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 (下+番外4)

内容简介:
“柔奸成性,妄蓄大志。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这是父亲对他的评论。
“外饰淳良,内藏奸狡。怀挟私心,遇事播弄。”这是兄长对他的评论。
先为皇子,后为亲王,出身尊贵,一生跌宕,他却宁愿出生在一个寻常百姓家。
终其一生,自己都只不过是一个错误,不容于皇父,不容于皇兄,甚至连累家中妻儿,因自己而受罪。
若一切重来,他还会重蹈覆辙吗?
三 年

“八爷……”曹乐友讷讷开口,莫名觉得口干。

“连夜前来,可是有要事?”胤禩一笑,示意他坐下。

“没有,只是想过来拜访八爷,这几年你,您可好?”曹乐友下意识移开视线,低下头不去看对方,心情也微微镇定了些。

沈辙看出他窘迫的模样,笑着起身告辞,先行出去。

胤禩在陆九的服侍下穿上外衣,擦干头发,方才坐下道:“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我倒还好,不知你这几年如何,又怎会当了这南宁县令的?”

曹乐友定了定神,讲起自己的经历。

康熙三十六年扬州灶户案,曹家因检举有功,只被罚银了事,虽然数额颇大,但对曹家来说,也只是伤一时之元气,以曹乐友父亲的手段,很快又尽数回拢过来。

曹家父子毕竟是血浓于水,曹父虽气曹乐友将账册交给八阿哥,但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也不会真就对他怎样。

但经此一事,曹乐友突然觉得从前自己过得浑浑噩噩,虽然饱读诗书,却一事无成,文不能定国安邦,武不能从戎投军,就连家业也帮不了父亲,长到二十余岁,其实不过靠着家中庇护才有今日。

念头一起,便想参加科举。他博闻强志,四书五经都曾下力气钻研过,待到康熙三十九年,层层筛选,过关斩将,竟也得了三甲第三十名的进士出身,只是朝廷冗员甚多,有时连二甲进士也未必能有实缺,曹家便花了些银钱疏通一番,外放了一个南宁知县,却是离家万里,虽还不算不毛之地,但比起繁华的江南,自然远远不及。

云贵一带,因夷人众多,素来不是个太平安宁的地方,兼之山高皇帝远,云贵总督,云南巡抚,比起其他地方督抚,便要多了那么一些权力,地方官对这些人自然更是极尽巴结。

兴许是越困难的处境就越能磨练人的缘故,曹乐友从一开始绝不同流合污,到现在也做些贿赂逢迎,应酬往来的事情,一边却还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尽可能为百姓多做些好事,竭力协调夷人与官府的关系。

一席话说罢,胤禩突然道:“你拿去贿赂上官的那些钱财,虽然是从富庶商人身上获取,可说到底,也是寻常百姓的血汗钱。”

若是胤禛听到对方收受贿赂,只怕立时要冷下脸来,但胤禩的手段圆滑些,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执着。

在他看来,穷则变,变则通,官场上剥削百姓的官员千千万,能做到如同曹乐友这般的已不容易,且对方神色清明,较之几年前并无多大变化,可见没有堕入这个漩涡中。

曹乐友闻言苦笑:“八爷说得是,可官场便是如此,若我一味超脱,到最后只能落得个罢官丢职的下场,如今也不可能坐在这里了。”

连边陲之地一个小县都是如此,那么东南那些繁华富庶之地,官员便更加不可能廉洁清明了,胤禩走过的地方也不算少了,眼看着老爷子一天天见老,对官员**的处置越来越宽容,酿成的后果便是等到康熙末年时,整个大清已然成了一棵空有华丽架子的树木,里面早就被虫子蛀光了。

这种现状,任是胤禩和胤禛他们再聪明,也无能为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些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

胤禩沉吟道:“你在这里几年,觉得这里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泛,曹乐友想了片刻,才道:“曲靖府是云南数得上号的州府,百姓生计倒也还算过得去,前几年朝廷将包谷和红薯推广开来,加上官府的努力,曲靖但凡条件适合的地里也种了一些,只是碰到上天灾,依旧是杯水车薪,还有夷人的问题,”他轻轻叹道,“此地夷人繁多,与汉人混居,规矩又大异于汉人,彼此难免会有些矛盾,若是加上有心人挑衅,这冲突只怕就会激烈起来。”

胤禩也不出声,静静听着,又提壶倒了两盏茶,曹乐友说得兴起,也没注意到廉郡王在亲自为他斟茶。

“如此说来,燕豪是有好办法了?”

曹乐友精神一振,从怀中掏出一份章程。“这是下官闲来无事草拟的一些办法,八爷请看。”

胤禩接过打开,逐字逐句看了起来,不觉便入了神。

曹乐友看着他认真的侧面,突然就想起当年在江南的情景来。

自己第一次看到他时,少年温润如玉,一下子就攫住了自己的视线。

但温润的外表之下,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情,周旋于江南官场,用和善的面目骗过所有人,最后将一干人等一网打尽。

手段干净利落。

也正是那一次,心里始终抱着点不可告人的思慕的曹乐友,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是多么遥远,以自己的身份,若不是江南的偶遇,也许两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碰面。

所以当他下决心考取功名,投身官场的时候,内心深处其实也有着一点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他可以离这个人更近一些,希望有朝一日,这人可以坐在他面前,再次与他把盏言欢。

“燕豪。”

“嗯?”曹乐友回过神来,脸微微泛红。“八爷恕罪,下官方才走神了。”

“无妨,”胤禩兴致极高,眼睛还停留在手中的纸上,也没留意他的失态。“你这些法子,一条一条,其实都可以细细推敲讨论的,我们可以先商定一下,待明日我便上个折子,一一奏与皇上。”

曹乐友闻言亦是一喜。“八爷觉得这些不会过于空泛?”

胤禩笑道:“虽是天马行空,但也并非全然不能实行,你看这条……”

陆九见两人谈得兴起,悄悄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自离开京城,八爷虽没表现出来,可他伺候了那么久,自然也能察觉主子心情只是平平,难得今晚见了曹乐友能那么高兴,也不枉他们今天管了一场闲事。

让厨房备点点心吧,一会主子乏了,也可以用上。

陆九高兴地想着,步伐也跟着轻快起来。

“皇阿玛赐鉴,”

曹乐友走后,胤禩立时铺开纸笔,但提笔写了几个字,便顿住,忽而想起自己所记挂的那些人来。

从京城一路到这里,路途遥远跋涉,若那边真有什么事情,传到这里来,起码也得一个多月后了。

胤禛面上虽冷,做事却不含糊,十三被罢职,自己又远走云南,他心中想必是有警惕的,胤禩并不担心他。

只是廷姝身体不好,又要管着一大家子的事,弘旺年纪小,也不知如何。

胤禩曾经以为这辈子自己所在乎的人,只有良妃一个,但自良妃去后,他才渐渐发现,自己心里,又装了不少人,兄弟,妻子,每一个都沉甸甸的,离得越远,思念便越深。

信第二天就让官驿的差役送了出去,连带的还有写给胤禛与廷姝的,信里无一例外,只是一些寻常的家常和问候,这也是为了避免被有心人看到,又生出什么麻烦。

兴许是京城那边收到来信便即刻回复,但信到了胤禩手中的时候,又是两个月过去。

有了康熙的回信,胤禩开始着手改善当地夷人的一些生活条件,和汉人与夷人的关系,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胤禩也不独在曲靖,有时候便在云南境内到处走,如此书信一来一往,又有差事在身,不知不觉三年就这么溜了过去。

三年中发生了不少事情。

胤禩在云南时,收集了不少当地独有的药材送往京城,一份送到大内给康熙,一份给胤禛府上,一份留给廷姝他们。后来听说康熙四十三年时,弘晖生了一场大病,连御医也束手无策,险些熬不过去,最后用了从云南送去的那些药,才硬生生拖住时间,将弘晖一条小命捡了回来,

胤禛时常有信来,连带着八爷府有时候也一块捎些衣物过来,胤禩在云南虽也锦衣玉食,但毕竟不同于京城那般优渥,有时还需得在外头过夜,几年下来人越发精神不少,只是肤色依旧白皙,似是晒不黑一般,与陆九等人站在一起,对比更是明显。

刚到云南时,老十胤俄也写过两封信来,但他终究是个没有耐性的人,过不了多久便宣布放弃,至多只是在别人的来信里顺道捎上两句问候,诸如十福晋怀孕了,十福晋生了个儿子之类,看得胤禩哭笑不得。

十四的信里自然也说些家常,还时常写一些京城逸闻,胤禩看多回少,他却从不落下,两月一封,已成定例,连胤禩也觉触动,提笔回了一些给他。

曹乐友本有一身抱负,碍于人微言轻,困在南宁县一隅郁郁不得志,一旦有了胤禩相助,便如鱼得水,胤禩手腕了得,又身为皇子,自然有无数人上前来巴结讨好,二人合作,竟默契异常,其中种种艰难险阻,自是揭过不提。

三年里,不单廉郡王的名声响彻云南,连带着曹乐友,也成了夷人眼中的活菩萨。

曹乐友两任南宁县令,到了升迁调任山西平阳知府之时,竟有无数百姓含泪下跪送行,这是他最初来到这片土地时,所万万想不到的。

送走曹乐友,如同身边少了一个至交知己,虽还有陆九沈辙等人相伴,但胤禩却也觉得有些寂寞起来,忍不住动了想走的心思。

但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却是一封信。

信是廷姝写的,照例是些家长里短,只是信上末尾,多了一句话。

十三弟被圈禁。

寥寥数语,没有前因后果,却让胤禩觉得惊心动魄。

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番外·宝宝

弘旺三岁多了,正是小孩子最好玩的年纪,见过他的人都要赞一声玉雪可爱,再抱起来揉弄一番,把白白嫩嫩的包子脸揉成胭脂包子才甘心。

他的性子与寻常小孩也有些不同。

不喜欢哭,不喜欢闹,不玩别的孩子都喜欢的泥巴蚂蚁爬树捉迷藏。

他喜欢笑,喜欢跟在大人们后面走,也不怕生,谁给糖吃就跟谁走,傻乎乎的一副惹人疼爱的模样。

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看起来良善可欺的宝宝,也仅仅是看起来罢了。

“宝宝,你这性子到底像谁?”廷姝叹道,尽管弘旺已经有了正式的名字,她依旧喜欢喊宝宝。

恰好那拉氏来拜访。

宝宝眼珠子一转,声音嘹亮。“像四伯!”

那拉氏越过门槛的步伐一乱,差点没绊倒,走过来一把抱起他,笑骂道:“你这哪里是像你四伯,分明像极了你那个阿玛!”

“四婶,阿玛是什么样的?”

那拉氏捏捏包子脸笑道:“回头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宝宝蹬蹬蹬地跑去照镜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回来时皱着一张包子脸。

廷姝奇道:“宝宝怎么了?”

“额娘——,”小小的身子挨过去,拉长声调,像小猫一样蹭着撒娇。“我是不是真的很像阿玛啊?”

廷姝点点他的鼻子。“当然了!”

那拉氏笑道:“皇上和太后娘娘不是都说,你与你阿玛小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吗?”

宝宝一脸忧心忡忡。“额娘平时很喜欢捏我的脸,等阿玛回来,你们会不会都去捏阿玛的脸,不捏我的了?”

廷姝刚喝进嘴的半口茶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惹祸精见势不妙,转身溜了。

人总是这样,天天见时觉得厌烦,离得远了反而想念。

康熙也是如此。

他儿子多,孙子更多,皇孙之中,除了太子所出的弘皙得康熙青睐之外,那么多皇孙里面,他未必都喊得出名字,认得出人来,但兴许是对远在黔滇,数年未归的胤禩心存愧疚,康熙对弘旺,反而有些与众不同的感情。

而弘旺面对康熙,不仅没有其他儿子乃至孙子的战战兢兢,反而一派天真烂漫,童言童语,经常逗得康熙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宝宝最喜欢谁?”康熙逗他。

“皇玛法,额娘,弘晖哥哥,四伯,四婶,张额娘,十叔,九叔,十四叔……”众目睽睽之下,宝宝掰着手指一个个算。

康熙打断他。“怎么没有你阿玛?”

“孙儿没见过阿玛。”宝宝嘟起嘴巴,眼睛浑圆透亮,似乎还能看见水光隐隐。“他不给孙儿糖吃,也没有抱过孙儿。”

康熙心软了,忙抱着他摇了一阵,转移话题。“那又为什么最喜欢皇玛法啊?”

宝宝随即被转移了注意力,笑嘻嘻道:“因为皇玛法给的糖最多最好吃。”

糕点蜜饯等等一律零嘴,都被他统称为糖。

“还有皇玛法最厉害,您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乖乖听着,额娘,四伯他们都训过我,就皇玛法没有!”为了表示亲热,宝宝还将头埋入康熙怀里使劲蹭了一下。

在下面默默听着的胤禛嘴角一抽。

不知是宝宝与皇阿玛投缘,还是童言无忌,素来对他们这些儿子严厉无比的老爷子,八成又是不会生气的。

果不其然,康熙哈哈大笑,捏了捏包子脸,又道:“那怎么没有十三叔啊,你不喜欢十三叔吗?”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众人屏住呼吸,听着老爷子状似无意的问话。

胤禛攥紧了拳头,嘴角微微抿起。

孩子不知世事,何苦在他面前问这种诛心之言。

宝宝扁扁嘴巴,一脸控诉。“每次看到十三叔,他抱起孙儿猛亲一顿,然后就摸着口袋说这次忘了带糖,下次再给宝宝,十三叔最坏了!”

康熙一愣,扑哧一笑。

老爷子笑了,其他的人自然也跟着应景。

满室僵凝顿时消融。

胤禛也暗松了口气。

在弘晖还没长大到分晓男女之别的时候,经常喜欢抱着宝宝半天不放,说以后要娶他当媳妇。

众人哄笑一阵,然后告诉弘晖,宝宝是男孩子,将来也是要娶媳妇的,不能嫁给你。

弘晖为此曾经很忧郁。

他与宝宝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几乎成天腻在一块儿,感情自然也非比寻常。

两小无猜,竹马成双,唯一可惜的是宝宝不是格格,而是阿哥。

“宝宝,要是你是女孩子就好了,额娘说我长大了还娶媳妇的,我可不想娶个凶巴巴又丑的女人当福晋。”弘晖摸着宝宝的头,无限惆怅。

“哥哥不能娶我,那我娶你好了。”宝宝笑眯眯的,完全不能体会一个八岁孩子的心情。

当然宝宝也不是完全那么不解人意的。

康熙四十三年时弘晖曾经生过一场大病,病情来势汹汹,连御医也不能断定病因,只能每天开着温和的药方给他服下,但众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四福晋抱着弘晖几乎哭瞎了眼,胤禛每日也只是黑着张脸。

弘晖迷迷糊糊,隐约能感觉大家都在担心他,却连动一根手指的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直至宝宝来在床头哇哇大哭。

那个时候宝宝才刚满两岁,平日也只会说些简单的词语,弘晖哥哥总要喊成弘晖咯咯,一张包子脸就算受尽大人蹂躏,也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惹人喜爱之极,几曾听过他这么撕心裂肺地哭。

弘晖心头着急,想要安慰他,想要抱抱他,费尽全身力气,只能微微睁开眼睛。

但那已经足够让四福晋和其他人觉得惊喜。

再后来,胤禩便从云南寄了药材过来,御医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不料真让弘晖熬了过去。

从此之后四福晋对宝宝的疼爱便不逊于对弘晖。

在她看来,是宝宝的那声大哭,救了弘晖的小命。

无论众人怎么看待宝宝,宝宝依旧活得很开心,只除了一件事情。

他从来没有见过阿玛。

胤禛严厉,但那只是对着弘晖,和雍王府里的其他孩子,对于宝宝,他是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

廷姝是亲额娘,更不用说,便连庶福晋张氏,因为自己无法生育,也将宝宝视为骨肉,真心疼爱。

这当然也是因为宝宝性格好,见了谁都笑眯眯的。

然而胤禛,乃至康熙对他再好,也弥补不了宝宝心里对阿玛的渴望。

当宝宝牙牙学语的时候,廷姝便将阿玛这个词教给了宝宝。

包括满语,汉语,甚至蒙语。

可是一年,两年,三年,胤禩始终没有回来。

我讨厌阿玛,我不喜欢他了。

三岁生辰时,宝宝嘟着嘴巴想道。

那天是个晴天,天上的云一团团的,像宝宝最喜欢的棉花糖一样。

宝宝刚从雍王府回来,下了马车,就瞧见一行人骑着马远远地过来。

在门口接他的管家高明抬头一看,忽而惊喜喊道:“是爷,爷回来了!”

宝宝仰头看他,高明喜得眼眶都红了,一边转头往后面喊道:“快去禀报福晋,就说主子回来了!”

一边蹲下身子对宝宝说:“小主子,爷回来了!”

宝宝似懂非懂,看着那几人在门口下马,突然扑上前去,抱着其中一个人的大腿,大叫道:“阿玛!”

声音嘹亮,又带着童稚的娇软,听得众人皆是一愣。

被他抱住大腿的人哭笑不得。“小阿哥,您阿玛在那边呢!”

“骗人,我又没见过阿玛,你说是就是吗?”

一席话说得胤禩对归途的期盼都化作满腔歉意柔软,他蹲下身向宝宝伸出手:“宝宝,我是你阿玛,来!”

宝宝抬起头望向胤禩,手还抱着沈辙的大腿不放,生怕他跑了一般。

“你真是我阿玛?”

“当然。”胤禩柔声道。

“骗人!额娘和四伯都说,阿玛长得很好看的!”

胤禩苦笑,抹了抹脸,他们这一路赶来,从直隶到内城,就没有半刻歇息,所有人无不一身疲倦风尘。

“阿玛怎么会骗你,宝宝乖,过来阿玛抱抱,看你长大了多少!”

宝宝扁了嘴,怯生生的,一步步挪过去,被一把揽入温暖的怀抱。

“宝宝长大了。”胤禩哑着声音,捺下眼角湿润。

宝宝蹭了蹭,唔,很舒服,又蹭了蹭,忍不住伸手抱住对方。

“阿玛香香!”

胤禩忍不住笑了起来。“阿玛都两天未曾沐浴了,还香吗?”

“宝宝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阿玛了。”弘旺委屈兮兮,霎时变成一个有褶皱的包子。

胤禩心里一酸。“是阿玛的不是,以后不会丢下宝宝了。”

“阿玛不走了?”宝宝眨眼。

“不走了。”

“阿玛会疼宝宝吗,就像额娘,四伯那样疼吗?”

“会的。”

“会给宝宝买很多很多糖吗?”这个很多很多到底是多少,小手比划着画了个大圈。

“都给你买。”胤禩亲了他一下。

“宝宝最喜欢阿玛了!”他毫不含糊,弃暗投明。

胤禩眉开眼笑。

廷姝走到门口,恰好听到父子俩的对话,立时给了宝宝一个责备的眼神。

宝宝朝额娘吐了吐舌头。

刚才是不是真认错阿玛了?当然不是,故意认错,阿玛才会更愧疚,给他买更多更多的糖啊。

哥哥说这叫什么来着,唔,好像是苦肉计。

若是胤禩知道,必然要无语望天。

这哪里是像他,小包子比他小时候,可要无耻得多了。

反 应

胤禩一行人回到京城的时候,已是接近年关,城内四处都张罗着准备过节的东西,倒显得一派喜气热闹。

廷姝、张氏亲到门口相迎,胤禩两日未曾沐浴,进了门便先让人准备热水,沈辙等人也各自回到别院歇息,跟着胤禩一起到云南的那几名侍卫则先回宫复命。

洗漱安顿完毕,这才有空坐下来细谈。

“爷这三年,辛苦了。”廷姝见他瘦了几分,人却显得愈发精神,知他到了外头反而如鱼得水,心头既是欣喜,又是心酸。

“这三年府里,倒是多亏你们打理了,我从云南带了些东西回来,回头送些去宫里,还有各兄弟那里分些,其余的留在府里吧。”

张氏文静一笑,没有说话,这种场合素来是廷姝开口的,她叹道:“其实现在想想,也幸好爷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如今十三弟被圈禁了,四哥也不大如意呢。”

“我正想问你这事儿……”胤禩的话夏然而止,下人端着热腾腾的吃食上来。

廷姝笑道:“瞧我这记性,爷才刚回来,先吃点东西暖暖肚子,一会儿兴许老爷子就要召你进宫垂询了。”

胤禩点点头,闭口不谈,三人在八仙桌边分头落座,重新挑了些家常话说。

果不其然,胤禩刚用完一碗黑米粥,那边就来了人,让他进宫陛见。

胤禩赶到养心殿的时候,康熙正在用膳,偌大一张桌子,摆满了精致小碟盛上的菜肴,用膳的却只有一个人,慢条斯理的动作在他看来成了一种难言的寂寞。

三年未见,康熙的鬓间又白了不少,连带着动作也比三年前迟缓一些,这个雷厉风行,强势无比的帝王,终究是一点点老了。

胤禩暗叹一声,心底生出些许不忍。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两辈子的阿玛,纵然他有再多不是,小时候对自己的那些疼爱,却也是真心实意的。

“皇阿玛,不孝儿臣胤禩,来给您请安了。”

“起来,还没用膳罢,梁九功,添一副碗筷。”康熙招手让他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叹道:“不错,精神了。”

见他苍老模样,胤禩本已有些心软,这句话入耳,更是微微一酸。

“皇阿玛安好,儿臣不孝,不能日日来给您请安。”

康熙见他情动模样,神色更是柔和,伸手拍拍他的肩,让他坐下。

“朕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年纪越大,就越觉得跟从前不能比了,”康熙笑叹一声,“这几年,除了你自己的折子,也有云贵总督和云南巡抚定期给朕报备,你的所作所为,于国有利,于民有利,朕心甚慰!”

胤禩谦逊几句,康熙又道:“菜都凉了,你这会儿还没用东西吧,梁九功,给八阿哥夹菜。”

梁九功忙走过来,用筷子帮胤禩将菜夹在一个碟子里,都是些清淡可口的素菜,胤禩长途跋涉,必不耐吃些油腻的,胤禩看出他的心意,低声道谢,又默默吃了起来。

一顿饭在寂静无声中吃完,气氛倒也融洽轻松,并没有胤禩想象中的严肃,老爷子看起来心情不错,与他说起这三年的家常,都是带着微微的笑意。

“既是回来了,可有打算做些什么?”

老爷子贯来是乾纲独断的,哪里会问别人想做什么,胤禩有点意外,想了想道:“皇阿玛可有什么差事正缺人,儿臣愿为皇阿玛分忧。”

康熙对这个回答显然很满意,笑了一下:“你走了之后,吏部便交给老七打理,无功无过,一时半会也不好从他手里夺下来。”

胤禩道:“七哥做事素来稳重,吏部交到他手中,皇阿玛足可放心。”

表明自己没有重新掌管户部的野心。

康熙不置可否:“至于兵部,朕交给了十四,这几年他却也做得不错。”

胤禩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笑道:“十四弟年纪虽轻,但做事很有冲劲,儿臣也自愧不如。”

康熙笑骂道:“这个比你强,那个也比你好,你倒是谦虚,把自己说得样样不如人了。”

口里说着责备的话,脸色却依旧温和,并无怒意。

胤禩顺势作出苦笑模样:“三年未归,富察氏与弘旺,多得皇阿玛照顾,儿臣深觉不安,弘旺他都忘了儿臣是谁,连声阿玛都不肯叫了。”

康熙看着他越发瘦削的脸,半晌叹了口气:“罢了,就先准你一个月的假吧,在家好好陪陪弘旺,成婚的兄弟里,就数你府上的香火最为单薄了,赶明儿再指几个人给你吧。”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胤禩这下是真的苦笑了,忙道:“皇阿玛,富察氏是个贤淑的,但儿臣这几年都在外头,也多亏她打理家中上下,辛苦异常,这事儿就往后再说吧。”

康熙剜了他一眼,倒也没生气,只讥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疼媳妇的,好了跪安吧,记得去看看你二哥。”

太子复立之后,由于康熙处处掣肘,过得大不如之前风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说他周围没有一批忠于他的官员,却也不尽然。

索额图的死,等于把太子先前的罪过都背在身上,康熙心中对自己这个一手带大的儿子,终究是念着旧情的,即便出了逼宫这样的忤逆之罪,还是让他全身而退,不管心里有什么疙瘩不满,起码表面上看,太子依旧安然无恙。

胤禩一进毓庆宫,就觉得有些不同。

以往的毓庆宫大都是热闹的,这种热闹并不一定是喧嚣,而是触目所及,都有着鲜艳的颜色和姿色姣好的宫女太监。

而今,却显得太过安静。

太子正在提笔写字,见他来了,搁笔一笑,眉目淡淡。

“你来了。”

“见过太子殿下。”

“这么多年了,各自长大后,我几乎没听你喊过我一声二哥。”太子轻轻叹道,从桌案后绕出来,示意他坐下。

“小时不懂规矩,冒犯了太子,如今自然不能没有上下之别。”胤禩道。

康熙让他来看太子,是让他重新熟悉情况,是一番好意,但太子见了他也不吃惊,反倒一副早已预料到的模样。

太子没接他的话,只是淡淡一笑:“我们兄弟俩这么久没见,你还总是这么生疏。”

胤禩从来没有忘记这个太子当初是如何对待自己的,这么多年来,彼此互相算计,明里暗里给对方下了不少绊子,也说不上谁欠着谁,何况天家兄弟,本来就没有亲情可言,若是不幸落败,也只能怪自己没有本事。

如今太子却变得有些淡然,浑身上下带出一股不问世事的味道,连衣服也摒弃了以往浓厚的颜色,换上素淡的蓝色袍子,也不知是为了给康熙看,还是真的经历废立风波之后,大彻大悟。

只听他又道:“我可还记得小时候带着你们在御花园跑的情景,现在弟弟们一个个长大了,出息了,十四都掌管了兵部,风头正盛,连老九都依附过去,你与老四交好,但你要听二哥一句劝,如今老四也不同往日了。”

如何不同往日,他却不往下说,话锋一转叹道:“这么多兄弟里,惟有你和老四是实心办事的,这几年你在外头,反倒远离了纷争,老四身在漩涡,难以脱身,尽心做了事,反倒落不着一个好字,可真难了他了。”

绕了半天,不过是为了说明胤禛的处境,再点出十四如今的风光。

十四受尽宠爱,固然夺走了胤禛的锋芒,同时也让太子的处境越发难堪,所以太子想借刀杀人,让胤禩与十四对上。

胤禩心里透亮,面上却滴水不漏,故作不知:“都是为皇阿玛做事,哪来的委屈不委屈,尽心便是了。”

太子看了他半晌,笑出几分古怪:“以你和老四的关系,若是在他面前也这么个反应,只怕他要心寒了。”

胤禩手中摩挲着茶杯,静静一笑,不动声色。“有劳太子关心。”

这么多年了,太子还是没有一点长进,与其有时间在这里挑拨他们兄弟关系,不如多花些心思讨好皇阿玛,舍本逐末,实在不智。这一世虽然废太子时间提前了许多,但照现在看来,老爷子对这个太子,依旧不是那么满意的。

只是……

胤禩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觐见康熙时,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脸上虽然精心保养,却掩不住几许灰白之色透了出来。

心底难免泛起淡淡隐忧。

太子见他油盐不进,不由有些懊恼,偏又奈何他不得,只能不痛不痒地说些闲话。

出了毓庆宫,胤禩沿着花丛走,一边看着许久未见的皇宫景色,一边将方才的话语细加揣摩。

老爷子老了,他若是对太子不满意,必然不会再按捺下去,只是太子真的就甘心再次被废么?

从刚才的对话中可以看出,十四如今确实是很受宠爱的,风头怕是还要盖过皇长孙弘皙,康熙的话流露出喜爱,太子的话却流露出嫉恨,如此说来,胤禛还能如同自己上辈子的记忆那般顺利登上皇位吗?

没了自己这个竞争者,还有十四。

除此之外,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不好,就能折腾出些幺蛾子来。

胤禩凝神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前面站了个人,背对着他,衣角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身形却动也不动,仿佛等待许久。

嘴角不觉扬起弧度,慢慢走上前去。“四哥。”

那人转身,眉目依旧,只是又多了些许棱角和锐利,越发让人不敢直视。

“你瘦了。”一面说着,伸出手来,捏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似要嵌进去一般。

胤禩却并不觉得痛,他知道这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若是胖了,免不了得让你怀疑这三年是不是在外头搜刮民脂民膏了。”

胤禛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的火热与抿紧的冰冷嘴角截然不符。

“回来就好。”

胤禩一笑,忽然觉得在外面的万般繁华,也比不上这人的一句话。


122调 戏

二人出了宫门,也没骑马,便这么一路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我听说,十三被圈了?”

胤禛并不看他,只看着远处,神色淡了下去:“嗯。”

言语之间轻描淡写,显是不想提及。

胤禩心中一动,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方向,没有再问下去。“弘晖还好吧?”

“亏得你的药,本是大病一场,又生生挽了回来。”他微微一牵嘴角,面色柔和一些。

“他是个好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胤禛并不寡言,纵然他对旁人冷淡,在看到胤禩时,也表现出了应有的喜悦,但胤禩总感到有些不妥。

这三年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胤禩虽在京城布置了眼线,但一些涉及皇家秘辛的事情,毕竟也不可能打听得到。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远走云南,也许保全了自己,却也让两人的关系在无形中疏远了。

因为不知情,所以无从问起。

“好久没尝到京城的吃食了,四哥陪我去喝碗馄饨吧。”他如是笑道。

胤禛看着他的笑容,微微出神,所谓的三年,从来没有让这人改变过分毫,容貌行止,却只是沉淀得越发内敛沉稳。

“好。”

东至馄饨夏至面。

在寒风凛凛之中坐下来喝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无疑是极好的享受,上辈子胤禩游走京城巷子之间,时常也喜欢去尝些市井方有的吃食。

如今身边却多了个人。

这家的馄饨皮极薄,馅却是用了些瘦肉、鲜菇、香菜之类的切碎了包进去,满满实实。汤是熬了许久的骨头汤,待煮好了呈上来,一口下去,汤汁早已渗入混沌之中,鲜美无比,齿颊留香,让人分不清是馄饨包得好,还是汤底更好一些。

“府里也有做馄饨,却没这里的好。”吃了几口,胤禛诧异道。

“民间有句话,叫家花不如野花香,话糙理不糙,正如此理。”胤禩笑道。

胤禛横了他一眼,蓦地凑近他耳边,低了声道:“那你是家花,还是野花?”

这话大异于胤禛平日的风格,已经带了些调戏的意味。

夹着馄饨的手一顿,胤禩一笑,也学了他压低声音:“对我来说,你是野花。”

胤禛面色一滞,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知胤禩在这种事情上脸皮比较薄,故而时常会兴味盎然地逗他,可没想到时隔三年彼此再见,这第一回合却是落了下风。

待到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在旁边凉凉道:“四哥再不吃,馄饨就凉了。”

且让你得意一回。

胤禛暗哼一声,三头两口将碗里剩余的馄饨消灭了。

离开馄饨摊子,二人漫无目的地在京城闲逛。

胤禩路过一间铺子,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给十三和十四买过纸鸢。

这会儿寒冬腊月,里头自然没什么生意,但除了纸鸢,也还摆了些其他小玩意儿,胤禩挑了几个色彩鲜艳的纸鸢。

“拿回去给弘晖他们几个玩吧。”念头一转,调侃道:“这几年四哥府里又添了不少阿哥和格格吧?”

“我大多时候歇在书房,身上有忙不完的差事,又要抽空担心一下不在京城的弟弟,哪来的阿哥和格格。”

胤禛见他一愣,表情十足意外,不由心情大好,待两人走出铺子时,冷不防扯了他的臂膀低声说了句:“我都为了你守身如玉了,你呢?”

那人身体一僵,耳根随即染上红晕。

胤禛扳回一成,先前心头的沉闷消散不少,眼底也染上快活的笑意。

只是这难得的轻松却很快被打破。

两人行至胤禛府邸不远,便见门口停了辆马车,一人正从车上跳下来,不经意抬脸望向他们这边,却是十四。

“四哥,八哥!”十四大踏步走上前来,显得很热情。

胤禩敏锐地察觉身边的人骤然之间冷淡下来,又变成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冷面王爷。

“这可真巧,好啊八哥,你从云南回来,我还没来得及见上一眼呢,这就跟四哥一块儿回来了,不行不行,哪天咱们兄弟俩也聚聚!”

十四爽朗大笑,三年的时光,让这张脸经历了从少年到青年的彻底蜕变,变得更加俊秀,也更加锐利。

胤禛与胤祯虽是同母所出,但两人站在一起时,却压根看不出一点相似来,若硬要说有,那就是他们都继承了德妃的隐忍和倔强吧,只不过前者在胤禛身上体现得更明显些,而胤祯从小被德妃捧在手心里长大,自然也不必隐忍些什么了。

“聚是要聚的,哪天大伙得空了,便喊到一块儿吧。”胤禩笑道,“自回来之后,我还没见过弘旺,想他想得紧,你们先进去,我这就回府了。”这两人凑到一块,自然不会真的是要叙什么兄弟之情,胤禩一路马不停蹄,刚回来又被召进宫去,到此刻已经觉得有点累,更不愿看这些戏码。

胤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十四也向胤禩道了别,见他走远了,才转头对胤禩笑道:“四哥,我可是专程来找你的,不请弟弟进去坐坐吗?”

言笑晏晏,似乎并不将胤禛的冷淡放在心上。

胤禛淡道:“进来吧。”

说罢往里面走去。

往常没事,十四也不会上门,选在这个时候过来,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胤禩也许还不知道他的来意,胤禛却是一清二楚。

自噶尔丹之后,西北平静了一段时间,但那块地方素来多事,现在又有个野心勃勃的策妄阿拉布坦盘踞在那里,盯着整片蒙古,虎视眈眈。

南边也并不太平,清军入关之后,前明余孽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反抗,每次被朝廷镇压下去,又有一小股力量死灰复燃,兴风作浪,久而久之,也成了一块隐疾。

南面的骚乱剿灭容易,西北却是棘手,老爷子如今年事已高,不可能再御驾亲征,若真的再打起来,极有可能让掌管兵部的十四领兵。

但出征不是一件小事,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而今国库入不敷出,要支撑大军源源不断的供给,却是困难,所以老爷子不会轻易下决定,就算他有这个意思,也还要看户部那边的钱粮充盈与否。

而掌管户部的,是胤禛。

这就是十四来找他的目的。

胤禛看着笑吟吟的十四,心底禁不住冷笑。

既是讽刺,又觉心寒。

今日他在见到胤禩之前,早已被德妃召去一趟。

贯来看到他便神色淡淡的德妃,竟是难得挂上了慈霭笑容,差点令他有所误会。

但接下来的话,立时打破了他的所有妄想。

德妃说,众兄弟中,只有十四,才是你的同母兄弟。

德妃说,你是兄长,当多照拂弟弟。

这话,怎么不早个二十年说?

人 心

廷姝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嘴角漾起浅笑。

“爷别太纵着他了,这小家伙自小就被众人捧着,怪娇惯的。”

怀里软乎乎,扭来扭去的宝宝,像极了一个白嫩嫩的包子。

胤禩笑道:“他一出生,我就去了云南,如今总得把三年的份都补回来。”

时人讲究抱孙不抱子,胤禩却没有这个顾虑,看到弘旺向他跑来,嘴里喊着阿玛的那一刻,就恨不得把自己所能给的都给他。

前世的记忆已经有些遥远,连带着那个叫弘旺的儿子,也逐渐在脑海中与眼前的小包子重叠,无论哪一世,身体里流淌的都是自己血脉的延续,尤其当他糯软的童音在耳边响起时,胤禩便得有种心安的感觉。

“阿玛,”宝宝揽着他的脖子,“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好好照顾额娘!”

白白嫩嫩的小包子急着邀功。

“怎么照顾法?”胤禩故意逗他。

“这样!”小包子在胤禩怀中探出头,伸长了脖子,鼓起双颊往廷姝脸上胡吹一阵。“痛痛吹跑了!”

廷姝本是脸色有些苍白,被他这么一搅和,忍不住扑哧一笑。

胤禩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将人放下。“去外头玩吧,阿玛和你额娘说话。”

宝宝虽然孩子心性,却也还是分得清轻重的,答应一声,屁颠颠往外面跑去。

弘旺一走,廷姝立时掩不住脸上的疲惫,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靠在床头。

胤禩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拉高一些,又握住她的手。

屋里摆了两个火盆子,炕上也暖和着,但胤禩入手却只觉得冰凉无比,浑不似活人一般,不由微惊。

“明儿我去请太医来帮你瞧瞧。”

“爷别费心了,”廷姝摇摇头,眉间满是倦色。“这几年,别说民间有名的大夫,便连御医也请了几回,都说是气血阴虚,多加调理便可。”

“这是生了弘旺之后落下的毛病吧。”胤禩拂去她额前发丝,温声道:“你好好休息,旁的事情不要想太多,我看张氏倒也还本分,有些事情可以交给她打理。”

廷姝点点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不瞒爷说,近一年来府中大小琐事,都是妹妹在管着了,若不是她,我怕是要更累,难得的是她心地也好,可惜不能再生育……”

她叹了口气,续道:“有些话,我想对爷说,怕晚了,就没机会。”

胤禩眉头一皱。“别说这些丧气话。”

“我不想说,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爷且听我叨嗑几句。”她望着胤禩,目光温婉柔和,仿佛还带着一点羞涩,如同当年初嫁时的光景。

“能嫁给爷,是廷姝的福气,本以为嫁为天家媳妇,便要日日看内宅里的勾心斗角,可爷仁厚,这些年来我竟没因此受过一点委屈,老天垂怜,又有了弘旺。”

胤禩听得难受,忍不住握紧她的手。

却听廷姝深吸口气,叹道:“世间之事,想来也是公平的,给予你一样,必是要夺走另外一样,这两年我总觉得身子沉重,有时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真怕有朝一日,再也醒不过来。”

“是我不好,只身一人远走,抛下你和弘旺……”

廷姝摇摇头,柔声道:“我从没怪过爷,男儿志在四方,何况爷是天潢贵胄,堂堂郡王,我一介妇人,也不懂那些朝政权谋,只知道宫闱素来多纷争,就算是父子兄弟,尚且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爷在外头,想必过得很累。若是我有个万一,爷便找位新福晋伺候您,府中上下也好有个人打理,若不是妹妹身份太低,又无所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再不可闻。

胤禩低头一看,对方已是闭目睡去。

伸手为她掖好被子,胤禩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佳期轻手轻脚走进来,弯下腰轻声道:“爷,十爷来了,正在厅堂坐着。”

胤禩点点头,起身往外面走去。

临到门口,顿了一下,转头又交代了几句,让她仔细照顾福晋,这才大步离去。

佳期看着他走远了,转身折返回屋,看着沉沉昏睡的廷姝,无声叹了口气。

福晋一直瞒着爷,可也不知还能瞒多久……

胤俄正在厅中来回踱步。

他素来是个急性子,就算成了婚,也没稳重多少,每回心情焦躁,表情举止也都表露无遗,行事上便显得有些冲动,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被其他人当成对手,所以即便他出身高贵,康熙也不见得如何宠爱他,众兄弟更不会刻意去拉拢他。

听到门外脚步声,胤俄猛地抬起头,喜道:“八哥!”

并作几步上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胤俄力气奇大,一激动更忘了节制,胤禩被他抓得生疼,露出一阵苦笑:“你还是老样子,毛毛躁躁的,什么时候能改改?”

说罢还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摸摸他的头。

胤俄并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咧嘴憨笑。

“这不是看见八哥回来一时高兴么?”他挠挠头。

“老九呢?”胤禩有点诧异,这两人大都一起出现,如今胤禟没有出现,却有点稀奇。

胤俄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八哥,我若是说了,你别不高兴。”

“说吧。”

“老九投向十四那边了。”见胤禩没有不悦的神色,胤俄又道:“大阿哥被圈了之后,老九一直不甘心,后来想要推举八哥你当太子,又被你拒绝了,那会儿他就动了心思,要再找一个有望大位的兄弟,你在云南的时候,他也去找过四哥,后来约莫是不欢而散,这才与十四混在一起。”

胤禩揉揉眉心,只觉得这消息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胤禟年少气盛,性子也记仇,当年与太子结下梁子,为了扳倒他,不惜投靠大阿哥。

再者胤禟想要做买卖赚银子,必然要有根基和人脉,若单单只有皇子阿哥的名头,不说别的,就江南那帮盐商,也未必会买账,大阿哥失宠,他也没了倚仗,自然要另寻目标。

一开始也许只是为了出口气,后来却渐渐食髓知味,不愿放开手中既得的好处,这就是钱财与权力的魅惑。

“今儿个他没跟我来,也是心存愧疚,没脸来见你,八哥就别和他计较了。”

莫怪这三年来,连老十都会写上几封信,惟独老九,就那么一封,寥寥数语,说无可说。

“我和他计较什么,我是怕他自作聪明,反误了自己。”胤禩神色淡淡。

“谁说不是!”胤俄闻言顿足道:“这个老九也真是糊涂,十三已经被圈了,他还想进去跟他作伴不成,八哥,我就等着你回来拿个主意了,十四现在风头正盛,快赶得上太子了,难不成老爷子心里……”

话就此顿住,胤禩却知道他的意思,淡道:“今日的十四,比之当年的十三、大阿哥又如何?”

胤俄鲁莽,却不愚蠢,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后又嗤笑:“八哥言之有理,这老十四,从小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打转,没想到居然是个野心勃勃的主儿。”

胤禩摇头:“老九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你莫要跟着他掺和便是。”

“八哥放心,这等事情在我看来最是麻烦,若不是如今老九这样,我才懒得搭理,有那闲情,还不如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胤俄迟疑了一下。“只是老九与我们,终究是一场兄弟,我已是劝不动他,八哥有空,便帮着劝劝吧。”

“我自理会得,”胤禩点头,忽而想起一事来。“十三是因何被圈禁的?”

胤俄挠挠头,皱眉道:“内情如何我也不晓得,只知道当日十三与四哥一道入宫,后来老爷子不知因为何事大发雷霆,听说竟然拔出身旁侍卫的剑要刺十三,再后来,老爷子便对外说十三不仁不孝,不配为皇子阿哥。”

胤禩骇然动容,十三到底做了何事,让老爷子暴怒失态至此?

“四哥没被牵连?”

胤俄摇首:“这倒仿佛没有,他仍管着户部,只是这几年灾患频起,哪里都要银子赈灾,户部几乎耗空,已是拨不出银两,想来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兄弟二人都沉默下来,氛围一时有些凝重。

胤禩见他皱眉苦脸,略略松了眉头,调侃道:“这是怎么了,你一身轻松,也没受皇阿玛斥责,难不成国库空虚,连你的俸禄都拨不出来了?”

胤俄唉声叹气:“八哥你就别笑话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宝音为了后院里那几个侧室,成天卯足了劲和我闹,我是真心喜欢她,可这么闹下去,鸡犬不宁的,我可实在不想回去。”

胤禩失笑:“看不出你在外头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到家里竟然夫纲不振,这要是传了出去,十阿哥的英明就没了。”

“好了八哥,我的好八哥,你就别调侃我了,快帮我想个法子吧,我再喜欢她,也经不起个这么闹法,都说蒙古女人彪悍,果然一点不假,当初我怎么就觉得她可爱呢,早知道那年在草原上就不和她打架了……”

胤俄心里烦躁,不知不觉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胤禩听得好笑,待他发泄完了,方道:“明日你让弟妹到府里头来吧,我让你八嫂劝劝她便是。”

胤俄大喜:“如此便多谢八哥了!”

心头大石放下,胤俄就坐不住了,起身告辞就要走,胤禩送他出去,走了几步,胤俄想起一事,突然正色道:“八哥,你三年不在,有些事情兴许不是那么清楚,十四早已不是当年的十四了,要多小心他。”

顿了顿,斟酌着道:“还有一人……”

胤禩见他神色古怪,心中一动,已经隐隐猜到他要说的话。

果不其然,只听得他说道:“四哥既有城府心计,又甘于蛰伏隐忍,十三失宠,他虽少了一条臂膀,却也算脱了结党的嫌疑,反而更得皇阿玛青眼,”胤俄摇摇头,“哎,我也不知该如何说,兴许是我多疑了,但防着点也是好的,总之八哥记得就是。”

胤禩知他是真心在关心自己,心头一热,拍拍他的肩膀道:“八哥承你这份情了。”

雍王府那边,两个同母兄弟的对话却并不愉快。

十四坐了半天,胤禛却依旧冷冷淡淡,将自己所求之事推了个干干净净,让他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

“四哥,早年我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心头又芥蒂,也是正常。”十四抿了唇,微微苦笑,眼眶泛红。

胤禛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样子,脸色缓和不少,只是语气依旧冷硬:“户部空虚,确实拨不出银子了,你所说之事,我也无能为力,这个仗,现在绝不能打。”

一股心火蓦地涌上来,十四强压了下去,继续放低身段:“四哥有所不知,前些日子皇阿玛才与我说起此事……”

“皇阿玛那里,我自会去说,此时用兵,绝计不妥。”胤禛截住他的话头,淡淡道。

数言不合,屡屡碰了钉子,十四已是不想再忍,也冷下脸来。

“四哥如此不近人情,莫怪额娘不与你亲近。”

胤禛脸色一变。

与德妃的关系是他心底一道伤疤,此刻被人生生揭了开来,无异于鲜血淋漓。

十四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极为不妥,但覆水难收,他也不可能低头。

胤禛站起来,冷冷道:“苏培盛,送客。”

十四一愣,继而扯起一抹讥笑,拱了拱手道:“如此,弟弟我就告辞了。”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胤禛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尽是浓浓的阴霾。

戴铎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看着他一言不发的阴郁脸色,斟酌着言辞道:“四爷,十四爷府里如今只有一个眼线,是不是多派一个人过去?”

胤禛摇摇头:“一个便够了,多了令人生疑。”

戴铎点头,又道:“方才十爷去了八爷那里,似乎停留颇久,而后十爷离去,八爷上了马车,独自往城外的方向而去。”

胤禛一怔:“去哪?”

“似乎是去十三爷的宅子。”


宽 慰

天气虽冷,却没有下雪,一眼望去枝叶枯萎殆尽,更让人倍觉萧瑟。

胤祥并没有如之前大阿哥一般被囚于宗人府,而在郊外的一处宅子,占地颇广,也比宗人府舒适许多,兴许是康熙仍旧心疼这个小儿子,一切起居用度,从未短缺过,除了不能出门之外,并没有其它不便。

但十三自幼外向喜动,这般拘着不让出门,对他而言已是一种折磨。

方及弱冠的年纪,却要在这一方天地里看着日升月落,萧索寂寞可想而知。

门口有侍卫把守着,非有皇命在身不得入内,但这不过是面上规矩,堂堂廉郡王站在眼前,手里又拿了丰厚的赏钱,没有人会死守着规矩与胤禩过不去,自然满脸笑容地送他进去。

此事不便大肆张扬,所以胤禩连随从都没带,只有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树下,车夫在前面候着。

胤禩本以为十三定是躲在屋里,却不料一进院子便见着他正站在石桌旁边,背对着自己,低头挥毫,似乎在写什么。

身上依旧是锦衣轻裘,发辫丝绦系得整整齐齐,身形却比三年前高大不少,隐然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模样。

胤禩并没有刻意放轻声音,但十三似乎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事物,竟连他走近了也没发现。

宣纸上枝节错落,墨色深浅不一,却蓦地在枝上绽出点点嫣红,鲜艳欲滴,灵动跃然于纸上,将原本寻常的梅枝衬得霎时生动起来。

十三□习武,但不是莽夫,当年上书房里,他的功课是经常被师傅称许的,如今镇日在这里无所事事,将功夫都花在画梅上,倒也小有成就。

提笔点梅,一气呵成,十三舒了口气,又在旁边用小楷写上一首小诗。

胤禩定睛一看,却是王冕的《墨梅》。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章佳氏端着茶自屋里出来,见胤禩也在,不由唬了一跳,她是在康熙四十二年才进府的,是以并不认得胤禩,只看他衣着气度,便知不是寻常人,忙出声喊十三:“爷!”

她这一出声,胤祥才发现自己身旁多了个人,啊了一声,先是惊愕,继而欣喜:“八哥!你从回来了?!”

胤禩笑道:“我看你画得入神,没敢出声,怕害你前功尽弃。”

十三哈哈一笑,那首诗还没写完,却将笔往旁边一丢,将胤禩一把抱住。“能看到八哥,就算十张画作废,我也高兴得很!”

胤禩见他脸色红润,毫无萎靡颓废之色,也笑道:“我还担心你在这里过得不好,巴巴地过来看你,没想到你倒是自得其乐得很。”

一听这话,十三的笑容淡了些:“八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两天才回的,本来云南那边还有些事要做,听说了你的事情,就先回来了。”

“还是八哥待我最好了。”十三脸上浮现出一丝符合年纪的快乐,挽着他的手臂往里走去。

章佳氏这才回过神来,拘谨地给胤禩见了礼,又到偏厅去招呼下人上茶。

胤禩望着她离去。“这位是弟妹?”

十三道:“章佳氏是宫里头指的,如今还没有位份。”说罢自嘲一笑:“说起来她还是我额娘的同宗远亲,跟了我这个没前途的贝子,也算委屈她了,难为皇阿玛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我这个儿子来。”

他的话语之中透出幽幽怨怼,但旁边只有胤禩一人,也就无需避讳。

二人进了屋,厅中布置雅洁大方,仆从也没少拨给,倒与十三在京城的宅子差不多,想来老爷子对他倒比当年的大阿哥要来得宽容许多。

“你到底因何被发落?”

“那日我与四哥一同进宫,皇阿玛因为户部的事情发作四哥,我看不过眼,就在旁边帮了几句腔,结果倒把老爷子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胤禩心思何等敏锐,立时听出问题来:“然后你就同老爷子犟嘴了?”

“老爷子骂我,说我像我额娘那般,都是小家子气,不够大方磊落,我一听就管不住嘴巴,当时就回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当初为何还要让额娘生下我?这下可捅了大祸,老爷子怒极,抽出剑就要砍我,是四哥挡住了。”十三苦笑不已。“是我累了四哥。”

敏妃生前,在后宫的地位并不高,只能算是庶妃,老爷子这般说,倒让胤禩想起前生的事情,那会儿他也曾被指着鼻子骂辛者库贱妇之子,此时易人而处,自然能明白十三的感受。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对你和四哥来说,未必是坏事。”胤禩听完,沉吟片刻,神色不见沉重,反倒多了一丝笑容。

十三毕竟年少,闻言一愣,忙道:“八哥此话怎讲?”

“你可知我为何去云南?”胤禩不答反问。

十三不妨他问起这茬,怔了怔,方道:“莫不是云南多匪患,皇阿玛才让你去的吗?”

眼看这个弟弟实在不开窍,胤禩也不急,端着茶盅啜了一口,捧在手里,感受着传入掌心的热度,人往椅子软褥一靠,笑了一笑,方悠悠道:“是,也不是,去云南是我自请的,但若我当时不去,如今的处境只怕也比你好不了多少。”

十三骇然道:“难道情势竟已凶险至此?”

“皇阿玛没将你圈在宗人府,而是放在这里,说明他心里对你,还是念着一份父子之情的,或者说,这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世上最难揣度的,莫过于人心,连胤禩在猜测别人心思上面,称得上高手了,可也常常猜不到康熙心里在想什么,现在这一番话,七分是出于自己的猜测,三分却是在宽慰十三。

十三对他素来信服,闻言眉头也舒展了不少,苦中作乐道:“其实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这里清静宁和,又远离京城那些繁琐是非,只可惜一点,就是没有个校场,也跑不了马。”

又与他闲话几句,便告辞出来,十三也没法远送,只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这才回屋。

胤禩掀开车帘,却是愣了一下。

里面多了个人,正斜靠在那里,手里拿了本书随意翻着,见他进来,眉眼俱都柔和下来。

“现在回城么?”

“你怎会来了?”

胤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伸出手来将他拉坐在自己身旁,方道:“十三如何?”

“气色尚好,只是难免有些郁郁寡欢。”

他沉默片刻,道:“是我对不住他。”

声音很轻,胤禩知他行事严谨,除了对自己之外的人与事,都不会轻易低头,却对十三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心中愧疚甚深。

“我刚回来,去看看他,皇阿玛也不会说什么,你自然要避嫌,十三不会不理解的,总归有当面与他说这话的机会。”胤禩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他,以示安慰之意。

车内一时无声,外面车夫扬鞭轻叱,轮子轱辘声响,在官道上不急不缓地走着。

两人靠得极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胤禩忽然觉得周遭气氛有些暧昧,不由微微仰起下巴。

颈项上麻麻痒痒,传来轻柔的鼻息,胤禩一震,对方的吻已经烙下。

“这三年在云南,你是怎么过的,是不是上青楼了,还是纳了外室?”胤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低沉沉,听不出喜怒。

胤禩本是极沉稳的人,却不知为何听了这话有些耳热,按住在自己腰眼处摩挲的手道:“朝廷有令,朝廷命官不得□,再说,”他突然惊喘一声,只因对方另一只手已经握住自己身下的脆弱,不由咬牙道:“四哥!”

