思是不会再有了。
而民间呢,没这么死板,门前迎来送往热热闹闹,新郎官一身红火身前还系个喜庆的红绸大花,婚宴上来参加婚礼的人一番闹腾,场面热烈喜庆到顶点,等新人入洞房了,新人的友人亲戚还能去闹洞房。
闹洞房时,烨华实在坐不住,也起身跑去看了。他并没挤进屋中,只在新房外笑咪咪地看一对新人被闹洞房的人逗得脸比衣裳还红。
宋平安怕他出事,时刻紧跟在他身边,在烨华看房中的新人时,平安看着身边的他。
等到两人又回到婚席上时,宋平安被其他同僚拽到一处,不满地指责道:「你带来的那人是谁啊,他一进来可风光了,都快把新郎官的风头全给抢走了!」
宋平安的朋友基本都和他一样是个即便有个小小的军职在身,脱去军装,也还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所以像烨华这种一看便是大家出身,气宇轩昂的公子哥儿出现在小老百姓们的众会当中,实在是让人目瞪口呆,因此在烨华进屋的那一刻,屋中的人都看着他发了好一阵的呆。
这次婚宴之上,不少人都是带了女眷的,烨华这种仪表不凡的俊美公子实实在在地获取了不少在场女性的关注,也让在场的男性们打翻了一屋子里的醋坛子。
知道是平安带来的人后,一些认识他的人好不容易找着个机会把人逮过来质问!
平安也是一脸无奈,实在回答不出来。
好在这位同僚也不为难老实人,换了个问题道:「这人是谁,和你什么关系,以前没见过呀。」
平安真想对天长叹,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还难开口啊!
烨华一坐下便被早盯上他多时的几位祖辈级的老人围住,从他的出身到是否婚配统统问了个遍,烨华笑眯咪地一一作答,问到师从何处,便说只在家中读过几本书,问到家在何处,便道暂住亲戚家,又问可有婚配,便答已有四子五女……
几位老人对烨华的兴趣随问题的深入渐渐冷却,看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没想到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饭袋,自家的亲戚或孙女真要嫁给这种人,准遭罪!
烨华两三下便化解几位老人欲招他为婿的念头,等空下来正要去找平安,又被一件事给绊了手脚。

等平安好不容易从同僚那脱身时,没在屋中找着烨华,出去一看,便看见他面前站着一女子,正低头扭捏地跟他说话,女子不远处还有几个窃窃私语笑看他们的几位男女。
现在民风比前朝略微开放,加之寻常人家没有大户人家那么多的规矩,因此只要有其他人在场,男女单独闲聊也不是什么大事。
平安看着烨华对着女子谦和以礼的气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上前,只得退后一步,默默潜入阴影处。
烨华今天心情较为不错,便也能耐着性子听眼前的女子对他倾诉恋幕之情,幸好在烨华的忍耐力到达极限之前,女子的话也说完了,也不等他回话,便往他身前塞了个亲手制的香囊。
此时刚好是端午刚过不久,香囊几乎是人手一个,甚至有的人身上还有好几个,所以这个香囊倒不是特地为烨华准备的,想来也是这姑娘临时起意。
烨华顺手一接,还未看清手中的东西,这名女子已经红着一张脸跑开了,撺掇她来的人也嘻嘻笑笑跟她进了屋。
举起手中的香龚,借着月光灯光仔细一看,并无什么特别,料子也不是顶好,不论手工还是料子,比起端午时皇宫的妃子专门缝给皇帝的差远了,不过气味倒是比较清淡些。
当然,烨华东西是拿了,可却从未带身上过,嫌它累赘。现在这香囊半强迫地送到他手中了,他也不曾在意,这儿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就这么随处一丢,便拿在手中,想等会儿再寻个地方丢了。
于是便这么朝一帮人还在吃吃喝喝的堂屋中走去,结果眼尖地发现一个匿在角落的熟悉身影。
「平安,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平安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嘴巴一张正欲说话,可半天都没能出声,最后还闷闷地合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烨华凑近他不解地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不……呃……」平安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似乎不知该往哪处摆。
烨华望向热闹的屋中,转念一想,声音略沉几分,道:「是不是你那几个朋友为难你了?」
平安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那是……」烨华目不转睛地看他,「看别人成亲,勾起你也想娶妻生子的心思了?」
平安猛地抬头,正对上烨华比往常还要沉深一些的双眼。
庠华手扶上一旁的梁柱,手指轻敲,很快又沉声道:「平安,你恨我拦着你不让你成亲吗?」
平安向来迟钝,可这回他轻易便察觉到了烨华身上传来的压抑气息,平安首先是心疼,随后是心酸,这个看似强大的帝王内心一向敏感,甚至脆弱,一点点的事情都能让他放在心上。
心肠子软的平安也许压根没想到这根本是皇帝小心眼的表现吧。烨华也不想想他的后宫有多少嫔妃,自己则一想到平安会动这个念头就立刻打翻醋坛子。
平安主动靠近,犹豫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仔细斟酌措词后,方小声低语:「皇上,你也知道我脑子笨,想不了太多事,当我认定了一件事,准会一条道走下去,谁也劝不回。我答应了皇上要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就不会后悔……而且,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首度听他一番肺腑之言,烨华还未来得及开心,便又听他接着道:「而且我刚刚不是为别的……就是、就是心里有点儿闷……」
「闷?」
平安迅速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盯自己的脚尖:「看你和刚刚那姑娘在一块,还收了她的东西,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烨华一愣:「你刚刚都瞧见了,才故意躲在这儿?」
平安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臊人的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若是平常他肯定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主要还是刚刚烨华的态度让他心软了。
烨华终于弄明白他到底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时,觉得身子都快要飘起来了,就要失控的紧要关头,一个闪念掠过脑海,他压抑心中的激动,凑近他问道:「可宫里那么多嫔妃,我也没见你这般过啊?」
若要吃醋,平安更应该吃这些人的醋吧,烨华的确有些想不明白,便不耻下问了。
平安只觉得脸上臊得厉害,声音更是小声,烨华几乎贴近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是皇上,三宫六院繁衍后嗣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那时我又没亲眼所见……」