他怕外面车夫听到,是以声音压得很低,实际却是多虑了,外头马车的声响颇大,车里坐着的又是主子,车夫纵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朝里面探看。

“再说什么?”胤禛笑了起来,爱极他这副被撩拨得眼角微红,偏又竭力压抑的隐忍模样。

柔软的器官随着手中的动作,渐渐灼热起来,颤巍巍硬挺着,顶端沁出湿意,将白色的亵裤也打湿了一小片。

胤禩避无可避,又觉得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那只手吸光一般,蛰伏了三年的**在霎时间如爆竹般被点燃起来,叫嚣着渴望释放,不由微微仰起头,呼吸也忍不住粗重起来。

“你没有上青楼,那外室呢,四哥不信。”胤禛咬住他的耳垂,另一只手一颗颗解开衣扣,探了进去,捏住胸前突起,揉捏按捻,握住坚硬器官的手上下捋动,指甲轻轻划着上面□的青筋,引来那人一阵轻颤。

“没有……”他闭上眼,忍住浑身的绵软,咬紧牙关,却语不成句。

胤禛也不着急,愈发刻意慢慢诱惑,为的就是看这张平日冷静的面容在自己身下崩溃的那一刻。



125发 火

“没有什么?”张口咬上他的颈项,感受着薄薄皮肤下跳动的血脉,禁不住也乱了呼吸。

沾了湿液的手一边探向后面,许久未曾开拓的小口干涩紧闭,手指轻轻旋着,一点点往里插入。

胤禩拧紧眉头,汗水顺着鬓间流下来,划过眼角,又沿着颧骨流入颈间。

前面的器官兀自坚硬地挺立着,胤禛故意冷落着它,去挑逗另一处的敏感。

皱褶被手指一点点揉开,艰涩的触感也渐渐变得柔软湿润,他捺下粗喘,褪下对方亵裤,揽住他往自己身上坐。

肌肤相亲,再无一点隔阂。

彼此颈项相交,鼻息缠乱,都已是情难自已。

他依旧没忘了方才的话,执意要问出答案来。

□在那穴口处厮磨,浅浅地插入一点,又滑出来,胤禛咬着对方耳垂,低喘着道:“没有什么,没有外室吗?”

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他早已熟知这个人情动时的反应:在别处都显得精明敏锐的胤禩,在情事乃至男女之情上,却显得被动而迟钝。

也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能趁虚而入吧。

“嗯……”胤禩有些撑不住,先低了头,呻吟自嘴角逸出,却显得断续破碎。

衣襟被大半解开,身体也被半强迫着坐在那人身上,膝盖着地,双腿堪堪分开,背却抵着车身,随着马车颠簸摇晃,对方灼热便更深一分,几下来回,早已润滑得足以容纳全部,那人却故意不肯进去,只在外面打转逼供。

“没有上青楼,也没有娶外室……那这三年多,你是怎么过的?”

牙齿咬住乳|头,舌尖伴随着啮咬一边轻舔,引得对方一阵轻颤,胤禛微扬唇角,再接再厉,只欲把那人逼得再无半分退路。

被**浸染得愈发湿润的眼闻言闪上一丝恼意,继而闭上眼,没有理会他。

胤禛轻笑一声,不再撩拨对方的底线,微一挺身,将欲|望整根没入。

二人均未试过在马车中做此等事情,此刻车轮子辘辘往前滚去,官道不平,难免有些小石小沙硌得马车上下摇晃颠簸,这无疑是一种刺激的经历。

对于胤禩来说,那根如刑具一般在自己体内的东西,有时候竟会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深入到难以想象的地方,更是倍觉折磨。

前面似乎撞见了什么,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又传来车夫与陌生人的交谈声。

胤禩呼吸一滞,身体不觉有些僵直,连带着箍住那人的地方,也抽搐般一紧一紧起来。

胤禛倒抽了口气,身下动作愈发快了些。

与车夫谈话的人,听声音还是个老妇人,见这马车普通无奇,只以为是寻常人家,便上前来问路,胤禩素来管教甚严,府里的下人自然也少有飞扬跋扈,仗势欺人的,车夫见来人年迈蹒跚,也耐心地回答,却不料苦了车内的主子。

好不容易耐得那妇人离开,马车重新开始赶路,胤禩只觉得额头背上尽是汗水,连带里衣也都湿成一片,可恨连接两人身体的地方,早已如背部一般泥泞不堪。

柔软顺滑的部位紧紧包裹着硕大的**,随着□一吞一吐,红艳与浊白混在一起,□刺眼,却偏又令人欲罢不能,一波一波地攀上高峰,终于在达到顶点之际,那人放开了一直钳住他**的手,双方同时释放出来。

车内铺着羊毛毯子,四角又放了软褥,舒适温暖,夹杂了情|欲的味道,却多了几分□。

此时外面已是渐渐听到喧嚣热闹之声,胤禛知道,这时要入城门了,低头亲了他一口,自己先穿戴好,又帮他拭去身上的浊液,整理衣物,待看守城门侍卫掀开车帘子一看时,两人已是衣冠楚楚端坐于内。

“嗳,两位王爷?!这这……”倒是侍卫先认出他们,手足无措,便想行礼。

胤禛拦住他。“我们是微服出去,不欲张扬,免了,走吧。”

侍卫连连点头,立时放行。

车帘复又放下,胤禩余韵未退,是以方才没有开口,怕露出什么破绽,此刻也已渐渐恢复过来,冷不防那人伸手过来握住他。

“胤禩……”

他只喊了这两个字,便没再说话,语气低柔婉转,仿佛有着无数未竟的话语,却都在这一声之中。

胤禩心头一软,没有挣开,便任他一路这么握着。

戴铎正在书房之内来回左右踱步,心头微焦,门却突然被推开,只见前时出门还阴郁着一张脸的主子,已经春风满面地走进来。

愣了一下,他回过神来,拱手道:“主子这是碰见喜事了?”

喜事?胤禛脚步一停,继而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也算吧。”

这得是多大的喜事,才能让这冷面王爷笑出来?

戴铎暗自嘀咕,却没有忘了正事。

“主子,九爷与十四爷那边动作频频,只怕就要有些动静,我们可要做点什么?”

胤禛冷笑一声:“老九是个不安分的,那边大阿哥一倒台,他就靠向十四,也罢,让他们折腾去罢,老爷子自会收拾,轮不到我们出头。”

戴铎面有忧色:“眼看着皇上的身体日渐不好,可如今兵部却在十四爷手里,连十三爷爷也被圈了……”

“年羹尧那边,回京了没有?”

“昨日回的,今儿个应该会来拜见主子,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他昨日携着年礼,已先去过十四爷府上。”

胤禛一怔,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康熙三十五年封王时,将镶白旗拨给胤禛,其中就包括年遐龄一家。

年遐龄位列封疆大吏,年羹尧更是年家的千里驹,他由进士授翰林院检讨,前些年迁内阁学士,不久又到地方就任,自福建按察使,又及四川巡抚,年纪轻轻,俨然一方大员,也成了胤禛藩邸旧人中最有出息的,自然很为胤禛看重。

只是再有出息,也是皇家的包衣奴才,这个烙印,一辈子都不可能消除,年羹尧野心勃勃,年少青云,也有自己的打算,眼看四阿哥被皇帝一再打压,十四阿哥却如新星般冉冉升起,孰优孰劣,各人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虽然自己不可能脱离四阿哥门庭,但找机会向十四阿哥示好,为自己留条后路,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年羹尧不曾想过,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胤禛,又怎么会对他这种行为毫不介意。

因此当他拿着丰厚的年礼上门拜见,却被胤禛拒之门外时,心中除了惊愕,还有一点微妙的怨恨。

大雪纷纷扬扬,年羹尧站在书房外头,被覆了满身的雪花,却无人敢上前帮他拂去。

那拉氏本是要往后院而去,路过廊下见了这一幕,不由微蹙眉头,转了方向。

“亮工,怎么大雪天的,跪在这里?”

年羹尧的妹妹年氏,年前也进了府,如今已是侧福晋,是以年羹尧对那拉氏来说,也算不得外人,无须避讳。

年氏年轻貌美,姿容绝色,甫来便抢了府里女人大半风头,李氏三番两次给她使绊子下暗招,连那拉氏也暗自担心胤禛会因此偏宠于她,打破府里的平衡。

不料胤禛待她只是平平,虽因她父兄背影而请封了侧福晋,却少有去她那里过夜的时候,在府中多数依旧歇在书房。

年羹尧苦笑一声,摇摇头,没有回答。

那拉氏心底亮堂,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轻轻走进去。

胤禛正在写字,眼角余光瞥及她进来,头也不抬。“他让你来求情的?”

那拉氏摇首:“这倒没有,你们爷们的事,我们女人家管不了,只是年家与我们的关系不一般,爷这么晾着他,会不会不大好,又会让妹妹那边怎么想?”

胤禛搁笔,冷声道:“你道他昨日就进京干什么去了,先去了十四那边见过礼了,今天才过来的。”

那拉氏闻言大为意外:“怎会如此,这,这也太过了些。”

“我看他是在外头待久了,忘了谁才是主子。”胤禛眉眼皆是冷意,他生气的时候,连那拉氏也不大敢劝。“就让他在外面清醒清醒吧,若是不忿,就趁早滚了去他要巴结的人那里。”

那拉氏无可奈何,只得退了出来。

走到外面的时候,又见年羹尧抬了头,巴巴地望着她,微露乞求之意。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微微摇头,一面绕过廊下,待到离得远了些,方才喊来管家苏培盛。

“去,请八爷过来。”

年 氏

湖绿色是个挑人的颜色,但穿在年氏的身上却丝毫不显突兀,反衬得那张丽色多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意,满人女子多飒爽,年氏身上却全然是江南女子的风情,令人眼前一亮。

此时她闻听了自己兄长跪在书房外面的消息,巴巴地赶了过来,临了到了门口,却踟蹰了半晌,回头看看兄长有些发白的脸色,咬了咬牙,敲门。

“谁?”

“爷,是奴婢。”

里头顿了一顿,方有动静:“进来。”

年氏款款走了过来,花盆底穿在脚上,似乎完全没有重量,轻盈巧致,我见犹怜。

惟独胤禛的神色淡淡,与平日无异。

年氏心底浮起一丝幽怨,却掩饰得很好,福了福身,将手中瓷盅放下,轻轻道:“爷连日晚歇,奴婢熬了些人参鸡汤,给爷补补身子。”

胤禛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来给你哥哥求情的?”

眼里带上恳求之色,年氏微微蹙眉:“爷……”

话没说下去,她发现胤禛正盯着她看,脸不由有些烧起来,她进府不久,只被招去侍过几回夜,并不能算受宠,但侧福晋的位份摆在那里,胤禛对她的态度也还和蔼,只是她有时候看着他冷冷淡淡的脸色,就觉得不寒而栗,哪里还敢迎上去做什么。

眉头松了些,胤禛只道:“你哥哥的事情,你不要多管,也不是你能过问的,回去吧。”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被他这句话一下子打散了,年氏正犹豫着到底该留下来,还是退下去,进退两难之际,却听得有人在外面敲门。

胤禛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这么一搅和脸色又有些阴沉,可不待他发作,门外就响起一个声音,听在年氏耳里,只觉得十分陌生,却又好听得很。

“四哥。”

那一瞬间,年氏分明看到胤禛的脸色一下子柔和下来。

“进来。”

门被推开,胤禩走了进来,视线随即落在年氏身上,讶然道:“这位是小嫂?”

朝年氏拱手笑道:“我是胤禩,排行第八,小嫂还没见过我吧。”

年氏如何没有听过这位廉郡王的鼎鼎大名,但她不过豆蔻年华,见状一下子窘迫起来,有点手足无措:“王爷安好。”

“胤禩冒昧打扰了,不如我先出去?”胤禩看了看他们俩,询问的是胤禛。

“谁要你出去了?”胤禛皱了眉,转头对年氏道:“你先出去。”

年氏不掩失望之色,却只得答应一声,继而退下。

屋内余下他们二人。

胤禩心底,其实是有些不舒坦的。

乍见年氏,就被她的绝艳容貌所慑,忍不住暗叹一声,随即又想到她是这后院里头的女人之一,那些赞叹和欣赏随即淡了下来。

“你怎么了,不高兴?”

相处二十多年,胤禛敏锐地察觉他神色上的变化,左右屋里无人,也就肆无忌惮地握住他的手,感觉那细腻温暖在掌心摩挲,心情立时好了一些。

“没什么,四哥为何让年羹尧跪在外面?”

说起来,自己府里的人即便少些,也算有妻有妾,生在天家的他们,哪里有真正的自由,胤禩暗叹一声,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重点。

胤禛微哼一声,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冷冷道:“若不给他点教训,怕是有朝一日忘了谁才是他的主子了。”

“如今教训也教训够了,年家虽是包衣,势力却不可小觑,如今仍是四哥需要倚重的,若是罚得重了,未免不大好。”

胤禛脸色微僵,一言不发。

他性子要强,在外人面前更是,若让他拉下脸走出去让年羹尧起来,无疑像主子在向奴才服软,他是决计拉不下这个面子的。

胤禩察言观色,立时看出症结所在,便笑道:“让我去和他说吧。”

年羹尧身体强壮,这会儿一层积雪铺在膝盖下面,却也透着丝丝凉意渗进皮肤里。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心虚的,所以胤禛让他跪在外面时,他也不敢为自己辩解。

但心虚之余,又多了几分怨怼和不服。

一个从二品巡抚,堂堂地方大员,在外面杀伐果断,威风四面,到了这里,却也不过是被主子呼来喝去,动辄罚跪的下贱奴才。

他甚至有些埋怨年家,怎么当初就入了汉军旗,当了人家的包衣奴才。

可他却忘了,若不是入了汉军旗,父亲当了督抚,妹妹入了雍亲王府,只怕他今时今日,也不会平步青云,升迁得如此之快。

远处,府里下人路过时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都仿佛戳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无地自容。

尤其在妹妹为他进去求情,又无功而返之后,都让他的阴暗情绪一点点滋生出来。

廉郡王来了,也进了屋,半天没有出来。

年羹尧盯着自己眼前的白雪,觉得眼睛有些难受,就微微闭上眼,门咿呀一声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将他头顶遮出半片阴影。

年羹尧抬起头,是胤禩。

“八爷。”他哑着声音。“恕奴才不能给您行礼了。”

听出他话里的暗刺,胤禩没说什么,只笑着弯腰扶起他:“亮工,起来,你跟着你们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还摸不透他的脾性,对付你们爷这种人,说两句软话服个软,他怎的还会真就让你跪了?”

年羹尧苦笑,顺着他的台阶接下去:“八爷折杀奴才了,这回确是奴才做事不妥……”

“好了,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四哥向来不把你当外人,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更加上火了些。”胤禩笑吟吟的,温文尔雅,不愠不火。“只要你还姓年,就永远是这个府里的人,四哥爱之深,责之切,你别放心上。”

这八爷当真厉害得很,软硬兼施,滴水不漏,先安抚,后提点,无疑是想告诉自己,除非他脱了旗籍,或是胤禛被削爵,不然年家就永远都是雍亲王府的包衣奴才。

年羹尧本是有些瞧不起这个在夺嫡中都不曾崭露锋芒的廉郡王,这番话入耳,却才觉得父亲年遐龄先前对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廉郡王这个人,你切不可小看,也不可得罪。

思及此,年羹尧连连道谢,又入内向胤禛请罪。

既是有了胤禩从中转圜,胤禛也没有给他太多脸色看,淡淡说了几句,便让他去看望年氏。

年羹尧总算暗松了口气。

胤禩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这个人现在羽翼未丰,尚且如此,再过些年,任四川总督,统领军务,说一不二,又该是何等威风?


来 访

宝宝还很小。

小到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也常常会惦记起要找额娘,只是无论他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被众人抱着哄着,大哭了好几场之后,也渐渐接受额娘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奶声奶气地照着胤禩所教,一字一顿念着书本上的诗句,宝宝忽而停下来,大眼睛巴巴地望向旁边靠坐在躺椅上的人,身子从石凳上扭下来,蹭过去撒娇。

“阿玛。”

“嗯?”胤禩微微睁开眼,将他揽了过来。

“额娘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摸着他脑袋的手顿了顿,胤禩温声道:“阿玛会一直陪着你的。”

宝宝闷闷地应了,将脑袋埋进父亲怀里,少顷又抬起头。

“阿玛不能跟额娘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胤禩笑了,将他一把抱坐在自己身上。

“阿玛不会跑掉的。”

“拉勾勾。”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他认真道。

想起他近日抓着奶娘、弘晖等人拉钩的情景,胤禩叹了口气,知道廷姝的死对于年幼的弘旺来说,已经如阴影一般深深刻在脑海里了。

他也伸出手,尾指搭在那上面。

宝宝立时眉开眼笑,抱着父亲蹭啊蹭,越发不肯放手。

这一幕看在十四眼里,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也怪不得他如此诧异。民间父子,尚且要遵守孔孟礼仪,父亲对儿子,不可过于纵容,儿子对父亲,自然也是恭敬有加,何况他们自小出生在天家,康熙对这些儿子,更加只有严格而已,何曾见过一对父子如此亲密的举止。

殊不知胤禩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宝宝没了额娘,如今府里也就只有他一个孩子,理应多受些照顾,胤禩从小就鲜少得到康熙关爱,自然不希望孩子也重蹈自己的覆辙。

“八哥。”十四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一把抱起弘旺。

“宝宝越来越重了,上回见你,才这么一丁点大。”十四朗声笑道,点点他的鼻子。

宝宝揽着十四的脖子,也咯咯地笑起来。

这就是宝宝的可爱之处,见人就笑,纵是心情再不快,看了他也会露出笑容。

胤禩也不拦着,任他们胡闹一会,才让奶娘过来抱走弘旺。

“八哥,你的眼疾可好些?”

八福晋薨逝也已将近一年,自那之后,胤禩早年落下的眼疾又有复发的迹象,每到阴湿天气,总会视力大减,一片模糊,严重时甚至双目刺痛,看不清眼前事物,为此宫里头派了不少御医,只是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话。

安心静养,万勿受惊上火。

兄弟之中,十三被圈禁,无法前来探望,胤禛与十四却是最关切的两人,时常带了些珍稀药材送过来,只是效果都不大。

“近来天气好,没什么大碍。”胤禩笑道。

实际上,纵是天气好,也常觉得不适,只是他心性坚忍,并没有表现出来。

“我弄了些雪参和熊胆来,让高明去熬了,御医说这些对眼睛都有好处。”

胤禩皱眉笑道:“这是痼疾了,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话未落音,那边又过来一个人。

许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十四也抬起头,与来人对了个正着,俱都愣了一下。

十四当先起身笑道:“原来是四哥,真巧。”

胤禛点点头,一边走过来。

“近来可好,差事可还顺心?”

“托四哥的福,一切都好,额娘甚是惦记你,四哥没事便多去看看她老人家罢。”

胤禛嗯了一声,神色淡淡,让十四满肚子八面玲珑的话突然之间如同噎在喉咙,全然吐不出来。

胤禩看在眼里,又想到宫里那位与宜妃一同执掌后宫的德妃娘娘。

一世荣华富贵,两个亲生儿子彼此却形同陌路,对她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或许在德妃心中,她所承认的儿子,自始至终也只有十四一个。

既是无话可说,留着也只是徒留尴尬,十四本想着能与胤禩单独说会儿话,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让他颇有些悻悻,闲话几句,只得起身告辞。

胤禛也不留他,待他走远了,方坐下来,仔细查看他的眼睛。

“我让人寻了些药材,回头送到你府里,让御医过来看看可以配个什么方子。”

胤禩苦笑,他再不济,也还没有瞎掉,反而正好借着丧妻和眼疾,躲避那些尔虞我诈的暗潮汹涌,怎的一个两个,便都真当他是瓷做的一般了。

“四哥别费心了,我这是老毛病了,也并非一时半会就能痊愈的,总归听太医的,慢慢休养便是,这朝中上下,不知还有多少事情,等着你去操心。”

“你若知我操心,就该快些好起来,如今十三被圈,我身边,也只剩下一个你而已。”胤禛看着他,慢慢道。

没了额娘,没了廷姝,我才真正是身边只剩下你的那个人。

心底闪过这句话,胤禩却道:“你还有四嫂,还有内宅那些人。”

“你四嫂,我与她,一直相敬如宾,至于其他的人……”见他转到这上面,胤禛说着说着,就有些急了。“你,唉……那你明日也去纳些妾室进府吧。”

说至最后,竟有些赌气了。

胤禩乐了,他本也不是真的吃醋,不过想着逗逗他,早就知道这人不禁逗,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让自己纳妾的话来。

“既是四哥这么说了,那我明日便进宫请皇阿玛指人了?”

听着胤禩似真似假的玩笑话,胤禛却忽然忡怔起来。

如此说来,确是自己耽搁了他吧,年轻俊秀,温文沉稳的廉郡王,京城谁不想与之结亲,即便不是冲着继福晋的位子,八旗大姓里想当着府里侧福晋,庶福晋的,只怕也大有人在吧,若不是有自己在,若不是他顾忌自己的感受,又怎会这么多年下来,府里只有一个弘旺?

想及此,胤禛忍着心头难受,低低叹了口气:“是我误了你……你多纳些人进府吧,也好开枝散叶,让良妃娘娘九泉之下得以安心。”

“我若想妻妾满堂,何至于今日府里冷冷清清?”见他自责模样,胤禩心头一暖,也叹道:“你无须多虑,如今我也暂时不想这些,眼下之患,更不是你我的私情,而在于朝堂之上。”

他虽没有上朝议事,但人脉颇广,与岳父马齐、佟国维并没有断了联系,再者胤禛、胤俄等人也会时常与他讨论,听他的意见,是以胤禛听到他提及朝政,便停住话头,凝神听了起来。

“西北不宁,怕随时都有可能兴兵西征,届时十四掌管兵部,自然得天独厚,而后宫那边,他又得了德妃娘娘宠爱,兄弟中,老九财力雄厚,也依附于他,十四的内眷,嫡福晋完颜氏、侧福晋舒舒觉罗氏,皆是著姓大族,党同他的朝中大臣,自然也会不少。”

这段分析,无疑将十四明明白白地摆在胤禛的对手位置上。

胤禛心头五味杂陈,喜的是十四这么多年来的拉拢,胤禩依旧不为所动,站在他这一边,忧的是老爷子对十四的圣眷日盛,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兄弟,甚至是如今形同影子一般的太子,怒的是自己与十四同胞所出,德妃眼里,却始终只有一个儿子。

“但老爷子先前不是曾提过明年将巡幸江南么?”他微微皱眉,忽而想起这事。

“这就要看在皇阿玛心目中,是巡幸重要,还是西北重要了。”胤禩摇摇头,“无论是何者,户部都是个冤大头。”

胤禛冷冷一笑,嘴角勾起自嘲苦涩的弧度。无论六部,还是亲兄弟,乃至老爷子,都将户部当成了摇钱树一般,只管伸手要钱,却从来不操心钱从哪来,眼看国库空虚,甭说巡幸江南、出兵西北,只怕连寻常的赈灾粮饷都拿不大出来,偏生当今皇上爱面子,连着给几省免了赋税,虽说于民有利,但如此一来,税收更是大大减少,以致于入不敷出。

“账册明明白白放在哪里,再要钱,我也生不出来!”胤禛有些气闷,冷笑道:“老爷子不满意,就让他的爱子去管户部好了。”

胤禩知他说的不过是气话,也不劝阻,只沉吟道:“我曾查过户部账册,发现国库亏空,除了用兵、治河、赈灾之外,大半还来自于官员的举债吧。”

胤禛点点头:“京官、地方官员等举债者不计其数,宗室不入八分辅国公以上,地方者,则是以江南三大织造为首,总计怕有上千万两,老爷子近些年御下宽容,对老臣更是优恤,这些人便一个个顺着竿子往上爬。”

“若是这些人能将债清了,户部也能解一时之忧。”指节敲着桌面,胤禩轻轻道。

但这又谈何容易,京城这些八旗王公暂且不论,单单江南三大织造,看似官位不高,却是皇帝亲信心腹,哪个都轻动不得。

胤禛闻言一动,却是几番思量,暗自记在心头,以致于后来掀起一场不小的波澜,这是后话了。

胤禛一走,胤禩脸一沉,朝对面树木葱郁处道。

一片衣角自树后闪现,慢吞吞挪了过来,胖乎乎的包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阿玛。”

“非礼勿听,偷听大人说话,罚你三天不准吃蜜饯了。”

包子脸闻言全皱在一堆,扭股糖似的扭来扭去的身躯也不动了,乖乖站在原地垂头作反省状。

这招还真好用,胤禩暗道,面上依旧严肃。“你躲在树后做什么?”

“奶娘说要午睡,我想和阿玛一起,阿玛不睡,宝宝也不睡。”声音虽还稚气,却已经说得有条有理。

胤禩忍不住笑了,敲敲他的额头道:“过几年你大些,也要去上书房念书了,若是再这么黏着阿玛,只怕要被其他兄弟笑话。”

弘旺似懂非懂,只是把头埋进胤禩怀里,小手环住他。

这孩子自额娘去世之后,便分外痴缠。胤禩暗叹了口气。

只听弘旺道:“阿玛,四伯是不是不高兴?”

胤禩摸摸他的头,奇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四伯每次来,都会先问问我的,这次没有,还有,”他的小手指抚上胤禩眉心,比划着:“皱皱的。”

“四伯是大人了,当然会有不高兴的时候,像你这样的小娃娃,才会成天惦记着吃食。”

“那我不要当大人了,我要阿玛天天抱我,我要天天吃糖!”被喊小娃娃的人不乐意了,大声宣布道。

“你就这点出息!”胤禩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有了他,这头顶的浓浓阴霾,才像劈开了一方晴空。

正如胤禩二人所料,不过一月有余,康熙就有了动作,只不过不是出兵西征,而是宣布二废太子。

“老爷子是在为南巡作准备了。”胤禩在闻听此讯之时,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便是这个念头。

同一时间,戴铎亦在书房内,对着满脸凝重的胤禛道:“四爷放心,奴才猜想,皇上暂时还无意出兵西北,十四爷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探 视

太子第一次被废,或许诱因是索额图,是逼宫,是其他种种冠冕堂皇光明正大的理由,然而这次被废,却很简单,只不过是因为他的皇阿玛厌弃了他,如此而已。

当一个人被讨厌,自然可以有无数原因,如同这一次,康熙历数太子罪状,连同早年亵玩内侍,逾制使用明黄饰物的往事,一一被翻出来秋后算账。

自此,胤礽被正式废黜,圈禁于宗人府内一处冷僻小院里。

自此,他再无翻身的余地。

所有人都很清楚,实际上在复立太子之后,他已经没有什么惹眼的举动,行事甚为低调,但当皇帝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而胤礽自己,将康熙赐予他的宠爱,早早地耗费殆尽。

剩下的,只是疲倦和碍眼罢了。

若不是奉了康熙之命,胤禩是不愿意到这小院来的。

他对太子殊无好感,因早年太子对自己做的那些龌龊事情,栽赃暗算更不在少数,若是换了前世的自己也就罢了,这辈子他无心争斗,却还被纠缠不休,免不了就心生厌烦。

这个太子二哥,实在没什么值得自己尊敬的,他得天独厚,生来便是皇后嫡子,一国储君,上有皇帝眷爱,下有索额图等一帮忠心耿耿,为之筹谋的重臣,比他们这些要靠着双手去努力挣扎的皇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可纵是这样,他还不懂得珍惜把握,生生将自己拥有的,毁了个一干二净。

“八爷看这布置,是否合适?”雅尔江阿在一旁出声,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现任宗人府令,是八大铁帽子王之一,身世显赫,算起来还是胤禩堂兄,据闻也是个喜爱男色的主儿,但他从未大肆宣扬,寻常也只在私底下玩些小倌戏子,是以康熙虽略有耳闻,却懒得去管他。

毕竟人家不是太子。

两人走在通往小院的路上,不远处便是圈禁废太子的地方,胤禩环视一周,略略点头笑道:“堂兄过谦了,你执掌宗人府,皇阿玛自然是放心的。”

雅尔江阿正是盛年,身材魁梧俊朗,气度雍容,与胤禩并肩而走,也毫不逊色,闻言含笑道:“不敢当八爷这一声赞,只盼差事办得稳妥,也就安心了,还望八爷在皇上面前多美言几句。”

前面的是客气话,胤禩并没有放在心上,最后一句却让他微微一怔。

宗人府宗令,执掌整个宗人府,已是位高权重,难道雅尔江阿还不满足?

胤禩知他与十四走得近,私交也不错,想来简亲王并不满足于当一个宗人府令,还想插足更多的东西,那么现在为何又说了这句明显示好的话?

两人交情不过泛泛,胤禩自然不可能为了追根究底,捺下心头疑问,抬步踏入小院。

胤礽与胤祥,同样是圈禁,待遇却千差万别。

眼前的小院简陋单调,草木随意地种在那里,稀疏干枯,仿佛将死,显然并没有专门的人在照料。

废太子再不济,也是皇子阿哥,雅尔江阿向来聪明,不会做这等落井下石,授人把柄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康熙授意他这么做的。

看来皇阿玛真的决定放弃这个儿子了。

十年前的一人之下,十年后的冷冷清清,纵是胤禩对太子并不待见,也忍不住要叹一句人生无常。

敲了敲门,半晌才有人来应。

开门的是个内宦,胤禩认出他是一直追随太子的一个小太监,想来太子被废,毓庆宫的人手,自然也被调了一些过来伺候老主子,来了这里,就等于虚耗光阴。

来人的神情看上去有些麻木,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二哥呢?”

“回王爷,主子在里间,奴才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胤禩摆摆手,与雅尔江阿一齐走入里间,便见胤礽一身素衣,捧了本书,正静静看着,抬头见了他们来,也并未起身。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胤礽似笑非笑地扫过他们,视线却落在胤禩身上。

“奉皇阿玛之命,来看看二哥一切安好。”

“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 胤礽讥笑道。

胤禩置若罔闻,自顾看了看周遭摆设,虽然简单,却也算齐全,雅尔江阿并没有刻意虐待废太子。

胤礽突然对雅尔江阿道:“你出去,我有话要对他说。”

虎落平阳,他说的话,并没有多大的震慑力,然而雅尔江阿也不恼怒,只望向胤禩,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堂兄不是外人,二哥有话,但说无妨。”胤禩淡淡道,若雅尔江阿不在场,胤礽又说了什么忤逆的话,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免不了又是一番波折。

胤礽哼笑一声:“怎么,怕我陷害你?你真是胆小到家了,这般如履薄冰数十年,落得了个什么好字?老爷子是最疼你,还是要把皇位传给你?”

“多谢二哥抬爱,皇阿玛的心思,我不敢妄自揣测,只盼做好本份之事,便是儿子的职责。”

“本份?”胤礽眉毛一挑。“没错,我就是太不安分了,可我这当二哥的,要告诫你一句话,老爷子要是讨厌你,你高调是错,本份也是错,张扬是错,小心也是错,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战战兢兢,看看你自己,去过这么多地方,做了这么多差事,到头来老爷子最宠爱的,还是一个不着调的十四,我若是老爷子,就该让你来当这太子才是!”

这话可谓石破天惊,连雅尔江阿都忍不住变了脸色,胤禩却不动如山,依然神色淡淡。

“多谢二哥箴言。”

“哼,你的修养倒是越发好了……”胤礽冷冷一笑,起身往床榻上一躺,背过身子,不再看他们一眼。

老爷子让自己来,无非是想看看废太子涕泪横流,反省悔过的场面,没想到非但没有见着,还听到这么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回头只怕要气死。

胤禩深吸口气,也不看雅尔江阿,转身举步便走。

“我们走吧。”

雅尔江阿追了上来。

“堂兄,方才的话……”

雅尔江阿立时会意:“奴才必不传第三人耳。”

胤禩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皇阿玛问起,你还是如是说的好。”

因为就算他们不说,老爷子也自有耳目会禀报于他。

胤禩若有所思,却没注意到雅尔江阿看他的目光,也带上深思。

翌日康熙召他前去问话,问的正是探视太子的结果。

胤禩如实说了一遍,康熙果然大怒,但一怒之后,却突然道:“他那么说,难道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想法,你不觉得朕过于宠爱十四,你不觉得这么多年来,朕有负于你?”

“儿臣还记得小时候在上书房读书,师傅们曾教了一句话。”

“?”康熙挑眉,不解他为何忽然提起这茬。

“《孟子》里有一句话,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康熙意味深长道:“那么你口中的大任,指的是什么?”

胤禩抬眼直视,平静道:“这世间的人千千万,更有无数的人颠沛流离,挣扎于温饱之间,儿臣有幸生于帝王之家,当好一个儿子,一个臣子,就是大任。”

这回答中规中矩,兼且能顾及民生,康熙理当十分满意才是,不知为何他脸上却流露出一丝失望。

料理完太子,康熙再无后顾之忧,便于正月廿二日由京师出发,开始第六次南巡,也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南巡。

这一次随行的皇子,他却破天荒只带了两个,胤禛与胤禩。

129南 巡(一)

胤禛他们原以为老爷子会直奔江浙一带而去,不料却是沿着西南路走,一直走到云贵辖内。

胤禩在这里待了三年,自然熟悉无比,事别两载又重回故地,颇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云贵总督带着地方官来觐见康熙,康熙却在人群中,独独问了一句,曹乐友是何人。

彼时曹乐友已经是云南一省按察使,两年间自从四品知府,升至正三品的臬台,可谓平步青云,暗地里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又让多少人眼红,这其中自然有胤禩的提拔,但也有他自己的努力。

如今康熙单单点了他的名,胤禩有些诧异,却见曹乐友自众官员里走了出来,前行两步,撩袍跪下,行礼道:“臣曹乐友,叩见皇上。”

“你就是云南按察使曹乐友,听闻廉郡王在云南三年,得你助益良多?”康熙的声音贯来沉稳,不辨喜怒,当了四十多年帝王的他,早已能够收发自如地控制情绪。

曹乐友应了声是,又依着康熙的问题一一作答,流畅无碍,显是对自己分内之事极为熟稔,然而举止又进退有据,不慌不乱,颇有大家风范。

这个人必然会为老爷子所喜。胤禛暗道。

少顷,康熙脸上果然露出满意之色。

“老八看的人果然不差,若你能一心办差,将来指不定又是一个于成龙。”

来朝见的官员,连同随驾的人,听了这句话,皆都微微变色。

康熙朝有两个于成龙,人称大于成龙,和小于成龙,两者都是举世闻名的能臣干吏,身前死后都备受皇帝信任,因而老爷子这句评价,实在是极高。

曹乐友自然不敢跟他们比,忙跪下谦逊一番,康熙摆摆手,却是起身往另一处走去了。

胤禩特地走慢几步,将曹乐友拉到一旁。

两载时光,这人还是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风,看起来并没有改变,也让彼此没了生疏感。

“两年不见,燕豪可好?”

曹乐友怔怔看了他半晌,方觉有些失态,忙将视线微微垂下。

“劳八爷垂询,燕豪尚好,八爷您呢?”

“我怎么还听说你至今未娶?”胤禩含笑调侃,“莫不是看中了什么大家小姐不好开口,不若我帮你作个媒去?”

曹乐友苦笑一声:“八爷就别取笑我了,如今……哎,这事不急。”

胤禩摇摇头:“我倒是不急,有人比我急,方才见完你们往回走的时候,你道我身边那位老大人说什么,他跟我打听你婚娶与否,想与你结个亲家。”

他指的是李光地,李光地的孙女如今十四,正好是及笄说亲的年纪,见曹乐友年少有为,自然起了心思,还托他来询问一番。

曹乐友霎时红了脸,呐呐说不出话。

胤禩一笑,蓦地正了脸色。“我不是取笑你,你我这般交情,我才提点你一句,李家门第清贵,娶了李光地的孙女,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须得好好思量一番,若有心爱女子,大可娶亲之后将她纳了妾室,如此两全其美。”

曹乐友脸色时红时白,看着眼前儒雅俊秀的人,心底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苦笑道:“八爷有所不知,我喜欢的这人,我一辈子,都娶不到他……”

胤禩挑眉:“曹家虽然经商,也与江宁曹家有些联系,再者你自己考取功名,到现在成为一省臬台,何等风光有为,还有谁是你娶不上的?”

顿了顿,脸色带上几分讶异:“难道你喜欢的人,是宗室格格不成?”

曹乐友连忙摇首,哭笑不得:“八爷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

话未落音,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那头筵席要开始了。”

曹乐友唬了一跳,噎在喉咙口的话一滞,再也说不出来。

只见雍亲王摆着一张千年不变的冷脸,正站在不远处。

胤禩含笑将曹乐友介绍给他,胤禛有点不悦,面上却半分不露,多看了曹乐友几眼,淡淡道:“扬州曹家,倒与江宁曹家有几分关系。”

曹乐友一怔,忙道:“是,说起来如今的江宁织造,曹寅曹大人,我还得称呼一声堂叔,只不过关系实在有些远,平日也并无往来了。”

胤禛点点头,没说什么,转头对胤禩道:“你的眼疾不是又有些复发的迹象么,不要站着太久了,去找个地方坐下吧。”

胤禩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的眼疾和坐不坐有什么关系,但被他一拍一拉,也就跟着走了。

曹乐友看着二人并肩的背影逐渐远去,又低头站了半天,眼角余光瞥及自己身上补服的图案,这才低低地长叹一声,神情有些黯然。

“四哥方才可是有事要与我说?”胤禩虽察觉到他的态度有些异常,却想不出原因。

胤禛面色不变道:“老爷子设宴,没叫我们,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你不是说要给弘旺买些小玩意儿吗,走吧。”

胤禩不疑有他,闻言笑道:“也是,那便走吧,不然那小家伙定然要说我言而无信了。”

说及弘旺,他脸上已是浮现出温柔神色。

胤禛早已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对其他事情心思灵敏之极,惟独情字上一窍不通,与木头疙瘩无异,他如今不仅得防女的,还得防男的,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云贵巡毕,一行人绕了一圈,康熙舍了銮驾,轻装简行,只带了两名近侍,十几名侍卫,张廷玉,加上胤禛胤禩二人,便往台庄、清口方向而去。

众人见老爷子上了年纪,怕路上出了差错,不由相劝,可康熙这两年身体好了些,精神矍铄,加上包养得当,望之不过四十出头,自然不肯认老,胤禛等人无奈,只得愈发小心翼翼。

一路无事,到了清口,却突然下起滂沱大雨,雨势甚大,一连两天,道路泥泞一片,寸步难行,那会儿康熙等人正走在郊外野地,也无处躲避,只好避入一户农家。

这户农家只得三口人,老大娘王氏与她儿子儿媳,王氏的丈夫早死,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王山只得每日进山里猎些野兽皮毛,砍柴采药,至附近村子里的集市卖点小钱,王家实在太穷,本来也娶不上媳妇,前些年这里遭灾,许多人流离失所,连口饭都吃不起,王山去集市恰好见小王氏在卖身葬父,便贱价买了她回家当媳妇。

小王氏年约二十,一脸黝黑,性情却极羞涩,见康熙一行借宿在此,也不常露面,每日只是煮了东西让王山或王大娘送过来,自己多半躲在屋子里。

这里只有三间房,为了腾出地方让康熙他们住,王氏一家只住了一间,康熙独占了一件,胤禛胤禩与李光地一间,余下的侍卫们只能在屋外搭个小草棚避雨歇息。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豆大的雨滴噼啪作响,下得人心里烦闷。

梁九功站在门口屋檐下,发愁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康熙却正在屋里,与王氏聊天。

胤禛、胤禩站在一旁听着。

此处已经是江南地界,康熙便问起民风吏治,王大娘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也知眼前这人看上去就像个大人物,免不了心生敬畏,却见他如此平易近人,连借宿也给足报酬,自然愈发热情,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末了才叹了口气道:“艾老爷,你们穿得这般好,在这里也就罢了,若是真如方才所说,还要去福建那边,可得小心些,听说那里的贼特别多,而且专门挑大官和有钱人家下手。”

“什么贼?”康熙一愣。

王山正好端着东西走进来,闻言接道:“娘,不是贼,他们是叫……叫什么天地会。”


南 巡(二)

天地会源于福建,明朝覆灭之后,分布各地拥护前明的人慢慢集结起来,汇聚成一股不小的势力,是为天地会。天地会中人蛇混杂,三教九流厮混其中,既有江湖人,也有贩夫走卒,多因当年清军入关,扬州三日,嘉定三屠,令东南一带百姓对其恨之入骨,天地会也在这一带顺势发展壮大,到了这几年,已经遍布东南各省。

他们虽还不敢公然与朝廷作对,但是私底下的小动作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许多前明降臣掌管地方时,就曾遭遇过天地会中人的暗杀,官府自然对此深恶痛绝,多年下来,也抓过处死过不少人,因此每回康熙南巡,随行官员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被反贼钻了空子。

康熙一听天地会,眉头就下意识一皱。

“竟然如此猖狂?”

王氏摇摇头道:“哎哟,您这就不知道了,从前他们打着推翻朝廷的旗号,专门杀些大官,您说,这官儿有坏的,总也有好的吧,像从前那位叫于,于……”

“于成龙。”儿子王山接道。

“对对!”王氏忙点头道:“就是那个于大人,还有一个施青天,施世纶,都是好官。”

见康熙面露赞同之色,她又叹道:“但是这些天地会的人,可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是官,越大越好,他们就杀,这镇上前些年有户人家姓许的,乐善好施,每年都会挨家挨户地派米,我们王家也受过他们的恩惠,可三年前,许家老爷突然就被人给杀了,许家上上下下二十来口人,除了些做粗活的仆人之外,没有一个活口,听说就是天地会的人做的,真是造孽啊!”

“娘!”王山生怕她祸从口出,忙制止道。

康熙挑眉。“难道官府就没过问吗?”

“怎么没有,派人去查了,可也抓不到,后来案子也就沉下去了。”王山说完,又有些赧然。“俺们娘俩多嘴了,还请您不要见怪。”

康熙没有说话,似乎在思忖什么,胤禩便笑道:“王大哥见外了,我们在这里吃你们的,住你们的,还有掌故听,怎么会见怪,只是这天地会,说得神乎其神,像许家那样稍微富庶一点的人家就要被劫杀,那江南一带的行商富户,不都得成天提心吊胆了?”

王山挠头:“这倒不是,俺娘刚才没说仔细,那时候许家有个管家外出,侥幸逃过一劫,他道许家遭了洗劫,是因为许老爷得罪了人,那人与天地会的侠客有些交情,回去一说,便将人请来报私仇了。”

胤禛冷冷道:“挟私报复,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枉称什么侠客?”

王山点点头:“正是这个理儿。”

说话之间,外头雨势又大了些,噼里啪啦砸得屋顶窗户砰砰作响,胤禩正面朝门口,恰巧见了张廷玉半掀起帘子,朝他使眼色。

他心下诧异,趁着康熙与王氏说话的当口,快步走了出来。

“张大人?”

“八爷,外头来了个拉车的小姑娘,说是老父亡故,她要带着尸身回家安葬,这雨下得大,想来这边避避雨。”张廷玉有些为难,“此处地方狭小,可主子正在里头,万不能被冲撞了,您看……”

胤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缟的少女正侧着身子站在不远处的车旁跟侍卫哀求着什么,一边双手环胸,瑟瑟发抖。

侍卫一面摇头,一面瞧向他们这边,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

“胤禩。”康熙的声音自里头传了出来。

胤禩转身进屋,将方才情形略说一遍,康熙称善道:“难得小小女子有如此孝心,让她进来避雨便是。”

康熙惯了发号施令,一时竟反客为主,所幸王山一家并没有注意,王氏更是连连点头,忙让小王氏拿些干净衣物给她换了,又将人带到这里来。

少女梳洗一番,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也不掩眉目清秀,她先朝他们盈盈一拜,又在康熙的询问下,说起自己的来历。

她名叫小莲,是福建永泰人士,前些年家乡遭灾,便与老父逃了出来,一路流落至台庄一带,在茶楼酒馆卖唱为生,前些日子茶楼里来了些地痞流氓,一言不合便打起来,混乱中老父被对方失手砸伤,回去歇息没两天,就撒手人寰,留下小莲一名孤女,官府抓了人,赔了些银子,也算不了了之。这头小莲只好拿了银子,想将老父带回家乡安葬,听说河道总督张鹏翮要路过此地,便打算拦路伸冤,不料碰上大雨,人也没见着,连父亲的尸身也淋湿了。

王氏道:“小姑娘若不嫌弃,不若先在这里住下,等雨停了,再上路不迟。”

雨大难行,少女自是点头谢过。

“听那王家所言,这里越靠近南边,就不大太平,须得让侍卫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万一老爷子有点差池,那便万死也难赎其罪了。”

这话却是对着达春说的,他是这次随老爷子同行的侍卫领班,他们一行人,除了老爷子以外,两位王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张廷玉,都是指望不上的,此时侍卫的警觉便显得万分重要。

达春点点头道:“八爷放心,奴才们都不敢懈怠。”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

“公子。”是小莲的声音。

“进来吧。”

小莲端着碗,一手推开门,看到达春在场,不免也愣了一下,这才道:“王大娘熬了些小米粥,让我送来给公子。”

“有劳小莲姑娘了,你我都是客,你不必如此客气的。”胤禩起身,含笑接过她的碗。“时辰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小莲欲言又止,咬了咬唇,看了他一眼,似幽含怨,见胤禩没有挽留的意思,这才转身出门。

即便胤禩再迟钝,那最后一瞥的含义,也看明了几分,又看到一旁达春暧昧的眼神,心下不觉有些啼笑皆非。

又过得两日,天终于放了大晴,康熙一行启程,小莲则与他们分道扬镳。

胤禩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耳边忽而有人道:“你在看什么?”

一转头,胤禛已在侧畔,与他并肩而行。

“没什么。”胤禩摇头。

许是自己多虑了。

过了清口,渐见繁华。

御辇先行一步,与等候陛见的河道总督张鹏翮、江宁织造曹寅一道,早已在扬州候着。

河患历来是朝廷头疼之事,一场黄河泛滥,即令两岸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便要拨款赈灾,碰上别处亦有灾情的时候,户部往往两难兼顾,焦头烂额,河道总督掌管黄河两岸连同京杭运河的治河、堤防、疏浚之事,历来是个极重要,却又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一来皇帝时常关注治河之事,一个不好就容易落罪,二来河堤治理是百年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短短一任,很难出政绩,连康熙欣赏的两位名臣,小于成龙与靳辅,也曾在河道总督任上栽过跟头。

康熙十六年,河台治所从济宁迁至清江浦,现任河道总督张鹏翮是个名声在外的大臣,在这河台任上,也没少受康熙训斥,只是康熙自己心里也明白,张鹏翮是个直臣,难能可贵,非万不得已,撤换不得。

曹寅母亲为康熙乳母,他本人早年则是康熙伴读,后来曹寅奉康熙之命任江宁织造,拥有密折专奏的权力,虽名为五品,却连地方督抚也要敬他三分,皆因曹寅为康熙心腹。

胤禩却知道,曹寅坐镇江南,除了充当老爷子耳目,为其拉拢江南士林之外,也肩负了暗中监视反清势力的任务,只不过因老爷子几次南巡,都下榻曹家,导致曹家亏空数额惊人,欠下国库不少银两,才会在老爷子薨逝之后失了靠山,被他那位四哥拿来当磨刀石,一锅端了。

这次康熙南巡,又在曹寅处落脚,

曹家在江宁,所以曹寅先一步到这里,与张鹏翮、李煦等会合,再一并接驾。

李煦是曹寅姻亲,现任扬州织造,连同康熙乳母孙氏的娘家孙家,并为江南三大织造,皆是康熙心腹,但比起孙家与李家,曹家又更近一层,因此孙、李两家隐隐都以曹寅为首。

相较曹家的沉稳,李家就显得高调许多。

几位都是老臣,又与康熙年纪相仿,彼此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康熙接见他们,又留他们午膳,以示亲近。

那头胤禛二人见自己也插不上话,索性告退出来,依旧穿了便服,在扬州的大街小巷信步闲游。

胤禩曾来过扬州,自然轻车熟路,一面为胤禛指点景致,但见华灯初上,四处点点火光,衬着桃红柳绿,便连胤禛也觉身心舒畅。

“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果真不假,在这里的官员,见多了灯红酒绿,若要两袖清风,只怕难上加难。”胤禛叹道。

“四哥怎的这般煞风景,好好的出来玩一番,就别老想些烦心事了。”

近年来冷面王的威仪日盛,又是掌管户部,各处来索要钱粮,先得过了他那一关,久而久之,寻常官员见了他先要胆战心惊一番,也只有胤禩才会如从前一般调侃他。

胤禛失笑:“说的是,我本就是个俗人,学不来那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高深境界。”

胤禩知他之所以常论佛法,是因为想借此避过老爷子的注意,只不过看得多了就成习惯,连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喜爱,还是掩人耳目。

二人说着话,正巧路过留香楼,正是上次来江南时去过的那间,胤禩不免多看了两眼,不料却瞧见一个身影从里头出来,不由微微一怔。




南 巡(三)

胤禛循着胤禩的视线看去,也咦了一声。

从留香楼里出来的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个甚为面善,正是九阿哥胤禟的人,名叫何丛,另外一个,胤禛曾见过他,是跟在扬州织造李煦身边,颇得重用的一名亲信,叫李亘。

何玉柱与秦道然都是胤禟的心腹,而这何丛,正是何玉柱的远方堂弟,由此也得了胤禟青眼,被拔擢至身边重用。

胤禟手下店铺无数,家资巨富,也常派人与江南商贾联系,更与曹、李两家有着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这些胤禩都是知道的,但他曾提点过胤禟几次,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私底下却从未约束过手下人的行径。

这些年胤禟与十四走得近,他手中的钱也就源源不断地送与十四作拉拢人心之用,相对的对钱财的渴求也就越大。曹寅他们身为康熙耳目,自然是十四竭力要拉拢的,而康熙年纪渐大,曹李两家自然也想寻好靠山,以便在将来新皇登基时,还能常保家族平安,荣华富贵,两者一拍即合,无比投契。

这些人如今一块儿从青楼里出来,还说说笑笑,能有什么好事,胤禛也曾耳闻胤禟一些事情,只是亲眼见了,心头依旧不快,不由冷冷哼了一声。

“皇阿玛在此巡视,他还敢大大咧咧地派了门人过来。”

胤禩纵是想为胤禟说几句好话,也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闭了嘴。

却听胤禛道:“跟过去瞧瞧,看他们到底要去哪儿?”

说罢当先走去,胤禩暗叹一声,只好跟上去。

老九啊老九,你为什么就不听哥哥一句劝,姑且不论十四于皇位有望与否,单单你行事如此张扬,迟早也会落人把柄的。

二人跟着那几个人走了一段路,只见他们又进了一间当铺。

胤禛他们也后脚跟了进去。

刚踏入门槛,几道人影便围了上来,那头门一关,将他们堵在里面。

何丛与从当铺后面绕出来,得意洋洋的脸色在看到胤禛二人的时候陡然一变,转为惊恐。

“四,四爷,八爷?!”

他本听李亘悄声告诉自己,说身后有人跟随,还笑对方不知死活,两相合计之下,打算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对方的身份,竟是如此惊人。

何丛不是不知道这两位随驾南巡,只是中途康熙微服走了一段,圣驾停在扬州的事也就不曾张扬,加上扬州这么大,根本没料到会遇上他们。

胤禛看着何丛刷白的脸色冷笑:“怎么,你这狗奴才,还想抓爷两个,去跟谁邀功?”

“奴才该死!”何丛扑通一声伏倒在地上,旁边李亘也从呆愣中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跪下。“奴才该死,奴才不知道是两位爷,还以为,以为是歹人,不然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您二位有冒犯啊!”

“你来扬州做什么,你又叫什么名字?”后面一句话,问的却是李亘。

李亘吞吞吐吐半天方道:“奴才,呃,草民是何大人的好友,正好遇上,便,便一起吃个酒。”

“一个奴才,也敢称大人?”胤禛冷笑一声,见李亘不敢承认身份,越发认定他们有鬼。

“莫不是你背着你们家爷,偷偷跑出来的?”一旁没有说话的胤禩突然道。

何丛满头大汗,斟酌着措辞:“奴才奉九爷之命,到扬州来采买些东西,不巧碰上老朋友,就小聚了一番。”

胤禩暗叹一声,他有心为何丛开脱,他却还转不过弯,他们已经知道李亘的身份,这会儿再瞒,落在他那四哥眼里,无疑是更惹人疑窦。

“哼,你是老九的奴才,但别以为爷就不能发落你了!四哥,这会儿也逛得差不多了,不若回去吧,万一老爷子有事要找……”后面一句话,是对着胤禛说的。

胤禛冷冷睨了他们一眼:“今儿个有八爷帮你们求情,这事就算了,回头再交给你们家九爷去处置!”

这话明显有圆场开脱的意思,何丛大喜过望,忙磕头谢恩。

胤禛二人出来,胤禛默不吭声,走了一大段路,这才停下来,冷冷道:“你为什么老帮着他,他与十四交好,利用身份极尽敛财,与民争利,除了有个好额娘,还有什么?”

胤禩默然无语。

他无法与胤禛解释自己上辈子与胤禟有着怎样的交情,而后来胤禟落得个身死惨败的下场,也正是因着早年跟随自己的缘故。

正如他同样不可能跟胤禛说彼此那些曾经的恩怨,就算说了,纵然胤禛信佛,也会被认为怪力乱神罢了。

良久,方道:“若是我说,我曾梦见过他被圈禁起来,抑郁而终,你可信?”

胤禛一怔。

“小时候大家玩在一起,长大后,各自有了小算盘小心思,但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曾经得他那样信赖,喊我一声哥哥,我不忍心,见他落得如梦中那般的下场,所以对他方。”

胤禛皱眉道:“终究是梦而已,你想太多了。”

胤禩黯然。

当心中拥有太多秘密,无处诉说时,当努力去做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却还是挽不回额娘嫡妻的性命时,那种无力感往往涌上心头,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跟胤禛的事情,是这辈子最大的变数,也因着这变数,他总希望有些人事也能因此改变,不必重蹈覆辙。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

对自己如此,对其他兄弟也是如此。

胤禛见他神色惘然,不由暗叹,伸手拉过他就往前走。

胤禩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回去!”胤禛没好气道。

康熙只在扬州逗留了两日,便启程往江宁去,曹寅、张鹏翮随驾,走了没两日,扬州那边却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扬州织造李煦遭了刺客,幸而只是伤了手臂,并无大碍。

康熙闻言,既惊且怒,圣驾一行虽没有大肆张扬,可也并非无人知晓,可这御辇走了才几日,手底下的亲信就遇袭,不管私怨与否,都是对皇权的一种挑衅。

作为皇帝心腹,李煦遇袭,康熙自然要表达一下抚慰之意,便派了胤禩折返回扬州,御驾则依旧在江宁逗留。


132挟 持

扬州。

“奴才谢圣上隆恩。”

李煦抱着受伤的手臂慢慢爬起来,念完圣旨的胤禩伸手扶起他。

“劳烦八爷特地跑么一趟,实在是折杀奴才了。”

“李大人安心静养便是。”胤禩温言抚慰道。“刺客一事,可有着落?”