烨华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平安低头未能看见他眼底的柔情似水,沉默了好半响,烨华似再也按捺不住,拉住这低头羞涩之人的手便往屋外走去,一路匆匆。
「怎么了?」平安微惊。
「别说话,跟我走。」
烨华的声音很沉,却让平安心安,果真不再说话,紧跟他的步伐,走出小院穿过小巷,也不知道走了几条街,终于在一间雅致的小苑前停下,手轻扣小门,很快使有人来应,一见外头的人,开门的老头立刻躬身道声老爷。
烨华应道:「今晚我住这,你不用伺候了,去休息吧。」
说罢,他拉着平安继续往内苑走去。平安只来得及看见后面的老头再度把门闩上,人便在不是很宽敞可处处透着清雅的苑里兜兜转转,终于停在一个门外有小池塘的屋前。
昏头转向的平安被直接推进了屋,门一合上,烨华摸着黑抱住这个总是令他心痒难耐的人,凑近脸亲了上去。
轻咬他的唇,入侵他嘴里的每一处,勾起他的含住再轻轻当咬,直把他折腾得口水直流,不停发出粗重的喘息。
黑暗中,一边扯下平安身上的衣物,一边把他往床上带,结果一脚绊上桌脚,双双倒了下去,烨华护着平安,自己的背却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平安听着一记沉闷的声音,心立刻揪起来,赶紧爬起来问:「皇上,你伤到哪儿?」
烨华嘴角一勾,故意痛呼道:「痛,背……」
屋里太暗看不清,平安凑近想看,结果被猛拉下去,烨华趁机翻身覆上,手顺着他被拉开的衣襟便摸了进去。
好在此时是盛夏,地面也凉不到哪儿去,烨华也不担心平安会不舒服,恣意地摸着平安不甚光滑却很温热趁手的皮肤,只需两、三下便摸上左边的小豆,拈起重重捏了一下,让平安的身子绷了起来。
「皇上……」
「叫我烨华。」
烨华一把扯开他胸前的衣物,低头张嘴含上被手指蹂躏过微微发硬的小小红豆,用力吸吮轻咬,却完全忽略另一边。逗得主人这边又麻又疼,那边又痒又空虚,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放在烨华的发上,很想把他扯过去也舔舔另一边。
可是在这种事情上,烨华向来不够体贴,反而总是把人欺负到双眼泪汪汪地求饶才勉强罢休,这一次也是如此,平安越是急着想他安抚另一边被忽略的小豆子,他便越是不去理会,最后甚至把平安身体的每一处都抚遍啃光了,也没去安抚这个小可怜。
当然,平安的这点小不满也早消散在烨华极限的爱抚中了,最后不是哭着喘息,便是哭着讨饶。
烨华在平安的身上留下一个个炙热的吻,有的还特意留下专属的印记,最后含上他胯下颤巍巍的阳根,唇舌爱抚带给平安无法思考的销魂快感,牙齿伺候除了刺激的痛觉还有难以想像的颤栗,一切的一切,都让人疯狂。
平安只能随他摆布,等到绷紧的身子泄出阳精时,连呼吸的气都快没了。
烨华抿唇坏心一笑,抬起上身,把唇里的东西渡到平安嘴中,让平安尝到了自己的苦涩味道,唇舌交缠之间,自又是一番难以言表的情动。
手指这时顺着他顺直的后背摸到股间,在弹性十足的臀上用力地揉捏,满足之后才转移阵地,潜入股间的小狭隙。这里早开发得柔软无比,手指只需爱抚几下,便轻易地闯入了禁地。
上头被烨华的舌挑逗,下身被他的手指玩弄,平安反应本来就慢的脑子更迟钝得厉害,只能随身体本能地承受一波一波袭来的刺激。
也难怪烨华喜欢在这方面欺负他,看他无助地低泣,看他像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只能嗯嗯啊啊的低吟,然后不由自主地用下身磨蹭他的身体,烨华的心就能获得异样的满足,这一切,只有他一人才能看到!
猛地抽出埋在他体内的三根手指,「啵」的一声令人耳红,随即代替手指的便是烨华早胀得发疼的大物件,如烧红的铁杵一般直捣入洞,在半道时先慢慢地摩挲,直至身下人难耐地主动挺起腰杆吞进更深时,再继续深入,直至整根没入。