李煦摇摇头,脸色带一丝愤怒。

“这扬州城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搜遍,当时刺客有四个人,三个当场受擒毙命,一个不知所踪,至今未能找到。”

对于李煦来说,不幸中的大幸是,对方是在康熙走了之后才行动,纵然自己伤手臂,也总比伤圣体好,否则他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话既是他想问的,也是康熙让他来问的。

李煦苦笑了一下,慢慢道:“那几名刺客,都是天地会的人。”

那为何刺杀的是李煦,而不是……

胤禩挑一下眉,没有话。

李煦似乎看出他的疑问,道:“万岁爷行踪不定,先前御辇摆在那里,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罢,刺客摸不透实际情况,再者他老人家身边守卫森严,莫说寻常刺客,即便是那些高手,只怕也难以近身。”

胤禩点点头,李煦所言,倒也是实情,早年他在宫里习练骑射时,曾见过康熙几名亲卫展示功夫,确实神奇无比,碎石断玉,不过眨眼之间而已。

但李煦还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

李家与曹家皆是汉人,后来因故才会入汉军旗,在汉人眼里,他们就是皇家奴才,满人走狗,自然急欲杀之而后快,找不到康熙,对由于康熙耳目的李煦下手,也不算可惜,只是他们没料到个扬州织造左右同样高手如云,才折损惨重。

胤禩心思何等灵透,见他神色,自然明白几分,便含笑道:“李大人伤势未愈,还要多加休息才好,皇阿玛那边,我会代为解释的。”

李煦露出感激神色,又亲自将他送到客房,还特地派个年轻貌美的小婢来伺候。

那婢女不过十二三,身材青稚还未长成,但面容清秀可人,颇有娉婷袅袅之色,可惜胤禩却不好口,挥挥手便将人打发下去了。

婢女咬下唇,面露委屈,却仍是退了出去。

上辈子李煦依附胤禩一党,落得个新皇登基后被抄家的下场,如今胤禩不争,他却搭上十四阿哥条线,可见本来就不是安分的,纵然最后落败,也不足为惜,只是现在老爷子对他青眼有加,所以胤禩与他说话的时候,也依旧是客客气气。

江南织造素来是个肥差,曹李孙三家,除去孙家较为本分之外,其余二者都显张扬,他们坐镇江南数十年,也就有无数的银两源源流入他们的口袋,除去老爷子南巡所费的银两,余者大多数,则是用来上下打点,孝敬京城那边的人,如此一来,他们就相当于十四在江南的银库,与九阿哥胤禟遥相呼应,俨然不容忽视。

胤禩前世当局者迷,看不透摸不清,现在冷眼旁观,却忽然觉得自己也能理解当时胤禛的心思。任谁放任这么股势力摆在自己左右,睡觉也不会舒坦。

那边门又被轻轻叩响,胤禩皱皱眉。

“谁?”

“是奴婢,爷。”声音换了一个,听着有耳熟,却并非刚才那个婢女,想是李煦见他不喜,又新换了个人进来,殊不知胤禩这会儿压根就没这心思。

“今晚不需要伺候,退下吧。”

外头没了声音,胤禩也没多加在意,只从书架上随意浏览,信手抽出一本书,翻开几页。

门咿呀一声轻轻打开,胤禩以为那婢女不死心,竟胆大妄为到自作主张,转身便想斥责,未料方一动身,一抹寒光已是架在他的颈项上。

胤禩心下一沉,忽而就想起那个声音的主人来。

“小莲?”

身后那人轻笑一声,剑锋却更近一分,直至划过他的皮肤,沁出一道血痕。

“难得王爷还记得小女子,真是荣幸万分。”

胤禩皱眉,他来扬州,随身本是带着几名侍卫的,碰巧今夜李煦得到线报,城南有乱党出没,他便派两人前往协助,剩余人在身边,方才那侍卫去用饭,门口除名小厮之外,并无其他守卫,加上他借宿在李家,外面已是重重重兵把守,以胤禩谨慎的性子,却也没想到反贼居然就潜伏在李府里。

“王爷在想怎么搬救兵吗,您就暂时别打个主意,只怕如今挟持出去,这一路,必定是畅通无阻。”小莲娇笑道,一反先前在胤禩他们面前的羞涩腼腆,就算现在胤禩看不见的表情,也可以想象她得意的模样。

见胤禩沉默不语,又道:“那时候去扮作孤女,本是为接近张鹏翮,没想到他最后不走这条路,却是撞上你们,既然你贵为王爷,那么那会儿与你一起的老爷,应该就是康熙皇帝?”

胤禩面色不变,淡淡道:“可惜错过了一次大好机会。”

“没错,否则也没有必要去杀李煦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不,又碰上王爷您?请王爷慢慢地转向门外吧,若是您不希望自己的脖子被割断,最好就不要妄动,我是贱命一条,你可是千金之躯。”

她一边说道,剑刃又往内移进一分,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染红胤禩前襟的半片衣裳。

胤禩可以感觉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极稳,并没有颤抖紧张的迹象,可见小莲方才所说,并无半分虚假。

他静默片刻,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去。

跨过门口被打晕过去的小厮,二人走入院中,恰好碰上李府管家,对方惊叫一声,满脸惊悚。

“八,八爷?!”

“不要高声叫嚷,去帮我们备好车马,这位姑娘想送本王程。”

管家结结巴巴应一声,表情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惊魂未定,转身往外头撞撞跌跌走去。

小莲在他耳畔轻笑一声。“王爷果然善解人意。”

李煦很快赶过来,这时他们已经行至大门处。小莲用的力道并不重,但毕竟还是划破皮肤,加上走动之间,剑锋难免繁复摩擦伤口,那道血痕渐渐扩大,血也一直没有止住,不停滴落下来,显得触目惊心。

李煦此刻的脸色就跟颜料缸一般,由红到青,由青至白,胸口不停起伏,眼睛瞪着刺客手里的剑,像是恨不得扑上来以身相代。

堂堂一个郡王,皇子阿哥,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刺客挟持,就算康熙再信任他,李煦也完全不敢想象后果。

“贱人,若王爷性命有伤,只怕你就要生不如死!”李煦神色俱厉喊道,脸上杀气浓浓。

小莲面上笑容越发欢快。“李大人,在性命不保之前,还是先顾好你的乌纱帽吧,还不帮我们备车?”

李煦看着胤禩的伤,咬了咬牙,吩咐下去,不过须臾,车马已经在门外候着。

小莲拽着胤禩跳上车,又对马夫冷道:“一直往前走,最好别耍花样,不然主子就要毙命了。”

车夫抖抖索索扬鞭策马。

李煦脸色难看得厉害,待那马车离开众人视线,随即对左右道:“吩咐下去,跟着马车,只可远远缀着,不可近前,万勿伤八爷贵体,若有动静,随即来报!”

顿了一顿,又对胤禩带来的侍卫道:“劳烦几位走一趟,将此事禀明圣上。”

自己究竟是倒几辈子的血霉,才碰上这种事情。

几位侍卫也知事态严重,自然不敢耽搁,无须李煦多说,他们已经牵马上路,往江宁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小莲纵然有些疲惫,也不敢松懈半分,知道满人马上得天下,些皇子必然自幼熟谙骑射弓箭,眼前位廉郡王看起来斯文温和,未必就没有一搏之力,只不过对方命门被自己握着,一时半会不会轻举妄动而已。

却见胤禩神情平静,没有丝惊慌之色,也不管自己脖子上还架着把剑,兀自将身体一歪,斜靠在车厢内休息。

李煦忙中有细,准备的马车还是极好的,车厢四周都铺羊毛褥子,柔软无比。

“八爷倒是好胆色,可惜是满人鞑子!”小莲哼笑声,看了眼周遭装潢,又冷笑道:“果然是民脂民膏,花起来毫不心疼!”

胤禩微微皱眉,身体一动,小莲立时警觉起来。“想做什么!”

他不语,撕下一片袍角,绕着脖子绑了一圈,将血止住,复又放松下来,闭目养神。

小莲从未见过有人面临生死依旧夷然不惧,心中不由有气,挑衅道:“就不怕把带到处没人的地方,挖个坑把埋?”

胤禩慢慢睁开眼睛,那眸子黝黑如沉潭般,竟让小莲怔了一怔。

“你是天地会的人?与朝廷有何怨隙?”

一怔过后,小莲暗骂自己大意,冷道:“反清复明,是辈汉人之己任,满清鞑子,人人得而诛之。”

自她上了马车之后,言语之间,皆冰冷如霜,不复之前笑靥如花妙语如珠的模样,可谓千变万化。

胤禩看了她一会,方慢慢道:“前明思宗多疑误信,自毁长城,可是满人害的?李自成起兵,路畅通无阻,直入京师,也是满人害的?若皇帝英明睿智,重用贤臣,又何来灭国之祸?”

小莲哪里知道这些,听得直瞪眼,却不知道反驳什么才好,半晌才冷冷道:“你这般爱巧言狡辩,等去了庄子,让南先生治你就是。”

说罢不知从哪摸出一条布巾丢给他。“自己绑在眼睛上。”

胤禩笑下,依言照做,听话无比。

忽闻外头车夫传来一声低低的惨叫,马车缓缓停下,帘子掀动起来,似又进来个人。

小莲惊喜道:“三哥你可来了!”

被唤三哥的人低声朝外头喊一了句快走,马车便又疾驰起来,他看着盘坐在那,双目蒙住的胤禩,微微皱眉:“快给他双手绑上!”

“这不是刚才只有我一个,怕放下剑,他就跑了嘛!”说归说,小莲拿起绳索,将胤禩双手反绑在背后。

胤禩本想等小莲疲惫时趁机脱身,却不料半路来了帮手,这下确实是寸步难行了。

“那车夫不过是个下人,更是个汉人,你们着要反清复明,却连自己人都杀。”

三哥冷笑声:“鞑子走狗,自然可恨可杀,王爷还是不要枉费口舌了,若想说,等去了庄子,便让你说个够!”

胤禩知他们想抓自己作为要挟朝廷的把柄,他暂时性命无碍,又听两人两次都提起庄子,不由凝神听着车辙声音,想记下马车方向,借此判断庄子的地点。

只是那三哥聪明之极,似是看出他的意图,三番两次在他身边发出声响,扰乱他的心神,加上马车走得飞快,又是七弯八绕,几番下来,胤禩却也没法记住路线。

约莫过了一炷香,车停了下来,两人一左一右提起胤禩下车,便往一处走去,胤禩不能视物,只觉得脚下踩的似是坚硬青砖。

胤禛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已经很久没有种感觉了。

上一回的时候,还是因着平阳地动,胤禩被埋在废墟之下,不明生死,也正是那次,他伤双眼,再难根治。

这一回……

他抓紧手里的佛珠,一轮轮转动,圆润的菩提木珠在指间滑过,互相碰撞发出微微的声响,却令得他更加烦躁,起身在屋内来回走动。

他们如今住的是江宁织造曹寅府邸,皇帝下榻,意味着对曹家的无上恩宠,圣驾六次南巡,有四次宿在曹家,这份殊荣,怕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只不过曹寅因此欠下的巨额亏空,却是有苦自己知了。

门外忽然有人赶过来,也没通报,便急急道:“四爷,万岁爷让您即刻过去!”

胤禛认出他是跟在康熙身边的内官,心知有异,忙应了一声,跟随而去。

待他们匆匆赶到康熙住的院子,才看到张廷玉、曹寅等人皆在,且神色凝重。

康熙见胤禛欲行礼,挥挥手道:“免了,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听了别急。”

老爷子难得说种话,却更让人觉得不祥,胤禛捺下焦躁,点点头。

一旁的曹寅道:“四爷,扬州那边来报,说是八爷被天地会的乱党挟持走了。”

胤禛如遭电亟。


提 点

胤禩被蒙着双目,车子又约莫驶了一炷香,这才缓缓停下来,小莲与三哥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胳膊跳下车,胤禩被带着了一进间庄子,七弯八绕走段路,又听得门被咿呀打开的声音。

“哎呀,小莲,你可回来了,六哥他们呢?”一个陌生的声音低呼道。

胤禩感觉到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一顿,才听见小莲哑声道:“六哥他们都……只有我回来了。”

那三哥截住他们的话头:“别光杵在里,进去再说!”

“快进来!”

胤禩被他们推搡着往里走去,眼睛上的布条蓦地被扯下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得双目疼痛,让他不由得微眯起眼睛,半晌才看清眼前处境。

眼前站着十余个人,除了那小莲与三哥之外,还有几个面目陌生的,前方主座上坐了个中年人,须发斑白,年过半百的模样。

小莲在一旁简短介绍胤禩的身份,几个人看着他的目光立时不同,变得冰寒而有敌意。

“就是八阿哥胤禩?”旁边有人上下打量着他。

胤禩不见慌乱。“几位是?”

“满人鞑子,也配问们姓名!”一人冷笑道,“若不是你还有点用处,这会儿还能活着站在里跟我们话吗?!”

胤禩越过他们的挑衅,径自望向坐在主位上的人。

“小莲一路上没有告诉吗?我们是天地会的人,不知八阿哥可有耳闻?”一直没有开过口的中年人捋着胡须,慢慢道,沉稳的表情看不出太多的敌意。

胤禩颔首。“听过。”

“少废话,快喊那些走狗们,把七哥他们放了!”一人并作几步上前,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恶狠狠道:“装什么傻!”

“剑湖,没看见堂主正话呢,不得无礼!”那三哥皱眉道。

剑湖悻悻地放开他的领子,胤禩看到他眼中的恨意,毫不怀疑若有机会,他定会拔出手中的剑来捅自己一个窟窿。

“扬州织造李煦被刺伤,是诸位做的吧?”

“正是。”中年人有诧异于他的平静,顿顿,朝那些人吩咐道:“给八阿哥松绑。”

“堂主?!”几人惊愕,纷纷出声。

“八阿哥是聪明人,定不会趁机逃走的。”中年人道,也不因他们质疑而恼怒。

小莲不情不愿帮他解绳索,胤禩活动一下双腕,拱手朝他道:“多谢。”

“请坐。”对方手一引。

待他坐定,那人方道:“皇帝身边戒备森严,我们连近身的门道也摸不到,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李煦身为皇帝心腹,坐镇江南,监视百官,若能刺杀成功,也不算亏,只是没想到,小莲竟然将八阿哥带回来,这下子我们的筹码又增加了不少。”

“不知各位要的是什么?”对方得平静,倒让胤禩有种闲聊的错觉。

那人还未回答,旁边剑湖已冷笑道:“我们还有几个兄弟落在李煦手里,总归要先把人赎回来,再将你杀了便是!”

那三哥叱道:“十弟,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会改,毛毛躁躁的,恁地让人看了笑话!”

剑湖涨红脸,呐呐说不出话来。

胤禩也不去理他们,放眼厅内所有人,只有那中年人,才是发号施令的人。

被称三哥的人叫张辉,眼见他老神在在,安静闲适,既没有没有被挟持即将丧命的危机感,也没有口出恶言,破口大骂,称奇之余,不由有些钦佩。

这里本是天地会扬州分舵,在场众人无不以反清复明为己任,多年来与朝廷作对,也杀过不少官员,就连施世纶也曾遭暗杀,只因施世纶之父施琅乃前明将领,却降清为臣,令不少反清之士咬牙切齿,如今居然能抓到皇帝的儿子,也算不亏本了。

只是个在人质未免有些烫手,若是最后放回去,就白白浪费个机会,若是就此杀了,朝廷必然因此大动干戈,以天地会现在的实力,面对成千上万的军队,只怕也只是蝼蚁罢,届时祸及江南百姓,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只是其他人却未必么想,如剑湖一般在样的孤儿,从小被收留回来,灌输的是驱逐鞑子恢复汉人江山的观念,对满人有种与生俱来的仇恨,若不是今日有分舵堂主殷雷在侧,他早已一剑刺过去。

出乎众人意料,殷雷并未将胤禩关在湿冷的水牢,而是安排在庄子偏远的小厢房里,纵然简陋,还算有桌有榻,一日三餐也未曾少过。

胤禩坐在桌旁,正细细思忖一路上的事情。

他不知道此时天地会分舵内部已经为他的事情争执不休,但自他被带到里,就无时无刻不在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大多数人面对他,都是带着愤恨敌意的,惟独那中年人能与他交谈而不动气,也许转机就在他身上,眼下自己大可暂且安心,他身份特殊,对方又顾忌着在李煦手里的几个兄弟,一时之间也不会把他怎样,何况自己被挟持,李煦必然会上报老爷子,届时朝廷官兵倾城搜捕,倒霉的还是天地会诸人。

想通这一节,胤禩从桌上拿起本书随意翻看起来,静待鱼儿上门。

只是他边悠然自得,那厢却有人差急疯。

胤禛忧心他安危,偏生在老爷子面前还不能形色外露,调兵围剿乱党,搜捕对方的藏身之处,连着几天下来,外忧内急,嘴角长一圈水泡,连眼睛也有些赤红。

康熙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私底下吩咐梁九功炖些清润补品送过去。

主子们心情都不好,底下的人自然加倍小心,人在李煦眼皮子底下被挟持,他将府中上下清理一遍,在康熙面前则愈发战战兢兢,只是康熙此刻也没心思去问他的罪。

李煦原先抓的乱党,几个死了,几个至今被关在大牢,惟独小莲仅以身免,这才闯出祸事,胤禛恨不得将牢里的那几个人凌迟至死,只是投鼠忌器,终究不敢妄动,只能寄望于派出去的人手,他自己也跟着一趟趟地往外跑,亲自把守城门搜查。

“万岁爷,如今乱党猖獗,唯恐殃及圣体,不若先行起驾回京?”曹寅暗叹口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周围的人都不敢开口相劝,只得由他来开口。

曹寅早年曾是康熙侍读,两人起长大,又经历擒鳌拜,定三藩等事,可谓患难相知,自有份情谊在。

见曹寅开口,张廷玉等人也忙纷纷应是,李煦颤巍巍跪在地上,伏身泣道:“万岁爷,奴才没用,等八爷平安归来,奴才定当以身谢罪!”

在场几人都是康熙近臣爱臣,他虽忧心儿子安危,也不至于到迁怒的地步。

康熙叹了口气。

“你们都跪安吧,朕要和老四说说话。”


待众人退近,他拍拍榻旁位置,对着胤禛道:“过来这里坐。”

胤禛应声,走过来坐下,却只沾了半边,重心仍在脚上。

他小心翼翼的态度被康熙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十三被圈的事情,是不是恨朕?”

胤禛惊,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问,忙起身欲跪,康熙把他按住。

“儿臣万死,绝不敢有此念,请皇阿玛明鉴!”

“朕老了,只想儿孙们孝顺和睦,围绕膝下,可惜往往事与愿违!”兴许是胤禩被掳事触动康熙的心弦,连日来他的情绪并不高,眉眼之间也隐隐露老态。

胤禛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索性沉默下去。


他小的时候,也曾对位帝王兼父亲抱着极深的孺慕之情,纵然他养在佟皇后名下,却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见到康熙,有一回他偷偷跑到养心殿附近,却正好看到康熙蹲下身抱起太子,抚着他的头开怀大笑,父子俩和乐融融的模样让他羡慕无比,以致于后来在上书房,他直都拼命读书,期望换来老爷子的一声赞许。

可惜那个时候,在帝王眼里,除了太子,其余的儿子,都只不过是陪衬而已。

如此年复一年,期盼的心黯淡下去,康熙可以是最慈霭的父亲,同样也是最残酷的帝王,当有人威胁到皇权时,就算最心爱的儿子,也可以毫不留情地舍弃。

胤禛仍然记得当年大阿哥与太子是如何受宠爱,又是在后来如何被打压下去,一个个变得庸碌禄蠹,关在只能看到方寸蓝天的小院里虚度年华。

所有这一切,连同他自己的野心,都让胤禛不得不对位帝王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生怕一个不慎,就重蹈那些兄弟的覆辙,落得个万劫不复。

久而久之,父子之情,渐渐掺和了许多疑虑和戒备。


所幸康熙也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只慢慢道:“这些日子跟在朕的身边,都学到些什么?”

胤禛一怔,思忖片刻,斟酌着道:“皇阿玛一言一行,堪为儿臣楷模,正如次老八被挟持,儿臣失了方寸,是大为不妥的,幸得皇阿玛提点,方才醒悟过来。”

康熙点点头:“江南呢,也看看不少,看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官官相护,官商勾结,欺上瞒下,俨然已成风气;黄河水患,年年大修,年年仍有险情,疏浚洪泽湖一事只怕刻不容缓。”

康熙开始先是不置可否,及至后来,方才轻轻颔首。

“治河是百年大事,也是关乎民生的社稷根本,确实不容忽视,河道总督张鹏翮精于河事,为人清正,可向他多请教一二。”

胤禛口中应下,心里却有些怪罪老爷子不急于处理胤禩的事情,反而还有闲情与他起治河。

康熙看他一眼,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便道:“你不徇私,性子刚硬,在很好,但过了则显急躁,且水至清则无鱼,做人做事,不要太刻薄寡恩了。”

不待胤禛回话,他又道:“朕已派了人出去,估摸着这两天也该有老八的下落了,对方身边也有朝廷的人,他一时半会不会有危险,你放心便是。”

胤禛才知道老爷子早有后着,又听到对方身边也安插人手,不觉悚然动容。

老爷子久居帝位,果真处处都布着棋子,连天地会身边都能放人,那么他们这些儿子……

胤禛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忽然之间一身冷汗。

永和宫。

“姐姐是在准备什么,莫非娘家来人了?”宜妃看着德妃吩咐宫人将一些珍贵药材装进匣子里,诧异道。

德妃含笑道:“完颜氏已有了身子,正好送些药材过去补补。”

口中的完颜氏,正是十四的嫡福晋。

宜妃哎呀笑道:“姐姐可真是爱屋及乌,对胤祯费尽 心思!”

换句话说,也就是对另外一个儿子,倍加冷落。

她们二人斗法斗了半辈子,末了因着老九与十四走近,关系也跟着缓和许多,只是宜妃快人快语,素来嘴不饶人,时不时总会说些让人如鲠在喉的话。

德妃微垂头,亲自着匣子里的药材,仿佛没有听出的弦外之音,淡淡笑道:“妹妹言重,总归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又是一手带大的,若不多疼些,谁还顾着他?”

“谁说不是呢!”宜妃笑靥如花。“如今十四得皇上如斯宠爱,封王封侯,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连们家老九一见了我,都不停地夸他呢!”

说话的时候,难免带酸溜溜的语气,只因当年宜妃冲冠后宫,一连诞下三个儿子,后宫连佟皇后也要让她三分,谁知后来却是默默无闻的德妃追赶上来,与她共执凤印,分掌后宫。到如今,三个儿子里,老五胤祺敦厚良善,不擅与人争,老九则隐隐有依附十四之势,还有一个十阿哥胤禌,却是长到十二岁的时候便早殇了。

算来算去,如今后宫众妃嫔所出的皇子里,竟惟独德妃的两个儿子最有出息。

只是宜妃明白归明白,心中难免不忿,逮着机会,总要刺她两句。

德妃笑了笑,道:“胤禟是兄长,胤祯是弟弟,兄长照顾弟弟,我还得多谢妹妹教出的好儿子呢。”

宜妃被的话噎了一下,想起自己今日前来是有事的,只得忍下那口气,笑道:“瞧我这记性,本是有事来找姐姐商量的,眼看这大选,又快到了吧?”

德妃一听她这话意,便笑道:“妹妹是来想给自己物色媳妇人选了?”

五阿哥、九阿哥早已有了正妻,如今再选,也是侧福晋。

宜妃娇笑:“回姐姐可猜错,妹妹不是想给老五他们选,而是给老八。”

德妃一怔。

胤禩正妻早亡,如今嫡福晋之位悬空,府里张氏身份低,也无所出,不能扶正,自然要张罗着帮他挑继福晋,只不过胤禩的生母良妃已经薨逝,这事怎么也该养母惠妃来提才是,怎的由宜妃来开个口?


换 人

宜妃仿佛看出她的疑惑,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可怜天见,老八府里如今也没个正经的主子管着,惠妃不提,我们些做额娘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是,怎么也该为他好好张罗一下,正巧我娘家有个远房侄,年方十六,人也伶俐……”

话到这里,德妃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当年宜妃想要撮合自己的侄嫁给胤禩,可那会儿两人看不对眼,这婚事就吹了,后来胤禩娶了富察氏,郭络罗氏则嫁入康亲王府,二者再不相干,如今胤禩发妻早亡,宜妃旧事重提,无非想给自己儿子再一拉个帮手,也给郭络罗家多加一层保障。

储位空悬,皇帝也没有指定继承人,宜妃无非是还觉得自己的儿子大有希望罢了。

思及此,德妃暗自冷笑声,不动声色:“想来妹妹是早就想好了的,只是说起来,惠妃才是老八的正经长辈,这事儿,也该是她那边点头才好。”

自大阿哥失势之后,惠妃也就跟着沉寂下来,长年很少踏出钟粹宫半步,除非节日宴请,否则难以看见她的身影,再者她入宫得早,姿色衰老,康熙早就不去那里过夜了,宜妃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此时听得德妃提醒,不由一愣。

“惠妃成都在钟粹宫内足不出户,只怕这些琐事扰了她的清净。”

德妃含笑道:“不管如何,惠妃总是老八的正经额娘,妹妹应当先问问她的意见再说。”

宜妃有点不甘心,但这事本就是自己思虑欠妥,德妃的话,于情于理都无法反驳,只得悻悻应了,告辞离去。

德妃冷眼看着她走出去,脸色晦暗不明。

宜妃出身郭洛罗氏,家族庞大,自然不愁挑个亲戚出来,德妃却不然,她本是小家出身,乌雅氏也并不显赫,到了她这一支,也就自己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若要从中选个适龄女子当郡王继福晋,只怕身份不够高贵,康熙那边也未必会答应。

手指轻轻摩挲着匣子上的雕纹,德妃露出一抹笑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大宫女铃兰道:“去安排下,这几天让完颜氏递牌子进宫趟。”


翌日,十四福晋完颜氏从宫中回来,便见胤祯与胤禟二人坐在厅中喝茶聊。

“九哥,爷。”完颜氏笑道,“既是九哥在此,那我就先退下了,让你们爷俩好好聊聊。”

说罢转身欲走。

“额娘喊进宫你做什么?”十四喊住她。

完颜氏迟疑片刻,十四道:“九哥不是外人,无须避忌。”

她方道:“额娘让我看看娘家今年有没有适龄选秀的亲戚,说想给八哥当继福晋。”

此言一出,十四与胤禟皆是一怔。

两人都是聪明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德妃这是为着小儿子打算,想让胤禩与十四的关系因联姻而更近一层,乌雅氏个家族拿不出手,便从完颜氏那边挑人。

回头对上胤禟似笑非笑的眼神,十四脸上有挂不住,皱眉道:“额娘心血来潮,别跟着起哄,回头我与去说。”

待完颜氏离去,胤禟方道:“德妃娘娘为了十四弟,可真是煞费苦心。”

十四无可奈何:“行了,九哥你就别挤兑我了,八哥不是傻子,额娘这般做,只会弄巧成拙,如今众兄弟里,有出息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就算拉拢不到人,也万不能将人得罪,让他离我们越来越远。九哥,八哥素来关照你,前些日子你与他谈过没有,结果如何?”

最后句话,带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酸溜溜的味道。


胤禟眼神黯,沉默下来。

他自然知道八哥自小便关照他,还记得小时候,他总喜欢和老十两人跟在八哥后面当尾巴,可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就渐行渐远。

也许是因为八哥无异于皇位,而他不甘寂寞,也许是因为八哥与四哥交好,渐渐疏远了他,便连这次他跟着老爷子去江南前,他们也没见过几回。

而他因着支持十四的缘故,对八哥总有股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以致于每回想上门,最后都退却了脚步。

十四见他面色有异,也不知自己哪句话错了,回想起胤禩待胤禟的亲厚,再对比跟自己的关系,客气有余而亲热不足,不由有些吃味,只恨自己晚生几年,没能跟着这些哥哥们出入上书房,度过年少时光。

他咳了一声:“八哥这一走,府里怕也没个关照的人,明儿个我送些东西过去,九哥可要一起?”

胤禟回过神,摇摇头:“去吧。”

两人心思各异,也没什么兴致再谈论下去,道几句便各自散了,余下十四一人坐在厅中,若有所思。

这些日子老爷子不在,十四掌着兵部,又是御前颇得宠爱的阿哥,每日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堪称门庭若市,然则张扬如十四,眼看着盛况,也觉得有些发怵,不由想起早年太子与大阿哥的下场,忙令管家闭门谢客,才清静了几天。

眼下额娘动了心思,想从媳妇的家族里给八哥挑福晋,若是成了,两家的关系自然更近层,届时八哥与四哥那边,必然会受影响。

十四心思动,突然觉得这桩事情也并非不可考虑。


此时此刻,他们还不知道远在江南所发生的事情。

胤禩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小厢房里,是因为天地会内部如今分成两派,争得不可开交。

乍听皇子被擒的消息,便连远在闽南一带的总堂主赶过来,然而究竟如何处置胤禩,却各执说法,相持不下。

总堂主章九梅、分舵堂主殷雷等人,并不希望轻易就杀掉胤禩,有位王爷在手,自然可以借此要挟,漫天要价。

但其余几位副堂主,乃至大多数普通帮众,却要求在换回那些被清廷关押的天地会兄弟之后,就将胤禩杀于清军面前,以慑其心。

天地会的组成本就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章九梅虽然位高权重,可也不能无视民意,一意孤行,僵持数日之后,他只好同意众人的意见,只不过在斩杀胤禩之前,还要多换些好处回来。

要钱要粮的要求发出去,清廷果然一一应允,没过几日,物资钱财便源源不断地运进来,让众人惊喜之余,不由都重新估量胤禩的价值。

这位廉郡王既是收到如斯重视,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于阵前,也就更能令天下反清志士民心大振吧?

小莲站在门口,踌躇半晌,终是抬手叩门。

“请进。”

推开门,将手中挎着的小竹篮放在桌上,顿了一下,恶声恶气道:“吃饭了。”

“多谢姑娘。”

胤禩是真饿了,见状展颜一笑,也不客气,打开竹篮盖子,拿起饭菜一一摆好,便大快朵颐起来。

饭菜粗糙,胤禩却吃得有滋有味,如同正用着珍馐美味一般。

小莲捺下心中异样,冷冷道:“倒吃得挺香,就不怕我在里面下毒。”

前几次她来送饭,都是丢下篮子就走。


胤禩喝口汤,笑道:“若想害我,何至于到今日才下毒,就算要杀,也该杀我于阵前,才好震慑人心啊。”

小莲一惊,没有料到他竟然语道破他们的打算,语塞片刻,方冷道:“你莫不是还打着逃跑的念头不成?我告诉你,里方圆数里,都已布下罗地网,就算你想跑,刚刚走出这房门,就已经没了性命。”

“这里有吃有喝,有床有榻,还有如花解语,我怎会想走?”胤禩看她一眼,哑然失笑。

小莲被他眼看得双颊微红,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出鞘,架在对方脖子上。

“我先割了你的舌头,看还你油嘴滑舌不?”

胤禩皱眉正色道:“难不成说了真话,也是油嘴滑舌不成,古人也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是真心称赞一句,若你不喜,不说便是。”

小莲本是恼羞成怒,被他这番大道理压下来,竟是怒去了七分,羞涨了五分,手中利剑微微颤抖,竟有些下不了手。

她乔扮成孤女在王氏家中碰见胤禩时,本是有些心动,但后来知晓他身份,萌动的春意便被压到心底深处去,如今小屋内烛影摇红,伊人翩翩,少女突然就觉得脸上又烧了不少。

冷哼一声,收剑入鞘,她也不回头,转身便走,临到了门口,方低声道:“你好自为之。”

胤禩看着离去的背影,敛起做戏神态,喝完粥,又从篮中拿出一个包子,咬下一口,却蓦地露出古怪表情,将包子从中掰成两半,捏出一张藏在其中的纸条,慢慢捻开。

上面只用蝇楷小字写了一句话。

“明日居莲右勿动。”


翌日便是清廷与天地会约定换人的时间。

地点则在扬州城郊的竹西亭。

双方早已好不能设置埋伏,而天地会的人也将周围数里都搜寻一遍,确认清廷并没有出尔反尔。

届时换人之后,待己方的人彻底逃离,环伺左右的死士便会在阵前将胤禩斩杀,就算最后自己难逃死,以命抵命,对方还是个王爷,他们也觉得值了。

计划很完美。

而主要负责押送胤禩的人,则是当初在堂上便对他恨之入骨的剑湖。

还有小莲。

只因他们俩的功夫,在天地会年轻辈中,是数数二的。

二人都是自小在天地会长大的,忠诚毋庸置疑。


胤禩被反绑双手,神色却不见惊惧,不紧不慢地走着。

小莲想,也许是这人直以来平静的反应,让自己忍不住答应堂主的要求。

他不像自己所见过的那些鞑子官员,个个趾高气扬,欺压百姓。

他就算对着王氏家,也温文有礼,不曾仗势欺人。

若他不是满清王爷……

小莲心头震,忙收敛心神,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觑空转头看剑湖眼,这个一直以来对清廷表现出满腔仇恨的伙伴,此刻绷紧了脸,浑身如箭在弦,似乎随时都能拔剑厮杀。

清廷的人如约而至。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穿着超品圆补蟒袍,神色冷冷淡淡,颇有居高临下的睥睨气势,与胤禩的平易近人迥然而异。

小莲只觉得那人鹰隼目光看得自己极不舒坦,却听得旁的剑湖冷笑道:“连皇帝跟前的四阿哥也来,正好凑成一对。”

她一怔,方才知道在人身份,不由提起十二分戒备,紧紧盯着他们一行人渐行渐近的身影。


“人呢?”剑湖高声喊道。

胤禛扬起手,几名侍卫押着人走过来,几人嘴里都被塞布条,呜呜地不出话来。

小莲见状,忍不住喊一声:“李叔!……”

剑湖推胤禩把,也往前走去,小莲紧跟在侧。

胤禩突然想起昨夜纸条上的那句话。

而此刻的他恰好就站在小莲右侧。

方才原本他左侧是剑湖,可就在推他上前的片刻之间,剑湖疾走几步抓住他右边胳膊,小莲便填补左边的空隙。

他心念一动,忍不住抬头看了剑湖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脱 险

胤禩望向剑湖的时候,对方恰好也看他一眼。

神色诡谲,浑然没有之前的毛躁。

他来不及多想,身子便被推向一边,剑湖手中的剑出鞘,却是刺向小莲。

随之而来的是小莲捂着胸口,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胤禩反应也极快,闪身躲开边乱局,便往清兵那头避去。

那头双方早已提了兵器过来,一边要截杀胤禩,一边却是要挡下截杀。

一片混乱之中,小莲胸口的血色晕染开来,很快染红了前襟大片衣服,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却不是去看剑湖,而是望向胤禩,身体抽搐了一下,继而缓缓闭上眼睛。

毕竟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胤禩并没有过多地去注意她,胤禛带来的近卫很快上前将他紧紧围住。

那人自混乱开始便已经下了马,此时将他拉至边上下查看,不掩担忧。

“没事吧?!”

胤禩微微摇头,正想说什么,忽而看见混战中的天地会死士盯住他们边,作出扬手飞掷的动作。

他欲推开胤禛,那人动作却比他更快,身体一动挡在他前面,背则朝着对方。


胤禛闷哼一声,软软向前倾倒。

下意识伸手接住他,直到那几名侍卫杀了天地会的人,回身过来帮忙扶住人,一边又在他耳边焦急呼喊,胤禩才醒过神来。

若是寻常暗器,也不至于疼到胤禛连神情都扭曲了,既是死士,想来也是在暗器上淬了毒。

想及此,他脸色大变,无暇旁顾,一把抱起胤禛,安置在马背,自己也上了马。

“留一个活口审问,不要让他有机会轻生。”胤禩冷冷道,指的是被围在中间,已经厮杀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天地会诸人。

说罢便再也不看一眼,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身后几名侍卫也忙翻身上马,追随在后。


这次围剿,为了降低对方的防心,胤禛特意让身手好的侍卫扮成普通士兵的模样,加上剑湖的阵前倒戈,果然令对方心神大乱。

康熙所安置在她地会里的棋子,并不止剑湖一人,甚至还有个坐上了总舵左堂主的位置。朝廷早已将对方的一举一动悉数掌握在手,之所以多年潜伏未动,为的是有朝日一举剿杀,斩草除根,这次为了胤禩的事情,提前暴露了剑湖的存在,如此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人也要跟着行动。

在他们换人之际,朝廷的人马已经奔赴天地会各处分舵,将其舵口一一拔起,但这些事情,自有曹寅他们去调派料理,也无须胤禩关心。

虎口脱险,本该庆幸不已,但此时此刻,他却浑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眼前晃动的,只有怀中胤禛苍白的脸色。

“四哥,坚持一会,很快就到!”他低下头,咬牙道。

那人不知有没有听到,身体随着马身颠簸,却没有一点反应。


李煦的人早就在门口守着,连带着御前侍卫,扬州官兵,围里三层外三层,如铁桶一般。

胤禩一路策马狂奔,及至见到救兵时,终于松了口气。

众人本以为是胤禛携着胤禩回来,不料却是廉郡王一人骑在马上,雍亲王被他搂在怀中,状若昏迷,不由大惊失色,忙迎上前去,帮忙将人抬进去。

胤禩匆匆去给康熙请安,向他讲明缘由经过,康熙果然大为震怒,命扬州总兵全力缉拿天地会诸人,又与胤禩一齐去看胤禛。


胤禛是个一猜忌心重,自私多疑的人。

胤禛是个对政敌毫不留情,连兄弟也不放过的人。

这些他都知道。

他们曾经反目成仇,纠缠半生,不死不休。

如今却是人来为他挡下危险,反将自己置于险境。

手心不觉渗出湿意,胤禩看着眼前躺在床榻上任大夫与随侍摆布的人,心头滋味难明。


万幸的是,暗器确实有毒,却并非无法可解的剧毒,康熙些年身子不如以前爽利,带出来的御医自然也是太医院里医术最精湛的,这次却是便宜胤禛。

逼出毒素,针灸喂药,半忙活下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

康熙上了年纪,不耐久坐,又闻听胤禛并没有性命之碍,抚慰胤禩几句,便先回去歇息,余下李煦指派的一名小丫鬟在屋里伺候,还有坐在床前的胤禩。

胤禛双目紧闭,面色也好了少许,不再苍白中泛着青色。

胤禩一颗心随着他的神色变化,也才渐渐落了原地。


时辰渐晚,连小丫鬟脸上也见疲色,胤禩打发下去,又让人不要进来,余下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望着床上的人,叹了口气,为他掖好被角。

良久,胤禛眼皮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一眼便看见守在身旁的人。

四肢绵软,气息虚弱,他却竭力抬起手,轻轻碰一下胤禩的衣角,嘴唇微微阖动,无声传递三个字。

没事了。

胤禩握住他伸出来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暖,微微一笑。

“睡会吧,就在我这儿。”

胤禛微扯唇角,这才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屋外海棠初绽,红灿灿缀了半树枝头,也在窗口探出头来。


136内 宅

康熙四十八年的晚春,雨滴滴答答下了近一个月,细密得几近缠绵。

庭院里的枝叶皆被雨水浸染得青葱翠绿,亭台楼阁洗去轻尘,亦显鲜亮。

亭中摆了张软榻,上面半靠着个人,穿着宝蓝色常服,手里握了卷书,姿态惬意,神色舒展。

“阿玛!”弘旺远远地奔过来,到了近处,声音渐小了下来,见胤禩转头看他,疾步一迈上了台阶,整个人往前扑。

这是一个习惯,他知道父亲总会接住他。

果不其然,自己随即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头顶传来责备:“这都惯出来的什么毛病,不好好走路!”

这句话也不知被说了多少次,弘旺自然毫无惧意,反倒咯咯笑着伸手搂住父亲的脖子。

“阿玛!”

“阿玛快抱不动你了,都成小胖猪了!”胤禩戏谑道,仍是轻松抱起他。“你说你生病告假不去上书房,就是这么个病法?”

弘旺是皇孙,自然也要去上书房念书,今年刚过六岁生日的时候,康熙便提起这茬,让他跟着叔叔哥哥们读书,原先还有个十八阿哥胤祄,与他年纪相仿,却是后来早夭,所以如今上书房里年纪最小的,便是弘旺了。

上书房读书的艰苦,胤禩自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还经历过两次,现在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因此对弘旺偶尔一次的装病逃学,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阿玛我不怕,我永远是阿玛的宝宝!”弘旺在他怀里扭动身体撒娇,他当着外人的面时,举止表现都颇为早熟,只有在父亲面前,才是真正符合这个年纪的模样,兴许因为自小额娘早走,胤禩时常伴着他,而胤禩本身也没端着父亲的架子,倒是培养了父子俩极好的感情,也让他对胤禩极为依恋。

“你不是平时都和弘晖一块儿玩的么,怎么今天逃学也不喊他了?”

“今日四伯要进宫,兴许会路过上书房查看,他怕被发现,回去就要吃棍子了。”弘旺嘻嘻笑着。

胤禩作势抬手打了他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你这泼猴胆大包天,我也管不住你了。”前世有郭络罗氏在,儿子大多由她管教,自己很少过问,这辈子亲力亲为,多数也与他闹到一块去,丝毫板不起脸教训,弘旺并不怕他,却也并没有张狂放肆到哪里去,反倒是雍亲王府上的大阿哥弘晖,一副小老头模样,这也许是因为胤禛对儿子较为严厉的缘故。

“阿玛今日不是休沐么,弘旺怕您在家无人陪着,特地告了假回来陪您啊,我可以一下午都待在这里不惹事的!”

胤禩笑骂道:“我可不敢收留你,你去缠着你张额娘吧。”

谁知弘旺霎时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现在张额娘那里天天都有人缠着,哪里顾得上我哟!”

胤禩被他故作老成似的的表情逗笑了,奇道:“谁缠着她?”

“阿玛新纳的妾室,她们成天缠着张额娘,又来缠我,我想和张额娘说会儿话都不成了。”弘旺闷闷道。他口中的妾室,是康熙四十六年小选时,康熙给胤禩指的两名格格,郭络罗氏和章佳氏。

廷姝早逝,府中福晋之位空悬,康熙本想指个秀女当廉郡王继福晋,后来胤禩进宫,跟康熙说明自己对富察氏未能忘情,希望将福晋之位暂时空着,以后再说,康熙怜他一片真心,便也答应了,只是另外给他指了两个格格。

郭络罗氏是宜妃远亲,因身份不显贵,连封庶福晋都显得抬举了,加上胤禩的进言,只好一降再降,成了一顶青衣小轿就能抬进门的格格。

另外一位章佳氏,也是籍籍无名之辈。

续娶福晋,尚且有理由推搪,格格这种位份低微的妾室,胤禩也只好接了旨,心头却不大痛快,当年宜妃想给他与毓秀做媒不成,如今又重燃了心思,虽然机关算尽,最终也为侄女谋不到一个福晋的位置,可郭络罗氏毕竟也入了府,跟自己扯上关系。

康熙只道这世间男人皆好色,特地还选了两个姿色姣好的,没想到却引得某人狂喝干醋,偏偏还因为自己家中同样有妻有妾而苛责不得,终究只能逮着机会在床上折腾胤禩,这是后话。

胤禩听了这话,一怔之后立时明白。

张氏老实本分,必是那两名妾室不安于室,借机生事。

“她们缠着你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让我去她们那里小坐,还要拿东西给我吃。”弘旺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胤禩目光一闪,继而笑了。

这个孩子,也到了会耍心机的年纪了。

胤禩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你是廉郡王府的嫡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将来我还会向皇上请封你为世子,无论如何,阿玛都会护着你的。”

弘旺扁了扁嘴,抱紧胤禩,将头埋入他怀里。

“阿玛,我只是不喜欢她们……”

胤禩放柔声音:“我知道,所以没有怪你,阿玛有事要处理,去找你张额娘玩吧。”

弘旺又抱着胤禩闹了一会儿,这才离去。

他一走,胤禩的脸色随即沉了下来,对一旁的陆九道:“去请庶福晋过来,还有郭络罗氏和章佳氏,也一并喊过来。”

“嗻。”

不多时,张氏便匆匆过来,后面跟着郭络罗氏和章佳氏。

胤禩的目光扫过三人。

张氏疑惑中带着紧张,以为府里发生了什么事,郭络罗氏与章佳氏二人,则一副盈盈不胜娇羞的模样,微垂着头,却又恰好能让胤禩看见她们明艳的容貌。

“爷唤我们来,是有事要说?”胤禩没出声,张氏只好先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府?”

“回禀爷,是康熙三十九年。”张氏惴惴不安道。

郭络罗氏视线微垂,露出些许轻视,暗自冷笑。康熙三十九年进府,到如今也还是一个庶福晋,甚至连一儿半女都没有诞下,光知道巴结嫡子有什么用,他亲额娘死的时候,早就记事了,又怎会认她这个便宜额娘?

胤禩点点头,道:“当年福晋早逝,将府中事务连同弘旺,都托付给你,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从今往后也要一直这么做下去,方才不负福晋之托,我不在的时候,这府里头还是你作主,哪些奴才不听话的,哪些奴才犯上的,都不要轻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张氏身后的二人。

张氏慎重地点点头,她再鲁钝,也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却不晓得这位爷是从何得知这些内宅琐事的,又或是哪个下人多嘴嚼舌头被他听到了。

胤禩顿了顿,续道:“我已向宗人府请封你为侧福晋了,过些日子当有回音。”

张氏一愣,有些手足无措,慌忙道:“多谢爷抬爱,妾身不敢当此重任!”

郭络罗氏与章佳氏却都面色一白。

胤禩淡淡道:“陆九。”

“爷?”陆九趋身上前。

“回头告诉高明,郭络罗氏、章佳氏对大阿哥不敬,本月月银减半,以儆效尤。”

“爷!”郭络罗氏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就这样罢。”胤禩起身,拂袖而去。

“爷!”郭络罗氏失声喊道,“妾身怎么说,也是宜妃娘娘的……”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到了这府里,就要守规矩。”胤禩停住脚步,回过头,冷冷看她。“你应该庆幸,现在册封大阿哥为王府世子的碟文还没有下来,否则对世子不敬,当是罪加一等。”

说罢转身便走,再不停留。

郭络罗氏身子一晃,险些倒地,身边丫鬟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胤禩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琐事搅和了,用过午膳,正想去翻早上没看完的书,宫里却来了人,宣他即刻进宫。

今天是休沐日,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喊人的,胤禩来不及多想,匆匆换了衣裳,便跟着来人进宫。

入了养心殿,却发现张廷玉、佟国维等重臣,连同大阿哥、胤禛、胤禟、胤俄等皇子,也早已齐聚一堂,正传阅着一份军报,康熙坐在炕上,怒色未消,地上茶盅瓷片碎了一地。

胤禩心头一凛,隐隐猜出缘由。

胤禛将军报递了过来。


137出 征


当年噶尔丹被朝廷剿灭,策妄阿拉布坦也是出了一份力的,不仅如此,在噶尔丹兵败自杀之后,还将他的骨灰献给朝廷,以示效忠之意,事隔不过十载,依附朝廷的策妄羽翼渐丰,再也不满足于准噶尔部落一隅之地,康熙三十八年,策妄阿拉布坦遣其弟策凌敦多布西征,将哈萨克汗国尽收版图之内,成为漠北草原上的一只雄鹰,俯瞰整个蒙古,同样也令其他部落的首领心生不满。

但是当时策妄阿拉布坦对朝廷的态度是柔顺温和的,甚至屡次上书表示甘愿服从朝廷命令,康熙年纪渐大,也不想滋生事端,便将蒙古诸王的不满压了下来,并派朝廷大臣前往从中调和。

随着准噶尔部休养生息逐步壮大,实力元气也恢复过来,与朝廷的矛盾终于不可避免摆到台面上来,策妄也渐渐不再掩饰他的野心。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策妄派兵袭击哈密北部五寨,隔年二月又侵扰西藏,拉藏汗亲自上疏求助,当年康熙便已打算调兵前往援救,岂料今日八百里加急奏报,竟拉藏汗早已被杀死,而西藏全境悉数落入策妄囊中。


康熙勃然大怒,当即就召所有人进宫,商讨出兵之事。

胤禩看完奏折,抬首发现康熙正盯着他,目光灼灼。

“老八,你怎么看?”

老爷子如此问,这仗看来是非打不可了,只是……

“皇阿玛,策妄阿拉布坦狼子野心,目无天朝,实为可恶之极,理当出兵剿之,然则俗话,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国库空虚,只怕……”

康熙微微皱眉,移开视线,没再说什么。

胤禩看向胤禛,发现他正朝自己使眼色,显然类似的话他之前已经说过了。

康熙轻叩桌面,沉声道:“这仗非打不可,对于策妄来,西藏只是第一步,若不加以阻止,下一步,他就要盯上蒙古或四川了。”

西暖阁内一片寂静,无人出声。

胤禛微垂下头,暗自苦笑。

老爷子指江山,乾纲独断,只在一两句话之间,可这筹钱之事,又要如何解决,莫非真逼着他去抄家不成?

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大阿哥胤褆轻声道:“大军出动,非同小可,且一路上气恶劣,风雪交加,怕……”

他自被康熙放出来后,再也没先前神采飞扬的模样,鬓间过早地染上星白,连背部也显得有些佝偻,兴许是康熙对个儿子心怀愧疚,几番议事都喊上他,但大阿哥却极少再发表过意见,还是第一次出声。

“大哥几年没有上战场,竟怯战了不成?”

门口传来朗朗一声,众人转过头去,只见十四大步流星跨过门槛,一身铠甲威风凛凛,丰仪飒飒,俊美得耀眼。

大阿哥面上忡怔半晌,默然垂首,不再开口。

康熙脸上微露出笑意,口中却道:“怎么穿成样,不成体统!”

十四摘下头盔,挽于右臂,单膝着地,行了个军礼。

“儿臣特来向皇阿玛请战,请皇阿玛允许儿臣领兵出征,剿灭策旺阿拉布坦,夺回西藏,扬大清天威!”

康熙斥道:“胡闹!领兵出征岂是说着玩儿的,这里站着的,都是的前辈兄长,多听听他们的意见,对你方有助益!”

话虽如此,胤禩却仍注意到康熙眼中的欣慰之意,他又看眼神情木然的大阿哥,不由暗叹一声。

十四笑着应,立于一旁,望着众人。

佟国维咳了一声,上前道:“皇上,方才四阿哥所言,也不无道理,粮草具细,是三军之根本,前阵子甘肃闹灾荒,户部才拨一笔银子,如今若要兴战,怕是耗资颇巨,就算一时没有问题,也当顾虑长远之计……”

他的话得委婉,但说白了,也就是跟胤禛说的一个道理。

户部没钱,拿什么打仗,这一两天还好说,时间久了,国家也消耗不起。

康熙扫他们一眼,顿了顿,蓦地冷笑:“军国大事,关乎大清江山,百年社稷,此战非打不可,至于钱粮,朕先前看户部的账册,仍有余银两百万两,可作军资,不够的,朕再从内库拿二十万两!”

众人大惊,胤禛当先跪伏失声道:“皇阿玛,万万不可!”

内库是皇帝私库,里面的钱自然是皇帝的体己钱,跟国库截然不同,康熙连自己掏钱的法子都想出来,可见狠了心要打场仗,而皇帝掏自己的钱,底下的人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而不表态。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听得十四朗声道:“皇阿玛,儿臣也愿身先士卒,将身家财产都捐出来!”

康熙笑骂道:“个刚开府的贝子,能有多少身家,现在当务之急,是择定领兵出征的人。”

十四顺着他的话,朗朗道:“皇阿玛,儿臣愿往!”


这一回,康熙并没有接茬,只转头扫过其他人。“你们看呢?”

目光落在张廷玉头上。“衡臣,看呢?”

张廷玉中规中矩,老实道:“皇上恕罪,微臣于军事一道不甚精通,不敢妄议此事。”

康熙皱眉道:“今召们你前来,便是要定下此事,通与不通,只管说就是。”

张廷玉凝神想了片刻,斟酌道:“四川总督年羹尧,似是个不错的人选。”

康熙想也不想便摇头:“先前朕命年羹尧带兵阻拦,他大败而归,才让策妄阿拉布坦入西藏如无人之境,再用他,怕要误事。”

张廷玉偷偷朝雍亲王胤禛处瞟眼。

谁都知道年羹尧是胤禛镶白旗旗下的包衣,今上直截了当地拒绝,让人忍不住揣测是否也与此有关。


胤禛失落之余,却也忍不住暗松了口气。

先前年羹尧与十四暗通曲款,后来胤禛虽发了通火,年羹尧也认了错,但毕竟在他心里留了根刺,他潜意识里,既不想看着年羹尧坐冷板凳,也不希望他被过于重用,从而越发目空一切。


“老四,你心中可有人选?”康熙道。

“儿臣想举荐一人,此人自小熟读兵书,也曾掌管兵部,熟稔兵事,若带兵出征,定然再合适不过,可儿臣不知该不该说?”

胤禩心沉,已然知道胤禛要举荐谁,但此时此刻,却无法阻止他说下去。

果不其然,康熙冷脸,打断他的话:“你既知道不该说,那边不要说了。”

胤禛蓦地撩袍子跪下,叩首道:“皇阿玛!十三弟被圈禁至今,也有七年了,纵是有再大的过错,他也知晓悔改了,恳请皇阿玛看在,看在他少时丧母的份上……”

啪的一声,康熙将手拍在桌子上,吓了众人一跳。

“少时丧母,便可目无君父?少时丧母,便可不知礼义廉耻?若再为他求情,便与他作伴去吧!”

康熙的声音在胤禛听来冷酷而无情,当年对十三的疼宠历历在目,如今却连为他求情的一句话也听不入耳了。

胤禩眼看他垂着头跪在边,忙着跪下道:“请皇阿玛息怒,四哥一时迷了心窍,非是有意冲撞。”

十四也跟着跪下:“四哥有口无心,请皇阿玛息怒!”