被他的肉壁紧紧包裹住时,炙热柔软的感觉每次都几欲令烨华疯狂,他低头,趁平安伸长脖子用力呼吸时,一口咬上他的喉结。
「唔!」
平安身子一僵,猛抽一口气,更是用力地包裹体内巨大的硬物,也让身上人舒爽地一声长叹。手摸到他结实的臀上,大力地抓揉着,想借此宣泄一些身体过盛的欲火。
等理智恢复些许,烨华才双手抓紧平安的腰身,先是浅入浅出,随后逐步加重力道,直撞得平安的泪水一颗一颗往外冒,连讨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一夜,如是疯狂,虽然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语,可对烨华而言堪比天籁,美妙得恨不能把眼前的人吃进腹中,因此,地面上放纵了一遍仍不够,桌面上让平安趴着从后背进入再来一次。
烨华抱着人原先是想放到床上,结果路过一张椅子时,便把人放椅子上,双腿架在两边扶手上露出股间湿漉漉的私处,又是一通折腾玩弄。
到最后终于躺在床上时,平安是连哭的力气也没了,可烨华硬是不肯放过他,抬起他的一条脚,侧身进入,那个红肿发烫的入口本能地含住这个贪婪的入侵者,任其为所欲为。

这一夜,直至平安再也受不了昏过去,这场情事才算完。
第二天一直到日上三竿,平安才悠悠转醒,而且还不是睡饱饿醒,完全是被压在身上的人折腾醒的。撩开沉重的眼皮时,烨华的那只毛手正往股间探入,平安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却引来浑身酸痛,不禁呻吟出声,但仍伸手制止试图埋人体内的那只手。
「真的……不行了……」平安用昨晚就已经喊哑的声音求饶,「真的不行了……咳……」
嗓子似被火烤过般,又干又涩,才说几个字,就咳了起来。压在身上的火热身子倏地抽开,又很快贴近,平安的脸被轻轻拾起,接着一双微凉的唇吮上他的嘴,渡来清凉的水。
平安有些急切地咕噜咕噜吞下,原本燥闷的身子经过水的滋润顷刻舒展不少。
杯子里的水喂完,看见平安的脸色也好看不少,烨华笑了一下,又躺回去把人紧紧抱在怀中,上上下下摸着他的身子,先是轻咬他的耳郭,又舔舐他的脸庞,顺着后颈一路向下,咬上他结实的肩膀,轻揉他股肉的手则在这时悄悄潜入前方覆上那个又软又热的小东西,用四指托住用拇指细细地抚摸……
平安至此越发动得厉言,喝了水后清晰许多的声音不停地响起:「不行了……烨华,真的不行了……」
平常很难改口,可到这节骨眼上都还不学乖那便真是傻子了,若是叫错肯定又被以惩罚的名义「就地正罚」,所以平安这时候叫起「烨华」来可一点都不别扭。
平安用手去挡,烨华就把他的手摁住,他的身子不停的扭,烨华便用强而有力的腰身把他压在床上,视他的求饶为情趣,越听越是喜欢……
「烨华……」平安昨晚就哭肿的双眼又泛上了泪花。
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烨华又是一记坏笑,握紧右手中的小小平安,垂首沉声道:「若想我放过你,就再说一次。」
「说什么?」
「说你不喜欢看见我和别的女人在一块,说你在乎我……」
平安愣住,回过神来后真想哭死过去,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吗?
「烨华……」这种话说过一次都觉得丢脸死了,怎么还有脸再说第二回,平安双眼泛着泪水,格外无辜可怜。
可烨华一点儿也不为所动,轻笑一声后,手指潜入股间,威胁似地抵在肿热的入口处:「看来平安是想再来几次了?」
「不行了,真的!」平安赶紧摇头。
烨华微微眯起眼:「那么,你是说或不说?」
手指已经微微探入,纵然平安已经竭力夹紧下身,可早已经习惯情事的身体又如何抵挡得了烨华有心的侵犯?