言辞恳切,颇为友爱。

其余众人自然也纷纷跟着跪下来。


康熙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方淡淡道:“老八,你来说。”

胤禩敛眉垂眸。

“儿臣所举荐者,便是十四弟。”


胤禛身体一僵。

十四则是微怔,继而心头惊喜。


心 情

康熙有些意外,他知道老八与老四的交情很好,好到了老四愿意为老八受伤的地步,但如今老四为十三求情,老八却举荐十四,莫非他们事先没有商量好?

“为何?”

“十三闭门思过,至今已有七年,军情具细,他怕已经生疏了很多,十四弟掌管兵部,熟稔兵事,习文知武,”胤禩顿了顿,微垂的视线掩去神情。“所以儿臣以为,十四弟是最合适的人选。”

康熙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移开,问其他人:“佟国维?”

自当年复立太子风波之后,佟国维便对胤禩的判断不加怀疑,闻言随即附和道:“奴才也觉廉郡王所言有理。”

十四攥住掌心,捺下激动,跪下郑重道:“请皇阿玛让儿臣带兵出征!”

康熙没有说话,半晌,缓慢地,一字一顿道:“既是如此,从今日起,你便好好熟悉出征事宜,届时粮饷事宜一经准备完毕,就马上出发。”

“儿臣领旨!”掌心贴地,额头叩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阿哥垂着头,斑驳光影挡住了他的表情,没有人去看他在想什么,只有张廷玉偷偷瞥了他一眼,为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又生生被掐断光芒的皇子暗自叹息一声。

“胤禛。”自皇子们成年之后,康熙已经很少直呼他们的名字,兴许是儿子太多,让皇帝也有些记不住,他时常以他们的排行来称呼,这次却是意外。

“儿臣在。”

“论私,十四是你的弟弟,论功,西北用兵,功在国家社稷,所以粮饷一事,你须上心去办。”

一顶帽子扣了下来,让胤禛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轻轻应了一声,举止是不变的恭谨。

胤禩突然心烦意乱起来,他告诉自己这么做并没有错,是最好的结果,但另一方面,他看着胤禛孤单的背影,却有些心疼。

退出养心殿的时候,胤禛并没有走得很快,他的步履贯来平稳,此时也没乱,只是原本就冷漠的脸上面无表情,让人越发揣测不透。

“四哥!”十四喊住他,从后面追上来。

胤禛停住脚步,看他。

“粮饷的事情,就拜托四哥多费心了,我知道如今户部吃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请四哥不要客气!”十四诚挚道。

胤禛点点头,没说话。

胤禩见他神色,心知他此刻心里并不好受,便笑着打圆场:“十四弟,你四哥这些日子睡得不好,这会儿怕是有些累了,我先送他回去,回头我们再聚聚!”

十四忙道:“可是要紧?我府上还有几味不错的药材,回头给四哥送去!”

“那就有劳了。”胤禛淡淡道,脚步不再停留。

待二人走远,十四的笑容慢慢淡了,低头思忖半晌,轻轻哼笑一声,也迈开步子。

胤禛一路都没有说话,攥着胤禩手腕的力道,却大得让他禁不住拧眉。

“四哥……”他叹了口气,想解释,或想安慰,看他冰冷的侧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会生气,也是应该的。

明明说好的,一有机会就进言为十三求情,让他能够早日出来,可事到临头,这人开了口,自己却是举荐了十四,与他背道而驰。

“你听我说……”

两人脚步未停,眼看快出宫门,他刚开口,话却没能继续下去。

前方匆匆来了个太监,是永和宫的人。

“四爷,娘娘说您几天没去请安了,让您过去一趟。”

胤禛嗯了一声,放开胤禩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你在外面等我。”

永和宫内。

德妃看着胤禛走进来,脸上罕见地挂了慈霭笑容。

“老四,你瘦了。”

胤禛一怔,他没有想到几日不见,德妃的第一句话竟然像在关心他。

以往他们母子相见,往往都是在客气疏离中结束的。

“儿子不孝,这几日忙着户部的事情,都没能来给额娘请安。”他甩了甩马蹄袖,依规矩行礼,视线随之扫了一圈,发现并没有十四的身影。

“你有你的大事要忙,何况你媳妇也常进宫来请安。”德妃露出一丝笑容,“过来,让额娘看看你。”

胤禛捺下心中疑问,走近了些。

只见德妃拉起他的手端详了一阵,叹道:“果然是瘦了,你媳妇说你在外头辛苦奔波,你一个亲王,有什么事情需要亲自去做的?”

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以母亲的身份对他说过一句贴心话,是以胤禛虽然不解,心头仍旧忍不住微微发暖。

“儿子没事,镇日坐堂,能辛苦到哪里去。”

他没说的是,早在康熙让他筹集钱粮之前,他就为国库的亏空费尽心思,不停地查账册,又找胤禩和幕僚想办法,有时候没日没夜,忙到夜里丑时还未熄灯也是常事,眯眼不过盏茶之间,又接着被喊醒去上朝,精神又能好到哪里去。

德妃微微一喟:“没事就好,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熬,你自个儿注意点,以前额娘疏忽了你,如今也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却发现你也大了,不用我费心了,找个时间,带弘晖进宫给我瞧瞧,我也许久不曾好好看他了。”

十四的嫡长子弘明在康熙四十四年出生,德妃爱不释手,几乎一得空便召进宫,反观胤禛的嫡子弘晖,至今已有十二,却除了逢年过节跟着额娘过来例行请安之外,几乎没有单独被召见过,更谈不上什么喜爱,德妃随口便可说出弘明爱吃什么,却只怕连弘晖的长相都记不住。

胤禛原本对这些已经看得很淡,此刻听入耳中,却还是有些酸涩,也不知是为儿子,还是为自己。

“既是额娘想见,明儿个让那拉氏带他进宫吧。”他低声道。

德妃笑着应了,又留他用饭。

“胤禩还在外头等我,今儿就先不留了,明日再来给额娘请安吧。”不知不觉,胤禛的神情已经缓和许多。

“你与老八的感情还是这般好,我记得你们小时候,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德妃似想起什么,笑叹道:“没想到大了,也还是这样,你若与十四也能这般就好了……”

最后一句话让胤禛脸色一凝,神色淡了下来。

德妃没有发觉,依旧续道:“十四小的时候身体弱,我那会儿生下他之后身子虚弱,也没能多照顾他,所以后来心里总有些亏欠,想弥补给他,额娘就只有你们两个儿子,看到你们都得皇上重用,额娘心里也高兴……听说这次,皇上用兵西北,想让十四领兵去?”

“额娘,”胤禛淡淡打断她的话。“您对十四心里有亏欠,对我呢?”

德妃笑容僵住,滔滔不绝的话噎在喉咙,看着儿子冰冷无波的表情,突然一句也吐不出来。

“您说您有两个儿子,可我怎么觉得,在您心里,十四才是您的儿子。”胤禛嘴角微微牵扯,没有笑意。“而我,不过是您需要我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你这是什么话!”德妃颤抖着嘴唇,气得说不出话。“这是当儿子应该说的话吗?!”

胤禛深吸了口气,平复心头突然涌起的悲哀,尽力将面色恢复至平静。

“额娘说的话,儿子记下了,我会好好照顾十四的。”他慢慢道,德妃被他的眼神慑住,一时忘了出声。

“若没其它的事,儿子就先告退了。”

胤禛说罢,转身就走,再无留恋。

他为什么还会天真地去渴望亲情,渴望额娘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关爱?

早在十一岁佟皇后薨逝之后的第二天,他就曾偷偷跑到永和宫去,结果在门口,看到的却是额娘抱着刚出生的十四,那种柔和慈爱到了极致的笑容,他从来不曾在佟皇后那里见过。

因为佟皇后就算对他再好,自己毕竟也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他甚至羡慕过胤禩,良妃对胤禩,是他所见过的,一个母亲所能为儿子做到的全部。

也正是在良妃身上,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遗弃的。

老爷子宠爱十四,亲额娘也喜欢十四,那么自己呢?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他还记得当年上书房里师傅教的这句诗,那会无比期盼和羡慕的心情,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转化为麻木与可笑的感觉。

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感受。

脚步不曾停滞,他抬起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逼回眼底呼之欲出的酸胀。

宫门处,还有个人站在那里,身段修长挺拔,气度雍容儒雅。

而那笑容,想必也是恂恂温和的。

空荡荡的心仿佛有了些许着落,他快步走过去。

“四哥,”胤禩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大好。“德妃娘娘和你说什么了?”

胤禛一言不发,抓起他的手臂便走。

胤禩心觉不妥,待两人上了马车,胤禛放开他的手,兀自靠向一旁的软褥,脸色微显疲惫。

胤禩见状,手往他额头探去,眉头拧得更深。“怎的这般热,我去叫太医!”

说罢便要喊车夫停车。

“不要喊太医,我不想看到他们!”胤禛闭上眼,脸色是少见的苍白,嗓音也有些低哑。

“你怕是起热症了,怎能不看大夫。”胤禩握住他的手,只觉掌心热度也烫得惊人,不由紧张起来。

“我不想看到他们!”胤禛重复着,脸色厌烦而固执。

“那先送你回府。”胤禩无法,一边让车夫加快速度。

“不要回去!”胤禛喃喃道,睁开眼,攥着他的手,力道奇大。“不要回府。”

“那去哪里?”胤禩从未见过他生病的模样,而此时简直如同一个执拗的孩童。

胤禛说了个地名,是城外一个庄子,胤禩也曾去过一次。

看着他固执的神情,胤禩叹了口气,只好让车夫改道。

在他印象中,胤禛极少有过生病脆弱的时候,就算上回为他挡下暗器,昏迷不醒,也只是一直闭目沉睡,或拧着眉头忍痛不作声。

如今虽然清醒着,看上去却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德妃与他,究竟说了什么?

只是这话此刻却问不得,胤禛只是一直抓着他的手,眼睛却望向窗外,抿唇不语。

待到了庄子门口,马车停下,管家带着仆从前来迎接,胤禩先出去交代他们准备热水毛巾,又折返回车上,这才发现胤禛靠着车厢内壁,已是半昏迷过去。

庄子在郊外,待大夫赶到庄子上,已经半夜。

胤禛半靠在床上,眼神有些凌乱,却仍强撑着不肯闭上眼休息。

病不是大病,只是这些天他一直没有休息,劳累过度,加上心神俱疲,这才突然病倒。

“四哥,喝了药,先睡一阵吧。”屋里只剩他与胤禩两人,只因胤禛不肯让外人在场,把人统统赶了出去,胤禩无法,只好亲自上阵。

养尊处优的廉郡王何时做过伺候人的活计,不过是在儿子生病的时候哄他吃药罢了,所以此时此刻,他喂胤禛吃药的动作,便像极了在哄儿子。

胤禛偏过头,无声抗拒。

胤禩微觉头疼,“四哥?”

“你为何举荐十四?”他哑声问道。

胤禩没想到他病得这么厉害,还惦记着这件事,不由苦笑道:“老爷子那些话,说明他压根没有放十三出来的意思,我再求情,只会雪上加霜,指不定把我们两个也搭进去。”

反正老爷子也属意十四,何不顺水推舟作个人情,若是依前世的情景,十四去西北,届时便如入了漩涡,难以脱身,任京城风云变幻,他想再回来,就晚了。

只是这些话没法说得太明白,他本以为胤禛会想通,没想到他病中失去理智,心心念念的,还是这件事。

“我不比十四差,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看好他?”胤禛咬牙,狠狠盯住他,又似透过他,在看别人。

胤禩隐隐知道德妃跟他说了些什么,不由对她也有些厌恶起来。

他不是惠妃亲子,但她对自己犹带了两分照顾和真心,胤禛却是德妃十月怀胎所出,怎的在她眼里,就只剩厌弃了?

厌恶之后,是对眼前这人升起的淡淡怜惜。

人都道冷面王冷心冷血,冷酷无情,谁又知道他这无情不过是被逼出来的面具,因为戴久了,习惯了,所以摘不下来了。

“四哥,”手抚上他的脸,慢慢道:“还有我在。”

胤禛一怔,被热度氤氲得有些迷茫的眼微微眯起,看他,终于渐渐凝聚了些许焦距。

“小八……”他喃喃道。

胤禩端起床边小几上的药,喝了一口,抬起他的下巴,凑过来,撬开他的嘴,一口口哺了过去。

胤禛似乎早已烧得糊涂了,任那苦涩的汤药带着对方温暖的味道一起涌过来,也只会一股脑地吞下去。

然后,又贪婪地索要。

眼前的身体带着微凉的体温,他忍不住靠过去,又一层层地解开那繁琐的衣物,想要摸到更多。

即便脑子有些混沌,身体依旧没有忘记本能,一边低下头去含住胸口突起,听那人在耳边的惊喘,一边伸入亵裤中,握住柔软的器官,有些急切的揉弄起来。

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身体在贴住对方时,舒服地叹息一声,耳朵靠着颈项处脉动的血管,他着迷地听着,又忍不住咬了一口。

胤禩轻颤一下,被他掌握在手里的柔软也很快坚硬起来,看着眼前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的人,他微微苦笑。

“四哥,别闹了……”

“唔……”那人置若罔闻,一径地探索着他身体最敏感的地方,许多在清醒时也未尝试过的动作,在此刻做在毫无障碍。

胤禩只觉得对方的热度仿佛也传递给了自己一般,浑身逐渐热得难受。前端沁出的湿滑被涂在身后,那个紧闭的小口,被手指探入,旋转,又一层层抚平褶皱,继续往内伸展,模仿着那处抽|插的动作,灵活抽动起来。

推拒的手不知不觉变得无力,前后弱点都被牢牢掌握住的他只能微弓起身体,压下呻吟和喘息,又难耐地拧起眉头,忍不住出声求饶。

“四哥,别……”

手指蓦地抽出来,取而代之的是灼热得比以往更甚的硕大,胤禩几乎能感觉到那上面勃|起的青筋与脉动,就像骤然之间将心跳连接起来一样。

“好紧好热……”那人喃喃道,咬住他的唇,野兽般啮咬吮吸,身体一边律动起来,动作远比平日没有节制。

胤禩被他摇晃得骨头生疼,却也被彻底挑起,唇舌交缠到了浓烈极致,连一开始被强硬撑开的痛楚都化作快感。

胤禛蹙着眉头,低声喊着胤禩的名字,感受自己被那软热湿滑的地方包裹着,只想就此沉溺下去,不复苏醒,抽|插的动作随着迷醉的感觉越发快了起来,终至身体一颤,彼此攀上顶峰,两具传染了彼此温度的躯体交叠在一起,胤禛抚着他汗湿的肩头,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法 子

枝头响起第一声清啼的时候,胤禛醒了。

昨夜折腾了大半宿,后来又出了一身汗,此时竟是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仿佛昨晚的病痛不过是一场梦。

枕边那人却还没醒,他睡着了的姿势极端整,只是眉间泄露的淡淡倦意,昭示着刚刚经历过的一场情事。

胤禛看着他,不放过每一寸地方,神色柔和之极,就像在看一件珍惜异常的物事。

如今神智清醒,昨夜的疯狂一下子涌到眼前,变得清晰无比。

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斑驳的情欲痕迹,他心头一动,伸出手指轻轻摩挲。

胤禩睡得很浅,这一番举动立时将他弄醒。

“四哥……”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复以往的清朗,胤禛却更爱看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再睡会罢。”他温言道。

“什么时辰了?”那人咕哝一声,眉头微微拧起,似乎牵扯到痛处。

“刚过卯时。”

胤禩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鼻息绵长,复又沉沉入梦,想是累得狠了。

胤禛却再也睡不着,放轻声响,起床更衣梳洗,又让人备好早膳,这才折返回来,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他。


昨夜的事情并非全无记忆。

五分是烧得神志不清,四分是出于愤懑,还有一分是……刻意为之。

心情坏到极的时候,总觉得下所有人都背弃了自己,父母兄弟皆凉薄,他只能依靠着自己的双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胤禩对他的意义又不一样,甚至比那拉氏、弘晖还要亲近的关系,让他忍不住将心中苦闷一一倾泻而出。

越是疏远的人对他不好,他越能忍,相反,对最最亲近的人纵是有一丁疙瘩,胤禛也觉得受不了。

胤禩……

他心头默默地将个名字念了几遍,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已经刻入骨血的眷恋气息,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生病可以逃避一切,醒来的时候却不得不一一面对。

十四本就掌户部,若大军开拔西北,他现在不过是贝子的爵位,定然会再次封爵。

内有德妃坐镇后宫,外有兵权在手,普天之下,还有哪个人能比他更风光?


胤禛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目光沉沉,面色冷漠。

德妃两个字在他心中,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然后,床榻上微微发出声响,胤禩缓缓醒转过来。

“四哥?”他扶着额头,声音带了些混沌。

胤禛柔下神色。“醒了?我让人备早膳,一块儿用吧。”

“嗯。”胤禩坐起来,身体微微一僵,垂下的颈项上还留着一抹可疑的红痕。

胤禛心头柔软更甚,伸手去扶他,又帮他穿戴好衣物。

“你身子无碍了?”胤禩接过杯子啜了一口。

胤禛嘴角噙笑,握住他的手捏了一捏。“无事了。”

胤禩仔细端详他一眼,也蓦地笑了。“四哥这是故作镇定,心乱如麻呢?”

胤禛被他道破心思,笑容却更深了些,只是眉眼之间多些了怅然。


“昨日之后,十四必然风光无量。”

“那又如何,太子当年,不是比他更风光?”胤禩笑了,抹了抹脸,仿佛将残留的倦怠也一并抹去,神色恢复清朗明澈。

胤禛叹了口气:“老爷子是最忌讳手头有权柄的,太子、大阿哥,乃至三藩、台湾的郑经,他都一一除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怎的如今就容得下十四兵权在手。”

“再大的权,也越不过老爷子去。”胤禩淡淡道。“要废要立,还不过是一句话之间的事。”

被他一提点,胤禛心头一震,醒过神来。“怕只怕,老爷子是在暗示什么。”

“以后他领兵出征,远在天边,任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又关什么事了?”胤禩似笑非笑看着他,“四哥在京城,手段还少了不成?”

后面这话,却是带了调侃。

胤禛做事少有瞒他,连粘竿处的事情,也与他说过,只是胤禩有心避讳,不愿多听多问,有些事情,并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胤禛也不知想起什么,神情蓦地冷了下来,良久,方道:“国库亏空,有何办法筹银?”

“四哥心中必是有定论了?”


“想来想去,都是些得罪人的法子。”微微苦笑,心底还是有些不甘,同是一母所出,他的弟弟,名利双收,而他,吃力不讨好。

“先号召募银罢,但只怕成效不显,若不行,指不定就得抓一两个人,抄家罚没,杀鸡儆猴。”

“江南李家?”胤禛拧起眉头,他想来想去,三品以上京官,大多是康熙朝老臣,老爷子念旧,若要抄家,自然是不肯的,他只能往远处想,若是小打小闹,即便抄没,国库也入不几个银两,还落得个恶名,索性不如把主意打到江南三大织造头上了。

胤禩脸色一变,继而苦笑。

这个人真是胆大包,李家虽然油水多,却也是天子近臣,若要对他们开刀,曹家孙家必然兔死狐悲,联合抵制,老爷子也不会应允,怎就想到他们头上去。

“四哥。”他带了些无奈地看他。

不必多说,胤禛也已晓得他要什么,便握着他的手,笑着安抚道:“不过是说笑罢了,老爷子肯定不会同意的。”

可除了这些,还能怎么办?

宗室里财大气粗的,也不乏其人,如庄亲王博果铎,手里头同样不是什么干净的,只是康熙当仁君当久了,又怎肯对宗室近亲下手,背负欺辱兄弟长辈的骂名?

胤禛只觉得千头万绪,却无计可施。


前世胤禩巴不得看他倒霉,现在设身处地,才知他四面楚歌,如履薄冰,确实艰难之至,也亏得上辈子那样的情境下,他还能突围而出,君临天下。

“这种事情,需要有个由头。”胤禩边思索,缓缓道,“户部素来不是清水衙门,四哥那里,必然也有些人,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只不过上下关节打通,互相包庇遮掩罢了。”

胤禛点点头,脸色带上厌恶。“这样的人,可谓数不胜数,虽然坐镇户部,而无法让这些事情消失殆尽,有时候为了方便办差,还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这些人根深蒂固,竟是拿他们无可奈何,户部亏空,自然也有这些人的功劳。”

说至最后,竟带了些凛凛杀气。

胤禩笑道:“既是如此,便可算由头了吧。”

胤禛一怔,继而恍然:“是……”

借一桩贪污案,掀起清查亏空的风波,届时人人自危,自然要想方设法归还贪墨的银两,只不过这样一来,必然要得罪不少人。

胤禛不怕得罪人,他素来是雷霆手段,做事狠辣决绝,宁可让人嫉恨,也不屑多费些周折与这些人周旋。

他腾地站起身。“也罢,我这就进宫。”


囫囵吃了个半饱,他便匆匆进宫向康熙出自己的办法。

康熙沉默半晌,只句话:“不要做得太绝了。”

言下之意,是默许了。

胤禛应了,心头不由有些凄然。

朝廷痼疾,老爷子也是心如明镜,清清楚楚的,只不过年纪大了,一心想要一团和气,锦绣华章,就算只是表面假象,也狠不下心去铲除毒瘤,若他不么提议,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这个天下,又会变成什么样?

只听康熙又淡淡道:“还是让老八来管吏部吧,他心思细,做得好些。”

胤禩原先去云南了之后,吏部便交给七阿哥掌管,只是他资质平平,也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但康熙直不提换人,胤禛也不好开口,这次却是康熙主动提出来。

“皇阿玛……”

“跪安罢。”康熙换了个姿势,挥挥手,言语之间有些索然无味。

胤禛不敢多留,退了出来,径自回府。


“主子。”戴铎迎了上来。

“永和宫那边有什么动静?”胤禛踏入书房,戴铎紧跟其后,反手关门。

“今晨十四阿哥去了那里,逗留约莫一炷香时间,方才出来。”

“嗯。”胤禛淡淡应声,看不出表情变化。“十四出来时,神情如何?”

“神采飞扬,兴致勃勃。”

胤禛唇角勾起无声冷笑,又缓缓平复。

戴铎又提起一事。“主子,十三爷那边,好似有些不妥。”

“怎么了?”

“去年入冬之后,十三爷的腿脚据受了寒,如今连路都走得不大稳健。”

胤禛顿半晌,双目盯着香炉里袅袅而起的青烟。

“知道了,几日你让他身边的人,告诉他我在御前帮他求情未果的事,末了我再去趟。”

“嗻。”


从户部书办胡文思开始,康熙四十九年的户部亏空案,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死 因

书办,顾名思义,即是掌管文书翰墨的小吏,不入品,地位低微,但他们却是掌握各部内中详情的人,也就是说,有些微末细节,尚书侍郎未必了解的,唤来一个书办,必定说得头头是道。

康熙四十九年七月廿四,左副都御史祖允图参户部收购草豆舞弊,辗转调查,先查到户部书办胡文思、沈遵泗二人,又通过二人口供,揪出户部上下官员共六十四名,几乎将整个户部一网打尽,连户部尚书张鹏翮也未能幸免。

胤禟烦躁地在客厅走来走去,仿佛要在上面踩出窟窿来,听得十四也跟着烦躁起来。

“我说九哥,你能不能别走了,我这眼前都被你晃得难受!”十四忙拉住他。

胤禟吐了口气,重重坐在椅子上,却仍是如坐针毡,浑身透着难受。

“难道就没有法子了么,难道就任由四哥这么一个个拔掉我的人吗,胡文思那两个人,虽然职位不显,可都是我亲自安上去的,往年孝敬也不少,如今他们家人都求到我府上了,四哥这么做,不是明摆着打我的脸吗?!”

说至最后,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一丝咬牙切齿。

十四皱眉:“九哥怎的如此糊涂,你将那两个人安插在户部,平日里就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么?”

他知道胤禟爱财如命,且不断插手敛财,却没想到他竟敢将手伸到胤禛掌管的户部里。

胤禟叹了口气:“也怪我心存侥幸,本以为他们那个位置,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来,怎会料得竟然被四哥盯上!”

十四心念一动,哼笑道:“九哥本是与我一道的,四哥又怎会放过这个铲除异己的好机会?”

胤禟一听,越发痛恨。

只听得十四沉吟道:“四哥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治六部,捞点钱充实国库,否则他在皇阿玛面前,就立不了功,事已如此,只得弃卒保车了,否则他闹到御前去,我们只能吃不完兜着走。”

胤禟阴沉着脸,半晌没有搭腔。

十四知道他不死心,犹在想办法,不由暗自冷笑一声。

胤禟自然不死心,他在户部安插的人,也不止胡文思两个,但这次胤禛若是动真格的,必然十有**都要被拔去的,如此一来他以后要再想放自己的人进去,就难上加难了。

想来想去,无计可施,他咬咬牙,只好亲自去了一趟雍亲王府。

刚到门口,却碰上胤禩。

胤禟大喜过望,拉住他不放。“八哥!”

胤禩许久不再过问吏部的事情,如今重新接掌,自有很多事情需要熟悉,近日也忙得不可开交,并不清楚胤禛整治户部的个中内情,见了胤禟罕见地来拜访胤禛,只有诧异的份。

“这可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与我一起进去见四哥?”

胤禟忙点头笑道:“正有此意,我还有个事情,得拜托八哥,帮我向四哥说说情!”

“哦?”

趁着二人进府的当口,胤禟将来龙去脉简单简述一遍,末了道:“八哥,你自小可是最疼我的,如今弟弟有难,就只能指望你帮帮我了。”

面上笑容也带了几分讨好。

进了厅堂,得知胤禛在书房,要片刻才能过来,两人分头落座,胤禩盯着他看了半晌,一直不说话,直看得胤禟心里发毛。

“八哥……”

“小九。”胤禩看着这眉目秀美的弟弟,忽然有点无力回天的感觉。

“我早就劝过你,不要掺和这些事情,你怎么就不听?”

带了点冷意的目光仿佛能够看透自己的内心,胤禟忽然之间有些焦躁,不由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八哥!我可没惹着四哥,是他自己不放过我,我不过是拿点孝敬罢了,又碍不着什么事儿,你看庄亲王、简亲王那些人,哪个不是把手伸得老长,四哥怎么不抓他们的把柄去!”

“你怎知我没有查别人?”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踏入花厅,二人转头,便见胤禛阴沉着一张脸走进来。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国库亏空,皇阿玛命我清查六部,你身为儿子,不仅不想着为皇阿玛分忧解劳,还让你八哥帮你求情,如果你没有做违反国家法度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冤枉你。”

胤禟心头正烦躁得不行,一听对方出口就是教训的话,立时更加反感,转念一想却还不得不强笑道:“四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弟弟也是不得已,平日里我也没掺和什么,不过就是赚两个小钱自己花花罢了,要不也算四哥一份?”

胤禛冷眼瞧着他嬉皮笑脸,脑海里浮现起他与十四二人在私底下做的那些事,不由对这个弟弟愈发不待见。

“赚钱赚到户部来了?你把朝廷当成什么了?”胤禛冷声道。

胤禟心中一沉,知道以今日之势,胤禛必然不可能帮他的了,再看一旁的胤禩,也是冷眼旁观,沉默不语,不由恨恨道:“既然四哥不肯通融,那便罢了,只盼你终有一日不要求到弟弟头上来才好!”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竟也不与胤禩招呼一声。

胤禛见胤禩没有说话,心知他心里多半不如面上这般平静,不由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轻声唤道:“小八。”

这个昵称通常在两人单独相处时,胤禛才会喊,是以胤禩一听,便微微牵起嘴角:“四哥秉公办理便是,我不会求情的。”

“他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胤禛打心里不喜欢这个长相过分阴柔,又肖似宜妃的九弟,若不是碍着胤禩,他早就下狠手了,以胤禟这些年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只怕老爷子知道了,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胤禩嗯了一声,神思却渐渐飘远,他想起胤禟小时候经常跟着他们后面,糯软童音八哥八哥地叫,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胤禟自小继承了宜妃的美貌,那会儿竟生得比现在的弘晖和弘旺还要可爱三分,活脱脱一个金童下凡,只是不曾想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口口声声的告诫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依旧和十四搅和到一块去,相比之下,看似鲁莽的老十胤俄,能够置身事外,反倒有些大智若愚的味道了。

胤禛打定主意,不惜得罪人也要将银钱筹集出来,如此一来效率自然高上许多,加上他行事雷厉风行,又有胤禩从旁配合,短短不到三个月的事情,国库已经填补了三百万两的亏空。

只是相对地,放眼京城内外,提起雍亲王这个名号,只会更让人心里冷飕飕的。

就在胤禛大肆清查官员贪墨亏空的同时,十四却与胤禟联合起来,私底下给一些被逼得喘不过气的官员送些银两,以便助他们度过难关,那些受了恩惠的,自然感激涕零,心照不宣。

同年十月,十四阿哥胤祯被封为贝勒,康熙令其清点兵员,准备大军出征事宜。

这一天,胤禛正在户部翻阅文书,却见小勤撞撞跌跌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何事慌乱至此,不成体统!”胤禛皱了眉头低斥。

“爷!不,不好了!”小勤喘着气道,脸色惨白惨白。“府上六阿哥不好了,这会儿侧福晋正闹着呢!”

胤禛脸色一沉。

六阿哥,年氏所出,还不到一岁,连名字都没有,胤禛府上虽有弘晖和弘时,比胤禩膝下惟有一名独子好些,却相较起其他宗室阿哥来说,还算子嗣单薄的。

胤禛很少在自家后院的事情上费过心,一来是自己那点心思,一半分在江山和野心那些上头,另一半则分给了那个人。二来因为内宅有那拉氏管着,这些年来井井有条,确实也不需要他费心。

娶年氏,是不得已,因为年家的势力,是胤禛想要拉拢的,更因为年羹尧平步青云的势力,更是他不可或缺的,所以纵然心里不怎么喜欢那副艳丽到浓稠的容貌,却还三不五时到她院子里去过夜,这也是做给年家父子看,安他们的心。

府中如今有了嫡福晋那拉氏,侧福晋年氏、李氏,格格耿氏,不算多,不算少,在那之后,他也不肯再纳新人进府,年前康熙曾想指四品典仪凌柱之女给他,被胤禛拒了,又转而指给十四阿哥。

如此一来,年氏就成了最后进雍王府的人,落在旁人眼里,竟似胤禛迷上了她,不顾一切宠着这女子,连新人都不要了。

这流言越传越真,胤禛暗自嗤笑,也不加阻止。

可不是越真越好么,这样年家等于紧紧和他绑在一条船上,哪里还能起异心?

但兴许是年氏不堪盛眷,又或者她身子骨本来就弱,一连生了两个阿哥,竟都没过周岁,便夭折了,连序齿都未曾,更谈不上起名。

这次夭折的六阿哥便是她生的第二个阿哥。

胤禛回府的时候,年氏正抱着六阿哥冰冷的身体泣不成声,她本就长得柔美,这一哭梨花带雨,越发惹人怜惜。

那拉氏神色凝重,眉间带着倦怠之意,跟在胤禛后头进屋,见年氏还在哭,李氏又站在一旁看好戏似的不出声,不由叹了口气,上前去扶她。

“妹妹别伤心了,爷回来了。”

年氏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双目哭得有些肿胀,却并没有一般丑态,反而显得楚楚可怜,她放下怀中的六阿哥,起身跪在胤禛跟前。

“爷,求您给奴婢作主!”

胤禛缓了脸色,将她扶起来,温声道:“六阿哥自出生就有些孱弱,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六阿哥是被人害死的!”年氏蓦地打断他,厉声道。

在场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胤禛语调一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奴婢怎的欺瞒爷!”年氏惨白着一张脸,声音却显出几分凄厉来。“晨起时六阿哥还好好的,晌午过后,奴婢还来瞧过一遭,后来青黛说,大阿哥曾过来看过他,之后,之后,便这样了!”

那拉氏蓦地白了一张脸,死死盯着年氏,半晌方找回自己的声音:“爷……”

胤禛没理她,转头对小勤道:“召大阿哥过来。”

弘晖与弘时本就守在门外,见父亲召见,忙走进来,向众位长辈行礼。

胤禛瞟了年氏一眼,落在他身上。“你先前来看过你弟弟?”

弘晖点头道:“是,待了约莫半盏茶。”

年氏幽幽道:“大阿哥可是给六阿哥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此时就算弘晖再鲁钝,也该反应过来了,何况他并不笨,闻言当即变了脸色,跪伏在地上。“阿玛额娘明鉴,儿子没给弟弟吃过任何东西,便只是过来看他罢了!”

“当时在场除了你,还有何人?”

“还有……”弘晖正想说贴身照顾六阿哥的青黛,却突然想起那会儿正巧外头有人在喊青黛,她便出去了,而他自己的随侍,又候在门外,因而在那半盏茶时间内,确确实实只有他一个人。

他脸色惨败,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那拉氏一见这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内宅争宠也就罢了,如今竟有人算计到自己儿子身上去,谋害亲弟,又是皇孙,这罪名一旦坐实了,弘晖别说被封世子,只怕连带胤禛,在康熙面前都会被认为疏于教导,令其兄弟阋墙。

她冷冷道:“传青黛过来说话。”

方才大乱时,她早已扣下服饰六阿哥的一干人等,留待问话,只是那会儿年氏只顾哭泣,却一言不发,如今胤禛回来,便立时说出弘晖逗留的事情,其中心思,也值得商榷。

那拉氏看了看胤禛,只见他站在那里,并没有反对,神色冷然,也看不出情绪变化。

其余众人,或恐惧,或幸灾乐祸,俱都掩饰在那一张张肃穆的面孔之下。

青黛很快被找来,她吓得不轻,浑身都在发抖,连话都说不全,似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她只说当时喊她出去的,是年氏身边的大丫鬟青芸,那拉氏又将青芸找来对质,却是半分不差。

又问了厨子和嬷嬷一应人等,都没有问出蹊跷来。

太医很快赶过来,一番查看之后,战战兢兢道:“回四王爷,贵府小阿哥乃是窒息而亡。”

年氏颤抖着声音:“谁那么狠心,竟要谋害我儿子!”

胤禛道:“你确定?”

问的是太医。

对方小心翼翼道:“回王爷,小阿哥面色呈青紫,口唇呈暗紫,确是闭气窒息而亡的征兆……”

年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身体本就不好,这一闹腾更是承受不住,当下便摇摇欲坠,几近昏厥,却硬撑着不肯去歇息。

“求爷给六阿哥,给奴婢一个公道!”

绕来绕去,绕成一个死结,未经查证,根本无法断定,给什么公道?

胤禛知道年氏这是认定了弘晖就是凶手,要逼着自己下决定,再看那拉氏,直直跪在地上,手里头的帕子几乎要掐紧手心,唇角紧抿,也没有为弘晖求过一句情。

“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府一步,苏培盛,你一个个审,务必把谋害六阿哥的人找出来,若有异样,便报到我这里来。”胤禛的声音不高,带了一点漠然,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凛,不敢出声。“弘晖照看幼弟不周,到书房门口跪着去。”

弘晖应声磕头,没有一丝犹豫或不情愿。

自己死了个儿子,对方却只是罚跪而已!年氏遏不住心头愤怒,当下便要起身反驳,却在抬眼触及胤禛森冷的目光时,生生打了个寒噤,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

胤禛回到书房,那些冷硬蓦地褪去大半,疲倦层层漫涌上来,将整个人都淹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响。

他睁开眼,那拉氏端着汤盅进来。

“爷,用些汤吧。”她轻声道。

夫妻俩对望半晌,胤禛看着她早年清秀容貌如今俱都掩埋在重重倦色之下,不由一叹。

“苦了你了。”

这些年内宅勾心斗角,他虽没放在心上,却也知道一些,若不是那拉氏一直压着,只怕早已远不止如此。

弘晖本是嫡子,过几年若无意外,也会被封为世子,他如果神智清醒,是绝不会去跟一个刚出生的弟弟过不去的,只是年氏怒极攻心,看不透这一点,又加上平日里争风吃醋那些恩怨,如今正好借机发作。

“爷说的什么话,夫妻本是同林鸟。”那拉氏眼眶一热,忙强笑道:“弘旺这孩子来了,这会儿正陪着弘晖跪在外头,怎么拉也不起来,您看是不是去请八爷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新章内容跟原来的有衔接,就干脆合在一起,买过的同学就不用再买了,算是给大家的小福利,俺真素好孩子啊\(^o^)/

年氏进府的时间和她的儿子出生和死亡时间,都提前了不少,钮钴禄氏被指给14,所以弘历同学的父亲也会随之改变了,大家不用担心他碍眼了╮(╯﹏╰)╭


141敲 打

弘旺与弘晖自小玩在一块儿,感情甚好,胤禛每次瞧见他们,都会想起自己与胤禩小时候的情景,再大的气也消了一半。

他闻言叹了口气,道:“把弘晖喊进来,他也该学会怎么为人处事了,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本来就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的。”弘晖自幼长在府中,又是嫡子,保护周全,一个小小的亲王府,内宅里勾心斗角再厉害,也比不上皇宫里头,想当年自己与他这般大的时候,早就学会如何察言观色,趋吉避凶。

话没有说全,但那拉氏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转身出去找人。

“宝宝,你腿疼不疼,别跪了,快起来!”弘晖使劲拉着弘旺,只是他自己也跪着,使不上力气,弘旺却是铁了心陪他受罚,不肯挪动半分。

“不要喊我宝宝了,我都六岁了,你一喊,他们就笑我!”弘旺气鼓鼓的,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脸已经不如小时候那般圆滚滚的,但依旧白嫩得像个小包子。他喜欢听自家阿玛喊他宝宝,可每回弘晖这么一喊,后面一干丫鬟便偷笑起来,次数多了,弘旺开始严厉杜绝这个昵称在外面流传。

“好了好了,我不喊,你快起来罢,阿玛又没罚你,是我自个儿做错了事,一会阿玛见你陪着我受罚,必然会心疼的。”弘晖低声哄道。

他从小与弘旺厮混在一块儿,对府里头这些兄弟姐妹的情谊,还不及他对弘旺的一半,再者这些年来弟妹夭折的也不少,因而这六阿哥没了,弘晖心里头也没谈不上什么难过的感觉。

“四伯心疼了,不就让你起来了,咱俩是兄弟,不是应该有难同当吗?”弘旺说话的语气刻意模仿胤禩,显得老成稳重,可惜声音却依旧奶声奶气,听得旁人忍俊不禁。

弘晖忍住笑,附和道:“可我是哥哥,你是弟弟,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那拉氏出去的时候,便看到两人挨在一块窃窃私语的模样,身影一大一小,像极了两棵依偎而生的小树苗。

照理说,弘晖正儿八经的弟弟,本该是雍王府里的三阿哥弘时,但说来也奇怪,弘晖与弘时自幼便谈不上多亲近,反而是弘旺,更像他的亲弟弟。

那拉氏心头涩然一笑,走上前去。

“宝宝。”

弘旺不大乐意地回过头,一见是那拉氏,也不敢不乐意了。

“四伯母!”

“快起来!”那拉氏一把将他拉起来,责怪地看了弘晖一眼。

“你阿玛唤你进去,自个儿注意着点。”

弘晖点点头。“额娘别担心。”

又凑近弘旺,仔细拂去他膝上的尘土,叮嘱道:“去屋里下歇着,别晒着了。”

那拉氏哭笑不得,挥手赶人。“去去去,有额娘在呢,还怕你宝贝弟弟被亏待了不成,赶紧去见你阿玛!”

“阿玛吉祥。”

胤禛抬起头,看着他有板有眼地甩袖行礼。

弘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苍白,身板却仍挺得笔直,不见一丝颓丧。

“你知道我为什么喊你跪在外头?”

“因为儿子做错事了。”

“你做错什么了?”

“儿子做事不周全,不该一个人去看弟弟,旁边连个下人都没有,也害得弟弟……”弘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胤禛的脸色越来越不善。

“你真的觉得我是因为这件事情才让你跪那么久的吗?”胤禛冷道。

先前弘晖虽然谨慎,却从来没有料到会有人敢陷害自己,经此一事,才知道府里头一点微末小事,也可能成为倾覆自己的危机,怪只怪之前自己懵懂躲在父母的庇护之下,失了防备之心,连累额娘跟着受罪。

思及此,他便坦言道:“儿子从前听师傅讲《资治通鉴》,本以为勾心斗角这些事,只有身在朝堂,才需要费心去应付,却忽略了身边的人和事,往往也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能想明白这些,说明还是可造之材。

胤禛暗自点头,面色却仍旧冷肃:“你明白就好,但我不是让你从此便要时时关注这些蝇头小事,而是你要知道,这府里,皇宫,朝廷,乃至天下,从来不是安然无事的,人心叵测,步步险恶,你想齐家治国平天下,就要学会怎么去处理这些事,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正是此理。”

弘晖不是迂腐之辈,自然知道父亲是为了他好,不由恭恭敬敬地应声,末了想起今日之事,心中还是有些惆怅,不由迟疑道:“阿玛,弟弟刚出世,还那么小,而我是嫡子,如果,如果他真是被人害的,为什么对方不冲着我来呢?”

胤禛语气淡淡:“你当你没有遇到过么?”

弘晖心头一惊,禁不住抬起头来。

只听得胤禛道:“你四岁那年,无端端生了场大病,药石罔治,连太医也束手无策,我和你额娘都以为要给你办丧事了,后来还是你八叔从云南寄了稀奇的药材来,这才救了你一条小命。”

弘晖生生打了个寒噤,他努力回想,却因年纪太小,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能讷讷道:“那,那害我的人……”

“不了了之,因为追查不到。”胤禛见他有些震惊,不由微微柔下神色。“跟你说这个事情,不是为了让你担惊受怕,而是要你长个心眼,你是雍王府长子,当今皇孙,以后行事,自当心里有数。”

他忽然想起方才陪弘晖跪在外头的弘旺。“否则,指不定哪一天,便连弘旺,也要受了你的连累。”

弘晖心头一凛,正色道:“阿玛放心,儿子明白了。”

胤禛见他受教,又敲打了一番,便放他出去,一边让人请那拉氏过来,让她去抚慰年氏,顺道料理六阿哥的后事。

弘晖走出书房,见弘旺坐在树下石阶上,双手托腮,乌溜溜的眼珠子正看着他,不由吃了一惊,快步走过去,伸手拉他起来。

“怎么坐在这里?”

“怕你被四伯训狠了,躲起来偷偷哭。”弘旺笑嘻嘻道,“走吧,阿玛送了我一张小弓,我们射箭去。”

“嗯。”对方的手比自己小了一圈,握起来柔软温暖。“宝宝,你将来想做什么,和十四叔一样带兵出征么?”

弘旺歪着脑袋,摇摇头。“我要孝顺阿玛,等他老了,我就天天背着他走。”

“八叔有轿子,比你背着快多了。”弘晖满肚子豪情壮志被他一句话顿时打消大半,也跟着随口胡诌起来。

“好吧,那以后等你老得走不动了,我也背着你走好了。”

“你比我大,将来肯定比我先老!”

“胡说……”

风轻轻地吹,日光透过婆娑枝叶,映下两人斑驳的背影。

秣兵厉马准备了大半年的大军,终于在康熙五十年三月整装待发,十四阿哥胤祯被封为抚远大将军,并以多罗贝勒超授王爵,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康熙亲往送行,王公大臣,俱按品级齐集于午门之外,随驾送行,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声势之显赫,无以复加。

张廷玉站在大臣行列之中,与诸人一般看着十四阿哥身着戎装,跪受敕印,又领着大军自□往德胜门,浩浩荡荡地前进,心中既惊且叹,暗道连当日大阿哥随军出征,也未有这般的圣眷,当年圣驾亲征噶尔丹,也不过如此而已,又想及皇上至今未立太子,是不是因为十四阿哥上头诸多兄长,不乏出色之辈,生怕十四阿哥不能服众,这才巴巴地让他带军出征,好立下偌大战功回来,到时候……

他越琢磨越是心惊,连忙收敛情绪,不敢再想。

不管与张廷玉一般心思的人有多少,这大军刚刚走了不到两个月,康熙却病倒了。


投 诚

康熙毕竟上了年纪,有个头疼脑热也是三不五时的事,他素来注重养生,小恙也会唤来太医诊治,只是这一次的病却来势汹汹,如摧枯拉朽一般将他整个人击倒,三月万寿节过后,原本就瘦削的帝王更瘦了一大圈,原先保养甚好的脸一下子爬满皱纹,连鬓间也掩不住白发丛生,看上去更是老态毕现。

十四出征,荣宠却并没有因此而削弱半分,康熙甚至降旨给青海蒙古王公厄鲁特首领罗卜藏丹津,告知一切军务巨细,均应谨遵大将军王指示,见十四即如见天颜,惟应和睦,奋勉力行。

康熙五十年四月初三,十四阿哥胤祯到达西宁,统帅伊犁、甘肃、青海等行省的八旗与绿营兵,共计三十余万。大军粮草充足,又是皇子领兵,士气自然高涨,加上刻意营造的声势,竟隐隐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威势。

十四为人乖觉伶俐,也熟谙兵事,有了康熙的旨意,便对罗卜藏丹津等王公首领进行明目张胆的拉拢,竟让那些人对他心服口服,死心塌地,跟着冲锋陷阵,也卖力异常。康熙五十年五月底,在十四的指挥下,平逆将军延信由青海、定西将军葛尔弼由川滇进藏,与策旺阿拉布坦正面交锋,大胜而归。

六月,大军进驻拉萨,十四命平逆将军延信将朝廷敕封的□喇嘛送入西藏,在拉萨举行坐床仪式。策旺阿拉布坦被迫撤离西藏,退回伊犁一带,准噶尔部虽败于清军,兵力却没有因此损失多少,所以十四须得在此驻扎下来,暂时不能离开。

清军胜利的消息传到京城,康熙龙心大悦,当即命人八百里快马加鞭,将御前赏赐送至中军帐前,其中特地指名赐予胤祯的一柄黄玉如意,却是康熙为数不多的心爱之物之一。

一时之间,十四阿哥已然成为皇帝跟前最受宠爱的皇子,甚至超越了当年的皇太子。

十四阿哥不在京,却并不妨碍朝中内外暗潮汹涌,不少人蠢蠢欲动,频频出没于九阿哥府邸,一些聪明点的,眼看皇帝病而未危,不由想起早年太子与大阿哥的事情来,便躲得远远的,希望等局势明朗一些之后再作决断。

后宫中德妃的风头已远远盖过宜妃,她虽无皇后之名,却掌着名副其实的后宫之权,已得到许多女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京中热闹,有些人却在局外,远远看着热闹,心中苦闷,郁积多年,早已压抑成病。

“八哥,是……皇阿玛让你来看我的?”十三看着眼前的人,露出一丝苦笑。

胤禩避开他的问题,上前扶着他进屋。“上回我给你送来的虎骨酒,你有没有用?”

十三捺下心头失望,点点头强笑道:“怎么没有,这会儿天气一冷,腿也不怎么疼了,八哥,你和四哥为了我,费心了,弟弟如今也没法报答你们,我……”

“知道我们费心,就别总想些有的没的,早些养好日子,以后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到时候可别连路都走不动了。”

胤祥心头一暖,叹道:“我也不知还能不能出去,若是能,哥哥们有需要我的地方,自当赴汤蹈火。”

他在这里被软禁了整整十年,什么热血心性都被磨得一干二净,如今连说句话也是不疾不徐,全没了当年的风风火火。

胤禩听得出他话里的沧桑,暗自一叹,却只作未闻,依旧笑道:“你四哥与我,正打算趁着这几天皇阿玛心情好时,进言求他放你出来,十年了,天大的过错,早也该烟消云散。”

十三知道这些年他们没少为了自己的事情受训斥,强抑心中激动,只淡淡道:“顺其自然便罢了,哥哥们别为了我惹老爷子不高兴,这些年在这里,四面高墙一片天,我也想通了许多事情,早年行事实在过于鲁莽,皇阿玛才会把我关进来反省。”

若真心疼儿子,令其反省,又怎会一关就是十年?

十三与十四,两人年纪相仿,也都是少年便受尽皇恩圣眷,结果如今一个在高墙内,郁郁寡欢,一个在高墙外,风光无限。

胤禩静默半晌,陪着他看庭前繁花满树,不再说些空洞安慰的话。

在十年的岁月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世为人,他都没能改变十三的命运,而整整两世,他也没能弄明白康熙的想法。

若说是为了磨练他的心性,关个三五年也就罢了,何至于忍心让亲生儿子十年的大好时光都耗费在这里。

十三发了一会儿怔,似想起什么,迟疑道:“八哥,方才听你语气,皇阿玛的龙体……”

“近来不大爽利,染了风寒,至今仍卧床不起。”

他闻言叹了一声,思忖半晌,忽而一震,忙抬起头。

“听说十四那边西北大捷了?”

胤禩看了他一眼,颔首道:“照这样来看,大约年前就能回来了。”

十三拧眉。

他是个聪明人,又有这十年修生养性的沉淀,自然听得出胤禩的弦外之音,心头不由涌起强烈的不安。

胤禩也不催,静静地看着他坐在那里垂首不语。

片刻之后,十三倏地抬首,将手按在茶几上。“四哥那边,可有……”

此时二人已经身在屋内,外头又有胤禩的人把守着,可十三依旧压低了声音,几近耳语,谨慎可见一斑。

胤禩听出他的话意,也随着低声道:“兵部那边一直是十四在管……”

十三点点头,起身走了几步,又绕到桌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是当年我听从四哥吩咐,特意去结交的,也曾对他们有过大恩,不知道如今还能用否,还请八哥与四哥斟酌。”

胤禩略略扫了一眼,那几个人名,有些已经被外调,有些虽还负责京畿防务,却没有接触过,十三此举,虽说不上大用,但无异于向他们表态:自己愿意站到胤禛那一条船上去。

又安慰了他一番,胤禩才步出宅子。

刚到门口,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梁九功。

胤禩一怔,上前笑道:“什么风把梁公公吹到这里来了?”

梁九功忙见礼,末了道:“还请八爷随老奴走一趟,万岁爷要见您呢。”

胤禩也不多言,点点头上了马车。

梁九功走前一步,掀开帘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八爷安心,万岁爷看上去心情不坏。”

顿了一顿,又高声道:“八爷坐稳了,万岁爷催得急,车子怕是得赶得快一些!”

胤禩微微点头,以眼神向他表示谢意,也高声道:“知道了,只管赶路便是。”

御花园。

康熙难得地大白天并没有待在西暖阁批阅奏折,而是坐在万春亭内,炎炎夏日,却裹了一身薄薄的披风,整个人坐在椅子里,显得更加瘦骨嶙峋。

“儿臣见过皇阿玛。”

康熙眯起眼,细细端详跪在地上的胤禩,半晌,方道:“起来罢。”

对方风华正茂,发丝乌黑浓密,看上去器宇轩昂,反观自己,却已是垂暮之年,纵然万圣至尊,也无法真的千秋万岁。

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康熙暗暗叹了口气,眼角细纹迎风舒展。

“你去看十三了?”

以帝王的能耐,在他踏进十三居所的时候,自然已有耳目即时禀报上来,这么多年下来,胤禩也没少去看过十三,只不过康熙一直不曾过问,亦算是默许了,是以胤禩在出门见到梁九功时,才会吃了一惊。

“回皇阿玛,是,儿臣去瞧瞧十三弟,听说他最近腿脚的毛病又犯了。”

康熙嗯了一声,静默片刻,表情不甚清晰。

“他的腿伤,如何了?”

“这几天还好,只是碰到阴雨才会犯,太医说,这辈子只怕不能久站,也不能疾走。”

这些帝王都知道,只不过在胤禩口中听到时,仍会让他觉得心弦一颤。

当年因太子之事,他对所有儿子都有了防备和猜疑之心,十三生性豪爽,说话也就有些没有分寸,这才惹恼了帝王,将他软禁起来,只是不曾想,这么一晃眼,十年便过去了。

每回想放他出来,却又多了种种顾虑和心思,久而久之,竟是刻意将他遗忘在某处,轻易不敢揭开,年纪越大,承受能力仿佛就越弱了些,连自己一手铸成的错误也不敢轻易去面对。

“你怨朕如此对他吧。”淡淡的语气,不是苛责,只是询问。

胤禩谨慎惯了,哪里肯轻易搭话,只低声道:“皇阿玛这么做,自有皇阿玛的道理,儿臣不敢妄自揣测。”

是不敢,不是不会,帝王自嘲一笑,起身往亭外走去,胤禩跟在后面。

“朕老了,以前不服老,现在不服不行了,想当年御驾亲征,驰骋千里不在话下,如今却连上马下马也得喘两口气。”

路边花开烂漫,一片生机勃勃,帝王瞧着,眼底露出一点感伤,感伤自己曾经的辉煌,感伤流年的逝去。

胤禩想起当年良妃薨逝时,老爷子对他的真情流露,不由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扶住他。

“皇阿玛不老,您是古往今来难得的明君,擒鳌拜,平三藩,定台湾,剿噶尔丹,多少前朝皇帝一生也未必能及得上您的一分,如今大清盛世繁华,四海晏宁,不都是您的功劳吗?”

康熙微微侧首,看到他脸上的柔和与担忧,不由一笑。

“若是朕将皇位传给你,你可敢接?”

胤禩大吃一惊,万想不到康熙会口出如此惊人之语,以致于冷静如他也有些反应不及,怔在当场。

“你可敢接?”帝王并没有放过他,咄咄逼问道。

“儿臣惶恐!”胤禩撩袍跪下,他这才注意到,周围不知何时,人已退得干干净净,周遭除了偶尔鸟啼虫鸣之声,竟显得无比空阔。“儿臣无德无能,不敢担此重任,请皇阿玛另择贤能。”

“?”胤禩的额头死死抵着地上,无法看到帝王的表情,只听得他道:“九五之尊,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连太子和大阿哥,也不惜兄弟阋墙,你却不要?君临天下,天下百姓都要仰望于你,股掌之间,便可操纵千万人生死……朕只问这一次,若是不要,你将来不要后悔了。”

胤禩深吸了口气。

他不知道康熙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还是真的思忖着自己年纪大了,在物色储君人选,但无论是真心抑或假意,他都绝不能松口。

“皇阿玛可还记得儿臣少时所立的誓言,”他顿了顿,“儿臣曾说过,愿为良臣,辅佐明君,这句话,儿臣一直铭刻于心,不敢或忘,无论皇阿玛选定的人是谁,儿臣都将恪尽职守,鞠躬尽瘁。”

“朕不信,你对皇位,就一点念想都没有。”这番话,胤禩曾说过两次,但康熙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但凡一个稍微有点出息的儿子,都不会对皇位没有一点觊觎之意,这么多年来,胤禩的表现堪称完美,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康熙一直都觉得他的野心不仅于此。

胤禩叹了口气,心知今天不令老爷子满意,是过不了这一关的。

“儿臣幼时,曾反复做过一个梦。”

康熙有点意外,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茬,却没有打断他。

“梦境里的儿臣,一心向往储位,做过许多错事,最后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当时年纪小,不大明白梦境的含义,后来年龄渐大,才有所体悟,这兴许是何方神明冥冥中给儿臣的一点指引,提醒儿臣不要犯下错事,所以儿臣,宁愿恪守本分,当好君王的臣子,当好皇阿玛的儿子,既是为国,也是为家。”

这话编得真真假假,真假难辨,但后面那些话,却实实在在是胤禩的肺腑之言,他知道康熙精明,更不喜被瞒骗,索性实言相告,反而更佳。

康熙盯着他,似要在上面盯出个窟窿来。

半晌,神色由严厉渐渐转为柔和,倾身扶起他。

“好了,朕也不过就是随口问问,这么较真做什么。”

帝王家的人生性多疑,真是半点不差,老爷子如此,四哥也是如此。

一阵凉风吹过,胤禩突然有些明白过来,若真让他当了皇帝,天天要这般猜疑,连自己儿子也不放过,这样活着,有个什么意思?

“那依你看,谁来当皇帝合适?”

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莫非是自己今日出门忘了看黄历。胤禩不由苦笑:“皇阿玛这是折杀儿臣呢,立储大事,岂有儿臣妄议的份?”

康熙哈哈大笑:“是朕让你说的,又怎叫妄议,难道你心目中,竟没有合适的人选吗?”


天 伦

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子,甚至比旁人还多出整整一世,胤禩对老爷子的心思,也能揣摩个七八分。
若说康熙对儿子都没有父子之情,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温情背后,每每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思,所以久而久之,胤禩便不再如前世那般抱着期望或怨恨,只把他当成皇帝来对待。

只是这还不够,若是答得随便一点,老爷子便要怀疑你有没有别的心思,若是答得过于疏离,又失了儿子的本分,显得做作。

康熙以往也时常会问他一些令人为难的问题,只是那么多问题加起来,也不及这次的棘手。

皇位归属,储君人选,岂是他可以轻易回答的,老爷子这般询问,为的又是什么,若真属意某一个儿子了,大笔一挥诏书一定,也就罢了,何苦在这里玩弄人心反复试探?

这么想着,胤禩心底便浮起一丝厌烦,幸而他这辈子无意于皇位,否则老爷子这一问,自己难免欢欣雀跃,自作多情。

“回皇阿玛,儿臣从未想过这种问题。”纵然心里有些腻歪,面上却还维持着恭谨。

康熙有些不满他的敷衍,并没有轻易放过他。“怎会没想过,若平庸如老七对朕如此说,倒也就算了,朕不信连你都没有想过。”

说得急了一些,却是连咳了好几声,苍白脸色瞬时咳得染上病态嫣红,背微微弓起,看上去尽显佝偻苍老之态,胤禩忙帮他顺气。

“皇阿玛,外头风大,不若移步到屋里歇息。”兴许是康熙让所有人都退得远远的,此时这么大动静,竟连平日里近身服侍的梁九功也不见人影。

康熙点点头,两人一边缓步往前走去。

“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胤禩一愣,继而低声地,轻轻道:“儿臣之心,日月可表,请皇阿玛明鉴。”

“你与老四,自小玩在一块,感情最好,难道你竟不推举他么?”

“四哥一心尽忠办事,将户部管得井井有条,能力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水满则溢,刚则易折,有时候过分耿直,也不是好事。”

康熙嗯了一声,脸上带着微微笑意,并没有发怒。“你这是明贬暗褒啊。”

“儿臣不敢。”

“好了,你既不肯说,朕也不逼你。”康熙叹了口气。“你什么都好,就是过于小心谨慎,这原本也没错,只是凡事过了头,就显得束手束脚,不够大气。”

胤禩敛眉不语。

他何尝不想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只不过有这么一位多疑的帝王兼父亲在上头,做什么事情之前,都得先思虑三分,生怕行差踏错,平白落了不好。

“朕只盼,你要记得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胤禩心中一跳,抬起头来。

此时两人正跨入养性斋的门槛,康熙低头看路,一边伸手去扶旁边的栏杆,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胤禩看着他眼角疲倦的纹路,只觉得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那种感觉层层漫涌上来,竟是紧紧包裹住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从御花园出来,胤禩本想直接出宫回府,从袖中掏出怀表一看,却正是上书房下学的时辰,脚步便跟着一转,往那头走去。

离得远远时,已经瞧见从上书房陆续出来的人,弘旺也在其中。

他的举止态度,并不像在自己跟前那般撒娇耍赖,反而带了一股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气度。

胤禩看得好笑,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再往前走了几步,众人已然看见他,便都过来请安见礼。

如今在上书房的人,既有康熙晚年所出的儿子,如十六阿哥胤禄等,也有正儿八经的皇孙,还有一些上三旗显赫世家的子孙作为阿哥陪读,可谓济济一堂,只是这些人的身份来历再高贵,到了这位廉郡王面前,也得低上一头。

“八哥!”

“见过八叔!”

“王爷吉祥!”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胤禩皆都点头一一笑答,眼睛没有忽略小包子弘旺咋见到他时的惊喜神色,不由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

“弘旺在上书房,没少淘气吧?”

家长无论多么喜欢自己的小孩儿,面对外人时,总会习惯性的谦逊贬损几句,胤禩也不能免俗。

这话是对十六阿哥说的,如今他算是上书房里辈分最高的皇子了。

十六笑道:“八哥这是哪儿的话,弘旺素来乖巧,哪里会淘气,这上书房里头,对他没有不服气的,连师傅也是常夸的。”

胤禩也不以为意,只当他说的是客气话,但嘴角仍旧一弯,轻轻捏了一下小包子的脸颊。“今儿个我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点心。”

弘旺双眼亮晶晶,脸颊红扑扑,身体早就挨过去,趴在胤禩耳边软软道:“阿玛,你好久没抱我了。”

“都这么大了,还要人抱,也不知羞。”话虽如此说,仍是伸出手,将他抱了个满怀,复又起身。“走吧,回府。”

父子两人旁若无人,胤禩瞥见弘晖可怜兮兮地站在一旁,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他,笑道:“弘晖也一块儿吧,我也吩咐厨子做了你爱吃的黄金糕。”

弘晖眼睛一亮,忙跟上去。“谢谢八叔!”

“十六弟也去坐坐?”

十六回过神,忙道:“不,不用了,多谢八哥盛情,一会儿还要去给额娘请安,改明儿弟弟再上你那里讨酒喝。”

胤禩点点头。“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十六看着他们的背影,半天才转过味来,视线一扫,旁边那些年幼的阿哥们,也如他一般,或多或少流露出欣羡的神情。

只不过自己年纪大些,也学会了收敛,十六一整神色,朝母妃王嫔的居所走去。

莫说生在天家,就算是寻常百姓,又几曾见过这般溺爱孩子的父亲,都说严父慈母,弘旺自幼没了额娘,八哥多宠爱些,也是常理,只是父子感情如此融洽和乐的,却是不多见,满人讲究抱孙不抱儿,可看八哥动作熟稔,也不像是第一回做这种事情的……

十六摇摇头,似要将自己心里头的羡慕一股脑儿甩掉。

雍王府。

“昨日皇上召见了八爷。”

戴铎见胤禛颔首,却不以为意的模样,便续道:“这次召见,皇上屏退左右,连梁九功也不得在旁,故而奴才也未能打探出密谈的内容。”

胤禛一怔。

这些年戴铎一手培养的粘竿处在各处都设了眼线,帝王身边守卫严密,胤禛不敢犯险,只让戴铎收买一两个职位不显的小太监,偶尔打探一些边边角角的消息罢了。

戴铎斟酌着道:“主子,万岁爷的身子眼见着不大好,这次还单独密见八爷,不知是否有何深意?”

胤禛没有作声。

戴铎越发胆大了些,笑道:“奴才对主子素来忠心耿耿,不作贰心,奴才也知道主子与八爷交情好,可兄弟归兄弟,怕若是八爷起了异心,觊觎皇位,也好早作打算……”

他屡屡在胤禛面前质疑胤禩,却并非真的活得不耐烦去挑拨兄弟俩的感情,而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掌管粘竿处,听起来是一等一的心腹,可戴铎为人极聪明,现在便已做了长远的考虑:若是将来这位四爷身登大宝,粘竿处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自然更不可能暴露于人前,如此一来,自己还怎么功成名就,享尽荣华富贵?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在主子面前立下大功,借此得到恩典,也好从幕后走至台前。

他躲在暗处多年,见惯了人心险恶,自然不相信这世上真有皇位在前却不动心的人,何况廉郡王胤禩,自太子废后,便是人心所向,明里暗里,曾有不少大臣表示愿意支持他,连皇帝也对他青眼有加,更不要说佟皇后娘家,当朝国丈佟国维,便是八王爷的忠实支持者,而他的岳家富察氏,也是满洲大家,世代功勋。

十四阿哥早就隐隐站在对立面上,此时又远在西北,纵有些小动作,也不稀奇,若是能拿住那位八爷的把柄,却无疑是天大的功劳。

“戴铎。”胤禛为了对心腹之人表示亲厚,私底下都是喊他们的表字,这次却直呼其名。“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戴铎心头一凛,小心翼翼道:“回主子,应有十多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是分内之事,什么不是你应该过问的,廉郡王,就是你不该过问的人。”胤禛淡淡道,“他为人如何,我心中有数,你三番两次针对他,以前我念在你一片忠心,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有下次,也别怪我不念这么多年的情份。”

戴铎终于知道他自作聪明,却给自己挖了坑,闯下弥天大祸。

任他心机再深,也不由慌了手脚,忙跪地磕头不起。“奴才该死!”

胤禛还未说话,外头已经传来下人的禀报。

“爷,八爷来了。”

胤禛瞥了他一眼,捺下心中厌恶,若不是现在还有用处……

“起来罢,待会别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戴铎如获大赦,忙谢恩起身,脸色犹自苍白未退。


遗 诏


胤禩甫进门,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头。

“希贤可是又手气不好了,别是把身家都押上了?”胤禩见戴铎脸色不好,打趣道。

戴铎此人有个小毛病,便是好赌,但所幸并不沉溺其中,每次下注的银钱也甚少,只是图个乐子,三不五时总要上赌馆转一圈。

戴铎打起精神,强笑道:“哪能呢……八爷此来,想必有要事与主子商谈,奴才就先告退了。”

“等等,”胤禩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递给胤禛。“这是十三在庄子上手抄的名单,说里面有些人,是他当年掌管兵部时,交好或提拔的,也许可用,希贤素来为四哥倚重,也一道看看吧?”

胤禛接过名单,瞥了戴铎一眼,淡道:“既是如此,便留下罢。”

戴铎被这一眼看得遍体生寒,只恨自己没法把刚才说过的话全塞回肚子里去,他一时急功近利,就让主子对自己有了不满之意。

这一想,便盼着赶紧将功折罪,此时胤禛正好看完名单,顺手递给了他。

他本是聪明之辈,不过几眼,就已看出不妥。

“这几人,皆不可用。”

胤禛皱眉。

戴铎看到他的神色,忙道:“十三爷此举,诚意拳拳,已然对主子表了忠心,只是这几个人,有些已经外调了别处,有些虽还负责京畿防务,却只怕已是投靠了十四爷那边。”

胤禩点点头,与自己料想的一样。

“四哥,其实京畿防务,皆在九门提督一人身上,旁的即便人手再多,届时京城九门一关,一时也奈何不得,等到大势成了定局,便……”

他没再说下去,胤禛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也只有如此了,老爷子尚在,容不得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有大动作,我们这般经营已是不易。”

他缓了一缓,对戴铎道:“你先退下罢。”

戴铎如获大赦,应声离开,临走前下意识看了胤禩一眼,却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不由心头一跳,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待出了门外,才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一边回想着方才廉郡王意味深长的那一瞥,总觉得对方似乎瞧出什么端倪来。

诸皇子中,早年风光的,今日或潦倒或平庸,而八阿哥却能居高位数十年屹立不倒,必非寻常之辈,自己居然头脑一热,就三番两次在主子面前给这位爷下绊子,实在是有欠考虑。

这么一想,不由又出了一身冷汗,对先前失言之举,实在懊悔之极。

“昨日皇阿玛召我进宫,问我对储位有何想法。”

屋内只他们二人,胤禩说话也放开了些。

胤禛呼吸一滞。

戴铎密报此事之后,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却还是没料到老爷子会如此直截了当。

“你如何作答?”

胤禩见他也如自己当时一般意外,叹了口气:“我能如何作答,无非是说不论谁做皇帝,定当肝脑涂地便是。”

胤禛拧眉。“皇阿玛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西北那边,可有何异状?”胤禩也想不通,却突然心念一动。

胤禛沉吟道:“如今大军还在跟策妄阿拉布坦胶着着,并无捷报传来,皇阿玛也没有下旨让十四回来的意思,若是圣体有恙,定不至于如此平静……”

皇帝的安康,维系着整个天下的太平,所以康熙的诊脉方子,向来是被严密保管起来,不会允许旁人轻易查看,如此一来,便少了一个窥探帝王身体状况的极好途径。

“先不急着动,以免一个不好落了把柄,可让隆科多那边密切留意京畿防务动向,若十四要派人回京,必然逃不过隆科多的耳目。”

胤禛嗯了一声,凝目去看胤禩,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前事,微微一喟。

“记得当年你我比如今弘晖弘旺还要小些,一晃眼,竟也这么多年了。”

胤禩笑道:“可不正是岁月不饶人,再过几年,弘旺都能娶媳妇了。”

胤禛看着他眉目清隽儒雅,举止雍容沉稳,忆起前日里那拉氏曾与他说过,自富察氏去世之后,府里子嗣单薄,张氏虽然进了侧福晋,可毕竟出身低,这么多年来,胤禩一边忙着朝廷上的事情,回到府里还要处理内务,竟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若不是两人纠缠这么多年,这人府里怕是儿女都成群了。

心里终究存了一份亏欠,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你府里那两个人,还安分吧?”

他指的是先前进府的两名格格,章佳氏和郭络罗氏。

原本这二人是宫里指的,郭络罗氏还是宜妃远亲,饶是胤禩也要给几分面子,只是如今老爷子身体不好,顾不上过问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者胤禩不喜这两人刚进府便一边对弘旺曲意奉承,一边不将张氏放在眼里,故而也从未去她们房中过夜。

似乎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一茬,胤禩皱了皱眉,方道:“嗯,尚可,四哥怎的想起他们来?”

胤禛有点不自然,踌躇半他晌。“你府中至今只有弘旺一子……”

胤禩扬眉,见他难得吞吞吐吐的模样,有些好笑。

记得前些年,他也曾提起这件事,那会儿让自己再纳新人进府,说得好像要从自己身上割肉似的心疼,怎么这会儿倒是心怀愧疚了?

三妻四妾,子孙成群,对世人来说是值得欣羡,且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胤禩并不愿意过那种日子,且不说届时内宅便如老九府上一般,三天两头没个安静,即便是胤禛那般严厉的人,也阻拦不了旁人对弘晖下手,那个早夭的六阿哥,就是明证。

胤禩既当爹,又当娘,早已将弘旺看得心肝宝贝一般,虽不溺爱他,却也不容许旁人欺侮他,郭络罗氏的事情让他知道,若是将来府里进了人,又或者诞下一儿半女,到时候弘旺必然会立身不稳。

如果这样,他宁可府里冷冷清清的,即便子嗣单薄,有弘旺孝顺听话,也已胜过旁人无数了。

何况上辈子落得妻离子散,连家都保不住,他早就把这些看得很淡,心底深处,总觉得若终有一天重蹈前世覆辙,家人越少,自然牵挂越少,也犯不着让一大堆人跟着自个儿一块赴死。

这一番解释入耳,胤禛神色古怪起来。

他只当胤禩性喜清静,不耐烦内宅争宠这些事,却没想到他为儿子做出如此打算,不由心头微酸。

我和弘旺来说,哪个对你重要些?

这个问题在心中萦绕数遍,还是问不出口。

胤禛咬咬牙道:“自年氏入府之后,我也未纳过新人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明摆着跟对方说,自己是为了他么?

胤禩顿了顿,半晌才明白过来,眼底不由染上笑意。

这个人,或许多疑猜忌,却是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

“四哥。”

“作甚?”冷硬而别扭的回应。

胤禩好笑,握住他的手,热度透过掌心传递过来,干燥而炙热。

胤禛一怔,下意识反手握住。

温润微凉,恰如其人。

这个人……

他舒了口气,略显焦躁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这个人,是要陪自己过一辈子的。

所以……

所以,偶尔在他面前丢个脸,说个实话,也是无妨的。

梁九功那边,却并不好过。

实际上,从康熙四十八年起,康熙的手就不怎么利索,奏折上的朱批有时候落笔无力,歪歪扭扭,以致于不得不找人代笔。

代笔之人,少看少说少问,非嘴巴严实之人不能胜任,康熙看中张廷玉的低调沉默,便找了他来。

然而今日,却未免有些蹊跷。

梁九功伺候在旁,没有帝王之令,自然不能离开,他看着康熙在御案上写了一半的东西,思索片刻,终是叹息一声,弃了笔,让他召来张廷玉。

梁九功心中疑惑,却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出去传令,张廷玉两年来帮帝王草拟诏令甚至代笔朱批,早已习惯,可见了这么匆忙的阵仗,仍旧忍不住低声询问。

“梁公公,这是……?”

梁九功站在门口,摇摇头,声音低沉而急促:“张大人就别问了。”

里头传来康熙的声音:“可是张廷玉来了?”

张廷玉不敢耽搁,忙道:“臣在。”

“进来吧。”

梁九功守在门口,看着张廷玉入内,又关上门,亲自守在外面,胸口微微起伏,禁不住暗自心惊。

清朝确立统治之后,鉴于前朝重用宦官,导致阉奴干政的种种混乱,便限制太监习字,且将宦官归于内务府敬事房管辖,严禁太监干预朝政,所以梁九功虽然算得上康熙跟前的红人,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太监。

先帝顺治爷时,曾宠幸太监吴良辅,顺治十五年,吴良辅与官员勾结涉贿,因先帝庇护而未获罪,结果新帝登基,立时以变易祖宗制度之罪被处死。梁九功一直记得这桩宫闱变故,是以将吴良辅的下场牢牢记在心里,纵然那些王公大臣对他礼遇三分,他也丝毫不敢僭越自己的本分。

只是现在,他却不得不为自己打算起来。

他虽目不识丁,仅仅能读出自己的名字,但在康熙左右多年,就算是猜,也能零零碎碎认得出一些字的轮廓意思,

便如刚才,康熙亲自提笔写下的几个字,他认得的就有“子孙”、“皇子”等。

这些字,并不罕见,平日奏折里间或也有出现,只是结合近日帝王的身体状况,神色举止,又接二连三召见廉郡王,张廷玉密见,却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梁九功捺下心头汹涌,几不可闻地喘了口气。

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性命就越是堪忧。

本朝有殉葬的传统,而他这般的随身近侍,看到太多秘密,届时新皇登基,如何还容得下他?

思及此,梁九功生生打了个寒噤,顿时手脚冰凉。

西暖阁内,张廷玉跪了半晌,发现帝王并没有喊他起身,也没有其他声音,禁不住微微抬头窥了一眼,发现康熙正歪在榻上,神色忡怔,又带了一丝茫然,浑然不复年轻时的精明干练,如果不是身上那身龙袍,看上去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寻常老人。

皇上还是老了。

张廷玉暗暗叹息,他想起当年自己刚中进士,入直南书房,皇帝带着笑意问道,这就是张家的千里驹吗,你父亲是朕的肱骨之臣,你可要青出于蓝。

一晃眼,就是十一年,自己将锐气渐渐磨平,帝王也到了耳顺之年。

一炷香时间过去,纵是张廷玉这样的好耐性,也忍不住出声轻唤:“皇上?”

康熙没有反应,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帝王托着腮,双目微闭,似乎睡觉了。

张廷玉无法,只好又唤了几声,康熙眼皮一动,睁开眼,坐直身体,看向他。

“衡臣来了啊,起来吧。”

“谢皇上。”

张廷玉起身,见他神思不属的模样,忽然想起家中老父去世前,也总是时醒时睡。

“朕近来时时梦见从前的事儿,”康熙叹了口气,“昨夜还见着了你父亲张英,那模样年轻得很,朕差点都不认得了,最后还跟他下了盘棋……”

张廷玉听得心惊,忙道:“皇上,先父地下有灵,必也不愿见您为了他如此费心劳神,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康熙摇摇头,没有接他的话。“朕身边的人,太皇太后,太后她们,一个个都走了,连康熙朝的老臣们,也没剩下几个了……”

张廷玉听他感慨,张了张口,却不知能说什么,只好一径沉默着倾听。

只怕帝王心里,不仅仅在缅怀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老人,也是想起自己那段意气风发的峥嵘岁月。

康熙说了几句,声音也沉寂下来,怅然地望着窗外,半晌,穿靴下榻,走了几步。

“你来帮朕,拟一份诏书吧。”

“是。”张廷玉走至案前,磨墨提笔,静待康熙开口。

“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康熙顿了顿,一边措辞,一边道:“……今朕年届七旬,在位六十一年,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凉德之所至也。”

这是遗诏!

张廷玉笔尖一颤,差点在纸上留下墨迹瑕疵,所幸十数年历练阅历,仍能让他勉强稳下心,凝神去听康熙的声音。

“历观史册,自黄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余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帝王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骄傲。

他确实可以引以为傲,纵观史册,也只有汉武帝刘彻在位五十四年,连前朝在位时间最长的万历帝,也不过四十八年而已。

“今朕年届耳顺,富有四海,子孙百五十余人,天下安乐,朕之福亦云厚矣,即或有不虞心亦泰然……”

声音夏然而止,张廷玉顿笔,抬首望向康熙。

却见帝王又走了几步,长叹一声,半晌,摆手道:“烧了。”

言语之间,神情萧索,意兴阑珊。

张廷玉一怔,回过神,忙将写了一半的东西放在烛火上焚毁。

“罢了,你先退下吧。”

“嗻。”

他小心翼翼道,正想退出去,却听见康熙道:“今日之事,若传他人之耳,就不要怪朕不念情份了。”

语调冷然,隐隐带着杀意。

张廷玉心头微颤,忙跪下道:“臣知晓。”

见康熙没再发话,这才起身离去。

跨出门槛之际,他忍不住抬头往康熙的方向瞧去,只见帝王依旧站在那里,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 变

康熙五十年七月,抚远大将军胤祯率军移师甘州,意欲直捣伊犁,一举剿灭策妄阿拉布坦,中途路遇小股叛军,皆都一一铲除,但此时长途跋涉的弊端开始显露出来,大军浩浩荡荡,人数达十数万之多,每日所用粮草军饷也耗费颇巨,后方很快就出现粮草无以为继的情状,加上策妄阿拉布坦狡猾之极,东躲西藏,几个月过去,连老巢的影子都没见着。

十四无法,只得密奏康熙,言道军务重大,暂停进剿,并请求回京叙职。

梁九功站得久了,忍不住将身体往右边微微一倾,好让左腿歇上一歇。

但在外人看来,他仍是微垂着头一动不动,一副恭谨不语的模样,数十年如一日。

这就是做奴才的学问,如何让主子看得见自己的忠心,如何在主子发火的时候,想不起自己的存在,梁九功早已将这一套摸得滚瓜烂熟。

然而内心深处,却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前路忧心。

他这样的废人,早已不可能出宫,一旦康熙驾崩,至好的结局,也就是被发配去守皇陵,但梁九功跟在康熙左右数十年,见惯了软红香土,荣华富贵,即便在宫中宦官之中,也是万人之上的位置,如何忍耐得了皇陵凄凉寒苦的日子?

“九功。”康熙的声音,冷不防将他自沉思中拉了出来。

“万岁爷?”他忙微微躬身,语调不高不低,没有一般宦官的尖细,这一点,也是让帝王觉得舒服的原因之一。

“你服侍朕,有多少年了?”这几日康熙的精神不错,便自己拿了些奏折在看,偶尔在上面画上两笔,只要时间不长,他还可控制着手不发抖,笔迹上也让人看不出皇帝的身体状况。

梁九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回万岁爷,算来也有三十余年了。”

“三十余年,不短了啊……”康熙叹了口气,放下奏折,似乎勾起几分说话的兴致。

“你家里头现在还有人没有?”

“老奴幼时家里遭了灾,只有老奴和侄子幸免,如今侄子在京城安了家,眼看着也是儿孙满堂了。”

康熙点点头:“你可去看过他们?”

“哪能呢,”梁九功忙笑道:“这宫里的规矩,奴才也是不敢违背的,平日里托人送些细软出去给那侄子倒是有的,只是有几回,让那侄子在宫门外等着,匆匆见上几面。”

这也是不合规矩的,但宫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再说梁九功伺候康熙多年,这点子破例也不算什么,是以他在康熙面前并无隐瞒,倒显得更加忠诚。

康熙果然不生气,只笑骂道:“老货,倒会趁着职权之便占便宜,你那侄子,对你可还孝顺?”

梁九功笑道:“孝顺是孝顺的,只是奴才和他说,奴才给他的东西,都是皇上的恩赐,没有万岁爷,也就没有这一切,他听了,可劲儿地感恩拜谢,还曾对着宫门磕响头,说回去给您供牌位上香,祈求龙体安康。”

饶是康熙听了这话也高兴。“倒也算是个孝子贤孙!”

“可不是呢!”梁九功陪笑道,边看了康熙一眼,见他兴致颇浓,便续道:“有一回京城特别冷,那大雪下得,足足有几尺厚,奴才侄子怕奴才腿脚不好,还让奴才的侄媳妇连夜缝了两对护膝,在宫门口巴巴等了半天,说要送给奴才。”

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心思,康熙的笑容忽然就淡了下来。

“侄子尚且如此,何况儿子呢……”

梁九功见势不妙,忙住口不说。

只见康熙重新拿起桌上奏折,看了半晌,叹道:“这诸皇子里面,惟有十四,最像朕年轻的时候。”

梁九功心中一突,摸不清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斟酌着道:“十四阿哥是龙子龙孙,自然是肖似陛下的。”

康熙摇摇头,却不接话,顿了片刻,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写下一个字。

准。

这个字梁九功是看得懂的,他看了一眼,只觉得那鲜红的朱批热得烫眼,忙移开视线。

又看了一会儿,康熙有些乏了,梁九功忙伺候他到旁边的偏殿歇下。

往常这个时候,康熙一躺下,少说也得三刻钟才醒,梁九功放轻了手脚,走到门口,对着迎面走来的小太监悄声说了几句,又折返回来,站在御榻前守着,眼观鼻鼻观心,以防帝王随时需要自己伺候。

那个小太监是他的徒弟,自小带到大的,相当于半个心腹,半个儿子,梁九功自己位置扎眼,一走开便会被人注意,很多事情,都是让这个徒弟去做的。

小太监得了吩咐,左右看看没人注目,吁了口气,脚步不停,又往前走去。

手中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胤禟蓦地倾身向前,神色惊疑不定。

“这消息,可确切?”

来人忙道:“主子,这是梁公公身边的人传出来的,十有**不会差!”

“遗诏,遗诏……”胤禟皱起眉,喃喃道,“就算皇阿玛召见张廷玉是为了遗诏好了,梁九功他又没瞧见遗诏的内容,却如何就把宝押在了十四身上?”

“主子,梁公公的徒弟让奴才给您带一句话,皇上曾说,诸皇子里,惟有十四,最像他年轻的时候。”

略显阴柔秀美的双眉一跳,胤禟先是一怔,继而狂喜。

“好,好,果然是天意,这会儿十四请求回京叙职的折子也该到京了,我再写一封信,你快马加鞭,务必比圣旨更快抵达甘州!”

“嗻!”

富察府内宅那头,正室夫人他他拉氏,即马齐元配,廷姝的额娘,正抱着外孙,爱不释手。

“弘旺长得真好,转眼就是个小大人了,要是你额娘还在,该多好……”说着说着,他他拉氏就红了眼眶。

“郭罗妈妈不要哭。”弘旺伸手去抹去她的眼泪。“弘旺会代额娘好好孝顺您的。”

他他拉氏一听,将他抱得更紧,哭声更是停不下来,倒弄的弘旺有点不知所措。

富察府中儿女众多,富察夫人也不惟独廷姝一个女儿,只是当年廷姝嫁了皇子,在所有出嫁的女儿中,身份是最高贵的,本人亦是知书达理,行事落落大方,且又芳年早逝,所以他他拉氏每回提起这个女儿,总觉得亏欠她良多,见了外孙,自然恨不得将满腔慈爱都倾注在他身上。

只是弘旺身份特殊,还要到宫里读书,来探视的次数自然多不了,这反而让他他拉氏越发疼爱这个外孙。

府中的书房内,胤禩却正跟马齐说着话,除此之外,还有胤禛。

“如今皇上下旨,让十四爷先行回京,这会儿只怕都在议论纷纷,宗室里头,这几年站在十四爷那边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马齐叹了口气,神色并不乐观。

“自先帝爷之后,宗室的权力被一点点削弱,八王议政早就形同虚设,就算十四得到再多的宗室支持,也不过是面子上来得好看罢了。”

胤禩如是安慰道,只是他心里头也清楚,上三旗为皇帝亲掌,下五旗则各有旗主,除了胤禛本身是镶白旗旗主之外,余者四旗,多是靠向十四那边,其中又以简亲王雅尔江阿的镶蓝旗马首是瞻,只不过雅尔江阿城府深沉,至今也没有正式表过态。如果将来想在皇位上与十四一较长短,八旗的支持,还是至关重要的,否则将来就算登基称帝,难免也会让其他人在背地里闲言闲语,质疑其位不正。

胤禛见二人皆神情凝重,手沾了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轻轻划了起来。

“如今京畿防务,主要在于四处。掌管御前侍卫的领侍卫内大臣,丰台大营,步军统领衙门,还有负责守卫紫禁城的前锋营。领侍卫内大臣,是原黑龙军将军博定,此人与十四交好,必然倒向他那边,而步军统领衙门,是隆科多辖下,这点可以放心。还有两处,丰台大营非皇命不能调动,不为我所用,自然也不可能听十四的,暂时也可以放心,前锋营倒是有些棘手。”

胤禩接过他的话头。“前锋营分左右翼前锋统领,左翼掌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旗,右翼掌另外四旗,右翼前锋统领果齐逊是忠于皇上的,左翼前锋统领则是雅尔江阿的人。如此一来,若京城这边有异动,我们也未必就完全落于下风,十四回来,必然要移交印信,不可能带着大军回来,届时情势变幻,胜负难料。”

马齐吁了口气:“简亲王真是不简单,若此番能将他彻底拉拢过来,便算事半功倍了。”

胤禩轻笑一声:“那倒未必,多做多错,雅尔江阿狡猾得很,不是三言两语,小恩小惠就能拉拢的,他贯来会看风向,如今也还算不上全然倒向十四那边。”

手指轻轻叩着黄花梨木的椅子负手,胤禛没有搭腔,只余一派沉思。

胤禟派出的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跟圣旨同一天到达甘州。

胤祯接完旨意,又读了来人的密信,不由喜上眉梢。

平郡王纳尔苏见状笑道:“大将军王,可是有喜事?”

十四将纳尔苏倚为心腹,闻言也不避他,随手将密信递了过去。

密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纳尔苏看完,却止不住讶色,还有一丝惊喜。

十四见他看完,拿过信置于火上,小心翼翼地烧毁之后,方道:“若说是喜事,也未尝不可,只不过依信上所说,这次回京,只怕不会太过安宁。”

纳尔苏一想也是,回京毕竟不可能带着大军,届时一队亲兵,真到了城外,出了变故,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所幸九哥在京师,倒可以筹谋一二,领侍卫内大臣博定是爷的人,到时候可堪大用,但是……”十四沉吟着道:“前锋营那头,可有什么动静?”

纳尔苏摇摇头,他虽也是铁帽子王之一,与简亲王却没什么交情,雅尔江阿在所有宗室王公里,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否则也不会得康熙重用,坐上宗人府令的位置。

“这样吧,你帮我写封密信,先寄出去,务必尽快达到九哥手里,让他尽全力拉拢雅尔江阿,承诺不妨许大一点,这边我再带人回京,大将军王随身带着千百来人,也不算僭越。”

纳尔苏点点头:“十四爷放心,我这就写信。”

——————

亭子是一座八角小亭,飞檐丹柱,小巧玲珑,颇具江南园林的秀气,又因周围景致,和亭中弹琴的少女,而更显出几分趣致。

雅尔江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既不显疏离,又不过分殷勤,亲自斟了一壶茶,搁在来人面前。

胤禟看得满意,随手就挑了张椅子坐下。

“堂兄这亭子布置得可真是雅致,只怕神仙来了都不想走。”

“九爷能来这里,才是蓬荜生辉。”

胤禟笑了一声,视线转至拨弦少女身上,却有些移不开眼了。

雅尔江阿看得分明,面上却不动神色:“这女子,本是八大胡同的头牌,琴艺上佳,被我买下来,在这亭中弹琴,所以这亭子,也就改了名,叫闻琴亭。”

“好琴音,好名字。”胤禟随意扫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堂兄可知我此为何来?”

雅尔江阿故作诧异:“愿闻其详。”

那弹琴少女见他们谈及正事,便起身抱琴回避。

胤禟笑了一下:“堂兄是铁帽子王,又执掌宗人府,可谓尊贵雍容,可你心中,难道就没有想过,可以更进一层么?”

雅尔江阿也笑道:“这确实从未想过,铁帽子王更进一层……还望九爷慎言。”

“堂兄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可以立下擎天之功的?”

“什么擎天之功?”

胤禟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拥立新皇。”

雅尔江阿脸色一变,敛了笑容,没有说话。

胤禟又道:“如今十四上有皇阿玛宠爱,下有赫赫军功,内有德妃娘娘相助,外有宗室大臣支持,堂兄素来与十四弟交好,届时若是旁人继位,只怕堂兄也落不到好处不是?”

“拥立之后呢?”

胤禟挑眉:“宗人府令虽然好,却怎比得上户部、吏部这些油水多的衙门来得优厚,届时甭说六部,纵是堂兄想去江南当个江南王,就冲着这份拥立之功,十四弟必然也会应允的。”

雅尔江阿笑了起来:“这是九爷的承诺,还是十四爷的承诺?”

“自然是十四弟的承诺。”

雅尔江阿闻言,沉默半晌,方缓缓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胤禟大喜,忙道:“届时宗室诸王那边,就拜托堂兄了,还有前锋营……”

雅尔江阿含笑倾听,自是一一应允。

商议半天之后,胤禟方才离去。

他前脚刚走,雅尔江阿马上招来心腹,让他将方才胤禟所言之事告知廉郡王胤禩。

对方不解:“王爷,这,怕是不大好吧,万一被九爷他们得知……”

雅尔江阿冷笑一声:“你懂什么,会咬人的狗才不叫,本王就不信四阿哥那边一点准备也没有,我给他们递了消息卖个好,将来无论谁是真龙天子,都不会忘了本王的功劳!”

七月刚过,夜晚立时多了几分凉意,待到入了八月,临近中秋,便已可换上厚些的衣物了。

康熙五十年的中秋佳节,如往常一般,宫中设宴,诸皇子阿哥携家眷赴宴。

老爷子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喜欢小孩子,便让各府将年满六岁以上的阿哥都带进宫,眼看着小孩子闹成一团,叽叽喳喳,仿佛苍老的心也跟着年轻起来。

“孙儿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吉祥!”年长的排成一行,年幼的站在一起,齐齐给康熙下拜,他眯眼笑了起来,笑脸上只见慈祥,全然没了帝王的精明。

“好好,都起来罢!”康熙扫了一圈,道:“弘晖,过来。”

“孙儿在!”弘晖有些意外,忙应道,上前几步,站在康熙面前,气度举止,竟也不逊于皇孙中最年长的废太子长子弘皙。

康熙神色慈霭,问他近来都读了些什么书,又询问了一些起居琐事,到后来,见弘晖言语分明,条理清晰,也来了兴致,开始问起一些高深的学问,祖孙二人一问一答,颇为和乐,旁人见了,只觉惊异。

只是胤禩坐在座上,瞧着这一幕,转头与胤禛对望一眼,二人心中泛起淡淡忧虑。

老爷子身体本来就不好,今日也不知怎的,竟是精神大振,行走举止,与病前无异,在旁人看来,只当帝王龙体康复,但落在胤禩眼里,却是反常。

但无论如何,中秋之宴,倒是热闹异常,尽兴而归,到后来,胤禛胤禩二人也放开胸怀,多喝了几盅,以致于回去的时候,还需要旁人搀扶着。

“晚上到我那儿歇着吧。”马车内,胤禛抚着他的背,低声道。

胤禩含糊应了一声,揉着额头,只觉得昏沉欲睡。

那拉氏那头,乘了另一辆马车先行回府,早已准备了些热水衣物,待二人回府便可洗漱换上。

胤禩觉得困倦,换洗完毕便欲睡下,又被胤禛进来歪缠了一阵,直至三更时分,才沉入梦乡。

却感觉只是短短眯了一会儿眼,便听见外面陡地有些吵闹,接着又是说话声,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已听得房门被敲得震天响。

转头一看,胤禛也已被吵醒,匆忙披了外衣下榻开门,却见佟国维赫然站在门外,神色不掩焦灼急切,又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期盼。

“四爷!”他压低了声音,“快,收拾一下进宫,还有八爷,奴才是奉旨而来的!”

胤禛一怔,只觉得浓浓倦意忽然之间就消失了。


宾 天


佟国维是皇亲国戚,又是康熙倚重的元老,自然也在中秋家宴的名单中,只是散席之后,他却独独被留下,话了一会儿家常,也正是这么一时半会的功夫,康熙的精神便似一下子萎靡下来,不见筵席上的矍铄,佟国维见势不妙,正想去让人去传太医,却见帝王毫无预警地昏厥过去。

任是佟国维见的世面再多,也禁不住慌了手脚,那头梁九功吓得三魂去了两魄,跪倒在康熙旁边差点没老泪纵横,还是佟国维见机得快,让他赶紧去传太医,又让两名小太监将皇帝抬至榻上,幸而太医还没来,康熙已经缓缓睁开眼睛。

他恢复意识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佟国维去传胤禛与胤禩进宫。

佟国维历经顺治、康熙两朝数十年,如何看不出此时此刻正是风口浪尖的紧要关头,且不管有没有遗诏,皇帝这会儿还想起要见胤禛和胤禩,必定是有极重要之事相告,指不定就跟皇位有关。

他捺下心头涌起的狂喜,二话不说就出宫赶往雍亲王府,这才有了方才一幕。

本以为还得再往廉郡王府一趟,谁料想胤禩在此歇息,倒省了不少时辰。

胤禛二人也知事关重大,听了来意之后,不及片刻便已准备妥当,上车赶路。

夜风习习,车轮在寂静的城内留下辘辘声响,胤禩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脸上原本笼罩着的倦怠和酒气,都在佟国维那一句话之间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清醒。

纵是他再世为人,心头也忍不住阵阵紧张,更勿论看似平静的胤禛,实则亦是用僵硬的表情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感受,惟有胤禩从他攥着衣袍的小动作里,才看得出来。

佟国维也坐在马车内,若说胤禩二人是不动声色,那么他就显得更加慎重。

车内一片沉默,没有人开口说话。

快到宫门时,只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摇曳的光照得车帘子霎时也亮了一层,纷至沓来的人声让马也受了惊,嘶叫一声,车夫忙勒住马,将马车停下。

佟国维皱了皱眉,掀起车帘子探出头去。

“谁在那儿?”

也不知是夜里昏暗,还是来人不认识佟国维,他这句话并没有起什么效果。

“下车,盘查,没有皇命,谁也不准进!”

佟国维胡子一抖,颇有几分当年上战场杀敌的威势。

“老夫奉的就是皇命,还不给我滚开!耽误了事,尔等担当得起?!”

对方笑道:“既然有皇命,还请拿出旨意或凭证。”

佟国维一怔,继而沉声道:“老夫乃一等公佟国维,谁敢拦阻!”

他奉的是口谕,哪里来的凭证,这些人看起来面目陌生,竟不似平日守卫宫门的侍卫。

对方不仅不惧,反倒往前几步,与马车近在咫尺。

“原来是佟中堂,失敬失敬,只不过小的们奉了圣谕,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哪来的圣谕,哪门子的皇命,分明是矫旨妄为!

佟国维心下一沉,心知此番已有人抢了先机,今夜兴许连这宫门也不得轻易入内,正欲发怒呵斥,却闻得车内传来声音。

“外头所拦者何人?”

那人闻声一愣,眼睁睁看着车内又出来一人,借着火光一瞧,对方面容清隽,身着团龙补服,可不正是堂堂廉郡王。

他不能再装作不认识,只能硬着头皮行礼拜见。“奴才拜见王爷。”

“你是哪个旗的,为何阻挠?”胤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也是奉命而行,在此把守,不得让人入内,请八爷宽宥。”

胤禩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

“你是镶红旗下的,博果铎好大胆子,他敢矫旨欺君?!”

对方一惊,尚来不及反应,胤禩已伸手抽出他腰间长剑,又刺向他心口。

剑穿胸而过,那人睁大了眼,仿佛不敢置信。

胤禩拔出长剑,剑尖微垂,血顺着剑身流淌到地上,他冷冷道:“我等奉皇上口谕连夜进宫,凡阻拦者,皆为乱臣贼子,你们受奸人蒙蔽,为虎作伥,如今弃暗投明,尚有一条生路。”

他素来温文尔雅,旁人何曾见过如此凶神恶煞,嗜血狠辣的一面,不由都愣住了,何况他杀的人,是这些人的头儿,群龙无首,便有些慌了手脚。

胤禩也不理他们,只环顾一周,微嗤道:“还有谁敢阻拦?”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转眼之间,莫说那些拦路的侍卫,饶是佟国维,也看得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却忍不住对这位爷先发制人的作为暗叫一声好。

这边话刚落音,那头又有一些人赶过来,为首的却是九门提督隆科多。

“八爷,阿玛!”隆科多疾步赶过来,上前几步,拱手道:“八爷只管进宫,这里就交给奴才吧!”

隆科多所辖,是步军统领衙门,本就负责京师治安巡查,此时揽下事端,自是名正言顺。

胤禩点点头,眼看这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匆匆扫了一眼,便与佟国维一道上车。

车夫清叱一声,马车继而往前疾驰。

隆科多看着先前拦在宫门口的那些人,冷笑一声:“你们是前锋营的吧?”

见对方不答,他也不打算要到答案,手一作势,示意后面的人:“把他们都给爷绑了,听候发落!”

“隆科多,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们可也是前锋营的人!”

隆科多笑了一声,眼里满是看到鲜血的快意。“前锋营算个劳什子,敢逆旨而行,也是嫌命长了吧,少废话,拿下!”

事已至此,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绝无善了的可能。

对方咬咬牙,拔出刀剑,自然不肯束手就擒。

短兵相接之声此起彼伏,莫说寻常百姓,便连官宦人家也紧闭大门,不敢轻易探看,生怕一个不好就招了血光之灾。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往年这个时候,康熙还在畅春园避暑听政,但今年不知怎的,却提前回来,连中秋也在紫禁城内过,这会儿圣驾所在,便是乾清宫。

胤禛二人赶到的时候,梁九功正守在门口,低头抹眼垂泪。

“梁公公。”胤禛上前,喊了一声。

梁九功抬起头,脸上惊惶一闪而逝,虽然快,却逃不过胤禛双眼。梁九功哑声道:“两位爷请赶紧进去,万岁爷正在屋里头等着呢。”

胤禛与胤禩对望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有劳梁公公了。”胤禛低声。

梁九功身体一震,侧身避过。“老奴万万不敢当!”

康熙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微阖着眼,看到他们进来,身体也只是动了动,并没有说话。

张廷玉端坐一旁,正好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向两人见礼。

“皇阿玛!”

二人并作几步,跪倒在康熙榻前。

康熙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起来罢。”

话语悠长,有未尽之意,胤禛听出其中的虚弱,不由心下一沉。

难道老爷子,真的就不好了?

不仅是他,甚至其他儿子,脑海里对这位皇阿玛的印象,只怕还停留在他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霹雳手段上,何曾见过他躺在那里,白发苍苍的脆弱。

此刻的康熙,与一个任何重病垂暮的寻常老人,并无不同之处。

“朕有话,要对你们俩说。”康熙瞧了张廷玉一眼。“衡臣,你先出去。”

“嗻。”张廷玉微微弯腰,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里,只余下父子三人。

“原先,朕是早想立遗诏的。”康熙顿了顿,缓缓道,“可后来觉得自己精神头还足,就罢了这个念头,如今才写,虽然有些晚了,还好,赶得及。”

“朕这些儿子里面,早年太子谋逆,指望不上,大阿哥被放出来,早已失去雄心壮志,满脑子就想着低头混日子。”

“老三精通诗词文墨,可到底,也就是表面文章,夸夸其谈。老五和老七,又都是不争气的,有什么事情,都躲得远远的,想来是怕惹祸上身。”

“老九老十就不消说了,一个是墙头草,一个胸无大志。”

“十三性情鲁莽冲动,稍有不慎就要闯下弥天大祸,所以朕当年才将他软禁起来,希望他能磨磨性子,不要再那么一点就着。”

康熙的语调很慢,说的却都是让人惊心动魄的内容,诸皇子阿哥,但凡已经成年,都被他一一评点。

最后的目光,却是落在跟前两人身上。

“还有你们,和十四。”

胤禛已经听出点味道来了,老爷子确实是要指定继位之人了,这人选兴许就在自己、老八、十四中间,可如今十四尚在路上,没能赶得回来,那么……

不待他多想,康熙已道:“老八,你真的无心皇位么?”

胤禩一怔,抬头对上帝王,却见那目光里面并无猜忌疑虑,只有清明和慈霭。

“皇阿玛明鉴,儿臣确确实实,只想当一名忠心为国的臣子。”

“怎么不是富贵闲王?”康熙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你从小就懂事,七岁就晓得要学你二伯,愿作贤王,辅佐明君,长大以后,也是安分守己,明哲保身,只是朕身为皇帝,有时候不得不想多一些,所以,这些年,委屈你了。”

两世为人,前生那句“辛者库贱婢所生”的话依旧历历在目,他何曾料想过能得到父亲的一句抚慰,如今终于听到了,却是在病榻前。

可不正是应了那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心头蓦地泛起一阵酸楚苦涩,也不知几分是为了老爷子,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

胤禩握住老爷子的手,强笑道:“儿子不孝,哪里还能当得起委屈一说,只盼皇阿玛能够龙体安康,就别无所求了。”

康熙叹息一声,拍拍他的手背,视线一转,朝着胤禛。

“十四很像朕年轻的时候,年轻气盛,不顾一切。”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胤禛的手微微一抖。

康熙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依旧说下去。

“只是,太像了,也不好,他没吃过苦,什么都是唾手可得,不会体谅别人,更少了一份隐忍之心,需知为君之道,除了雷霆手段之外,还要懂得什么时候要忍,这两者缺一不可。忍人之所不能忍,方为人上之人,当年鳌拜擅权,朕忍了八年,才一举将他擒获。”

“相比起来,老八过于心软,有时难免不能狠下心肠,十四则太浮躁,隐忍不得,所以,”康熙看着胤禛,轻轻道:“朕觉得惟有你,才能挑起这大清的江山社稷。”

“皇阿玛……”

康熙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自嘲一笑:“朕是老了,可还没糊涂,这么多年打压这个,打压那个,愣是没有透露半点风声,不是为了故作玄虚,而是害怕重蹈了废太子的覆辙。”

他眼中流露出一点苍凉,如风中之烛,将灭未灭,让胤禩几乎不忍去看。

这位帝王,他的父亲,少年登基,面临无数困境,从懵懂幼童到英明帝王,几乎做遍了历史上许多君主想做的事情,甚至连他们未做的,也一并做了,到如今,威加于四海,纵然不是后无来者,也算前无古人了。

只是就算万圣之尊,也总有油尽灯枯的一天。

“朕只盼你,善待兄弟,凡事戒急用忍,顾全大局,莫要因小失大,意气用事。”康熙说罢,急急地喘了口气,已是无以为继。

“皇阿玛!”胤禛帮他顺气,眼眶通红,语调哽咽。“皇阿玛放心,儿臣自当谨遵教诲。”

康熙几不可见地点头,又道:“去把外面的人都喊进来。”

“嗻。”

胤禩将全副心神都放在老爷子的话上,此时站起来,才发现腿都酸麻了,差点踉跄了一下,又伸手往脸上抹去,只抹得满手冰凉湿滑,这才晓得自己竟是流泪而不自知。

他本以为自己看透了这天家父子之情,先前还曾担忧过待到老爷子驾崩之时,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哭得出来,到此刻才突然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都对康熙抱着一份孺慕之情,只是这份感情埋藏得太深,又曾被伤得太重,以致于再也不敢轻易表现出来。

外头早有不少人候着,王公大臣,宗室诸王,跪了一地,只是没有老爷子的旨意,谁也不敢擅闯,心中已忍不住暗自胡乱揣测猜想。

诸人见胤禩出来,都纷纷抬起头,便见胤禩泪痕未干,声音也有些嘶哑。

“皇上有旨,宣诸王贝勒大臣觐见。”

众人忙起身,也不敢揉弄酸痛的膝盖,按照品级一一鱼贯入内。

见人进来,康熙只是抬了抬眼皮,嘴里吐出一句话。

“衡臣,你来念。”

张廷玉起身应是,顶着所有人灼灼的目光走至案前,拿起先前拟好的遗诏。

这诏书,本应是满、蒙、汉文各有一份,但时间仓促,连康熙也没想到自己会骤然之间旧疾复发,便只来得及让张廷玉准备汉文遗诏。

“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

这遗诏是他在康熙的授意下亲手拟就的,念起来自然得心应手,虽然前面的都是些感慨之辞,但事关重大,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甚至还恨不得自己多长一双耳朵,好记住张廷玉说的每一个字。

“……太祖皇帝之子礼亲王王之子孙,现今俱各安全,朕身后尔等若能惕心保全,朕亦欣然安逝。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张廷玉念完,目光扫过众人或惊疑、或怔愣、或愤怒的神色,跪倒在地,将阖上的诏书双手举过头顶。

所有人犹未从遗诏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却听得雍亲王一声惊呼。

“皇阿玛!”

不知何时,康熙已经闭上双眼,再也醒不过来。

一代帝王,就此长眠。

胤禛心头惨然,他曾想过皇位会落在自己头上,可真到身临其境,却是悲伤多于窃喜。

他们这位父亲,也许太过多疑,也许曾猜忌过每一个儿子,可谁又能说,他不是战战兢兢地在为这个王朝,为这个天下而谋划呢?

他也腹诽过,帝王年纪大了,所以糊涂了,才会宠爱十四,让他的风头无以复加。

却没料到,其实老爷子比谁都要清醒和明白,到头来,最看不透的,反倒是自己。

“皇阿玛……”胤禛哭倒在榻前,抓着康熙的手,不能自已。

众人醒过神来,也开始哭声一片。

胤禩闭了闭眼,起身扶住胤禛。

他虽也难过,但此刻却还不是可以放声大哭的时候。

“先皇宾天,还请皇上节哀,方能主持大局。”

佟国维与张廷玉也忙上前,一左一右要扶着胤禛上座。

却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吵嚷,胤禛皱了眉,冷声道:“谁敢在外头喧哗!”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名侍卫,胤禩认得他是隆科多身边的人。

来人气喘吁吁,脚步匆忙仓促。

“报,十四阿哥……大将军王进了京,正在宫门口,与侍卫发生冲突,提督大人不敢硬拦,特命小的前来请示!”

胤禛脸色一沉。

他尚来不及反应,一旁忍耐许久的胤禟已经按捺不住跳了起来。

“我等尚有疑问,这遗诏究竟是真是假!”


成 败


十四阿哥胤祯以贝勒之身敕封大将军王,本身就是一桩超越身份的荣宠,即便这几年十四得了不少宗室大臣的支持,康熙不仅未曾出声反对,甚至让十四掌兵出征,领数十万兵马,任抚远大将军。

这一切,满朝上下无不将其看作康熙对十四的眷爱,包括胤禟在内,他自大阿哥倒台之后,便满心筹划帮忙十四谋取储君之位,从未想过皇位会落入他人之手的可能。

方才遗诏的内容,对胤禟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惊愕过后,是愤怒和不甘。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理智,按捺住暴跳而起的冲动,只是当外头传来十四在宫门与侍卫被拦住的消息时,他又想起这里跪着的皇室宗亲,还有一大半是原先支持十四的,不由重燃起一丝希望,借机发难。

满室寂静之中,只听见胤禟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遗诏起草时,我等都不在场,张廷玉宣诏,皇阿玛已经不省人事,焉知不是受人胁迫,才有这里头的内容?”

一旁的胤俄见势不妙,忙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先将胤禟拽下来,可仍是迟了一步,这番话一出,胤禟与新皇之间,必无转圜的余地。

胤俄心道不好,余光触及四哥阴冷的视线,手也不由松开,只得暗骂胤禟糊涂。

唯今之计,只有八哥才能救得了这糊涂蛋。

这么想着,胤俄不由抬起头,偷偷搜索胤禩的身影,却不知他在方才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已先行离开,去料理宫门口的变故了。

说皇阿玛受人胁迫,不正指的是自己矫旨欺君,大逆不道?