知道这位一国之君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并且平安自己也曾身体力行过数回,因此才更是惧怕。
平安正艰难地衡量得失的时候,向来没什么耐性的烨华已经把手指探入他体内,那处昨夜被使用过度的地方早火燎一样的疼痛,他突然闯入,刺激得平安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烨华!」平安赶紧叫住他,「不要!」
「哦?」他身上的人好整以暇地挑眉看他。
无可奈何欲哭无泪之余,平安只能选择妥协,可嘴巴一张,开开开合数次,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让憨厚老实人一个的平安说这么肉麻兮兮的话,也实在是够为难他。
烨华笑着轻吻他的嘴角:「看来平安是很想与我颠鸾倒凤翻云覆雨呢……」
说着,手指又探入一根,在火热温柔的体内坚定且缓慢地抚揉。
平安咬牙,豁出去了,脸埋进烨华胸前,闭着眼睛掩耳盗铃一般,声音几乎细不可闻:「烨华……我在意你……我心里……有你……真的……」
烨华松开他的双手,平安立刻环住他的腰身,脸埋得更深,烨华只需低头,便可自他红红的耳朵上看出他此刻的羞赧……
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只是一直沉默就会心生不安,纵然需要用尽手段才能自这个容易害羞的男人嘴里撬出想听的话,可也因此而显得尤为珍贵,烨华一颗心顿时溢得满满的。
他也用力抱住怀中的这人,已经不需要再多言语,此时此刻,唯有嘴角洋溢的满足和喜悦可以表达。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烨华总算没再欺负老实人,而是本本分分地抱着浑身酸软的人去沐浴更衣,事了,抱平安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喂他吃东西。
在刚刚吃过苦头的时候,平安最是柔顺不过,深怕一个不慎又被某人逮到理由按回床上来个「深入交流」。
之后,光明正大跷了一天早朝的天子便腻着平安亲亲啃啃,这一天连院子也没出,尽情地享受二人独处时的温馨。
可这时的他们却不知,就在同一天,宫中传出了一件噩耗,皇长子靖霖的母亲杨昭容在冷宫之中,上吊自尽了。
那时伤了平安之后,皇帝没有动杨昭容,只是把她关进冷宫之中,可随俊便传来她变得疯疯癫癫的稍息,皇帝没有去看,只是让御医去证实之后,让人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杨昭容是戴罪之身,连皇长子都不能去看她,又有皇帝干预,这件事也就一直没有人知道。
现在杨昭容自尽时,皇帝恰巧不在宫中,她好歹也是皇帝的妃子,她的死兹事体大,是想瞒也瞒不住的,因此事情很快便满城皆知。
关于杨昭容的死,很多人都认为是她忍受不了被皇帝遗弃冷宫才选择自尽,这种事情宫中屡见不鲜,老百姓也只能一声叹息。
当皇帝知道这件事时,平安随后也知道了,平安的脑袋当时就嗡了一下,半天无法运转。
他首先想到的是:靖平会恨我。
也难怪他会有如此自虐的想法,毕竟杨昭容是因为刺伤他,才被皇帝找了个由头弄进了冷宫,纵然保住一条性命,却失去了当昭容时的荣华与尊崇,一般人很难承受如此巨大的反差。
平安这些年一直对此事心有介怀,曾试着向皇帝劝说让她离开冷宫,可烨华态度异样坚决,只道:「当初若不是你求情,我定会叫人把她直接拖出午门斩首,现在留她一条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向来不欲也没这份心思干涉皇帝的决定的平安提过一、两次,被驳回之后,也没再提过。
这次杨昭容之死,他不免怪罪在自己身上,事情起因在他,若他当初再多恳求皇帝几次也许情况就不一样了吧?
现在靖平的娘死了,也许他现在还不知道来龙去脉,若哪一天他知晓了呢?
平安便这样沉浸在自责中,根本就未想过杨昭容刺伤他在先,更未想过,就算他再如何恳求,已经同意放过杨昭容一条性命的皇帝都不可能放人。因他被刺一事,烨华心中一直愤怒难平,没有暗中找人下毒已经算是他大度了。
似乎知道平安会怎么想,不出三日,皇帝便找人把平安带入宫中。
果然不出烨华所料,见到平安时,他形容枯槁,目光黯淡,好似死的不是一个伤害过他的人,不是一个陌生人,更像是死了亲人。
烨华早已满腹的劝慰话语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无言地走过去,把人搂在怀里。
「要不要见见靖平?」
靠在皇帝坏里的脑袋先是轻轻点了点,随后又用力摇摆。
「平常来宫里不都是想见他吗,今天却不想见了?」
平安闷声道:「想见他,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不要胡思乱想,别忘了他叫你爹呢。」烨华下巴在他的头顶轻轻摩挲,手于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抚拍。