胤禛心头冷笑不已。

不待他出声,张廷玉已沉声道:“九阿哥请慎言,先皇下令起草遗诏时,臣等随侍左右,不曾听错听漏过半句,当今皇上,确确实实是先皇钦定之新皇。”

话刚落音,那头佟国维已经率先拜伏下去。“奴才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动作,便有大半宗室大臣也回过神来,忙跟着拜倒在地,口呼万岁,这其中就有简亲王雅尔江阿。

胤禟咬牙切齿,看着这些昔日所谓的盟友,一个个背弃而去,投奔新主。

领侍卫内大臣博定,虽然与十四阿哥交好,也曾约定了发生变故时的应对方案,可直到此刻,还踪影全无。

任是胤禟再笨,也知情势不妙。

可不等他反应过来,余下的人也都跪了下去,一一行礼。

“张廷玉,好你个狗奴才,你除了会跟在别人后面放屁,还会做什么?!”胤禟怒极反笑,指着张廷玉破口大骂,恨不得将最难听的话加诸在对方身上。

张廷玉跪在那里,挺直了腰杆,垂首不语,面沉如水。

胤禛已经恢复了平静,闻言淡淡道:“九阿哥被邪物魇住了,只会胡言乱语,来人,塞住他的嘴,送他下去好好休息。”

门口响起应诺声,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擒住胤禟,也不知在他嘴里塞了什么,胤禟动弹不得,口中呜呜作响,被人拖了下去。

胤俄张了张口,想为他求情,可转念一想,又闭了嘴。

这会儿他们这四哥只怕还在气头上,老九估计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大碍,还是等八哥回头亲自去劝吧。

安定门外,隆科多正骑于马上,左手勒缰,右手持刀,盯着眼前大队人马,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隆科多,是谁给你的胆子,连爷都敢拦了?!”

十四一身戎装,脸上风尘未退,看着他冷笑道。

他回京叙职,需得移交印信才能回来,所以没了调动大军的权限,可身边也还带了一两千人的亲兵,来势汹汹,令隆科多不敢掉以轻心。

“奴才职责所在,还请十四爷见谅。”隆科多拱手道,“请十四爷单独进城。”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爷是圣上亲封的大将军王,你一个小小的九门提督,还敢如此造次,爷就算要硬闯,你又能怎么着?”

十四横刀立马,眼中杀气凛然。

他带兵出征,虽没亲上阵,可见多了死人,自也练出一身剽悍之气,怎会将隆科多放在眼里,只不过顾虑他身后的佟家,还有佟家对于老爷子的意义,方才有所顾忌。

隆科多不再答话,手心已经沁出汗来,却仍死死抓着长刀,不敢有丝毫松懈。

先皇驾崩的消息,早在宣读完遗诏,胤禩就命人暗中将乾清宫把守起来,不能走漏一点风声,故而十四一无所知,否则早就冲杀进去,哪里还会在这儿揣度形势。

十四本想着胤禟或博定那边会派出人马来接应,却没料到至今连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又冲进去以后,被康熙怀疑是居心叵测,不由有些焦灼难耐,胯|下战马仿佛察觉到他的情绪,也跟着不安起来。

“十四爷……”平郡王讷尔苏驱马上前,低声探问。

还未等他说完,远处便隐隐传来钟声。

先是一下,再又一下。

直至后来,竟有延绵不绝之势。

胤祯倏地转头,望向钟声响起处,脸色煞白。

皇帝驾崩,必撞钟数下,以示国丧,举国同哀。

这钟声与平日报时的钟声大有不同,一听便知,故而隆科多也是大惊失色。

“爷要进宫去瞧皇阿玛,狗奴才少拦路!”十四回过神来,咬牙狠狠道。

此时天已蒙蒙发亮,借着微光,依稀能瞧见那张年轻的脸上扭曲狰狞的神色。

隆科多哪里还敢放行,一挥手,后面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也跟着围上来,双方形成对峙之局。

“冲进去!”十四不再犹豫,一声令下。

眼见就要上演喋血宫门的戏码,忽而闻听一声高喊。

“皇命在此,谁敢放肆!”

十四一震,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疾驰而来,为首的人面色冷肃,一反平日温和,却正是廉郡王胤禩。

借着喊话的这一会儿功夫,胤禩已经策马奔至隆科多身前,勒绳止步,正对着十四一行。

“皇上有旨,命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祯入宫觐见。”

“胤祯何德何能,竟能劳动八哥出马!”十四嗤笑一声。

胤禩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重复了一遍:“皇上有旨,命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胤祯入宫觐见。”

“皇阿玛已经驾崩,又哪来的皇上?”十四面无表情。

“先皇驾崩,留下遗诏,命皇四子胤禛继承大统。”

十四愣了半晌,蓦地哈哈大笑。

“四哥好快的动作,令十四佩服不已!”

胤禩不理会他的嘲讽,从袖中拿出一方玉印,正是康熙平日里常用的印章,以此作为信物。“皇上口谕,宣胤祯入宫觐见。”

十四双目通红,盯着他咬牙道:“八哥,我也敬你爱你,你就这么不待见我,非得看着我死吗?”

胤禩暗叹一声:“十四弟言重了,你凯旋而归,本该盛大相迎,可如今先皇驾崩,诸事需要料理,故而只有我出来接你,随我进去给皇阿玛磕头请安吧。”

十四沉默不语,晨风扬起他的衣袍边角,带起猎猎声响。

他若就此下马进宫,意味着就此认输,接受胤禛即位的结果。

若是抗旨不遵,则成王败寇,只怕就算留下一条命,也要被圈禁到死,不得自由。

“新皇即位,大局已定,我携皇上口谕而来,尔等还不跪拜相迎,是想造反不成?”胤禩也不逼他,转而扫过他身后的人,一字一顿道。

讷尔苏一个激灵,看着十四毫无反应的沉默身影,又思及九阿哥那边至今毫无动静,怕是大势已去,再挣扎也是徒劳,反倒落下罪名,惹来祸患罢了。

这么一想,他暗自苦笑,下马跪倒在地。

“奴才接旨。”

他这一跪,后面不知所措的人马,仿佛一下子有了依凭,纷纷跟着下马,跪成一片。

余下十四一人独坐马上,分外显眼。

他从小到大,备受宠爱,一帆风顺,既无哥哥们被皇阿玛猜忌的历程,又无须战战兢兢看着他人脸色,更不曾如胤祥一般被圈禁十年,磨尽锐气。

在他身上,有的只是骄傲,属于天家的骄傲。

他曾踌躇满志,壮怀激烈,想着凯旋归来,皇阿玛龙心大悦,从此荣宠更上一层,指不定老爷子百年之后,遗诏上就有他的名字。

可惜,千算万算,一朝出走,回来已是风云变幻,改朝易代。

原是成竹在胸,胜券在握,转眼却满盘皆输,面目全非,让他如何甘心。

如何甘心?

胤祯抬眼望向天际,此时云层之间慢慢分开,露出一道金色光芒,恰如预示着新朝代的来临,也宣告着自己的失败。

愤怒,不甘,哀恸,自他的脸上一一闪过。

最后,归于沉寂。

下马,拂袖,跪倒。

“臣弟接旨。”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六,康熙帝崩,皇四子胤禛继,年号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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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驾崩当天,是小殓,除了撞钟以示国哀之外,还要为大行皇帝穿衣戴帽,以便收殓入棺,皇子皇孙则要戴孝。

次日则是大殓,要将皇帝移入梓宫,还要让诸王大臣,宗室百官前来跪拜瞻仰,之后停灵于乾清宫,上至皇帝,下至百官家眷,皆要进行斋戒,二十七日内不得除服,不得嫁娶,百日内不得作乐。

满人入关后,推崇以孝治天下,对这些礼节看得极重,兼之又是皇帝大行,更不能出半分差错,这么数十天下来,人人已是双目红肿,喉咙沙哑,好点的也就是精神差些,下巴长了一圈胡渣,年纪大些的老臣,有些捱不住的,当场就随着先皇去了。

胤禛个性要强,又是想着以身作则,不落下让人话柄的机会,纵然他身体强健,也熬不住这么折腾,脸色苍白不说,双眼也凹陷进去,看起来颇为惊心。

“臣弟拜见皇上。”

胤禛放下奏折,起身去扶跪着的人,不悦道:“不是说过让你不要这么喊吗?”

“礼不可废。”胤禩苦笑。“十三弟已被放了出来,如今正在慢慢熟悉兵部事宜,毕竟也有十余年未曾接触了,怕是一时之间不甚熟稔。”

“你办事,我放心。”

胤禛握住他明显消瘦的手,没有自称朕,反而低声道:“外人面前,倒也罢了,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你就不能喊我一声四哥吗?”

不待胤禩说话,胤禛又黯然一笑:“我也知道,当了皇帝,他们个个都避如蛇蝎,动辄跪拜,但是连你也要这么对我吗,四哥这辈子在乎的人,也就是你而……”

已字还未出口,便被一只手掩住。

“皇上乃九五之尊,岂可说这样的话?”那人灼灼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胤禩被看得周身不自在,只得屈服。

“四哥……”他有些无可奈何,这人分明半刻之前面对诸臣,还是冷厉肃穆的模样。

苦肉计生效,胤禛转嗔为喜。“这就对了,你若私底下再喊我皇上,这帐少不得等以后我们再一块算。”

他说得隐晦,胤禩却听出弦外之音,禁不住瞪了他一眼,又见他神色憔悴,苦中作乐,终是叹道:“四哥日理万机,又要料理丧事,还请多加保重,这江山社稷,可都指望着您一人了。”

胤禛低低一笑:“也只有你会这么对我说。”

胤禩知他所想,便安慰道:“方才我进来时,苏公公还让我多劝劝你,除了他,还有四嫂呢,四哥身边,可不缺真心待你的人。”

先前梁九功暗中给胤禟等人递信,为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结果到头来却错投了主子,胤禛念他伺候先帝数十年,战战兢兢,没出过差错,本想遣他将来去给先帝守陵,但兴许是梁九功自个儿心里害怕,当天夜里就悬梁死了,新上任的御前总管,便是原先那雍王府里的管家,胤禩方才所说的苏公公苏培盛。

胤禛面色一柔,正想说什么,却听得外面传来苏培盛急促的声音。

“万岁爷,奴才有要事相禀。”

胤禩随即抽出手来,整了整衣裳,垂首肃立,胤禛笑睨了他一眼,方道:“进来。”

苏培盛急火火走了进来,趋前几步,看了看胤禩,欲言又止。

胤禩见状正想告退,胤禛却道:“八爷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能得咱这位主子说一句不是外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苏培盛虽知这两位爷自在潜邸就交情甚好,可如今一位当了皇上,却还相处融洽,就更让人欣羡了。

杂七杂八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他应了一声,忙低声道:“永和宫那边现下正闹着……连皇后娘娘也被赶了出来呢!”

那拉氏都被赶了出来,这事闹得估计还不小,先皇刚刚驾崩,新皇生母就开闹,想来想去,只怕也就是与十四有关。

胤禛心念电转,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148劝 告


依照礼制,皇太后本应移居慈宁宫,但德妃只说永和宫自己居住多年,不舍别居,故而执意不肯,胤禛无法,只好由得她去,将永和宫依制改为太后寝宫,让皇后嫔妃等内命妇在此请安见礼。

此时的永和宫内静寂无声,宫人都被遣了出来,就连皇后那拉氏也站在门口踟蹰不前,双手交握,面色尴尬。

胤禛二人赶至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那拉氏见到他们,脸上立时露出如获大赦的表情,疾走几步上前见礼。

胤禩也忙向那拉氏行礼。

“里面如何了?”胤禛匆匆便问。

那拉氏面有难色。“这会儿怕是皇额娘心情不大痛快……”

胤禛皱眉,隐隐猜到端倪。“怎么回事?”

她苦笑道:“因着九弟和十四弟的事,问臣妾何时放人,臣妾只说自己身在后宫,这些朝廷大事一概不知,但皇上待手足亲厚,劝皇额娘放宽心,但皇额娘说……”

胤禛沉下脸色:“说什么?”

“说皇上不肯放了他们二人,所以大发脾气,将臣妾赶了出来。”

事实上乌雅氏说的是,皇上坐稳了皇位,自然要赶尽杀绝,刻薄兄弟。

但这种诛心之言,说出来只会让原本就脆弱的母子关系雪上加霜,那拉氏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委婉言辞,饶是如此,仍旧让胤禛脸色越发难看。

本朝以孝治天下,新朝登基,丧期之后,自然要奉生母为皇太后,上徽号,且大赦天下,但这些原本算得上喜庆的事情,如今却蒙上一层阴影。

胤禛知道,他们母子二人的事情,像先帝宜妃这样的宫闱老人自然清楚,这些事情一闹,未必不是给对方看了笑话。

但他没想到,生母疼十四,恨自己,已到了如此地步,在得知十四被软禁的消息之后,竟连那拉氏也被赶到外面。

想及此,他只觉得一股怒气往上翻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深吸口气,踏了进去。

胤禩跟在身后,心头不无忧虑。

前世他自然巴不得站在一边看笑话,当时皇太后当着众臣的面给胤禛难堪时,他还曾幸灾乐祸,想着能不能利用母子二人的恩怨去挑拨离间,败坏新帝的名声。如今时过境迁,却觉得胤禛与德妃的性格实在过于相像,皆是刚强之人,以致于亲生母子,竟落得恨不能不相见的局面。

此番会面,只怕又是一番风波。

往昔的德妃,如今的皇太后乌雅氏,正坐在殿中,见了他们进来,也只是冷冷一瞥,随即移开视线。

太后能如此,皇帝却不能,因此胤禛憋着一口气,也得先给她见了礼。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吉祥万安。”胤禩跟在后头,也随之行礼。

“你们还当我是太后吗,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太后吗?”乌雅氏面无表情,纵然站在面前的是她的亲生儿子,但在那双眼里,也看不见一丝温度。

胤禛强忍着气笑道:“皇额娘何出此言,大臣们上折子,说要给您上徽号,尊为仁寿皇太后……”

话未落音,乌雅氏已打断道:“这些都是虚名罢了,我一个快入土的人了,本该追随先帝而去,可如今,竟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胤禛敛了笑容,淡淡道:“朕难道不是皇额娘十月怀胎所出的儿子么?”

乌雅氏一滞,狠狠道:“不错,你是我的儿子,可十四也是,如今你得了皇位,富有天下,十四什么也没有了,你就不能放了他吗?!”

说来说去,还是绕到十四身上,他们母子之间,除了十四,仿佛就没有别的话题。

胤禛站了一会儿,顿觉身心俱疲。

且不说宗室里头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就凭十四之前掌握兵权的那些事情,此时此刻也绝不可能放他出来,何况自己只是暂时将他软禁在皇宫偏殿,并没有苛待于他,这当额娘的就如此迫不及待,认定自己对兄弟不好?

“皇额娘累了,您先好生歇息,儿子明日再来请安,您若喜欢安静,不乐意那么多人伺候,儿子就让人将永和宫的人手削减一些。”

乌雅氏一怔。“你这是想要囚禁我?”

她下意识就将事情往最坏的一面想。

胤禛淡淡道:“额娘想怎么认为,儿子阻止不了。”

说罢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乌雅氏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发抖。“忤逆!不孝子!”

胤禩见胤禛走远,脚步没随着挪动,反倒站在那里,待乌雅氏冷静一些,方道:“太后娘娘,儿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那就不必讲了。”乌雅氏冷冷道,“皇帝走了,你怎么没跟着,出去,我乏了。”

胤禩叹了口气:“太后难道不知,如此只会让您与皇上越走越远,届时即便想让十四弟出来,也难了。”

乌雅氏一愣,冷漠的面色慢慢化作忡怔。

胤禩见状,便道:“皇上虽不是在太后跟前抚育长大,可也是太后娘娘所出,论亲厚,当不下于十四弟,皇上心中对太后的孺慕之思,也不逊于任何人,只是他性情刚硬,很多事情心里虽想,嘴上也未必说,久而久之,难免让太后觉得难以亲近,此事儿臣虽是旁观,却也感同身受。容儿臣说句僭越的话,说到底,皇上与太后,毕竟是亲生母子,这天底下,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

“十四弟是皇上亲弟,皇上又怎会置他于死地,不过正在气头上罢了,若过些时日,太后好言相告,彼此解开心结,说不定还有转机。”

乌雅氏听罢不语,良久方道:“我一见到他,就会想起当年的佟皇后来,你说,他对我,有对佟佳氏的半分孝顺吗?”

这话胤禩却不好接,只能道:“佟皇后已仙去数十年,如今皇上的母亲,只有太后而已。”

先前的话,本是令乌雅氏有些动容,岂料胤禩此话一出,她又莫名沉下脸色,冷笑道:“不错,哀家是他的母亲,可你看皇帝所作所为,又有哪点符合孝道了,只怕若不是本朝礼法所限,哀家这个太后,也是不被他放在眼里的,莫说十四阿哥的事情,纵是他对佟家,也比对我要亲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乌雅氏不想着如何改善自己与儿子的关系,却总念及之前种种不痛快,这又于事何补,胤禩本是耐性极好之人,但此刻也忍不住有些火气,只是面上仍旧一派恭谨。

“皇上事母至孝,岂会如此为之,太后乃万民之母,还请念在天下百姓的份上,多体恤皇上一些。”

他能劝的,反反复复也就是那几句,乌雅氏能得先帝宠爱,又坐镇后宫多年,并非少了聪明或心计,只不过她与胤禛性情相似,谁都不肯轻易妥协,且心头念念不忘当年旧事,一旦有了死结,就很难再解开。

便如眼下她认定大儿子的皇位得来不正,又将小儿子囚禁起来,在她心中,原本就疼惜的十四,此时更需要她这个额娘去营救,孰轻孰重,心里头那根杆秤自然而然倾向某一方。

“我知你自小就与皇帝交好,如今他登上帝位,你自然更向着他说话,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哀家,想当初你额娘也不过是个出身微鄙的庶妃罢了!”

乌雅氏怒极,抄起桌上的茶盅就往地上摔去,人依旧坐在椅子上,仪态半分未失。

碎片落在地上,又飞溅到胤禩手背,划出一道伤口,血珠立时沁了出来。

这点疼痛胤禩还不放在心上,只是听她辱及良妃,不由也敛了神色。

“那儿臣先告退了。”

乌雅氏见他神色,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但她是倔强之人,绝不肯主动认错,更何况对着一个晚辈,便也装聋作哑,撇过头去。

胤禩退了出去,却发现十三就站在永和宫门口不远处,似乎在等人,见他出来,立时走了几步,迎上前。

“八哥!”

“怎么来了?”

十三苦笑一声:“原本听说方才的事,想着能不能过来劝一劝,毕竟太后娘娘也曾抚育过我,可见你出来这情状,连八哥这般心思玲珑的人也铩羽而归,我怕是也不用进去了。”

“太后正在气头上,现在先别进去,缓缓再说。”胤禩拍拍他的肩膀,二人并肩而行。

“现在在兵部怎么样,还顺利吧?”

十三点点头,叹道:“都十年没摸过名册这些玩意,先前一打开,就像我认识它,它不认识我似的,现在可好多了。”

胤禩抬眼,见他不过二十五六,就已现出沧桑之态,连鬓间也染了些星星点点的斑白,又想起他年幼时手里抓着蛤蟆说要送给自己的情景,心下不由酸楚。

“十三。”

“嗯?”胤祥正兴致勃勃说着自己在兵部的事情,冷不防被胤禩打断,转过头来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光景。”千言万语不知何从说起,早已湮灭在这漫漫岁月之中,胤禩也只能感慨一声。

十三仿佛知他所想,便笑着安慰他道:“八哥无须为我担心,这几年我没少琢磨,要说伤心自然是难免的,但回过头来想想,兄弟里头,最惨的也不是我,如果成日自哀自怜个没完,还是不是个大老爷们了!”

胤禩点头道:“你能这么想是好事,如今皇上登基,怕是对你要重用,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别闷在心里头。”

胤祥心头一暖,嘴上却扑哧笑出声:“八哥,你是不是又当爹又当娘的,拉扯弘旺长大,就也染了这些婆婆妈妈的毛病,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哪里会有什么事?”

二人开着玩笑,却见苏培盛匆匆忙忙往这边走来,见到他们,不由大喜过望,小步跑上前,道:“两位爷,皇上正想找你们呢,快跟奴才走吧!”

“什么事这么急?”

“好像是和西北军情有关。”

胤禩与十三俱是一愣,继而凝重。


西 北


当时十四奉命回京时,将大将军印务交给平逆将军延信,但是延信毕竟没有十四的显赫身份,也镇不住那些蒙古王爷,他牵制住了策妄阿拉布坦,却拦不住另外一人的狼子野心,这就是罗卜藏丹津。

罗卜藏丹津是青海厄鲁特蒙古首领,袭亲王爵位,先前十四阿哥胤祯领大军时,曾对他拉拢打压,威逼利诱,将他稳在后方,不跟着起哄闹事,偶尔也能帮清军打打策旺阿拉布坦,但是十四奉皇命回京,接着又被扣押在京师,在前方的大军等于群龙无首,罗卜藏丹津眼见康熙驾崩,十四又一时回不来,便起了反意,鼓动策妄阿拉布坦跟着自己一起闹腾。

此时,远在京城的这边,刚刚登基不久的胤禛见青海和硕特蒙古右翼贝勒察罕丹津护送□七世有功,就将他册封为黄河南亲王,这就更引起罗卜藏丹津的不满。

就在上个月,罗卜藏丹津乘机召集青海厄鲁特蒙古各台吉,在察罕托罗海会盟,煽动他们起兵反清。虽然青海蒙古内部并不个个都响应,特别是察罕丹津,因亲近朝廷,便与罗卜藏丹津划清界限,分道扬镳,但是其余一些部落,还是有些跟随了罗卜藏丹津,使得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河洲、西宁附近。

西宁守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延信那边则远水救不了近火,消息以八百里加急传送至京师,已是火烧眉毛的事了。

胤禩二人没料到军情如此紧急,待到了养心殿,看了军报之后,各自心里都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此时被召来议事的,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张廷玉和佟国维,这就是雍正元年的重臣班底。康熙年间的许多臣子,老的老,病的病,连佟国维也已近古稀之年,须发苍苍,不复当年英勇。

但现在却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操心。胤禛看着西暖阁里寥寥数人,这才深感自己手头无人,至于沈竹和戴铎,却因掌握了太多机密之事,胤禛并不想让他们展示于人前。

“你们怎么看?”

佟国维道:“新皇登基,诸事未定,如今暂且不宜干戈,策妄阿拉布坦那边还虎视眈眈地看着,一旦我们分出兵力,等于两头都受到夹击。”

胤禛点点头,佟国维这是老成持重之言。“那依佟老看,该如何?”

“奴才以为,罗卜藏丹津要的,无非是钱粮罢了,可派人前往与之议和,暂且罢兵,待我们解决策妄那边,再行商议。”

胤禛犹自沉吟不语,十三忍不住出声:“臣弟觉得,罗卜藏丹津的野心,必不止于此,他能在朝廷分心策妄阿拉布坦之际突然起兵判清,可见原先就有反意,只不过一直都在等待机会,眼下大军无暇旁顾,正是他认为最好的机会,所以这次就算派人去和谈,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倒不如朝廷出兵平叛。”

张廷玉叹了口气:“王爷有所不知,自康熙五十年大军出征之后,户部就有些吃紧,如今更是半分钱粮也拨不出来了,当年还是皇上着人清理户部,抄了几个贪墨的官员,这才有些进项,但现在若是要开战,只怕入不敷出。”

胤禛刚登基,就大肆册封宗室,一方面是为了施恩拉拢人心,另一方面也是显示新帝宽宏大量,对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事实上除了老九和十四被软禁于宫中,连追随十四的平郡王讷尔苏,胤禛也没把他怎么样,仅仅是削了他的爵,将平郡王的爵位转而赐给讷尔苏的长子。

而胤禩和十三,是最先被敕封的,二人分别被封为廉亲王和怡亲王。

十三神色动容,显然是不知道这桩往事,更没料到情况已是如此恶劣。

被张廷玉一提,胤禛也是脸色微沉,先帝爱名,对于老臣尤其优厚体恤,就算他们贪墨钱财,只要数量不大,老爷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胤禛继承皇位,就等于接了这个烂摊子。

一时之间,数人俱都沉默起来。

胤禛抬眼便见那人微微皱眉,忽又舒展的模样,不由柔下神情,询问道:“胤禩,你怎么看?”

“臣弟于用兵一道不甚精通,西北之事只怕说不好。”

胤禛却笑道:“这倒无妨,你便说说好了,左右这里也没外人。”

“佟中堂所说和议,臣弟以为有必要,现下我们无力再出兵,派人和谈也可拖延些时日,只是和谈同时,还要做两件事。一是派人去见察罕丹津以及其他不与罗卜藏丹津同流合污的部落首领,趁机拉拢过来,二是就近集结兵力,等待时机。”

他说罢,其余几人都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吧,以如今情势来看,也惟有如此了。”胤禛轻轻叩着桌面,“西北大军群龙无首,需得派个人过去坐镇,顺道办理集结陕甘兵力的事宜,依你们看,派谁去好?”

十三道:“川陕总督年羹尧熟稔军事,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他刚说完,就看见胤禩在朝他使眼色,心知必然又有什么自己不清楚内情,但话已出口,要再收回去,却也来不及了。

年羹尧是胤禛在潜邸时的一员大将,兵权在握,坐镇一方,若是胤禛想用他,刚才便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而是直接指派给年羹尧。先前胤禩看到年羹尧跪在胤禛府里大半天,知道两人关系已不如从前那般和谐无间,以胤禛的性子,只怕现在还是看在如今西北不宁的份上,才没去动他。

胤禩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背上的伤口。

刚才在乌雅氏那里没有觉得如何,现下也不知是站得久了,还是没有上药,那伤口有些发起痒来。

胤禛虽在听着十三说话,注意力却一直没落下这边,胤禩的动作立时被他察觉,定睛一看,双眼不由微微眯起。

“十三,朕记得你早年,对练兵也颇感兴趣的吧?”胤禛冷不防提起这茬。

十三一愣,苦笑道:“臣弟在……足不出户,这十年下来,只怕什么都生疏了。”

“生疏了,可以学,年羹尧负责调度陕甘兵力,你也可去从旁督战,再者延信那边,十四回来之后,没个人坐镇,朕也不放心。”

十三听出这弦外之音,眼睛不由一亮,他内心深处,自然十分渴望有朝一日能够驰骋沙场,但自从十年前被康熙软禁之后,他就慢慢地死了这条心,只是不曾料想,自己还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天。

胤禛见他表情,不由笑了起来:“怎么,敢不敢接?”

十三被他这一看,湮灭许久的豪情忽然又涌了上来,拱了拱手,声音铿锵落地。

“臣弟领旨!”

胤禛满意颔首,又交代了西北的一些事宜,指定派去议和的人,便让众人散了。

“胤禩,你先留下。”

几人退至门口,却听见胤禛出声,胤禩顿了脚步。

“皇上?”

“你过来。”

屋里就剩两人,胤禛也不客气,盯着他道:“把手抬起来。”

胤禩莫名所以,抬起左手。

“不是这只手!”胤禛恶狠狠道,将他另一只手抓过来,动作看似凶狠,实则轻柔。

“怎么弄的?”

他指的是胤禩手背上的伤痕。上面的血迹已经凝结了,看上去有些狰狞,但被马蹄袖覆着,若不抬手,压根看不到。

“不小心划到的。”他不提,胤禩倒忘了这茬,方才匆匆就来了,也顾不上去太医院上药。

胤禛根本不信:“早上进宫的时候还没见着。”

胤禛无可奈何地笑道:“小伤口而已,不妨事的。”

“是在永和宫弄伤的?那会朕跟太后吵了一架先走,你没跟上,想必是留下来劝太后,”胤禛也不理他,兀自道:“是太后弄伤你的?”

“不是,四哥,您就别瞎猜了。”胤禩想抽回手,却被那人紧紧握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胤禛冷笑道:“她拿朕没有办法,就把火发到你身上去了,好,真是好极了。”

胤禩见他阴狠模样,思及前世乌雅氏的结局,不由微微皱眉。

“四哥,臣弟有一言相劝。”

“说。”

“太后毕竟是您的亲额娘,纵然有再多不是,你我心里明白,但天下人都看不见,若是有个差池,于您的名声,只怕就不好了。”

胤禛沉默半晌,淡淡道:“你说的朕又何尝不知,只是每回见面,她都要提十四,在她眼里,只有十四一个儿子,朕这皇帝,在她看来,竟似来路不正,抢了她小儿子的一般!”

说至最后,已是冷笑连连。

胤禩叹了口气:“四哥的委屈和苦楚,臣弟都明白,可太后年纪也大了,需得好言相劝,老人家年纪越大,越是执拗,如果母子为此争执,唉……”

他没有说下去,胤禛却明白,正如春秋时郑庄公一样,他的母亲武姜,同样是他的亲生母亲,同样万般不待见他这个长子,反而处处维护小儿子叔段,可聪明如郑庄公,对此也没有一点办法,最后还得想出一招“黄泉见母”来表示自己没有违背誓言。

说到底,就算他是皇帝,也不可能为所欲为,孝道二字,就压在他头上,天下人都在睁大眼睛看着,皇帝到底会怎么处置他的亲生母亲。

“朕知道了,过两天朕再去给太后请安,先让她消消气吧。”

胤禩见他平静下来,便想抽回手,冷不防那人将他往反方向一扯,他一个踉跄,摔入对方怀里,瞬间被压在身上。

胤禛看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不由好笑,低下头亲了一口,方道:“这些日子想你想得紧,可就是近在咫尺,却不能抱,不能亲,朕终于知道,当初你为何怎么都不肯当这个皇帝了。”

“臣弟才能不及皇上万一,自然无缘皇位,皇阿玛英明,这才传给您……”胤禩被他压得呼吸困难,忍不住伸手去推他。“先起来!”

“不喊皇上了?”胤禛一笑,转而微侧身体,免得压到他,一边伸手将他拥住。

“就算没法留你过夜,抱一下还不成么……”声音因为他将头埋入对方颈窝,而有些含糊不清。“可真累……等哪天天下太平了,朕就退位,咱们云游四海去吧!”

胤禩知他只是随口一说,不由失笑:“西北不宁,国库空虚,还有杀不完的贪官污吏,等着英明的皇上去决断,这天下只怕永远都需要您!”

“我不管!”对方拥得更紧,回答也有些任性,浑然没有方才雷厉风行的帝王模样了,反而让胤禩想起二人小时的光景。

他叹了口气,放松身体,轻轻拍着对方的背。

自康熙驾崩之后,二人第一次拥在一起,却忽然之间,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胤禩回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如往常一样,用完饭,父子二人坐在偏厅,胤禩问起功课,弘旺则一一答了,又说起今日在上书房的趣事,逗得胤禩开怀不少。

弘旺今年已有十一,从胖乎乎的宝宝到如今俊秀挺拔的少年,让胤禩颇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加之弘旺对外聪颖早熟,少年老成,在阿玛面前却依旧依赖亲密,所以父子俩相处,不似别府那般严肃刻板,反倒有些同辈人的随和味道。

“阿玛……”弘旺帮他捏着肩膀的动作忽然停下来,欲言又止。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自弘旺七岁那年开始,每回胤禩从外头回来,弘旺总要帮他按捏肩膀,说是尽孝,胤禩说也不听,心中感动,便也由着他去了。

“怎么了?”儿子难得有这般犹豫的神态,胤禩奇道。

弘旺迟疑半晌,方道:“您一直没有娶新额娘,是不是因为我?”

胤禩一怔,沉下脸色。“谁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不是……”弘旺脸上浮现出扭捏的神情,道:“我听弘春他们说……嗯,也不是,总而言之,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像别的府里,弘春他们都有好几个额娘,可我们府里……”

“阿玛!”他吞吞吐吐半天,下定决心似地道,“您若是喜欢,也多娶几个额娘进府来吧,我听说男人是憋不得的!”

他最后一句话刚说完,只听见噗的一声,胤禩半口茶还没喝下去,全数喷了出来。


诛 心


“阿玛!”弘旺忙帮他抚背顺气。

胤禩止了呛咳,却有些哭笑不得。“你这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弘旺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憨憨笑道:“这么说这府里不会有继福晋了?”

胤禩一眼就看破他的小心思,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往旁边拉,暗自可惜儿子的脸不如小时候那般胖乎乎了,虽然触感依旧不错。

弘旺哎哟一声,没有反抗,依旧笑嘻嘻的。

“你不希望阿玛娶继福晋?”把皮球又踢回去。

“儿子不希望有人烦着阿玛。”弘旺眨眼,一派无辜。

胤禩敲着他的头,却也没想过隐瞒,笑道:“阿玛不想娶继福晋,诚如你所说,麻烦太多,现在府里就很好,你张额娘管事,我很放心。”若是妾室还好说,继福晋毕竟是正正经经的嫡妻,要上玉牒的,将来若诞下一儿半女,难免又要为自己的儿女打算。

再说那个人,也未必肯让他娶。

话锋一转,却是落在儿子身上。“刚才听你说起弘春,你时常与他往来?”

弘旺见父亲问起正事,便敛了玩笑之色,摇头道:“我平日,也就与大阿哥亲近些,还有十叔家的弘暄,至于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不过弘春虽不是十四叔的嫡子,性情却还温厚可亲,原先与他的话还多些,自从十四叔出了事,他似乎有点郁郁寡欢,每天也不怎么说话了。”

他口中的大阿哥,便是弘晖,如今也有十四岁了,胤禛正打算明年便让他在户部跟着学些差事,他做事务实,不喜浮夸,有康熙年间诸皇子的先例在,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当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皇阿哥。

“弘明呢?”弘春是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所生,弘明则是嫡子。

“弘明平日里不与我们玩在一块儿,如今更是消沉,只是他虽有些傲气,可也不是坏心眼,若能多加管教,当会成器。”

弘旺侃侃而谈,评价公允,并没有刻意贬低某一个人,眼中光彩闪烁,也全无平日里对父亲的依赖,胤禩暗暗点头,心道自己上辈子在这个年纪时,未必有他这份心胸和洞察力,一面又不由担心他过于聪明而遭了人嫉。

可怜天下父母心,身份显赫如胤禩,在对待儿子的问题上,也没有比旁人超脱多少。

“你看当今皇上的几位阿哥里,各自如何?”

弘旺闻言有些犹豫。

胤禩看出他的谨慎,赞赏一笑:“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二人,但说无妨。”

当今皇帝,有三名皇子。

长子弘晖,是皇后那拉氏所出,正宫嫡子,年长而有德,如今虽然还未封爵,胤禛也不曾流露过让哪个儿子继承皇位的意思,但众人的目光,无疑大多放在弘晖身上。齐妃李氏所出的弘昀早夭,留下一个三阿哥弘时,刚进上书房不到两年,也颇有些聪明伶俐的味道,还有一位裕嫔耿氏所生的五阿哥弘昼,刚满周岁,与两位兄长年龄差距太大,尚且什么潜质也看不出来。

比起先帝的二十多个儿子,胤禛实实在在算得上子嗣单薄。

“大阿哥与儿子要好,自不消说,五阿哥太小,还看不出来,余下一个三阿哥,”弘旺摇摇头,“儿子不大喜欢他。”

“,他哪里不好?”胤禩来了兴趣,他心中对这三人,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但他更想听弘旺如何说。

“器量狭小,不能容人,儿子与大阿哥走得近,三阿哥见了我,便不大欢喜,那种目光,让人见了心里不舒服,可他非还要装出一副笑脸,来跟儿子套近乎。”

胤禩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叹道:“宝宝,委屈你了。”

胤禩与十三得皇帝重用,又是天子亲弟,位高权重,自然有无数人巴结讨好,连带着他们的儿子在宫中,也不得安宁。如今胤禛未曾确定阿哥们的名分,就连弘昼这样的身份,自然也要来拉拢弘旺。

“阿玛无须担心,我长大了,自然要为阿玛分忧。”弘旺挨着他,道:“您如今太辛苦了,再过得几年,您就跟皇上四伯请辞,回家养老吧,到时候我也能办差了,我养你就成。”

胤禩闻言乐不可支:“我家宝宝可也会养家了,你拿什么养我,你娶媳妇的钱,可还得阿玛来攒呢!”

“我不娶媳妇了,以后我们父子俩两个人一块过,我要陪着阿玛一辈子的。”弘旺发下宏愿,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认真。

“胡闹!”胤禩笑得喘不过气。

皇宫里正批阅奏折的某人打了个喷嚏,还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被觊觎了。

雍正元年十月,宗人府上疏,新帝即位,其他人应避帝王讳,姓名中不能出现同字,胤应改为允,而十四阿哥胤祯因祯字又与皇帝名讳中的禛同音,故改为禵。帝允,但特谕二人可以例外,即惟独廉亲王胤禩,与怡亲王胤祥,可继续使用胤字,无须避讳,以示恩宠。

同月,帝从直隶巡抚李维均所请,在直隶率先实行丁银摊入田赋一并征收,即“摊丁入亩”,数月之后,见成效卓著,又推行全国。

雍正元年十二月,于康熙年间被搁置的八旗生计,复又提上日程。廉亲王胤禩上折请求废除八旗不能经商务农的规定,帝朱批应允,下发八旗,开始实行。

其策主要有三:

一是允许旗民务农经商。

二则严厉查处旗人酗酒、唱戏、赌博等恶习,京城九门以内不允许开设戏园子,凡开圈聚赌者,一经查处,重则处以流刑,轻则杖责。

三是八旗每旗各派两千名壮年男丁,前往东北、西南等荒凉处屯田开荒,去期三年,若表现优异者,回来时则直接授予武职实缺,八旗军队中不思上进者,则被替换前往,如此反复,纵皇亲国戚,亦不能例外。

摊丁入亩和八旗生计措施一出,前者触犯了全天下地主仕绅,达官贵人的利益,后者则让懒惰成风的八旗子弟无所遁形,但当今皇帝雷厉风行,乾纲独断,但凡有能力反对他的兄弟,不是被圈禁,就是站在他那一边,加上连简亲王雅尔江阿、佟家也一力赞成,旁人虽然满心腹诽,却也不敢公然反对。

如此下来,国库尽管依旧不甚充裕,但也不比之前那般捉襟见肘,胤禛神采奕奕,将精力大半放在这些政务处理上,也不见疲态,只苦了周围一干近臣,胤禩与张廷玉等人更是每日不到酉时也不能回家。

胤禩揉揉眉心,合上卷宗。

眼瞅着天色逐渐暗下来,终于可以回府歇息一会。

“诸位也都回去吧,时辰不早了。”因着近来事务繁多,连带整个户部的人也跟着他一起没日没夜地忙着,胤禩坐镇在此,他不走,其他人更不好走。

户部尚书张鹏翮笑道:“王爷先回去罢,下官这还有点事,一并料理了,免得明日来又麻烦。”

胤禩为人随和,与风风火火,冷肃严厉的皇帝放在一块,堪称鲜明对比,在皇帝那里饱受风霜摧残的官员们,再与胤禩相处,顿时觉得如沐春风。

这张鹏翮前些年因治河一事曾受康熙训斥贬职,胤禛登基之后,便又将他拔擢上来,与胤禩共事,他为官清廉,却不是不知变通,迂腐刻板之辈,故而胤禩与他也颇为相得。

“你不走,你底下那些人怎么好走,你就当体恤他们,别在这里耗着好,有什么事,明儿再办!”胤禩一边起身,却冷不防眼前一黑,往前踉跄了一下,幸而张鹏翮眼明手快,赶紧出手扶住他。

“王爷?!”

“没事。”胤禩摆摆手,静待晕眩感和双目不适的感觉褪去。

旁的官员看到此景,也忙围上来询问。

张鹏翮见他脸色不好,不由道:“不若请太医过来看看吧?”

“就是起身急了点,老毛病了。”胤禩笑了一下,不以为意。

每当劳累时,双眼的痛感就要剧烈些,这是当年去山西平阳落下的毛病,太医来来回回也只会让他静养,许多年下来,胤禩早就习以为常,也不当回事。

“病从浅中医,下官看王爷气色欠佳,这些事情其实下官们也办得来,您还是多歇息着好。”张鹏翮劝道。

胤禩吁了口气:“出旗民往东北屯田一事,尚有八旗旗主和宗人府帮衬,这边光是摊丁入亩,也够各位忙活的了,我怎可不以身作则,再说过了这一阵,也就可以喘口气了。”

他顿了顿,又对其他人笑道:“大伙多加把劲,等事情告一段落,王爷请你们上何氏酒楼吃酒席去。”

众人自然纷纷笑应。

又说了几句,胤禩便让他们各自散了。

出了衙门,陆九早已等在那里,旁边停了一顶软轿。

“爷,回府去?”

胤禩想了想。“进宫。”

他手里还揣着一份条陈,是关于八旗生计的一些想法,趁着这会儿刚写完,想着先送进去给那人看,左右此时西暖阁的烛火必然是亮着的。

到了那里,果不其然,西暖阁里灯火通明,那人正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一面还抓着本奏折在看,见胤禩一来,丢下奏折,连龙靴也不穿了,就下榻走过来。

“诶,皇上,小心地上凉!”苏培盛忙上前拿了靴子要给他穿上。

“多事!”胤禛咕哝一句,仍自己套上靴子,疲倦的面色仍不掩喜悦。“你吃过没?”

胤禩一笑,同样是满脸风尘倦色。

“还没,刚写好的条陈,想着宫门还没落下,就赶着送过来给皇上瞧瞧。”

苏培盛极为机灵:“那奴才这就给王爷拿些吃的来?”

不待胤禩回答,胤禛已道:“快去!”

又对胤禩招手:“快到炕上来暖暖,走了一路,外头冷吧?”

苏培盛识相地退了出去,又轻轻阖上门。

“不若今晚就在宫里头留宿吧,也别回去了,这天色都晚了。”

“于礼不合。”胤禩确实冷了,也不推辞,便坐到胤禛的对面。

胤禛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拉过来,一把抱住,用自己的体温暖住他冰冷的身体。

“这里是议事的地方,先帝时也有臣子彻夜商议政事被留宿于此的,有什么于礼不合?”

说罢又把自己没动过的点心碟子挪过去。

“你先吃点暖暖胃,吃的一会儿就送来了。”

胤禩点头,随手拿起一块塞入嘴里,也不知尝出滋味来没有,便将条陈递给他,一边想从他怀里挣出来,这皇帝抱着王爷,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他们这君臣二人的脸都不要了。

胤禛却不肯放手,登基之后,养心殿已成了他常驻之地,守卫与保密性自然是极妥当的,再说还关着门。

看了片刻,他咦了一声,全副心神都放在上面,抱着胤禩的手松了些,他趁机挣开,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去。

“开禁采煤,分产承耕……嗯,迁移宗室回驻盛京?”胤禛轻轻念出声,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惊讶。

胤禩苦笑:“这最后一条乃是下策,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实行,臣弟只是怕如今八旗人口日益增多,却大都不事生产,窝在京城这块繁华之地,长久下去,后果堪虞,倒不如命这些人迁回龙兴之地。”

胤禛点点头:“此策一出,必招来不少宗室反对,现在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胤禩叹道:“若真有那一天,一切罪责由臣弟来担就是,反正先前破除八旗子弟不得经商务农的祖制时,已是千古罪人了。”

他只是想将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一一做了,古往今来那些意图改制变革的人,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只是他这死过一遍的人,对这些身后荣辱,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这是朕首肯的,若有罪责,也该由朕一力承担,与你何干?”胤禛不悦道。

胤禩一笑,引开话题:“四哥似乎愁眉不展,可有什么需要臣弟效劳的?”

被他这一提,胤禛拿起手边一份折子,丢在他面前:“总有一天,朕要将这些贪官都一一铲除。”

胤禩打开一看,折子是苏州织造李煦写的,里头说的不过是些寻常琐事,例行请安,先前江南三大织造依附先帝的十四阿哥,可到最后皇位归属却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以康熙与他们的关系,竟也从无透露半点风声,三家之中,以李家最为活跃,也最招胤禛的恨。

“李煦这是想讨好四哥,在摸您的喜好呢。”胤禩看罢,微微一笑。

胤禛冷哼一声:“朕还用不着他的讨好!”

胤禩瞧见他眉间隐忍的烦躁,心知他这些日子以来被层出不穷的政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后宫又因乌雅氏闹得不安宁,只怕他现在不过是在苦苦压抑自己想要发作的冲动,不由抚慰道:“四哥且再忍耐些时日,此时若没个由头,不好动手。”

“西北那边可还缺了些银两,碰巧可以抄了他们填补!”胤禛冷笑一声,忽然觉得屋里温暖得有些燥热,不由下榻走了几步。

“你说朕是先从京城查起好,还是从江南那边开始彻查好?”不待胤禩回答,他又来回踱了几步。“京城这边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山高皇帝远,要查出什么只怕不易,你在康熙三十六年不是去过一趟扬州吗,那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去看胤禩,声音夏然而止。

只见那人手撑着额头,身子歪在桌边,已经累极睡着了。

那头苏培盛端了点心轻轻推门进来。

“皇……”

刚说了一个字,便被胤禛制止,再一看胤禩的模样,他也不敢出声了,放下东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还看见皇帝脱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廉亲王身上。

旁边矮桌上,还叠了小山高的奏折。

他轻轻阖上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本是想请王爷劝劝万岁爷不要那么辛苦,可现在看王爷的样子,竟也没比万岁爷好多少,倒还不知道谁劝谁了。

——————

十二月里,寒风最凛冽的时候,十三却要动身前往西北,同行的还有敦郡王,先帝十阿哥允俄。

原本名单里并没有他,但允俄听说十三要去西北,忙不迭也进宫自动请缨,也不知他是怎么说的,竟也说得胤禛同意他前往,还是以十三副手的身份。

胤禛比照十四当初出征的规制,给了他们一个盛大的送行礼,十三与允俄两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眉宇间顾盼飞扬,一身袍子迎风猎猎作响,仿佛又回到少年时英姿勃发的情景,十三在那十年中,腿脚受寒落下病根,却也等不及春暖花开的时候,便急着想要上路。

为免路上风雪大,十三旧病复发,胤禛还特地指派了一名太医随行,又赐予十三与允俄二人以钦差的身份,配给一千精兵,令他们便宜行事。

“到了那里,别忘了来信,十三弟腿脚不好,你就多担着些了,你们俩在京城的家眷,我会使人多照料的。”胤禩与允俄并肩而行,胤禛则与十三走在前头。

“八哥放心就是,只是有一事,我还放心不下。”允俄拍着胸脯,豪气干云道,末了又有些犹疑起来。

“但说无妨。”

“老九的事情……”允俄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他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条胡同走到黑了,可我跟他,毕竟是自小打到大的情份,不忍见他就那么圈一辈子,若是有机会,还请八哥求个情,看能不能将他放出来,只怕经过这一遭,他也该悔悟了。”

“你放心吧,皇上指不定会网开一面的,若是不成,我去会尽力去想办法。”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不确定,当初老九和十四被软禁在宫中,而不是宗人府,胤禩本也以为这样意味着胤禛不会将他们关太久,但眼见一年过去了,他却绝口不提,胤禩根本不知他心里头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允俄点点头,感激道:“我们俩自小顽劣,是八哥照拂良多,这次我能去西北,也是多亏了八哥从中斡旋,否则以我和老九的关系,只怕这辈子也出不了京师吧。”

胤禩失笑,这事他还真没说过一句话,全是那位的决定。

“你太高看我了,若是皇上不同意,我说再多又有何用,全是你自个儿做人明白,才有今日的福祉,此去路程遥远,风沙漫漫,多加珍重小心,我可还等着你回来,咱兄弟几个大醉一场的!”

允俄大笑,与他击掌为誓:“定不负今日所言,八哥等我们回来!”

此时前头胤禛也与十三话别完毕,十三朝胤禛一拜,翻身上马,又转身向他拱了拱手,随即一扬缰绳,往前驰去。

允俄见状,也朝胤禛跪拜话别,上马追随而去。

尘烟滚滚,将二人身影湮没其中,再难辨别。

胤禛回到宫中,听得宫人来报,说乌雅氏要见自己,他近日心情烦躁,想也没想就要回绝,却思及前些日子胤禩所劝,不由心念一转,着宫人先去禀报,他随后便至。

到了永和宫,却见那拉氏早已在那里,与乌雅氏有说有笑,而且看皇后神色,也颇为欣喜,胤禛心下奇怪,面上却中规中矩朝乌雅氏请安行礼。

“罢了,行什么礼,起来吧。”乌雅氏见了他,神色虽不如看到皇后那般慈霭,但也没了前些日子的冷硬。“方才皇后还和哀家说,这正月就快到了,先帝的丧期也过了,这宫里头怪冷清的,正可以好好热闹一番。”

胤禛看了那拉氏一眼,点点头道:“应该的,皇额娘想怎么操办,告诉皇后一声就好,您别太累了,届时把弘明弘春他们,都接进宫来陪您住几天。”

乌雅氏听他主动提起,面色又好了不少。“那样就显得老婆子偏心了,传出去对皇帝的名声也不好,若是要接,就把几个年纪小点的孩子都接进来,像老十的孩子弘暄和老十三的孩子弘昌,他们的阿玛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皇帝正该好好抚慰一下他们的家眷。”

胤禛见生母这一番话下来,也有了些母仪天下的自觉和气度,不由笑道:“都听皇额娘的。”

乌雅氏满意颔首,又道:“这几日听说因着西北和八旗生计的事,皇帝都没能睡个囫囵觉?”

不待胤禛回答,便续道:“新朝新气象,忙些也是正常,后宫不得干政,哀家是记着的,只是我瞧皇帝气色不大好,还要多保重才是,这江山社稷,现在就指望着你一人了。”

“皇额娘放心,儿子会注意的。”

那拉氏见他们母子相谈甚欢的模样,抿唇一笑,借口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皇帝还没用午膳吧,不若今日就留下来一起?”乌雅氏从未对儿子如此和颜悦色过,见他面色柔和的模样,心头也有些不自在,不由问道。

“如此就有劳皇额娘了。”胤禛一愣,也不推辞。

眼前的人,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他的生身之母,就算再怎么偏爱十四,内心深处,总还渴望着她有一天回过头来,也能发现自己的好,只是经历了太多失望的他,此时虽还有些意外乌雅氏的行止,也不敢抱着太多希望。

用膳时母子交流不多,但也没有以往那般僵硬的气氛,胤禛这才渐渐放下心来,略略有些惊喜。

莫不是老天爷开眼,这生母终于也对自己和颜悦色起来,他只盼着这样的场景,不要轻易消散。

兴许是听到胤禛的渴望,接下来的几天,胤禛每日昏定晨省,到永和宫请安,母子俩也不再见面就争执,反倒颇有些和乐融融的景象,胤禛只当胤禩和那拉氏的劝告起了效果,被乌雅氏听进去,便也有些高兴。

眼瞅着正月将近,一日胤禛下朝,又到永和宫去,乌雅氏也照例留他用膳,席面看上去比平日的还要丰盛几分。

胤禛诧异道:“这可是有何喜事?”

乌雅氏强笑道:“哪里有什么喜事,不过是见你平时用得少,特地让他们多做了几道菜,想着让你多吃点。”

胤禛心头一暖,也没注意她神色有异,便笑道:“皇额娘有心了,不过朕不大爱吃荤菜,平日也多以素菜为主。”

话虽如此,却还一面握箸去夹起一块咕噜肉,送进嘴里。

乌雅氏见他神色愉悦,想了想,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既是年节将近,你那两个弟弟一直被关着也可怜,不若将他们放出来吧。”

胤禛停了动作,微微皱眉。

他虽不喜乌雅氏又提起十四,但这些日子毕竟母子相处也融洽,他不愿因为这件事情生了嫌隙,便想着该如何解释。

乌雅氏见他不言语,只当胤禛不愿,不由急了起来,话也脱口而出:“你若不肯放人,这节哀家也不想过了!”

胤禛生平最恨别人要挟,闻言立时沉下脸色。

“皇额娘这是何意?”

乌雅氏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十四是你同母弟弟,也是我的亲生骨肉,你怎的就狠心至此,非要将我们母子俩相隔,看着老婆子思念爱子而死才甘愿,是也不是?”

胤禛也不辩解,只冷笑道:“是又如何?”

乌雅氏气得发抖:“好好,没想到哀家竟生了个白眼狼,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下文是什么,她却没说出来,瞧着胤禛的眼神,竟似仇人一般。

胤禛不再看她,起身径自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碗碟被摔至地上的声响,他也没再回头看过一眼。

——————

自夺储失败之后,允禟便与十四被分别软禁于皇宫内的偏殿中,那地方相当于冷宫,没有皇帝的手谕,谁也不准入内。

胤禩去时,带了御赐的令牌,侍卫们认得他的身份,也不敢多加拦阻,便让他进去了。

胤禛倒没有苛待他们,殿内摆设一应俱全,只是偌大宫殿空荡荡的,就只有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以允禟与十四的身份,自然受不了。

“八哥!”允禟正坐在窗前发呆,见了来人,一怔之后便扑将上来,惊喜交加。

“是不是让你来放我出去的?!”

胤禩看着他狂喜的神态,有些不忍,回手扶住他的臂膀,安慰道:“你先坐下,我是来看看你的。”

允禟眼中的光彩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他放开抓着胤禩的手,失魂落魄地回到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再不开口。

胤禩看了他半晌,见他除了消瘦一些,也没有被苛待的痕迹,便放下心来,实际上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探望允禟,也抱着希望他经此磨难,能够大彻大悟的心思,存心让他多吃点苦头。

“宜妃娘娘被接到五哥府上颐养天年,你府里头那些人,我也使人照顾着,他们一切都安好。”

见他不说话,胤禩也不着急,自顾倒了杯茶,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允禟苦笑一声:“多谢八哥了。”

胤禩正色:“你别谢我,该谢的是皇上,以你的所作所为,若不是皇上开恩,只怕这会儿抄家流放,也在情理之中。”

允禟有些颓丧:“我已经后悔了,可是后悔又能怎样,十四被囚禁的地方离我这里不远,我夜夜都能听到他的喊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过得比我还惨,只盼我有生之年还能出去看一看额娘,也就无憾了。”

“你后悔了,还不行,得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当初我是怎么劝你来着,你不但不听,还嫌我多事。”胤禩顿了顿,“老十请缨去西北了,临走前还托我多照看你。”

允禟苦涩道:“老十总算偿了他的夙愿了,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用,连送他一程都不行。”

胤禩看着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就想起两人小时候的模样,不由拍拍他的肩头。“你若肯听我一句劝,别再掺和那些事情,八哥怎么也要保你平安出去。”

允禟一愣,随即狂喜。“八哥?!”

胤禩一笑:“怎么,这里待得舒服,不想出去了?”

“当然不是了!”允禟也顾不上仪态了,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边将他抱住。“八哥,我的好八哥,我就知道你没忘了我,从小到大,就你和老十对我最好,都怪我被贪欲蒙了脑袋,此生若能出去,定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你莫高兴得太早,我也只能尽力而为,成与不成,还要看你自己了。”胤禩笑道,先前他曾试探地询问过胤禛,知道对方并没有置允禟于死地的意思,只不过想关他个几年,让他彻底失去争胜之心。

毕竟这辈子少了自己的因素,允禟与胤禛之间也并没有结下死结,充其量不过是个从犯,不至于落得被圈禁到死的下场。

只是十四那边……

胤禩暗叹了口气,没有再想。

又与允禟说了几句,胤禩从偏殿出来,忽地眼睛一疼,脚下正巧踩空了台阶,往前摔了一下,幸而赶忙抓住手边的栏杆,才免于滚下台阶的命运。

守在门口的侍卫吓了一跳,忙上前过来扶。

“王爷!”

“我没事。”他摆摆手,拿出一个装着碎银的锦囊放在他手里。

“多谢了,这个赏你们,给兄弟们拿去吃酒。”

“这……”那侍卫涨红了脸,有点迟疑。

“权当多谢你们平日里对九弟的照料。”胤禩笑了一下,不容他推辞,也没再多耽搁,便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胤禩去的时候,正赶上了胤禛心情不大痛快。

从乌雅氏那里回来,又收到年羹尧的折子,上头说了自己的种种难处,末了还是一句话,想要钱粮。

他将奏折狠狠摔在桌子上,心中难掩烦躁。

胤禩双目隐隐作痛,便没瞧见胤禛的面色,只是直接说了自己的来意。

“皇上,将人软禁在偏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传出去只怕也让世人误解,眼见年节将近,臣弟恳请让允禟回府与家人团聚。”他的话说得很婉转,只是时机有些不对。

胤禛心头本就有气,一听他提及允禟,又想起十四,不由火冒三丈,可眼前之人毕竟不同,故而他仍旧强压着怒火,淡淡道:“此事暂且不提。”

胤禩一怔,道:“老十去西北前,也曾托臣弟照料允禟,方才臣弟去看过他一回……”

胤禛打断了他,冷冷道:“你去看过允禟?怎的没跟朕提?”

眼前视线有点发暗,胤禩不由微微拧眉。“是臣弟做得不妥,请皇上降罪,只是允禟究其罪责,终不至死,皇上仁慈,何不……”

“谁说他罪不至死?”胤禛冷冷一笑,随手抓起一份文书,就往胤禩跟前掷去。“你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待胤禩拿起来看,他又道:“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老九和老十四派人在民间散布民谣手稿,说朕的皇位是抢了老十四的,说朕谋害先帝,现在还苛待生母!”

胤禩大吃一惊,蹲下身欲拿起文书,却有些站立不稳,不由弯下腰按住青石砖,看上去倒似跪地请罪。

胤禛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觉得满腹火气,偏偏眼前之人还不理解自己,不由越发没了理智。

“你也不过就是一个臣子!奴才!凭什么觉得有权帮允禟求情?是不是这些年朕太宠你,以致于你连分寸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老九和老十四他们敢做这样的事,就不要怪朕无情,朕瞧着他们连爱新觉罗的子孙也不屑做了,不如就改名叫阿其那和塞思黑罢!”

最后一句话入耳,胤禩只觉得一股腥甜忽然涌上喉头,让他手脚酸软,他定了定神,困难道:“臣弟有罪,臣弟该死……”

胤禛口不择言,说了一通,但话一出口,自己就后悔了,只是他性情倔强,在生母那里发不出的火,见了最亲近的人,自然倾泻而出,此时更是拉不下脸去道歉,顿了半晌,只能生硬道:“那你跪安吧,没朕的宣召,先不必进宫来了。”

胤禩慢慢起身,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行完礼,又如何一路出了宫上了轿,只觉得脑子浑浑噩噩,乱成一团,连带着心口也如同堵了一团棉花,让人喘不过气。

轿子行了一路,终于停下。

帘外传来陆九的声音。

“爷,到家了。”

他呼出一口浊气,抓着轿子里的横梁,摸着帘子走了出去。

“爷?”陆九瞧着他面色有异,不由上前一步。

只听得胤禩慢慢道:“陆九,我瞧不大见了,你过来扶我一把。”

陆九一震,只当自己听错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半晌,他的手一抖,另一只手拿的东西,却连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犹不自知。

胤禩兀自面色平静,站在那里。


惊 梦


那个人,总是习惯站在他右手边靠近矮桌的地方,因为这个位置正好方便自己将批过的奏折递给他。

那个人,总是习惯在别人说完之后,再说自己的想法,语调不急不缓,甚至带了股静水流深一般的柔和,声音不大,却总能让别人注意到。

就连早朝的时候,也忍不住去搜寻他的身影。

啪的一声,看了一半的奏折化作满心烦躁,被丢弃在地上。

苏培盛不敢说话,忙上前拾起,又轻轻阖上,放在案边。

“谁让你捡起来的!”胤禛骂道。

苏培盛跟了他几十年,也早就熟悉自家主子的脾气,闻言立时跪下请罪。

“奴才该死!”

胤禛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恨不得上前踹他一脚。

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他下榻,穿靴,大踏步走了出去。

苏培盛忙爬起身,跟在后面。

屋外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白雪皑皑,连琉璃片瓦都被覆于一片冰雪之下,白茫茫的长巷子似乎一眼看不到边际。

这座紫禁城很寂寞。

紫禁城中的人却比城还要寂寞。

先帝当年,虽然富有四海,佳丽三千数不胜数,可到了晚年,诸王夺嫡,争得你死我活,满朝文武,后宫嫔妃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在他内心深处,未必也是不寂寞的吧。

胤禛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雪影下的梅瓣,突然想起别人都盼着冬去春来,那个人却独爱寒冬腊月的时节,因为他的额娘最喜欢在冰天雪地中盛放的梅花。

“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忙趋前一步。

“他有多久没进宫了?”

苏培盛知道他指的是谁,便道:“回万岁爷,王爷整整有十九日未进宫了。”

“这么久?”胤禛一怔,继而一哼:“朕不召他,难道他就不会递折子请见么?”

苏培盛自然不敢吭声,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在皇帝面前是透明的。

不承认自己每天都在想他。

不承认自己放不下帝王高高在上的尊严主动去找他。

一声脆响,树枝自手中折断,上头的雪也跟着簌簌落下,洒了满手。

仿佛仍不解气,他将树枝狠狠丢在地上,龙靴踩在上面,走了。

胤禛慢慢走回养心殿,却看见大阿哥弘晖站在门口,低头踟蹰,不知道在犹豫什么,见了他们走近,忙上前行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长得俊秀挺拔,连行礼请安,一举一动,亦表现出进退有据的模样。

胤禛看着他,恍惚有些岁月飞逝的感觉。

“怎么这个时辰来请安?”

弘晖欲言又止:“启禀皇阿玛,弘旺已有十来日告假,未曾到上书房念书,儿臣未有皇命,不能轻易出宫,是以……”

他与弘旺是自小的交情,比一般的亲兄弟还要亲,虽然两人长大之后,身份有别,并不如过往那边亲热了,可弘晖为人念旧,仍将弘旺当成心目中最重要的弟弟。

如今若不是自己不便出宫,早已到廉亲王府上去探望。一连十数日,弘旺只递了病假,也并没有请太医,弘晖自己按捺不住,让宫里一个老太医出宫去给他诊脉,可那太医回来之后,问起详情却只是唯唯诺诺,说不出个所以然,弘晖这才有些急了。

胤禛一愣,却仍微微皱眉:“就因为这点小事,你就咋咋呼呼,大失分寸?”

不待弘晖辩解,他又道:“你身为大阿哥,不想着以身作则,在功课上下功夫,反而镇日不务正业,净做些可有可无的事情!”

弘晖垂首肃立,一副洗耳恭听的受教模样,胤禛见了,不知怎的就说不下去,挥挥手道:“跪安吧,明日朕会去上书房考究你们的功课。”

“嗻,儿臣告退。”

他瞧着弘晖退下,突然间有些意兴阑珊,连带着这堆了半张桌子的奏折,也没有兴趣再多看一眼,就着头靠在软垫上的姿势,微阖上眼,闭目养神。

苏培盛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却免不了腹诽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为大阿哥抱个不平。

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

光怪陆离的种种景象自梦境中掠过,如走马观花一般,纷至沓来。

一开始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白至刺目,安静而宁和,到后来,漫无边际的雪地却渐渐化作远处一座桥,桥边开满艳红浓烈的花,一簇一簇,衬着雪地,越发惊心动魄。

前面有个身影,离他并不远,只是每当他加快脚步时,却总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追不上,也没落下。

身形修长,举止优雅,他忽然觉得这背影有着说不出的熟悉,可无论怎么想,却想不起来,心口空荡荡的,仿佛少了些什么。

你是谁?

好像问出声了,又好像没有,那个身影并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他追得满头大汗,却也没能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一点。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来。

胤禛大喜,忙并作几步上前。

可就要触及对方肩膀的时候,那身影蓦地消散,无影无踪。

他心头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到了桥上。

周遭寂静得没有一点声响,连桥也淹没的浓郁的雾气之中,只有从手掌摩挲过的白玉栏杆,和脚下所踩的青石板,才能勉强辨别得出这是一座桥。

桥下……他禁不住望了一眼,只见沉郁如墨,掀不起一丝微澜,直似传说中的忘川。

又走了几步,却发现前面桥边坐着个人。

佝偻着背,长发迤逦,连脸也掩在其中,看不清容貌。

不自觉地走过去,到他跟前,停下。

你是谁?

那人慢慢地抬起头,神色冷漠,苍白如雪。

我不知道。

胤禛有点恼怒,莫说他如今是帝王之尊,就算以前当皇子阿哥的时候,也很少受到这样的冷遇。

这里是哪里?

那人面无表情,眼珠随着视线转了一圈,竟让他瞬间联想到死人。

这里?这里是奈何桥。

胤禛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只见那人僵白的嘴角慢慢扯起一抹诡谲的弧度。

这里是奈何桥,你要找的人,想必已经不在阳世了。

不可能!他下意识就想反驳,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要找的是谁。

或者是,你自己已经死了,走吧,跟我去渡忘川,过了忘川,你就真正与人间隔绝了。

那人桀桀怪笑,伸手就要来拉他。

他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浑浑噩噩,此时听了这话,方才闪过一丝清明。

大胆,还不退下!

他退了几步,又断喝一声,可那只手依旧缠了上来。

冰冷滑腻得令人作呕。

对方的手劲极大,胤禛几乎挣脱不开,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一步。

忽然有一股力量从后面拽住他,拉住他的手臂,狠狠拽了回来。

他回头一看,只见拉住他的,赫然是方才一直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

那张脸……

那张脸竟是……!

胤禛悚然一惊,醒了过来。

玉炉暖香,薄被覆身,自己所处,分明是养心殿西暖阁,哪里有什么奈何桥,黄泉路?

手腕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松掉,低头一看,却是一串佛珠断了线,散落一地。

这菩提珠子还是当年胤禩送的,他长年不离手,一直戴着。

如今却毫无征兆地断掉……

他一怔,只觉得心头涌起一阵慌乱,却说不清原因。

苏培盛见他一觉醒来,满头大汗,忙拧了热毛巾捧过来,又弯腰要去捡珠子。

“朕自己来。”

他下了榻,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起来。

“你去找一团线,要结实的。”

苏培盛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把东西找来,却见他抚着珠子,怔怔出神。

“万岁爷?”

胤禛回过头,将珠子放在桌上,起身。

“拿披风来,朕要出宫一趟,别声张。”

苏培盛愣了一下,忙道:“那可要备轿子,还是……?”

“备马!”


眼 盲


时值年节将近,廉亲王府却大门紧闭,一派冷清。

就连门口积雪,也已是厚厚一层,无人打扫。

胤禛站在那里,五味杂陈。

内心深处,不止一次后悔对胤禩说过的那些话。

他知道自己的脾气并不算好,但在外人面前,也从来没有失态过,即便生母乌雅氏那般对他,他还能忍下那口气。

偏偏惟独面对胤禩,总是失控。

因为了解太深,知道说什么才能令对方受到伤害,所以不惜用最恨的话来达到目的。

不止自己难受,非要将那人也刺得遍体鳞伤。

只是那天看着对方脸色骤变的瞬间,心情不禁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更加难受。

“爷?”

苏培盛忍受着刺骨的冷风往脖子里钻,瞥了一眼旁边两个与他差不多的侍卫,再看着面无表情的主子,忍不住上前小声提醒了一句。

“你去敲门吧。”胤禛看着眼前的府邸,叹了口气。

当年刚开始筹划夺嫡时,他曾安排了粘竿处的人守在廉亲王府左右,以便随时打探消息。相比直接将眼线埋伏在其他人府里的作法,已是对那人一种无言的信任,后来在康熙四十七年左右,他又下令那几个人撤离,无须再看着,以致于那人十几天未来上朝,他是否吃好睡好,又或者在做什么,自己半点风声也得不到。

苏培盛应了一声,上前叩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是门房打扮的家仆。

那人是廉亲王府上的老人了,自然认得胤禛,见状不由吃了一惊,忙将门打开,战战兢兢上前跪拜。

苏培盛阻止了他,低声道:“主子是微服出来的,也不想你们王爷大肆相迎,别声张,我们自己进去。”

那人诺诺应了一声,将他们迎了进去,一面让人去通知管家。

当年在潜邸时,两家也时常互相走动,这座王府对于胤禛来说,无异于自己第二个家那般熟稔,他即便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走。

走至中庭时,便见廉亲王府世子带着管家匆匆过来,迎面拜倒。

“奴才弘旺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一二岁的弘旺半大不小,行礼的时候却是循规蹈矩,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么多礼做什么,快起来罢,多日不见,你又长大不少。”胤禛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模样,他自小看着弘旺长大,又因胤禩的关系,将他当成自己儿子一般,宠爱纵容甚至比自己的儿子更多。

“有劳皇上垂询,奴才尚好。”弘旺垂手肃立,神色恭谨客气到了极点,反而带着一股疏离。

只是胤禛心中有所惦记,并没有去看他的表情,甚至连弘旺自称奴才,而非像平日那般亲昵地以侄儿自居,也未曾留意。

苏培盛却注意到了,他又偷偷看了弘旺好几眼,却发现这府里上至世子,下至管家,脸上都罩了股阴郁之气,面色不冷不热,显然十分不喜他们的到来。

“你阿玛呢?”又闲话了几句,胤禛忍不住问道。

“阿玛病了,刚吃了药睡下,怕是唤不醒。”弘旺冷冷道。

他如今对这位皇帝四伯,心里头只余下了腻味,想当年小时自己也常喜欢缠着他,跟前跟后,问东问西,那会儿四伯还没当皇帝,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好亲近,但对于他,却是真心疼爱的,弘旺失母之后,他更经常跟着大阿哥弘晖到雍亲王府里去小住,那拉氏对他同样视如己出。

只是这一切在十几天前都改变了。

那日阿玛自宫里回来,他像往常到门口迎接,迎来的却是盲了双眼的阿玛。

自那以后十数日,宫里头既没有派人来,阿玛也不用再去上朝,唯一一个太医,还是大阿哥叫的。

任他再鲁钝,也猜得出与皇帝四伯有关。

若不是朝廷有制度,不允许宗室在没有皇命的情况下离开京城,他真想劝阿玛走得远远的。

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不是继承王爵,享受荣华富贵,而是自己的阿玛能够长命百岁,能够看着自己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但连这样简单的愿望,现在也被破坏了。

思及此,弘旺不由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心,指甲陷入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身后的管家高明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忙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不可冲动。

弘旺深吸了口气,青稚犹存的脸上毕竟难以掩饰那样激烈的情绪,以致于胤禛在看到他的神情时马上察觉出不妥来。

“他怎么了?”胤禛微微皱眉,视线自弘旺脸上移至他身后的高明,立时发现二人举止之间都有些异样。

“阿玛没事,多谢皇上关心。”弘旺毕竟只有十一岁,再如何老成,也难以在胤禛这样的人面前表现得天衣无缝,何况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冷淡和疏远。

“带朕去瞧瞧他。”

弘旺抿紧嘴唇,没有出声。

“弘旺!”

胤禛也沉下脸色,更坚信了自己心中的判断。

眼看二人僵持起来,高明忙低声道:“大阿哥,您要替王爷想想。”

这句话一入耳,弘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止不住冷笑。

是啊,就算自己不同意又如何,他这位四伯不是常人,是九五之尊,他的话无人敢违逆,就连上书房的师傅也说了,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届时只消一句话,只怕整个王府要被抄家覆灭,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请随奴才来。”他转身就走,也不多看胤禛一眼。

奴才二字从他口中道出,清脆响亮,却分外刺耳。

胤禛看着他僵直的背和反常的行止,也没心思同他计较,却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头不安如涟漪般一点点扩大。

弘旺走在前头,在七弯八绕的回廊间行走,却并不是走向胤禩寝室,而是往着后院的方向。再走上一段路,缕缕香火的味道飘散开来,映入胤禛眼帘的,是一个背影。

地上的积雪被扫向四周,留出中间一大块空地,摆着一个香案,上面放了几盘瓜果和一个香炉。

还有一块牌位。

只见胤禩手里捻着香,朝那里弯腰拜了几拜,轻声道:“额娘,儿子不孝,今儿个是您的忌辰,我却不能亲往景陵拜祭。”

他顿了顿,轻轻一叹。

“也不知道您如今在哪里,只盼下辈子能投胎到殷实人家,平凡度日,快活一生。”

胤禛怔怔瞧着他的背影,一眼便看出这人虽披着大氅,却清瘦不少。

来时心里早已盘算过无数次,该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可到了跟前,却发现事先想好的措辞,一句也吐不出来。

脚步比思绪快一步做出反应,他正想上前也给良妃上一炷香,却突然发现骇人一幕,惊得他再也迈不开半步。

那人叙完话,拿着香上前,似乎想□香炉里,却不知怎的碰翻了香炉,只得伸手去摸,袖子一扫,连带着整个炉子都摔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

胤禩叹了口气,蹲下身,手一边往可能的方向慢慢摸索,终于找到滚至桌角的香炉,他捡了起来,里头还有些灰没洒尽,便将就着,将手中的香插了进去,回想着方才的位置,慢慢把香炉摆回原位。

与良妃有关的一切,他都不愿假手于人,连弘旺也被他远远地打发开去,独留自己,能够静静地与良妃说会儿话。

是以他也没有发现,在自己身后,还有几人看着眼前这副情景,早已红了眼眶,死死忍着眼泪。

弘旺浑身颤抖着,将嘴巴捂得死死的,才勉强将呜咽的声音压下去,他知道阿玛不愿意听到别人为了他的眼疾哭哭啼啼,竟也从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他上前几步,特意发出脚步声,让胤禩以为自己刚刚来到。

“阿玛,您拜祭完玛嬷了吗?”

胤禩嗯了一声。“你过来罢,也和你玛嬷上炷香。”

弘旺应了,飞快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快步上前,从案上拿起香,说了几句话,又将香□去,方道:“阿玛,外头天冷,咱们进屋去歇着吧。”

伸手便要来扶他。

二人转过身,胤禛这才发现,那人双眼黯淡无神,自己近在咫尺,他却恍若未见。

禁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对方只是径自向前走,没有反应。

他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那人错身而过,慢慢往另外一头走去,却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培盛忍不住低低喊出声:“王爷……”

胤禩一怔,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苏培盛的声音他听了数十年,自然认得出来,但苏培盛如今是御前的人,如若他也来了,那么……

“可是皇上来了?”他问道。

纵是多险恶的环境,胤禛亦未曾手足无措,但此时此刻,看着这人的模样,他却脸色惨白,半晌,方颤着声音喊道:“小八……”

胤禩停住脚步,似乎并不意外听到他的声音。

只见他朝着胤禛的方向,弹下袖子,单膝跪地。

“奴才给皇上请安。”

手还没按在地上,便已被人双手扶住带了起来,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他的血肉里。

书房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余下兄弟两人,各站一边。

胤禛难抑心中激动,贪婪地看着那人,却忍着没有妄动。

“小八,朕不知道你的眼睛,若是……”

若是早知道,他怎么还会忍住这十几天,狠心没来探望。

“皇上言重了,这本是陈年旧疾,奴才还该多谢皇上让奴才回家休养。”

胤禩脸上淡淡,没有过多的表情,却也感觉不到他在生气,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胤禛再也忍不住,几个箭步冲到他跟前,将他紧紧抱住。

“小八,对不起……”

无数的言语化作这三个字,将这些日子以来未曾出口的话重复无数遍,难掩痛楚。

“皇上何必如此,您是一国之君,怎能给奴才认错,其实您那天所训斥之言,句句在理,奴才确实是恃宠生骄,也确实是……”

“不要说了!”胤禛加大了手劲,似乎生怕一不留神,这人就会消失。

他终于明白,没了生母乌雅氏,他起码还有皇位,可如果没了这个人,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因为早已把他视作最亲近的人,所以才毫无忌惮地将委屈和愤怒发泄出来,可是自己恰恰忘了,正是因为最亲近,所以对方受到的伤害会更重,若似乌雅氏那般偏宠幼子,又怎会将自己的孝顺和孺慕放在心上。

虽然明白,可也为时晚矣。

这人已经心灰意冷,双目失明。

“我会找最好的太医,将你的眼睛治好……”

胤禩道:“皇上既是来了,奴才正好有一言相求。”

胤禛也顾不得纠正他的自称,忙道:“你说。”

“奴才如今眼盲,也无法再佐理朝政,虽然皇上勒令奴才不得入宫,可奴才身上毕竟职务仍在,恳请皇上将奴才去职归去。”

胤禛脸色一变:“归去,去哪里?”

胤禩面无表情:“给先帝守陵。”

胤禛心中一痛。“我不会准的。”

胤禩没有说话。

胤禛软下声音,手抚上他的眼睛。“会治好的。”

胤禩沉默半晌,淡淡道:“我不争皇位,不是因为我没有野心,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当皇帝,才是最适合的;我帮老九求情,是因为我欠他一条命,更不想看着你背负苛待兄弟的名声;我甘愿雌伏在你身下,不是因为我把自己当成女人,而是为了你,我愿意让步。”

“我是个男人,我也有抱负,本想着做些事情,就算当不成贤臣,起码也图个能吏,只是,这一切,现在说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还请皇上开恩,容许奴才到景陵去吧,先帝九泉之下,总该有个儿子陪他说说话。”


153破 镜


胤禛出来时,平素冷峻的脸色变得惨白,连带着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匾额上廉亲王府四个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方轻轻道:“苏培盛,你看廉亲王,是不是很伤心?”

苏培盛一愣。

当初皇上与王爷争执时,是屏退了左右的,他虽然守在门口,却也不知道两人到底因何而吵,只是最后胤禛的声音越来越大,才让他听了一小半,饶是如此,苏培盛依旧心惊胆战,装聋作哑,生怕自家主子迁怒到自己身上,后来瞧见胤禩从里面走出去,他才惊觉不妙,这么多年来,皇上何曾对廉亲王拉下脸色过,更别提大声训斥了,只是他再怎么揣测,也没料到王爷这一走,就十多天没再进宫,甚至还瞎了眼。

看来真是吵得狠了,只是瞧着皇上这模样,像是放下身段去道歉都是肯的。

思及此,他便道:“奴才以为,如今最要紧的,怕是先治好王爷的眼睛。”

“你与朕主仆这么多年,情份非比寻常,你说话无须那么多顾忌,你说,”他顿了顿,“你说朕和他,还能有和好如初的一天么?”

苏培盛看着他抿紧了唇的侧面,轻轻叹了口气:“奴才书读得少,却听过一个故事,叫破镜重圆,只是镜子碎了,再拼凑起来,也有裂痕,何况是人心?”

胤禛心头一颤,没有说话。

“将心比心,皇上伤心,王爷必然是更伤心的,但王爷与皇上自小相识,这么多年的亲厚,断不至于因为皇上一段话就没了的。”

只是那样的话,任谁听了,也会心寒的吧。

苏培盛咽下了后半句话没有说,眼前这种情形,他又怎么好再去撒上一把盐,廉亲王虽为人谦和,但骨子里却也有着天家的骄傲,这次连眼睛也盲了,可见是被刺激得狠了,皇上若想再挽回昔日的情谊,只怕不是那么轻易能做到的。

然而这些话他也说不得,只能让主子慢慢去领悟。

“你说得对,破镜重圆,尚且有裂痕,何况是人心……”良久,胤禛喃喃道。“朕不求他能原谅,只求他的眼睛能重见光明。”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苏培盛低着头,没有说话。

“走吧,回宫。”胤禛叹息,转身便走。

“阿玛,皇上已经走了。”

“嗯。”胤禩淡淡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玛,不若我去跟皇上说,让他准许我们出京吧?”

“你觉得他会让我们走吗,再说出京了,又往哪里去?”

弘旺只想着让他高兴起来,却完全没想过这一层,不由愣住。

父子十几年,胤禩就算看不见,也能猜到他的反应,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温言道:“若是我想出京,略施小计即可,只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他要找我回去,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弘旺愤愤不平:“可看四伯那架势,必然还会过来的,我不想让他惹阿玛伤心!”

胤禩笑了一下,转开话题。

“你去拿本战国策,来念给我听吧。”

——————

胤禛那边,一回到宫,先是马不停蹄赶到太医院,将胤禩的病情描述了一遍,让太医们商讨办法,又从太医院搜刮了一批珍贵药材,让人先送出去,他自己则折返回养心殿,打算将奏折批完,再出宫带着太医往廉亲王府去一趟。

谁知刚坐下来,便听到外头有人来报,说太后绝食,让皇上赶紧去看看。

胤禛冷笑,将朱笔一丢,起身就往永和宫走去。

乌雅氏其实也并不想走到这一步。

只是从先帝驾崩之后,她就再没见过十四一面,胤禛倒是不禁止十四的内眷进宫,于是她便三不五时就召来十四的嫡福晋完颜氏和嫡孙弘明,彼此相见,自然没什么和乐的气氛可言,无非是相对垂泪,乌雅氏见他们孤儿寡母的甚是可怜,也时时勾起对小儿子的思念,不由越发不待见皇帝,只觉得今日母子二人不能相见,全因这大儿子从中作梗。

胤禛进来时,她正端坐在位子上,穿着皇太后朝服,双手平放膝上,双目微阖,面色平静无波,似已一心求死。

“皇额娘这是何故?”心头还牵挂着胤禩的事情,皇帝心情并不算好,纵然对乌雅氏早就心死,也不可能见到她这副模样还能高兴得起来。

“哀家是何故,皇帝理应明了。”乌雅氏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掩冰冷。“皇上若执意不肯放了十四,哀家只好以这条老命来相陪了,只盼到了九泉之下,让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们都看看,大清是出了一个多么英明神武的皇帝!”

她的语调不快,却带了一股决绝之意,说至后来,全然不管不顾,大有胤禛不肯放人,自己就绝食至死的态度。

胤禛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饶是乌雅氏心里早有准备,也禁不住被他看得心头一寒。

“既然皇额娘心意已决,儿子也不敢拦着,只不过要奉劝您一句,如果您有个三长两短,为表孝义,儿子也会让您最疼爱的十四去殉葬的,想必您到了九泉之下,一定能重得天伦之乐。”

“你!”乌雅氏被他戳中要害,脸色剧变,腾地站起来,手指着他,目眦欲裂。“你这个孽障!哀家怎会,怎会生了你这么一个畜生……!”

胤禛冷冷一笑:“皇额娘这话说得蹊跷,儿子若是畜生,您岂不把先帝爷也给骂了进去?”

乌雅氏被他噎得一口气喘不上来,颓然坐倒,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胤禛看着她颓败的脸色:“皇额娘若想十四平安无事,就好好地当您的皇太后,否则若是您不在了,这世上还有谁,能保住朕嫡亲的十四弟呢?”

如果可以,他也曾经希望能像十四那样,承欢膝下,言笑晏晏,只不过从来没有如果,他冷眼看着乌雅氏怨恨的神色,并没有一丝后悔或心软。

当做什么都不会得到谅解,当做什么,别人都揣着恶意去看的时候,他还有什么必要,对他们仁慈?

心忽然揪痛起来,不是因为乌雅氏,而是为了胤禩。

若他心中没有自己,那天自己所说的话,至多也就是让他心中有怨,又或诚惶诚恐,何至于伤心到了旧疾复发,双目俱盲的地步?

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句诗。

若言离更合,覆水定难收。

胤禛掐紧了掌心,恨不得立时飞到那人身边,再也不离开半步。

忽然之间就没了半分折磨乌雅氏的心思,再刻薄的话,也没了说出口的兴致。

他看着眼前仿佛老了十来岁的生身母亲,淡淡道:“朕的话,太后好好想想,指不定哪天朕高兴了,就会将十四放出来。”

“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力跟你争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你若恨我,就冲着我来好了,何必难为他?”乌雅氏犹不死心。

胤禛嗤道:“朕没放他出来,是因为他年少气盛,现在出来,必然不安分,再搅出什么事来,如今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朕去处理,朕不想在他身上浪费精力,跟额娘有何干系?”

说罢转身,走了几步,顿住。

“朕奉劝额娘一句,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如果您再闹腾起来,十四就不是像现在这般被软禁而已了。”

脚步不再停留,极快地走向门口,抛下乌雅氏一人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雍正二年正月刚过,宫里便传出皇太后卧病的消息,加上当今皇上曾与先帝十四皇子相争,最后以非常手段登上皇位的谣言愈演愈烈,有心人忍不住揣测起这两者的关系。

自胤祥远赴西北之后,胤禩又足不出户,能为胤禛分劳的人一下子少了两个,他镇日除了要处理堆积成山的奏折之外,还要研究胤禩的病情,不多几日,人就瘦了一大圈,仿佛更坐实了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皇上因与太后不和,心力交瘁,连太后也并不支持自己的亲生儿子当这个皇帝。

胤禛看着呈上来的奏报,面露冷笑,丢在一边。

“这谣言倒传得有鼻子有眼,难为他被关得严实,还不忘在外面兴风作浪!”

跪在地上的人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粘竿处的头目本是戴铎和沈竹,只是胤禛见他们知道太多秘密,在登基之后,便将他们发配到四川年羹尧军中,又想个法子,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如今的粘竿处裁撤了不少人,已没有当初的规模,但监视个把人,做做小事的能力还是有的。

让谣言失效的办法,无非是用另一个谣言来取代它。

他手指叩着桌面,心中已有了计较。

闭门谢客的廉亲王府那头,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恳 求


院子里冬阳暖煦,透过葡萄架子斜斜铺洒下来。

胤禩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倦意,身体索性也微微歪向一旁,看上去有些慵懒。

旁边弘旺拿了卷书,正侍立一旁。

佟国维忍不住问道:“奴才来得不是时候,不会扰了王爷歇息吧?”

胤禩摆摆手。“佟老言重了,我这把骨头睡久了,倒有些惰了。”

“世子爷如今越发俊俏了!”佟国维打量着弘旺笑道。

弘旺谦逊几句,告退离去,举止行径尽是老成。自胤禩出事之后,他更显得懂事不少,隐隐已有了府中主子的做派,这几日正巧赶上快过年,上书房休了假,他便日日待在府里给胤禩念书,连二门都很少出,胤禩说了也不听,只得由着他去。

“佟老莫赞坏了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孩儿。”胤禩嘴角噙笑,看起来心情不坏。

佟国维关切道:“不知道王爷双眼可有起色,奴才认识几个大夫,若是王爷有兴趣,不如叫他们来看看?”

胤禩淡笑:“多谢佟老,宫里的太医也瞧过了,京城里的大夫也请过不少,可都不见起色,主要是我这会儿一闻到药味就受不了。”

胤禛将太医院里最有名的御医都派了过来,甚至命他们长驻在府里,京城里几个有名的大夫则是弘旺请来的,结果苦药一天三大碗当水一般喝,眼睛却不见起色。

以致于现在他听到喝药两个字,脑壳就开始发疼。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曾想过许多。

上辈子夺嫡惨败,被囚禁至死,这辈子又重来一次,他吸取教训,不再重蹈覆辙,结果却得到了什么?

这些事情本不能深想,一想,回忆便会层层叠叠地压上来,迫得自己喘不过气,眼睛瞎了,正好眼不见为净,他也就把自己当成瞎子那样去活。

两世加起来,也许争与不争,都没什么区别,身边的人注定还是要离自己而去,该走的还是会走,留不住的还是会留不住,当年草原上,活佛曾对他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竟如诅咒一般,一语成谶。

佟国维与他说话时,一边不忘打量他,眼前之人看不见,这份揣摩就越发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思量。

京城里对于廉亲王眼疾和被皇帝贬斥在家的原因,流传的版本已经不是一个两个了。

有说廉亲王想让九贝勒出来,而皇上不准,兄弟反目的。

有说皇上想推行养廉银,廉亲王反对,君臣起了争执的。

有说廉亲王助皇帝登上大位,如今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

更有甚者,还说皇帝与廉亲王爱上同一个女人,皇帝一气之下将情敌打击报复的。

但是这些版本,在佟国维看来,通通不靠谱。

光是他们俩在厅中坐着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两拨补品药材自宫里头送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帝王的殷切问候,这哪里像是兄弟反目,简直是如胶似漆。

只是看廉亲王眉目冷淡,兴致不高,仿佛两人之间,又确实有些事情发生的模样。

“不知佟老此来,可是有要事?”

佟国维回过神,虚咳一声:“王爷可知皇上想对江南李家下手?”

胤禩一怔,随即明白。

先帝在时,素来将江南三大织造倚为心腹,令其坐镇江南,密奏要事,先是太子,后是十四,都看中他们这一点,纷纷收买,与之勾结,孙家倒也罢了,李家曹家却是已然倾向一方,却偏偏不是雍亲王。

直至新帝登基,自然容不下他们,只是当时根基还不稳,加上他们是先帝老臣,处置也需要找些借口,就一直忍到现在,如今想要动手,自然是西北军费所需,也因抓到他们的把柄了。

“罪名是什么?”

“亏空国库,数额巨大,尤以曹李二家为最。”佟国维叹了口气,眉间隐见忧色。

他倒不是为了他们可惜,佟家与曹李孙三家本也没什么过深的交情,对方曾经数次送上孝敬,拉拢交情,但也仅止于此罢了。佟国维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因为那三家乃是康熙年间甚为显赫的世家,虽为包衣奴才,可堪称先帝心腹之臣,如今皇帝要对他们下手,难免会让其他世勋旧臣兔死狐悲,有所联想。

胤禩虽然看不见他的神色,但那一声叹息入耳,也就知他心中所想了。

“皇上是个念旧的人,先帝孝懿仁皇后曾抚育过今上,就冲着这一份旧情,他也不会对佟家如何的。”

前提是佟家安分守己,不要做什么僭越非分之事。

佟国维人老成精,胤禩并不担心他会触怒胤禛,佟家唯一的变数是隆科多,胤禩与他打过的交道不少,自然知道这人野心不小。

年纪轻轻便有拥立之功,加上皇帝嘴里也要尊称他一声舅舅,越发让隆科多有些忘乎所以,假以时日,只怕难免要做出些骄横失礼的事来。

佟国维不知胤禩心中所想,得他这一句话,便松了口气,笑道:“王爷所说,与奴才所想如出一辙,佟家对皇上一直忠心耿耿,现在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胤禩淡淡一笑:“佟老这话不该与我说,还是亲自呈禀圣上的好,如今我也不过是废人一个,不再过问朝中之事了。”

佟国维摸不清他的话意,只得笑道:“王爷言重了,依奴才看,王爷深得皇上眷爱,皇上必然还会重用王爷的。”

“是与不是,都无甚要紧了。”他的语调平淡无波,透出些许萧瑟之意,佟国维本想请他帮忙在御前说项,请帝王对曹李孙三家从轻处置,以免寒了老臣的心,但胤禩一出口,却已堵死了他所有的后话,让佟国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佟老且放宽心,只要佟家一心向忠,就不会有什么事情,不过我这里,以后还是少来的好,免得传出去,说我胤禩没了职务,还在家中私会大臣,就不大好了。”

胤禩面无表情,白净的脸上一派平静。

佟国维正想说什么,却听得院子门口传来一个带了怒意的声音。

“谁敢说你私会大臣的,朕定不饶他!”

随着声音,披着狐裘的帝王大踏步走进来。

佟国维一惊,也不知道两人的谈话让他听去多少,忙起身见礼。

“奴才不知皇上驾临,还请皇上恕罪!”

胤禛伸手去扶他,脸色和煦。“佟老无须多礼,你能来看八弟,说明你念着旧情,朕又怎会怪罪你?”

佟国维唯唯诺诺,不敢答话,心中惊悸未定。

胤禩也起了身,正想跪拜,却已被一双手按住,不得不又坐回椅子上。

他低声道:“礼不可废。”

“礼也是因人而定。”胤禛嗔道,语气里却不见多少怪责,反倒透出一股亲昵。

佟国维耳朵尖,心中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测:这兄弟二人的关系并没有如同外头传言那般恶化。

胤禛虽站在那里,心思明显已不在佟国维身上,佟国维知情识趣,行礼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院子里余下两人,胤禛瞥见旁边放着的书本,拿起来翻了几页,兴致勃勃道:“你在看世说新语?朕来给你念。”

“皇上日理万机,奴才怎敢因为微末小事而劳烦您。”胤禩慢慢道。

“就算你多久原谅我也没关系,总有一辈子的时间等着我们,只是,总要给我一个开始的机会吧。”胤禛软了声音,不再称朕,语气里带上一丝恳求。

那人便不再说话,神色依旧冷冷淡淡,不见开怀。

胤禛看着他依旧黯淡无光的双目,悄悄敛去眼中的悲色,拿起书,一边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此时为了不惊扰身旁的人,又刻意压低,倒不似读着那些魏晋风流,反而像在读朝廷的奏折,分外有种滑稽之感。

只是胤禩却没笑,对方读没一会,却见他将头歪向一侧,双眼微阖,似是睡了。

胤禛停了声音,脱下狐裘给他轻轻盖上,又怔怔地看了半晌,浑然不知时间流逝。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为他寻找名医好药,只是无论多好的药,用在他身上,都如石沉大海,起不了一丝作用,胤禛却还不死心,甚至派人四处寻访民间偏方,但凡有一丝希望,便绝不放弃。

“会好的……”手指轻轻摸上他合着的眼睛,帝王喃喃道。

见他睡得香甜,胤禛忍不住也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却不敢着力,生怕吵醒他,只是轻轻碰触,也学他一般阖上双眼。

视线一下子黑暗下来,他想象着对方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日常起居,却知道无论如何想象,也难以企及那些痛苦的万分之一,心口不由越发疼痛,痛到揪成一团,眼角酸涩。

脑子里乱七八糟,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从现在,慢慢追溯到小时候,不知不觉,居然已经有将近三十年的岁月。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自眼眶流了出来,洇染了一片湿润。

他只是维持着低头倚靠的姿势没有动,仿佛想将那说不出的痛楚慢慢流泻出来。

本该沉睡的胤禩却睁开双眼,视线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雍正二年三月,贝勒允禟被放了出来,移居家中,帝允其自由,允禟及家眷额手称幸,其后不敢再妄论国事,家中财产也捐出大半用于西北军资。允禟经过皇帝首肯,重新开始做些买卖,足迹遍访大江南北,更至交趾暹罗等地。

同月底,查明散布谣言一事与允禟、允禵等人无关,先帝十四子允禵亦被解除软禁,允禵自请前往军前效力,即便身无职务亦肯,帝未准。

雍正二年四月,废太子允礽因自感对先帝不孝,于幽禁处服毒身亡。

作者有话要说:散布谣言的事情不是14做的,而是废太子做的,这里点明一下,因为不是重点,所以就不细写了,俺怎么觉得这章有点沉重……下章的氛围会慢慢好起来的,小曹同学也会出现的,老4你稳住……


曲 意


胤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下正微微颠簸,仿佛置身车马之中,缓慢行进。

他的脑袋还有些昏沉,弄不明白为什么才睡了一觉,就易了处境。

“醒了?”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一只软垫塞至他背后。

胤禩不想开口,但不得不问。

“这是哪里?”

“马车上,带你去找大夫。”

找大夫为何要长途跋涉?

胤禩微微拧眉。“这是出了京?”

胤禛刚想点头,又忆起这人看不见,便道:“嗯,奏报上说江宁有个民间大夫,医术很好,只是云游不定,朕已派人留住他,这便带你去寻他医治。”

既是民间大夫,何不应召入宫?

他没有说话,胤禛却仿佛看出他的疑问,温声道:“怕你在京里待得闷,正好出来散散心,若是能治好,一睁眼就瞧见江南景致,也是美事。”

胤禩倒没想过他还有这般风花雪月的心思,上辈子登基之后,这人就没有再踏出京城半步。

“皇上日理万机,何苦为了奴才一双眼睛四处奔波,若是只想效仿先帝下江南体察民情,奴才目不能视也只是累赘罢了。”胤禩阖了眼,淡淡道。

胤禛从不知道贯来内敛稳重的他说起狠话来竟是如此伤人,话里行间,无不字字如针,戳向他的心口。

只是他没法生气,也无气可生,被那话噎了半晌,只余苦笑。

“朝中的事你无须费心,弘晖也已十四了,早该学着处理政务,有佟国维和张廷玉一干老臣在,出不了什么事的,但凡有些大事的,也会快马送到这里来给朕,你且安心歇息,等眼疾好了,我便陪你走遍江南。”

“若是好不了呢?”

胤禛的手一抖,强作无事般笑道:“那大夫据说医术极高,想必大有希望。”

“眼伤尚且可治,心伤又该如何?”胤禩面色平静,话语却毫不留情,一反平日隐忍,均是一针见血,咄咄逼人。

身旁陡然沉默下来,良久,他方感觉到身上被盖了一层薄被。

那人轻轻道:“睡一会儿罢。”

胤禩听出他语气中的叹息惆怅,不由一怔,接下去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了,加之先前喝下的药里有些安神的成分,不多一会,他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人事不知。

胤禛轻轻勾住他的手,温暖熟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年轻时他曾心心念念坐上那把椅子,费尽心思也要得到,等真的得到了,才发现这滋味原来并不如想象之中那么好,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纵有生母兄弟妻子儿女,对着自己不是冷言冷语,就是三跪九叩,战战兢兢,每日批阅奏折通宵达旦,刚歇下不过三四个时辰,又得起身早朝,他既不是好逸恶劳之君,也非沉迷美色不可自拔,要说手握生杀大权,可上头还有老天爷,古往今来,又真有哪个皇帝万岁万万岁了?

先帝在位数十年,可谓享尽人间极致的富贵,后宫天香国色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可这又如何,他还记得当时跪在病榻前,瞧见老父空寂茫然的眼神。一个顷刻间便能翻云覆雨的帝王,何至于有这样不快活的神情,那会儿他只以为帝王不甘心就这么死去,现在回想起来,却忽然有些明白,兴许他这一生,什么都唾手可得,太容易得到,所以也从未珍惜,而许多人的曲意逢迎谦卑讨好,也是因着他的身份,他虽然能力卓绝,一生政绩堪称斐然,可他却寂寞。

所以纵然是帝王,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譬如现在。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从没有说过那句话,恨不得这人的眼睛从未受伤。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不过是如这般静静地守在他身旁。

笑意忽然在唇间轻轻漾开,带了些许轻快。

是了,他看不见又如何,自己当他一辈子的眼睛,末了奈何桥边,还要与他约定下辈子。

他是男是女,是兄弟或旁人,自己全不在乎。

胤禩,这一辈子,就陪我走下去,好不好。

好不好。

趁着那人沉睡之际,仿佛要确认一般,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若是旁人见到平素冷峻不苟言笑的帝王作出如斯举动,怕要惊悚万分,可此时胤禛低下头,神色却无比认真。

胤禩醒来的时候,发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也不知做了什么梦,一觉醒来,整个人都汗津津的,右手还紧紧抓着那人的手不放。

赶紧松开,一边撑起身体。

胤禛伸手来扶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倒了杯茶,喂他喝了一口。

胤禩虽然看不见,也不至于连喝杯水都要人服侍的地步,何况自眼盲以来,他并不喜别人拿他当病者一般看待,只是对方手劲很大,显然不容拒绝。

他喝了几口,抿抿唇,表示够了,那人放下茶杯,又扶他坐好,方道:“你想看什么书,朕来给你念。”

“皇上当以国家大事为重。”胤禩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还有些未褪的朦胧睡意,神色看起来也不如之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胤禛笑了一下:“那好,朕先处理了这些折子,再来陪你说话。”

胤禩不再言语,只听得落笔翻纸之声悉悉索索,他就算眼前一片漆黑,也能马上想象出那人批阅奏折的模样。

凝神注目,时而眉宇微蹙,时而面色冷然,几乎少有展颜舒眉的时候。

只因这人不务矜夸,最厌别人做些阿谀奉承的表面文章,凡是歌功颂德一派太平的折子,无不被他训得灰头土脸。他还记得去年有个人,是镶白旗的副都统,叫达色的,上了本折子,里头就一句话:奴才达色无奏事。结果被胤禛一顿好骂,让他重写十张,且内容不能有所重复,当时他也在场,两人面面相觑,对这达色皆是啼笑皆非。

情景犹自历历在目,让胤禩回想起来,神情也忍不住微微柔和下来。

“在想什么,这么好笑,能不能说来听听?”那人突然凑过来,呼吸挟着体温一齐靠近,猝不及防,让他稍稍乱了方寸。

“皇上不是在处理政务么?”他微皱起眉头,从未像现在这样懊恼自己看不见,以致于躲闪不及,被他抓个正着。

“碰到些棘手的,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办。”

胤禛见他不搭话,便自顾说下去:“朕收到两份折子,一份是噶礼的,一份是张伯行的,但两人的折子却大同小异,都是弹劾对方。”

胤禩闻言,不由动容。

说起这两人,俱都大有来头。

两江总督噶礼,乃是董鄂氏满洲正红旗何和礼的四世孙,他父亲是顺治宁悫妃的胞弟,而宁悫妃便是先帝哥哥裕亲王福全的生母,所以这噶礼,正是福全的表弟,按理说连胤禛,也该称呼他一声表舅,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早年康熙亲征噶尔丹时,大军受困于草原,粮草不济,噶礼亲自运送中路军粮首达,令康熙喜出望外,记下一功,又因康熙与福全的关系,爱屋及乌,自然对这表弟也爱重有加,早在康熙四十八年的时候,他便已被擢升为两江总督,权势煊赫。

张伯行虽是汉人,却也不遑多让,他是康熙二十四年的进士,历官二十余载,以清正廉洁著称,从山东调任江苏时,沿途万民相送,蔚为壮观,连康熙也赞其为“天下第一清官”。

这样两个人一旦掐上,自然便连身为皇帝的胤禛,也要头疼三分。

自己已决定撒手不管,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过问,诧异之后,胤禩又是一副淡漠神色,不闻不问。

只是那人不但不以为意,又凑过来,鼻息几乎要贴到他的耳朵上,一边紧紧握住他的手,不容对方挣脱。

“怎么不问问他们为何闹起来,左右你在途中也无聊,就权当听我讲个故事吧。”

胤禩从未听过他用如此低柔到近乎哀求的语调说话,想要拒绝的话也忘了出口。

胤禛见状无声一笑,道:“去年科举是恩科,作不得数,今年方是正科,江南考场向来是重中之重,人才辈出,事儿也不少,朕还记得康熙年间因为乡试就闹出过不少波折,连李蟠和姜宸英也被拖下水,那件事还险些把你牵扯进去,如今张伯行和噶礼之争,也是因乡试而起。”

胤禩心头一动,忍不住道:“前些日子乡试发榜,出了岔子?”

他到过江南,也接触过江南官场,自然知道一团繁花锦簇之下,掩藏的是什么,现在新帝登基未久,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江南科场若是有乱子,只怕整个江南政局也要跟着动荡。

“江苏巡抚张伯行上折,弹劾阅卷官王曰俞、方名合伙作弊,副主考赵晋受贿十余万两,主考官左必藩知情不报,隐匿实情。据说放榜之日群情激愤,竟将财神庙中的财神泥像抬至夫子庙,又将贡院二字改成卖完。”

后面那些话,是胤禛安排在江南的眼线所报,但也正是因为这些情况,才越发令人触目惊心,张伯行虽然清介,却也不愿因此将事端闹大,自然不会在折子里写这些事情。

胤禩道:“噶礼的折子呢?”

“噶礼的折子,是弹劾张伯行的,说他狂妄自矜,夸大其词,且察审该案时欲穷其狱,私自用刑,导致副主考赵晋冤死狱中,案情毫无进展。”

“赵晋死了?”胤禩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听至此处,方觉得大有内情。

“不错,在我们动身离京的前一天,他就死了,是悬梁自尽的,还留了一封血书,说自己被张伯行屈打成招。”

“此案大有可查之处。”胤禩的语调不高,却带了些未尽之意,显得清冷雍华。

对方愿意开口说话,即便说的是朝政,胤禛心中亦是欢喜万分。

“噶礼此人,你看如何?”

“在大事上进退有据,调度有方,先帝看重他,不是没有道理的,张伯行虽清介,却难免有些迂,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赵晋既死,还有王曰俞和方名二人,他们之间,必然是有些联系的。”

“朕也这么想,待到了江苏地界,你若不累,我们便四处去瞧瞧吧,看能发现什么线索,这次微服出来,如果一开始便亮了身份,怕是会打草惊蛇。”

胤禛知他不喜被看作瞎子,凡事都要与常人无异,此番来江南,两人若想和好,便得先与他谈起公事。

胤禩思忖半天,没想出什么头绪,蓦地忆起两人之间的关系,神色跟着淡下了不少,却看似没有之前那般抗拒了。胤禛看在眼里,当下暗自窃喜,却也分毫不露,只是帮他斟茶递水,放下帝王身段亲自伺候,行止甚为殷勤,毫无尴尬之态。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缓行数日,终于到了江宁地界。

虽则是微服,但因着胤禛二人身份的缘故,还是带了十几名侍卫,连同苏培盛和陆九二人,看起来更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出游。

胤禛先下了车,又将胤禩扶了下来,又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进入客栈。

本已迎到门口的店小二不由微微张大嘴巴,他见这一行人打扮讲究,本以为是商贾人家或书香世家的子弟出来游玩,却没想到其中一个还是看不见的。

陆九见他一直盯着胤禩瞧,不由冷哼一声:“我们爷要住店,你们把二楼的客人都清了,这间客栈我们就包下了。”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客人本就不多,掌柜闻言脸笑成了一朵花。

“行行行,几位爷先里边坐,歇息片刻,小的这就去将客人都请走!”

两位主子单独一桌,苏培盛与陆九不敢就座,便侍立一旁,其余侍卫错落分座,十几人正好坐满六桌。客栈虽然大,但这么一行人来到,自然引了不少注目,加上为首两人气宇不凡,不免又让人多看了几眼。

胤禩早就习惯通过声音去辨别处境,此刻人声鼎沸,判断力难免就弱了许多,不由微微皱起眉。

胤禛一直注意着他的举动,见状凑近了些,在他耳旁低声道:“等会儿楼上房间拾掇好了,就可进去休息,我说的那个大夫正巧在江宁城内,明日便带你去找他。”

胤禩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眼睛瞧不见,并没有察觉异样,但在旁人看来,两人身体贴得实在太近了些,一人覆着另一人的手,低首说话又如耳鬓厮磨,看他们的眼神免不了就带了几分暧昧。

清朝有制,官员不允许□,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男倡小倌的馆子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胤禩年纪虽然不符,但他眉目儒雅清俊,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雍容味道,加上双目俱盲,又多了几分脆弱,自然令人浮想联翩。

胤禛何其敏锐,自然也察觉周遭目光的异样,冷眼一扫,强压下不悦。

苏培盛看出主子不痛快,忙笑道:“爷,楼上厢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不若奴才先扶八爷上去?”

胤禛嗯了一声,却不假他人之手,低声询问胤禩几句,两人便起身往楼上走去。

旁人即便想调侃几句,看着两人周围那些侍卫,也有些胆怯,偏生有人管不住嘴巴,就在两人经过的时候,噫了一下嬉笑出声:“这小倌年纪未免也太大了些!”

苏培盛正想叱喝,却不防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大有惊喜之意。

“八爷?!应八!”


冰 消


曹乐友怎么也不曾料想会在这里见到胤禩。

惊愕之后,心头狂喜,他并作几步,走到对方面前,正想请安见礼,这才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燕豪?”两人曾在云南共事数年,胤禩自然不会错认他的声音,挑了挑眉,朝着曹乐友的方向转过身,又想起自己看不见,心下浮起微微懊恼。

“八爷,您的眼睛……”曹乐友见他被人搀扶着,双目无神,不由吃了一惊。

“嗯,出了点意外,瞧不见了,你怎会在此地?”

“瞧不出那模样寻常得很,竟也有点勾人……”

曹乐友正想作答,冷不防方才那个出言轻薄的声音又响起来,侧首望去,却是个年约二十上下的青年,身着锦袍,眉眼轻佻,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正与同桌的朋友闲话,眼角却瞟着胤禩上下打量,他的声音本来不大,但因与胤禩一行人的距离并不远,故而也听了大半入耳。

胤禛杀心顿起,侍卫们察言观色,不过眨眼功夫,刀已架在对方脖子上。

陆九听不得旁人对主子如此污蔑,他寒了脸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掴得对方晕头转向,半天才回过神。

“让你嘴巴不干不净,今天小爷就帮你老子和娘教训教训你!”

“好啊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持刀行凶,你们知道我姐夫是谁么!”