「可他亲生的娘死了,是我的错……」
烨华手一停,很想低头咬他一口:「是他娘自己想不开,又关你什么事啊,别什么错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现在就传他来乾清宫。」

等穿着一身素衣的皇长子靖霖进到乾清宫,见到站在正殿的人后,原本通红的双眼顿时泛泪,扑到平安怀里,大声哭泣。
「爹……呜呜……娘死了……」
纵然和她一直不亲,可终究是自己的生母,血缘永远也割不断,当噩耗传来,靖霖也傻了。
可他如今已是个小小男子汉,不论是看见母亲的遗体还是面对所有安慰的人,他忍住泪水硬是没流出来,可如今见到疼他宠他的平安爹爹,眼中的热泪,心中的委屈苦楚便再也忍不住,一一在平安怀里倾泄。
平安跪下来用力抱住这个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一直到靖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平安轻抚他的脑袋,沉重地说了声:「对不起……」
这时的靖霖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等他终于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时,平安已是个满头华发的老人,可他一点也不怨,因为那时的他已经明白,爱错还继续执迷不悟才最伤人。
他娘是在明白皇帝心中从来不曾有她,以后也不会有她,才终于绝望地选择一条不归路。
在她丝毫不顾念年幼的儿子撇下他选择这一条路时,是平安用亲情抚解了失去母亲的孩子,让他得以在冰冷的宫中平平安安的成长,所以,他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靖霖只会心存感激,而这份感激,全是来自十年如一日疼他知他的平安,并且一如既往地善待他们之间这份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之情。

因为杨昭容之死,平安很长一段时间郁郁寡欢,烨华便想了许多讨他欢心的办法。
其中一个,是在中秋之夜,神秘兮兮地蒙上他的双眼,带他登上楼阁站稳之后,在第一枚烟花呼啸着升到空中时,摘下蒙住他眼睛的带子,让他看见烟花绽开后最美的一刻。
平安不由得一个愣神,第一枚烟花在黑漆漆的天空凋谢之后将近半盏茶工夫,第二枚更大更美的烟花升上天空绽放,随后,一朵接一朵的烟花遍布整个天空,看得人目不暇接,平安黝黑的双眼也尽是忽闪忽灭的彩色火光。
「如何?」
烨华立于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下巴随意地撑在他的肩膀上,透过他的下颉望向天空。
「今天是中秋,如今国富兵强,五谷丰登,物阜民安,宫中便与天下百姓一起庆贺这个月圆之夜,这场烟花,只要走在京城的街上都能看见,如何,美吗?」
平安略略点头,目不转晴望向璀璨的天空,稍后才开口道:「很美……可是,也很短暂。」
烨华看着他的脸,手下收紧,嗓音低沉:「所以更要好好珍惜此时此刻。」
平安动了一下,手轻轻摸上环住他的那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说:「皇上,我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明明知道他费尽心思就为讨他欢心,他还说这种冷场的话,虽然是无意之举,可仍旧心慌难安。
「不会!」烨华嘴巴凑上去咬了一下他的下巴,柔柔浅笑道:「我喜欢你这样,有什么心事都能说出来。」
平安对上他的眼睛,看他眼底的盈盈笑意和潜藏的柔情,想他这几日千方百计的讨好,心中不禁一暖,脸倾了一下,一个吻蜻蜒点水般地落在烨华额头上。
然后又红着脸埋在他怀里,轻声道:「我知道了,烨华,我会好好珍惜现在的。」
烨华一愣,回过神来后也回敬他一个吻,不过较之刚才的蜻蜒点水,这个吻更深更长也更热烈。
烟花还在漆黑的天空绽放,短暂的华丽,美得令人屏息。

郑容贞难得清闲倚坐在栏杆处,对着头上的烟花,手握酒杯浅饮,当天空不时绽放的烟火停止,漆黑的夜幕只剩下淡淡的烟雾时,他一口饮尽杯中物,有感而发吟道:「火树银花天尽散,人间只道秋愁忙,不识浮华如烟云。」
一声叹息,一口醉,阅尽人间无数,终也是老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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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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