那人捂着脸暴跳如雷,无奈刀剑晃眼,不敢上前半步。

曹乐友原也想过去教训他,却被胤禛的人抢了先机,这才端详起与胤禛同行之人。

他为官多年,早已不是当年只知闭门读书的曹家大少爷,这一观察之下,立时看出对方器宇轩昂,并非寻常之辈,又是这一行人的主子,身份显然极为高贵。

胤禩道:“这等跳梁小丑,犯不着跟他计较,既是久别重逢,不如上楼一叙?”

胤禛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没有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便点头道:“也好,你就是曹乐友?走罢。”

言辞之间,不容置喙,显是惯了发号施令,曹乐友已将他看作王爷一类的人物,自然也就不奇怪,当下答应一声,随着二人上楼,余下两名侍卫将那纨绔子弟一阵好打,赶出客栈。

掌柜看着这一幕,早就愁眉苦脸,可碍于他们人多势众,也不敢吱声。

三人各自落座,曹乐友忍不住道:“八爷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年旧疾了,忽然复发,此番来江南,便是寻医的。”胤禩轻描淡写,一句带过,显是不想多谈,随即又转了话题。“你怎会在此,可是升了官?”

曹乐友见他全然看不见,心中忧急交加,有心多说几句,但仍捺下冲动,先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多得八爷提携,当年在云南待了几年,后来又迁了几处,如今是江安十府粮储道。”

这个官名一出口,倒是引得胤禛对他多看几眼。

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有油水的肥差,胤禩在云南的种种,后来胤禛也曾听他说起过,自然也听过曹乐友这个名字,且知此人颇得胤禩推重,眼下见了真人,只觉得木讷拘谨,毫无出奇之处。

胤禩笑道:“嗬,是正四品了,可谓平步青云,想必政绩卓著。”

曹乐友忙苦笑告饶:“八爷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哪算得上什么政绩,不过是当年在云南跟着八爷做了几桩事情,要说起来还是多亏了您,否则这会儿只怕我还在南宁垦荒呢!”

算你有自知之明!

胤禛腹诽一句,莫名地看他不顺眼。

“这位是……?”曹乐友没有忘记坐在那里的胤禛,这位爷的气势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胤禩道:“这位是当今圣上。”

曹乐友瞠目结舌,也不知是因为震撼,还是见胤禩态度淡漠觉得不可思议。

片刻便反应过来,连忙撩袍子下跪。

“江安十府粮储道叩见吾皇万安!”

胤禛嗯了一声,没喊他起身。“今年漕粮运送可还顺利,江宁府现存粮几何,江宁如今治下又如何?”

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其中有些并不在曹乐友的职责之内,这却是蓄意刁难了。

但这是御前回话,若说不知,便有怠职失察之嫌。

曹乐友被问得一呆,勉强定了定神,一一作答。

语调流畅,虽谈不上详实细致,毫无遗漏,但也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这种人也能让他这个弟弟青睐至此,念念不忘?

胤禛瞧了胤禩一眼,又让曹乐友起身入座。

“这回朕微服出来,不欲大肆张扬,此处你知便可,不必派人来接,既得君臣相聚一堂,也就不必如此拘礼了。”

曹乐友行礼谢过,行止不亢不卑,既无诚惶诚恐,也不惺惺作态。

换了往常,这种人正是胤禛所欣赏的,但此刻也不知为何,他却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曹乐友渐渐放开了些,胤禩曾有过渊源,交情匪浅,此时故地重逢,不免叙起旧来,胤禛在一旁却有些气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只听得胤禩道:“燕豪如今娶妻没有,我记得在云南时,你尚且是孤身一人,若是仍未娶妻,我便来给你做个媒。”

曹乐友脸色一红,呐呐道:“有劳王爷挂心,从前那妾室刘氏,已被我扶正。”

胤禩奇道:“看不出你竟是如此长情之人。”

曹乐友苦笑:“王爷就别打趣我了。”

这个刘氏,还是当年在云南时,胤禩送他的,被曹乐友纳为妾室,后来又诞下一儿一女,曹乐友心中本来就惦记着一个人,子嗣既是有了着落,就更没了娶妻的心思,索性将刘氏扶正,也没再纳过妾。

两人相谈甚欢,胤禛却有些气闷,忍不住打断他们。

“曹乐友,你身在江宁,可曾听说过噶礼与张伯行之争?”

帝王问及正事,他忙收敛神色,恭敬道:“臣确实曾听闻过此事,据说正是因江南乡试而起的。”

“这两天平息了一些,但江宁府大牢里仍关着些闹事的举子。”曹乐友叹道,“臣之所以出来散心,也是因为此事,两江总督噶礼噶大人欲再次弹劾张伯行张大人,正找人联名上折,几次派人请臣过府一叙,却是被臣躲开了。”

胤禛皱眉,微沉下脸色。“依你看,张伯行与噶礼二人,为官如何?”

“臣到两江地界方才一年,不敢妄下定论,与噶大人也无甚深交,只是由平日里所见所闻,倒觉得张大人是个好官。”

“何以见得?”

“臣有一次出行,在街上见到张大人被一名衣衫褴褛的小童冲撞,却不仅不怒,反倒将他抱起,还给了他一些银两买新裳,当时张大人并没有注意到臣,但是臣心想,一个能够在平日里也待人以善的人,为官定也不会作假。”

胤禛颔首,他先前还担心张伯行是个言行不一的人,现在瞧来,当初老爷子称他为“天下清官第一”,确实不差。

曹乐友与胤禩多年未见,心中本已甚为思念,但对方是王爷,非奉旨不能出京,他又是地方官,不得随意擅离职守,自云南一别,竟未再见过一面。

他不止一次想起两人在江南初识的情景,不止一次想过若对方不是王爷,而自己也不是曹家大公子,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但终归只是希望而已,那个人的身份,遥不可及,曹乐友甚至觉得自己对他抱着的那点心思,是玷污了对方。

此时此刻,心心念念想了多年的人近在咫尺,可那眼底却映不出他的身影。

曹乐友恨不得能抓着他的手细细询问,偏偏中间隔了一尊大佛,令他动弹不得。

胤禩看不见,胤禛的眼力却好极了,他又如何看不出曹乐友坐立不安的模样。

“曹乐友,你就先跪安吧,时辰不早了,朕与王爷都要安歇了。”

这才刚过晌午。

曹乐友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只能起身告退。

皇帝要说月亮是方的,你也得认了。

曹乐友一走,苏培盛守在门外,忙轻声道:“主子,饭菜备好了。”

“端进来吧。”

客栈的饭菜自然不能与宫廷相比,但出门在外讲究不了那么多,胤禛未登基前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娇贵皇子,他只担心方才赶人赶得太急,让胤禩看出点什么来,所以要借由其它事情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虚咳一声,将桌上的菜一一介绍,末了又道:“你喜欢吃什么,若是不合口味,再让他们重做。”

胤禩摇首:“不必麻烦了,皇上不是想出门瞧瞧么,赶紧用完才好动身。”

胤禛笑道:“明天再出去也行,一路行来有些累了,不如先歇息吧。”说着一边亲自将菜夹到碗里递给胤禩。

胤禩自眼疾复发之后,体力大不如前,确实也有些倦意,闻言点点头,低头吃饭,不再多言。

用完饭,陆九服侍他更衣洗漱,早早躺下,被褥柔软舒适,胤禩刚躺下没多久,就禁不住疲倦袭来,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了几个时辰。

再醒过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他只觉得有点口渴,喊了一声陆九,却无人回应,只得起身摸索着自己去倒水。

脚刚碰到鞋子,手里已经被塞了个温热的杯子。

胤禩吓了一跳,杯子里的水差点洒出去。

“谁?”

“是我。”

胤禛拿了件外衣披在他身上。

“夜里凉,别吹了风。”

胤禩端着杯子,叹道:“皇上何至于此,奴才消受不起。”

“别自称奴才,我听着难受。”胤禛也叹了口气,坐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腕。“我们别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见他垂目敛眉,没有说话,胤禛又低低道:“你若不喜欢在我身上……那往后,由你……可好?”

胤禩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

胤禛却只当他默许了,暗自苦笑,咬咬牙,便要伸手来脱他的衣物。

“你不回答,那便是答应了……我来伺候你……”

解着衣扣的手被对方按住。

胤禛抬眼,借着月光,却见对方神色晦暗不明,看似有些咬牙切齿。

“胤禛。”

“嗯?”胤禩极少直呼他的名字,自他登基之后更加不曾。

“你出去。”

见对方似乎没有反应,胤禩深吸口气,慢慢道:“你出去。”

“小八……”那人回过神来,抱住他,额头抵着他的颈项。“这样不好吗,为了你,我也愿意让步。”

胤禩忽然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无力感。

“你出去,我要歇息了。”

胤禛拉长着声音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意味深长,就像对方始乱终弃一般。

胤禩的脸色又黑了一些,不知道这个冷厉不假辞色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做低伏小扮可怜的怀柔手段。

“那你好好休息。”

听着对方脚步渐远,房门开合的声音,胤禩起身摸索着坐到桌子旁边,忡怔半晌,方低低喃念了一句:“胤禛……”

“我在。”他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人忍不住寒毛直竖。

胤禩怒道:“你不是出去了么!”

可恨自己看不见,竟被他骗过去。

胤禛无辜道:“你眼睛不方便,我哪敢放你一人在房,总得等你睡下之后再走。”

“门口还有陆九他们,我可以让他进来伺候,你放手!”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越发拥紧了些。

胤禩无法,想骂又骂不出口,便任由他这么抱着,连何时在对方怀里睡过去也不知晓。

一宿无梦。

胤禛派人寻到的大夫,祖上原是世代行走江湖的郎中,论医术,兴许比不上太医院里那帮太医,但胤禛听闻他曾治愈不少身有眼疾之人,不由燃起希望,左右现在太医也是束手无策,与其这么耗下去,不如冒险一试。

胤禩自然也不愿自己一直当个瞎子,所以胤禛一说他就同意了,对他来说,宁可冒些险,也好过天天灌那些苦药却毫无起色。

大夫姓宁,是个年过古稀的老人,须发皆白,在江宁当地活人无数,还曾为前任两江总督于成龙瞧过病,故而声名远播。

此时他正为胤禩把脉,一边端详他的起色,神情有些沉凝。

“如何?”胤禛不由追问。

大夫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他们非富即贵,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瞧这位公子的情状,仿佛早年双目曾受过伤?”

胤禩颔首,面上虽然镇定,心中却也不乏期盼。“后来调理多年,只是偶尔有些痛感,但前些日子忽然复发,却是完全看不见了。”

老大夫点点头,手在他眼睛上揉按半晌,皱眉道:“当时公子是否急怒攻心,才令旧疾复发?”

胤禛心头一紧,只听得胤禩低低嗯了一声。

老大夫叹了口气:“老朽这里倒有一副药方,是祖传下来的,倒有些符合公子的症状,只是老朽从未用过,也不知效用究竟如何,如若公子愿意冒险一试……”

胤禩打断了他:“我愿一试。”

“不行!让人先用……”胤禛的本意是将这药方先用在别人身上,确定没问题了,才能让胤禩试。

只不过他话说了一半,胤禩就已知道他要表达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

“四哥,无妨的,我不想再当个瞎子了,再坏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胤禛手一颤,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



复 明


药分内服和外敷两种。内服的药再苦,胤禩都可以忍受,也不过是一碗之间的工夫,但外敷却更像一场煎熬。

一开始是清凉酥麻的感觉,渐渐地开始灼热胀痛,及至后来,微痛变成剧痛,仿佛千万根针刺入眼睛一般,痛得他几乎失声喊叫。

胤禛也曾不放心,让人将药方拿去逐一分析,却都是清肝明目的寻常药材,并无相冲剧毒的东西,他想让胤禩停用,对方却不肯,咬牙坚持了下来。

每日早晚各敷两次,也就是说,一天要经历两次这样的煎熬。

胤禛一边在他背上轻抚,低声道:“你若受不住,我便使人再去找别的方子……”

胤禩双目被一条涂着药的纱布覆着,面色苍白,满头大汗,显然是在苦苦压抑着痛苦,连说话都似从牙缝里一字一字迸出来:“别,这都坚持了十几日了,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不想轻易放弃……那大夫也说了,以前也有病患这么痛苦过的,最后都痊愈了……”

他说话极是勉强,手指抓着椅子扶手,仿佛要将骨头嵌进去一般,指节都泛白了,胸口不住起伏,却仍强忍着没有呻吟出声,胤禛看得大是心痛,也不顾忌还有旁人在场,一把握住他的手。

“若是痛了,就抓我的手吧,别忍着……”

胤禩想抽出手来,却被对方紧紧握住,双目的灼痛让他无暇再说什么,只能下意识抓住那只手。

半个时辰后,痛楚渐渐退去,他浑身虚脱,瘫软在躺椅上,抵不住疲惫袭来,沉沉睡去。

胤禛的手背被他掐出几道血痕,却都没有吱声,只拿了毯子盖在他身上,这才起身找那大夫寻些伤药来涂。

“舍弟这眼疾,真能治好吗?”

那大夫正坐在炉子旁边摇着小扇子看火,胤禛走过去问道。

老人没有抬头,只是摇首叹道:“令弟这伤,不惟独是旧疾,也是心绪起伏所致,老朽医得好他的外伤,这能不能痊愈,还得看他自己解了心结没有。”

胤禛脸色一暗,半晌方道:“有劳大夫费心为舍弟诊治,若能痊愈,定有丰酬。”

自胤禩来此求医,他们一行人便下榻在这药庐,本已给了不少酬劳,相处这么多天,老人从他们的行止举动中,也能看出对方非富即贵,闻言忙道:“医者父母心,老朽尽力便是。”

胤禛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显得心事重重。

这边胤禛还在为胤禩的病情而担忧,那头张伯行与噶礼之争,却正是剑拔弩张之际。

巡抚衙门里,张伯行埋首案前,奋笔疾书,正起草着本月的第三份折子。

之前两份,皆被帝王留中不发,只传了上谕过来,斥责他与噶礼,让二人摒弃前嫌,实心办差,莫辜负皇恩。只是到了如今,他们也断然不可能和解,莫说噶礼气焰熏天,不将他这个巡抚放在眼里,就冲着眼下还在大牢里的几名举子,这个折子他也非上不可。

噶礼那边,自然亦是早就看自己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

冷不防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笑语:“张大人这般忙碌,不遂之客前来叨扰。”

张伯行被打断思路,正有些恼怒,抬头一看,却见是江苏按察使曹乐友,不由一愣,继而缓和了脸色。

此时他与噶礼二人争执愈烈,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这曹乐友虽没明确表明自己的立场,但他素来官声不错,因而张伯行对他并没有太大的恶感。

“原来是臬台大人,有失远迎,怎么下人也没通报一声?”

“后进怎敢让张大人相迎,他们说张大人正在衙门,下官便自行进来了。”曹乐友笑道,一边拱手行礼。

“曹大人且稍等请坐,待我写完这几笔便可。”

“张大人先忙。”曹乐友点点头,似也不将这点怠慢放在心上,在厅中踱了几步,举目四望,神情甚是悠闲。

张伯行手下未停,转眼间一份弹劾噶礼的奏章已经完成,他凝目扫了一遍,这才搁笔起身。

“不知曹大人今日来,可有何要事?”

“要事不敢,只是久闻张大人清名,可自上任以来,诸事缠身,竟也未曾私下来拜访讨教过,今日是特来请罪的。”

张伯行暗自皱眉,他与曹乐友素无深交,对方突然上门,也不知有何目的。

“曹大人年少有为,更曾得与廉亲王共事,本官不才,何言指教二字?”

曹乐友见对方甚为防备,不由笑道:“近来外头风言风语,连下官也有所耳闻,所以来告知大人一声。”

张伯行一怔。“什么风言风语?”

“都说张大人与噶大人之间,势成水火,又听说张大人连续上折,请圣上派钦差前来调查江南科考一案,势要将噶大人拉下水不可。”

他语中诸多试探,且称不上友好,张伯行已然沉下脸色。“曹大人这是何意?”

曹乐友本已觉得自己性格与官场钻营格格不入,虽然几年历练有所改进,也还称不上圆滑,却没想到这位巡抚大人,竟比自己还要迂上几分,难怪皇上至今未曾亲自露面,想来也怕张伯行过于耿直鲁莽,坏了正事。

“下官听闻,噶大人纠集了江南三品以上的官员,要联名上奏,弹劾张伯行,所以特地前来向张大人报信。”

对方果然动容。“竟有此事?”

“噶礼也曾遣人到下官那里,以宴请为名,欲行拉拢之事。”

张伯行恍然,这才明白曹乐友此行并无敌意,忙拱手道:“曹大人请上座。”

二人分头落座,张伯行又道:“不知如今有多少官员被噶礼拉拢了去,还请曹大人相告。”

曹乐友摇头道:“下官也不甚清楚,只是噶礼势大,又是皇亲国戚,张大人何苦与他硬掐,不若先退一步,再谋后路不迟。”

张伯行哼了一声:“江南一地,岂容他一人只手遮天,当年本官前任,曹大人的前任,江苏巡抚于准于大人,按察使焦映汉焦大人,也都是因着畏惧他的权势,才被他步步相逼,以致于最后被罢免官职,本官虽然人微言轻,却也不惧他权势滔天,江南科考一案,噶礼收受贿赂,令国家选拔人才的大事,成了他一人为所欲为的权柄,此人一日不除,江南安有宁日?”

曹乐友虽觉得他过于固执,却也不得不为这种执着而叹服。

他点点头,忽然起身,正色道:“张伯行接旨。”

张伯行愕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曹乐友又自袖中掏出一小块玉牌,摊在他面前,张伯行一震,忙起身下跪。

“臣张伯行接旨!”

“奉皇上口谕,三日之后,巡抚衙门开审江南科考受贿一案,届时由吏部尚书张鹏翮会同噶礼、张伯行三人主审,钦此。”

张伯行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之色,却仍不得不磕头领旨。

“张大人请起。”曹乐友伸手去扶。

“这……曹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张伯行迟疑道。

曹乐友笑道:“张大人只管照旨意去办便是,吏部尚书张大人估摸着这两日就能到了,下官还得去噶大人处宣读皇上口谕,就不多留了。”

胤禩早已习惯闭眼与睁眼俱是黑暗的境况,却没料到这次睡醒,居然能感觉到模糊的光线与景物在眼前晃动,虽然依旧不甚清晰,但起码也能瞧得见轮廓。

他捺下心中狂喜,只怕是犹在梦中未醒,闭上眼,复又睁开,如此重复几次,方才确认双目确实有了起色。

正忡怔间,只见外头有人推门进来,手里还端了点东西。

“陆九?”

“诶,爷,您醒了?”陆九也没注意,将药碗放在桌上,走近胤禩,这才发现他定定瞧着自己。

“爷您怎么了?”陆九吓了一跳。“莫不是有哪里不舒坦?”

“你今天穿的,可是湖蓝色袍子?”

“是啊……”陆九下意识应道,忽地愣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差点一蹦三尺高。“爷您看得见了?”

“模糊能瞧见一些。”胤禩嘴角弯起,显是心情极好。

陆九惊喜过度,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在原地打着转。“哎呀这真是,真是大喜事,奴才得告诉万岁……告诉四爷去!”

走了几步,又顿住,拍了拍脑袋。“瞧奴才这记性,四爷不在,那,那奴才告诉苏管家去,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

胤禩笑吟吟地看着他团团打转,也不制止,直到陆九喳喳呼呼地跑出门去,这才起身走至桌旁,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心中既已没有负担,便连药里的那点苦也不放在眼里,几口喝下,胤禩放下碗,走出屋子。

这会儿正是天蒙蒙亮的时辰,院子里几声清啼,晨曦微照,胤禩瞧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公子醒了?”

院子里老人正捧了本书,一边在那里捣药,见他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那头苏培盛得了消息与陆九匆匆过来,见胤禩已能不需搀扶行走自如,不由又惊又喜,激动之下,差点暴露身份。

“八爷,您总算没事了,主子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多高兴呢!”

这些日子以来,胤禛对胤禩的眼疾有多上心,苏培盛全瞧在眼里,对这位帝王手足,越发不敢怠慢。

“主子清早刚出门,要不奴才派人去报个信儿……”

“不用了,我又不会不告而别,你们在这里穷激动,也不怕老大夫看了笑话。”

那老大夫呵呵直笑:“哪儿的话,他们也是关心公子,老朽岂会笑话?”

胤禩笑了笑,将苏培盛他们都赶走,在老大夫旁边挑了张凳子坐下,索性与他拉起家常。

“老大夫妙手回春,应八感激不尽,您医术如此高明,怎的不应征入宫,当个太医?”

“老朽这哪里是医术高明,能让公子重见光明,也是多亏了祖上的偏方,说起太医,祖上也曾是前明太医,还给永乐皇帝瞧过病,受过嘉奖的,只是后来因故受了责难,祖上被问罪抄斩,有感于此,宁家便立下祖训,让后代不得入宫为官,以免祸延子孙。”老大夫口音带了方言味道,胤禩听得有点吃力,老大夫看了出来,语调便又放慢了一些。

“话说回来,令兄与公子手足情深,实在令人欣羡,昨日令兄曾问老朽,江宁哪间寺庙最为灵验。”

胤禩笑道:“我这兄长信佛喜禅,每到一处,必要去当地最灵验的寺庙上香礼佛的。”

老大夫道:“礼佛不假,但令兄却是为了公子而去的。”

胤禩愣住,竟有些接不上话。

两人正闲聊间,却听得外头脚步声纷沓而至,一人出现在门口,大声道:“把这里统统给我围起来!”

胤禛出门,带走了几名侍卫,只余下四人保护胤禩,然而眼前官兵竟有一百来人,更显得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为首那人正是上回在客栈里被陆九他们打了一顿的纨绔子弟,他看着院子里的人,冷笑数声:“一个也别放跑了,爷今日倒要看看,谁敢跟官府作对!”


日 月


那人话方落音,见院子里无一人有起身之意,不由又多了几分恼怒,指着胤禩道:“来啊,将他绑起来!”

不待胤禩下令,四名侍卫已上前横刀出鞘,挡在胤禩面前,大有他们上前,便格杀勿论之势。

胤禩按住想要说话的老大夫,慢条斯理地起身,打量着来人。

他眼疾刚有些起色,看人视物都不甚清晰,下意识地需要微眯起双眼端详,但在对方看来,却是十足挑衅的动作。

“你身无官职,为何能调动官兵?”

胤禩语调悠然,并不将这群人放在眼里,那人只当他惶恐害怕,不由得意道:“我姐夫,乃是堂堂两江总督,开国元勋之后,当今圣上的表舅,前日你等无知小人,居然敢在客栈……,”他顿了顿,脸色涨红,想是因为那段遭遇过于丢脸,在大庭广众之下实在难以启齿。“今天不把你们都抓回衙门问罪,爷就跟你姓!”

这人姓钮钴禄,叫巴克,亲姐是噶礼最受宠的侧室,平日里仗着姐夫的权势招猫逗狗,噶礼看在其姐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加干涉,这阵子他正忙着与张伯行对掐,更顾不上来管这小舅子了。

“跟我姓,我怕你受不起,乖孙子。”胤禩嘴角微弯,似笑非笑,看得来人暴跳如雷。

巴克怒极,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折磨得哭爹喊娘,手一挥,咬牙切齿:“废话少说,把他们都给我拿下!”

“慢着!”胤禩只觉得好笑,倒也不生气,只是眼睛不好,看不清来人长相,便又踱前几步。“你是噶礼的小舅子?”

“怕了?你现在乖乖跪下来舔着爷的脚趾头求饶,爷兴许还会饶了你一命,怎么你那姘头今天当了缩头乌龟,居然不敢出面?”他口中的姘头,正是那日与胤禩在一起的胤禛。

“放肆!”侍卫断喝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刀已经架在对方脖子上。

巴克哪料得对方动作如此之快,胆子又如此之大,在他亮出总督府的名头之后,还敢动刀动枪,一个防备不及,脖子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好啊你们,居然敢在官兵面前动刀,就不怕我姐夫诛了你们九族!”巴克吓得脸色煞白,目光里的恨意足以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

他身后的官兵见到这等阵仗,投鼠忌器,哪里还敢妄动。

一时之间两方对峙,都僵持住了。

“噶礼怎么有你这种不成器的小舅子?”胤禩哂笑一声。

巴克彻底黑了脸色。“我已让人去总督府报信,你再不放开我,到时候抄家灭门,还是轻的了!”

“总督府的官兵,只有总督一人才有权调配,你私调官兵,已是重罪,还敢威胁我,噶礼如果够聪明,第一个要治罪的,肯定是你,而不是我。”胤禩嘴角噙笑,浑然没将眼前场面放在眼里。

“刀剑无眼,你若再骂一句,那刀就在你脖子上划一道,骂两句,就划两刀,至于什么时候失血而亡,就看你姐夫什么时候来给你收尸了。”

苏培盛与陆九早已闻声出来,见胤禩饶有兴致,也就闭上嘴,看着王爷在那里戏弄他。

“你敢!”

巴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哪里料到对方胆大包天,竟连一省总督都不放在眼里,可气归气,到嘴的谩骂还真就吞了回去,生怕这群人对他下手。

胤禩站了一会儿,毕竟双目不耐久累,便欲转身折返回屋子歇息,只丢下一句话。

“老苏,这里就交给你了。”

“嗻。”

苏培盛看着巴克,笑眯眯对着他后头蠢蠢欲动的人道:“我们爷说到做到,你们若敢妄动,这人可就真的没了。”

巴克忍不住大骂:“你们这帮蠢货,不是去请我姐夫来吗,人呢!”

有人嗫嚅道:“回舅老爷的话,已经去请了,怕是就快到了。”

他还想开骂,却听得外头一声沉喝:“这是怎么回事?”

巴克大喜过望,碍于脖子上的刀,他不敢回头,但一听见姐夫的声音,他一颗心立时落回原地,大喊道:“姐夫救我!”

噶礼虽对这只会惹事的小舅子也谈不上多大的好感,但再怎么也是他董鄂家的人,要处置也该是自己来处置,哪里由得外人这般欺辱。

他并没有注意到苏培盛,只是一眼就瞧见巴克被刀架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模样,不由沉下脸色:“把他们都给我拿下!”

总督府亲兵一拥而上,将苏培盛等人团团围住,又抽刀出来,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巴克大声嚷嚷:“屋里还有一个!”

苏培盛见状冷笑道:“噶大人好惊人的气魄,好吓人的阵仗啊!”

噶礼一愣,只觉得这声音尖细,却又有些耳熟,这才发现被侍卫挡在后面的苏培盛,定睛一看,不由脸色大变。

以他的身份,自然认得苏培盛,只是宦官一般不得出宫,苏培盛又是御前伺候的,若是他来了江南,那么……

这么一想,心头便愈是惊涛骇浪汹涌起伏,脸色跟着变幻不定。

那头巴克仍未察觉异状,只以为对方胆怯了,便得意道:“现在是你们自找死路,屋子里那个,爷肯调笑几句,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这等人去做小倌,还不知道在床上叫不叫得出声音来!”

“住口!”噶礼沉声喝道,他正怀疑里头那人的身份,却听见巴克出言不逊,恨不得回身给自己的小舅子一巴掌,开始后悔自己来这一趟,若是方才没出现,事后犹可二一推作五,把责任全推在他身上,现在却是来不及了。

“内弟不知是苏公公,多有得罪,万望海涵!”噶礼扯出一抹笑,从袖子里摸到一沓银票,正想上前塞过去。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冰寒刺骨。

“你想让谁当小倌?”

噶礼大惊失色,忙回身一望,只见一人纵马而来,后面跟着十数名侍卫。

那模样,那威势,不是当今天子,又是何人?

只是皇帝此时不正该在紫禁城内吗,怎会千里迢迢跑到江南来?

事到如今,再不能装作不知,噶礼只觉得心头一凉,手跟着一抖,身体已经下意识作出反应,弹袖下跪,匍匐在地。

“奴才噶礼,叩见吾皇万万岁!”

他这一跪,后面的官兵更是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只余仍被挟持着的巴克,站在那里分外显眼,却早已傻了。

胤禛僵冷着脸,也未喊他起身,径自下马走到巴克面前,阴测测道:“你方才说,要让谁当小倌?”

巴克的嘴巴张张阖阖,发不出声音。

噶礼只得磕头道:“奴才罪该万死,竟不知皇上驾到,请皇上降罪!”

胤禛负手而立,看着他跪倒的身形,表情看不出喜怒。“朕原本便是微服,不欲惊动地方,不知者不罪。”

噶礼咬咬牙,又嗑了个响头:“奴才管教不严,内弟无礼,冲撞了屋里那位,实是大不敬!”

他这话里虽是请罪,却也带了试探之意,方才巴克以小倌来称呼屋里的人,可见是男非女,皇帝微服南巡,带了个不明身份的人,这里边就值得商榷了。

胤禛听出弦外之意,面上杀气一闪而过,冷冷道:“里头之人,是朕的亲弟,廉亲王胤禩,爱卿有何异议么?”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屋里随即响起一人声音。

“四哥回来了,噶大人亲至此地,我身有不便,就不出去相迎了。”

噶礼见过胤禩,自然认得他的声音,知晓此番被小舅子连累,不仅大大得罪了廉亲王,连皇帝那里,也未必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不由心头暗骂倒霉,连带将巴克的祖宗八代,也都咒了个遍。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任他巧舌如簧,此刻翻来覆去,也只能认罪罢了。

“起来罢。”胤禛暗哼一声,现在还不想动他。“把你那不成器的小舅子带回去好好管教,至于朕在这里的消息,不要张扬。”

噶礼狼狈起身,连连应是,心里头却有些不忿。

他家世显赫,就算比起旁支宗室,也只高不低,当初诸皇子夺嫡,他从一开始便没看好过四阿哥,谁料得到最后竟是这位登上皇位,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可饶是如此,宗室皇亲里不服新皇的,也不在少数,听说连皇帝生母,也并不待见他,噶礼虽身在江南,这些传闻也不时入耳,久而久之,对这位帝王的畏惧,自然就不如先帝来得深。

胤禛从他表情的变化里,也能看得出一丝端倪来,心头不由冷笑,却是不露声色,甚至略略缓和了神情,又说了几句江南治理有方,他颇有功绩之类嘉勉的话,便让他带着人马回去。

待众人散尽,胤禛进屋,便看见胤禩正坐在桌旁,瞧着自己走进去,目光不再如之前那般黯淡无神,不由一怔,继而喜道:“你看得见了?”

胤禩起身道:“模糊瞧得见一些,但还不能跟以前相比。”

这样的结果,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连老大夫说,如果已经有了起色,那么以后慢慢恢复,直至完全痊愈,也是大有可能的。

胤禛禁不住喜色,走近他身前,又上下端详了半晌,忽而紧紧抱住他。

胤禩本欲推拒,却察觉出对方难以言喻的激动,心下一软,便也任他拥着。

只听得那人在耳畔低声道:“太好了……”

胤禩闻言,心头却有些五味杂陈,却见他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事,放入自己手中。

“这是我今早去静安寺求的,他们都说那里的平安符很灵。”

帝王的声音有些低,甚至还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羞赧,却微微颤动,似乎有些忐忑,生怕他拒绝一般。

礼佛不假,但令兄却是为了公子而去的。

老大夫的话忽然在心头浮现,胤禩微怔失神。

平安符就这么掂在手心,他现在还无法将那上面的模样纹理看得清晰分明,但那仿佛带着对方余温的感觉,却似要将他灼痛一般,烫得惊人。

三日后,案子如期开审。

主审官有三人,吏部尚书张鹏翮、两江总督噶礼、江苏巡抚张伯行。

受审的有两人,分别是江南科考案阅卷官王曰俞、方名。

主考官左必蕃、江苏按察使曹乐友则端坐一旁听审。

噶礼一反平日笑容满面的模样,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张鹏翮奇道:“噶大人这是怎么了?”

“没事,兴许是天气有些热了。”噶礼强笑一声,手往额头上一抹。

他确实有点不安,只是这不安的来源并非眼前这些人,而是微服南巡的帝王。

那日之后,胤禛虽已明言不喜被打扰,但噶礼仍旧送了不少东西过去,还亲自去请了两回安,这才作罢。

那头王曰俞、方名已经分别上来,供述陈词,噶礼顾着出神,也没细听他们说了什么,但见张伯行眉头紧锁,想来也问不出要紧的事,心头一松,随之道:“张大人,眼看这么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这两人,只怕真是被冤枉了的,中举的士子,想来是有真才实学的。”

张伯行冷冷道:“既是如此,那便传此番中举的前三名来问话。”

他见自己说完,噶礼并无紧张之色,显是早有安排,不由有些紧张,眼角瞥向张鹏翮。

对方却似没有瞧见他们这番暗潮汹涌,兀自半阖着眼,似暝非暝。

果不其然,噶礼闻言笑道:“这是应当,来人,传李肃云,乔咏,高琦三人。”

三人分头被带上来,朝堂上诸人作揖行礼,自不必提,然而无论张伯行如何盘问,三人俱是对答如流,毫无迟疑惶恐之色。

噶礼看在眼里,心下不免冷笑。

却听一直不曾出声的曹乐友忽然道:“诸位大人,不如将被关在牢里的几名举子也带上来对质。”

张伯行心中一动,正想答应,那头噶礼却微嗤道:“你区区一个按察使,在座皆是你的上官,几曾轮到你来说话了?”

张鹏翮不置可否,转而望向噶礼与张伯行二人。

“我奉旨意而来,可也不过是从旁听审,具体决断,还是由二位大人来定。”

老狐狸!噶礼暗骂一声,沉着脸色道:“本督不同意,那几人聚众闹事,如今判决未下,将他们暂且收押,已是便宜了他们,还有何资格来此对质?”

张伯行皱眉道:“下官倒觉得可行,如若这三人当真清白,就算当面对质,也是无妨的。”

正僵持不下,只听门口有人沉声道:“若能水落石出,那便传他们前来对质。”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便见帝王缓步走了进来,身后半步之距,则是廉亲王胤禩。

胤禛在诸人口呼万岁的声中随手挑了旁边的椅子坐下,道:“今日朕与廉亲王亦是来旁听的,时辰不早了,你等只管审案便是。”

他一来,噶礼也不便再阻止张伯行,又传了被关在牢里的几人前来。

谁知那几人刚被带上来,其中一人跪在地上行礼完毕,抬头朝李肃云等人端详片刻,指着他们高声道:“禀诸位大人,这个人不是李肃云。”

张伯行一惊,忙斥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那人叩首道:“不敢欺瞒各位大人,草民见过李肃云,这人有几分神似,但确确实实不是他!”

那三人被他一指,俱都脸色微变,不由自主朝噶礼的方向看去。

张鹏翮看在眼里,惊堂木一拍:“李肃云,皇上在此,你们还不说实话,若敢欺君罔上,便是诛灭九族的重罪!”

那三人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恫吓,二话不说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是,是总督府上的管家,让我们乔装李肃云三人的,不关草民的事!”

噶礼喝道:“竟敢信口雌黄,胡乱攀咬,来啊,先打三十大板!”

张鹏翮淡淡道:“噶大人好大的官威,圣明天子在此,何必急着杀人灭口?”

噶礼脸色一白,看向胤禛这边,欲言又止。

胤禛却并不干涉,由得他们在那里说,时而与胤禩低声交谈,真如看戏一般。

张伯行见噶礼不再阻止,便问那三人道:“你们乔装李肃云三人,有何目的?”

其中一人嗫嚅道:“小的也不知,那管家只让我们事先背好供词便可。”

张伯行瞧了噶礼一眼,让人去传总督府的管家。

不多时,那管家便被带来,原本还是一脸机灵狡诈的模样,却在听张伯行说当今圣上也在这里之后,面色立时难看起来,强忍着害怕不肯死不招认,只说那三人污蔑于他。

那三人见他不认,眼看罪责就要全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急道:“刘管家,你还不认,那日你分明还带我们去红云楼,叫了那里最红的几个姑娘来陪我们,要不就让那几个姑娘来对质!”

管家脸色青白,眼见堂上诸人目光灼灼的场面,还想来个拒不承认,却见胤禩召来侍卫,对他温声道:“看来是你背着你们总督大人私下乱来,既是如此,就只能处置你一人了,照这么看,至少也得是个凌迟的刑罚。”

那人一听差点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许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这都是我们家总督大人让小的做的!”

“事到如今,你还不从实招来!”张伯行喝道。

管家连连应是,这才说起来龙气脉。

原来真正的李肃云、乔咏等三人,确确实实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草包,只因噶礼担心他们当场穿帮,故而才让管家寻来几个模样相似,又能说会道的人,替代李肃云他们上堂,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胤禛会微服来此,更连同曹乐友等人算计了自己。

“那么外头传言,说你家大人收受贿赂,暗中操纵科场作弊的情状,也是不假的了?”开口的是胤禩。

管家身体抖得如筛子一般,已是有问必答。“确实不假,此事主考官左大人,副主考赵大人也知道。”

“数额多少?”

“约,约有五十万两左右。”

胤禛望向噶礼,冷冷道:“两江总督,皇亲国戚,你不仅让朕失望,也辜负了先帝的厚望。”

噶礼神色灰败,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侍卫很快上前摘了他的顶戴,连同涉案的一干人等,都将由张鹏翮押解回京,交刑部问审。

一桩惊天案子就此落下帷幕,胤禛却并不急着回去,只因胤禩眼疾并未完全康复,还需敷上几回药,他索性便决定多逗留些时日,也好与那人独处缱绻,否则回到京里,势必又是没完没了的奏折政务。

这一日,两人正游走于江宁的大街小巷之间,漫无目的,信步闲游。

胤禛指着不远处一个卖字画的摊子笑道:“那幅画像极了你七岁时送给我的《寒梅傲雪图》,可惜少了几分神韵。”

胤禩凝目望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还记得这件事?”

当年自己死而复生,想必与他相处时,也并非带了十足真心,多半是担心他日后长大成人挟私报复,这才虚与委蛇。

胤禛见他费神苦思,不由柔声道:“自然,这辈子关于你的事情,我几乎都记得。”

“到死,也不会忘记。”

胤禩有点不自在,低低说了句话。

“什么?”胤禛没听清,头凑了过来。

“没什么。”没听见就算了,胤禩虚咳一声,也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胤禛眉目俱是柔和,笑了一声,脚步跟过去。

我不是没听见,只是想听你再说一次。

最后一次敷药的时候,胤禩有点紧张,因为那老大夫说了,若这次的效果不好,以后怕也就是维持现在的模样,一辈子看东西都处于朦胧不清的状态了。

覆眼的纱布本该在黎明时拆下,胤禛却说要带他去个地方,在那纱布之上,又缠了厚厚一层棉布。

看不见,只能听。

胤禩坐在软轿中,却除了上下微微摇晃的感觉之外,也听不出外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帘外悉悉索索,一阵声响之后,伸来一只手,将他稳稳扶住。

“到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胤禩便要将棉布扯下,却被那人阻住。

“等等。”

他停下动作,耐性极好地站在那里,直到对方轻笑一声,亲手为他摘下棉布。

“你看!”

他睁开眼睛,循着胤禛所指的方向望去。

足下正是山巅,而远处层峦叠起,云雾翻涌,仿佛仙境。

胤禩看着眼前日月同辉,山河壮丽,身侧那人带着七分期盼三分忐忑的神情瞧着自己,依稀想起许多年前,两人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他背着高烧的自己,往来路走的光景。

那时候,自己从未想过,今生与他,还能有这样的结局。

风清水暖,与君白首。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接下来还有番外,会交代很多正文里没交代的事,敬请期待(*^__^*) 嘻嘻……

谢谢大家支持,一起陪伴俺,以及文中诸人走过的这半年,写完老4和老8的结局,我却恍惚有种感觉,好像他们历史上真正的结局,本该就是这样的。

最后,很多朋友询问关于出书的事情,这里回复一下,这篇会进行定制印刷,到时候预计会多加一个番外作为福利,费用未定,因为俺连稿都还没校正 -_-||| 只能说俺尽量不会定得太高,毕竟还要跟编辑同志商量的。



番外·十四

十四曾经以为,自己是备受眷顾的那一个。

在很小的时候,皇阿玛对他,就远比对其他儿子来得宽容,额娘更是温言溺爱,不曾有过一句训斥。

曾经他引以为豪,并且沾沾自喜,甚至为此看不起同母兄长。

他这个四哥,自幼就从额娘身边被抱走,皇阿玛儿子众多,更不缺他一个,爹不疼娘不爱,孤苦伶仃,备受冷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别人的时候,依旧不亢不卑,神色矜持冷傲,仿佛还端着皇后养子的架子。

佟皇后早就薨了,还有谁会护着他?

然而在习惯了攀高踩低,勾心斗角的皇宫里,竟然还有人与他同进同出。

凭什么?

十四的心里,平生第一次有了嫉妒的情绪。

于是他不惜耍了个小心机,自己跳入水中,又谎称是被兄长推落的。

醒来的那一刻,他被额娘紧紧搂入怀里,透过那臂弯的缝隙,瞧见了跪在外头的兄长。

冷硬的面容,抿紧的嘴角,没有一句求饶与软话。

而八哥跪在他身侧,为他求情。

十四眨眨眼,忽然笑了。

你不是自恃身份高贵么,怎么还跟贱籍宫人所出的八哥那么要好。

如果我将他从你身边抢过来,你还会那么高高在上,不肯低头么?

他垂着头,依偎着德妃,嘴上为着兄长求情,心中却偷偷有了算计。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一个执念,就足以影响一生。

渐渐长大以后,少了许多意气之争,却有了新的目标。

他们从小就知道,帝王之位,将来是属于太子的。

而太子,又是先皇后的嫡子,辅政大臣索尼的曾外孙,出身尊贵,堪称天之骄子,他自幼便被皇阿玛手把手地教导,比起其他皇子阿哥,不可同日而语。

可那把椅子,委实过于耀眼诱人,就算储位已定,依旧有许多兄弟涌上前去,如飞蛾扑火一般,死亦无悔。

比如他们的大哥,军功赫赫,曾被君父称为千里驹,可到头来,也只落得一个圈禁的下场。

所以皇父二字,先是皇,后才是父。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即便受宠如他,也不敢贸然去捋胡须。

然而他依旧有些不忿,为什么四哥与八哥可以毫无忌惮地交好,而自己却还需要借骄纵任性的言行来掩饰野心?

终于等来了那一刻。

自己兵权在握,外有皇阿玛宠眷,百官宗室支持,内有额娘坐镇后宫,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是最有胜算的那一个。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两人跪倒在他面前的一刻。

那个他费尽了心思去拉拢,却仍旧对他不冷不热的八哥,若自己登上皇位,定要……

定要怎样?

俊秀的面容忽然浮现在面前,还有那副永远温文儒雅的气度。

他忽然想起,有一回郊外骑马时,那人不留神,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自己恰好在旁边堪堪搂住他,两人一起摔落在地上。

还记得当时对方温热的鼻息萦绕在颈间的感觉,灼热得近乎烫手……

十四蓦地一惊,发觉自己居然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心思。

再怎么说,那人也是自己的兄长,自己怎会,怎会……

他没再想下去,手指抓紧了手中让他回京叙职的旨意,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

京城里,那位四哥,充其量也只有九门提督的那点兵马,素来又是做惯了难以亲近的冷面王爷,有谁会站在他那一边?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算不过老天。

皇阿玛明明说要等他回去的,那眼前的漫天白绫又是什么?

本该是百官相迎,为何竟成了兵戎相见的场面?

那人纵马而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风尘与倦色,却掩不住那一身雍容气度。

八哥,我也敬你爱你,你就这么不待见我,非得看着我死吗?

他看着他,终是问出这句话。

我也曾真心待你,我也曾竭力亲近你,四哥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自己不过是晚生几年,为何就得不到他的厚待,一样是兄弟,他怎么就对四哥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狡兔死,走狗烹,若是那人登上皇位,还会待你一如从前吗?

他冷冷而笑,瞧着那人对自己说,十四弟,随我进去给皇阿玛磕头请安吧。

那一刻,他对这人的恨意,远远超过了对四哥的怨怼。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然而最折磨人的,不是一死,而是将你关起来,慢慢消磨你的锐气和青春,最终如同大哥那般,老态颓然,再没半分斗志。

十四望着窗棂上的雕纹,从一开始的愤懑怨恨,到后来,日复一日,他渐渐失望,乃至绝望。

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他,也许是不肯来,也许是不被允许。

他虽能自由走动,可也不过在这方寸之地,连院门都踏不出去。

就在他以为一辈子都要在这里度过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看他。

“皇上万金之躯,来我这小小的院落做什么?”

他看着胤禛冷笑,心下却仍是一颤。

是的,自己在害怕,害怕这人是来赐他一杯毒酒,又或三尺白绫的。

胤禛亦是冷冷回望着他。

明明是同母兄弟的两人,却如宿仇一般,不死不休。

胤禛神色微带讥讽:“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就已经学会用计陷害朕,让朕被皇额娘罚跪,也让她从此对我更加厌弃,如今长大了,却也没长进多少,竟还想起要抢皇位了。”

“我既已输给你,便无话可说,皇家之中,哪有什么亲情可言,若不是额娘原本就厌弃你,我那点雕虫小技,又成得了什么事?”十四也回以冷笑。“皇上今日好有闲情逸致,到我这里来忆苦思甜么?”

胤禛冷冷瞧了他半晌,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若不是他,你就等着在这里过一辈子吧!”

十四瞧着他的背影,却是有些迷惑了。

这位四哥来这里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奚落自己?

没过两天,他竟从那座冷僻的院落里被放了出来,彼时额娘早已病入膏肓,却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再后来,额娘走了,他赋闲在家,渐渐熄了带兵的念头,一门心思扑在府里那几亩薄田上,看看书,写写字,心中纵然还有不忿,却也知大势已去,无可奈何。

又过了些年,嫡福晋完颜氏和侧福晋舒舒觉罗氏也走了,她们俩斗了那么多年,也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头,到头来竟是双双抛下他,去了地府团聚。

九哥捐了大半家资,却仍重新做起买卖,走遍了大半个江山,甚至出了海,会过许多毛子,也带回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十哥与十三远赴边关,练兵带兵,又打下策妄阿拉布坦和罗卜藏丹津,越发如鱼得水,不愿回京,可京城里毕竟还有家眷,逢年过节也要陛见叙职,这才偶尔见上几面。

还有八哥。

他不是没听过那些影影绰绰的传言,有时候看见那两人在一起,脑海里也会有所联想,但也仅止于此,他那位四哥威仪日盛,又有谁敢在他面前乱嚼舌根,更何况他们爱新觉罗家的家事,又轮得到谁来置喙半句了?

四哥性子冷硬,不擅转圜通融,正因为有了八哥的圆滑手段,刚柔并济,这才有了世人口中争相传颂的雍正盛世。

而到头来,自己竟才是最孤独的那个人。

所以……

所以有什么恩怨,什么情仇,俱都在那一年一年的岁月里,消磨殆尽,了无痕迹。

人活着,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吗。

他提着鸟笼,背着手,慢慢地往回踱步。

“玛法——!”后面传来糯软童音,清亮而悠扬。

转过身,看着最小的孙子迈着步子撞撞跌跌跑过来,眼前依稀浮现起似曾相识的一幕。

那个时候的他们,犹是年少懵懂,无忧无虑,胖乎乎的娃娃抱着一个坛子,咧着没牙的笑脸对他说,十四弟,蛤蟆,一起玩!

一晃眼,竟也这么多年了。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张开怀抱,露出宠溺的笑容。

“小心,别摔了!”


番外·琐事

等你将来老得走不动时,我也背着你走好了。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掌心传来的温暖。

弘旺从小就没了额娘,但他并不觉得孤苦。

胤禩虽贵为和硕亲王,却当爹又当妈,一手将他带大。

除此之外,府中上至张氏,下至管家众人,甚至是幕僚沈先生,待他都是真心的好。

以胤禩的身份,就算三妻四妾,也无人敢置喙,可他偏是除了张氏,和早年被康熙赐下的两名妾室之外,再没有纳过新人。

往后数十年,一直如此。

所以廉亲王府始终只有一个嫡长子,爵位也理所当然地归弘旺继承。

弘旺原是以为阿玛对额娘怀念至深,以致于不愿意让旁的女子再来分享亲王府女主人的位置,这个想法一直维持到他长大成人之后,才渐渐发现也许并不是那么回事。

弘旺小时候喊弘晖,一直习惯了弘晖哥哥地这么叫,后来觉得过于小孩子气,就缩减成一个字,变成哥。

弘晖自然是极高兴的,他原本就将弘旺当成亲生兄弟那般来疼爱。

只是两人逐渐长大,父亲成了皇帝,弘晖跟着迁入皇宫,两人身份有别,加上不再像以前那般相邻而居,一年见面的次数竟还及不上先前的一半。

弘晖很惆怅,只盼着能早点成年出宫开府,到时候他一定要呈禀父亲,选在离廉亲王府不远的地方。

弘晖七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那病来势汹汹,几乎要夺走他的性命。

阿玛与额娘束手无策,只能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后来病却也莫名其妙地好了。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是八叔从云南寄回的药材救了自己的小命,他只记得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手一直被人抓着,还有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哭喊。

就是这个声音,将他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拉了回来。

然后一睁眼,就是弘旺哭累了的小脸。

还有那只无论谁来哄,也不肯松开的小手。

弘旺。

他心头默默念着这两个字,握紧了那只手。

胤禩曾说将来儿子要奉他颐养天年,但那不过是玩笑话,他说完,自己也就忘了。

可弘旺却一直记得,并且很认真地去实践。

他私底下偷偷存了一大笔钱,某日忽然告诉胤禩,惊得他半晌回不过神来。

“阿玛,我都想好了,再过两年,您就别理朝堂上那些乌七八糟的琐事了,儿子如今也小有家资,您辞了差事在家享福吧,要是想去江南走,又或想去西北看十叔他们,我都陪您去。”

其实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是,省得四伯成天召你进宫,不到半夜也回不来,有时候甚至干脆宿在宫里,害他找不着人。

胤禩扑哧一笑:“不错啊,有长进,旁的那些纨绔子弟镇日只会遛鸟赌牌,廉亲王府世子竟会赚钱了,莫不是得了你九叔的真传,打算同他去做买卖?”

弘旺捺下翻白眼的冲动。“阿玛,我是认真的,我不想见你总被政务所累,用膳的时候,府里都坐不满一桌!”

更不希望四伯来跟他抢父亲!

胤禩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漫不经心道:“唔,好好,你的孝心,阿玛都知道。”

眼睛却盯着棋盘,一边还抓了本棋谱,明显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弘旺无语望天。

这是第几次了?

他与四伯的间接较量,还是以失败告终。

雍正十年,盛世清平,四海晏然。

那一年,怡亲王胤祥与敦郡王允俄在西北与罗刹国交锋,打了场大胜仗,凯旋而归,帝王龙心大悦,又恰逢新春临至,所以下令京城张灯结彩,大肆操办。

那一年的上元灯节,弘晖轻装简行出了宫,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弘旺一道去了西直门外的庙会赏灯游玩。

四处都是人山人海,连平日不被允许抛头露面的大家闺秀,也坐在轿子里,怯生生地掀起一片帘子往外张望。

五彩斑斓的花灯一片连着一片,璀璨耀眼,交相辉映,令人目眩神迷。

弘晖紧紧抓着对方的手,生怕两人走散。

弘旺只是失笑,也不挣开。“哥,我都不是小孩儿了,不用抓得这么紧!”

弘晖不理他,回头看见旁边摊子上买的面具,随手拿起一个。

那是个罗汉模样的面具,两鬓还缀下八宝流苏,做得甚是华丽。

弘旺见状咦了一声,笑道:“这面具做得倒也精巧别致。”

摊主也凑趣道:“公子买个回去送心上人吧,这上元灯节可是一年才一次,错过这一次,也就没个由头互诉衷情了!”

“给!”弘晖也不二话,转手塞给弘旺,又丢了银钱在摊子上,拉着他便走。

“哥你没弄错吧,这可是让你送心上人的”弘旺犹自唠唠叨叨,却被弘晖回身一望,话断在半截那里,再也说不下去。

那人目光明澈,温和而醇厚,映着漫天烟火,越发如星子般灿烂。

弘旺直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弄错,你喜欢,就给你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周围还很喧闹,可那句话却仿佛能透过重重阻隔传递过来,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弘晖见对方似乎愣住一般没了反应,也不再说,拉了他便往旁边馄饨摊子走去。

有些话,挑明了不如装糊涂。

就算不说,对方也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远处,绑满了红线的许愿树婆娑作响,长长的穗子从树枝上垂了下来,裹着许许多多的心愿与祈望。

问君何所求,君当有三愿。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朝夕与君见。


番外·男宠风波


雍正二年秀女大选时,帝王除了指给宗室大臣之外,自己后宫便不曾再入新人。

在那以后,也不见多个一嫔半妃的。

于是京城里渐渐多了几分揣测和流言。

有说皇后那拉氏善妒的,有说贵妃年氏专宠的,甚至还有说,因为帝王喜爱男色,连带着对女色失去了兴趣。

那些达官贵人,谁家里头没豢养着一两个小倌伶人,简亲王雅尔江阿就是其中最出名的一位。

他有个爱若珍宝的外室,模样堪称绝色,却是个男的,这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因他位高权重,性情深沉,尽管众人都在背后嘀咕,却也真没哪个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半点不是,更何况皇上并不过问。

话又说回来,帝王喜欢女色也罢,喜欢男色也好,可每日除了上朝,几乎就待在养心殿,批阅奏折直至深夜,也么见着他真对哪个人上心了。

除了和硕廉亲王胤禩。

胤禛对这个弟弟,可谓上足了十二分的心思。

什么时候冷了,什么时候热了,廉亲王府里的赏赐从来未曾断过,纵然胤禩并未因此恃宠生娇,可那份圣眷,也着实令人侧目。

旁人都说,这雍正朝有三宠,一是远屯西北的怡亲王胤祥,二是抚远大将军年羹尧,三者,就是这和硕廉亲王了。

胤祥毕竟长年不在京里,而年羹尧因骄纵跋扈,早在雍正二年就已被赐投缳自尽。

余下的,只有胤禩了。

只是帝王对廉亲王的宠爱,在兄弟之情外,似乎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份。

这也难怪,兄弟俩自小一块儿长大,廉亲王又有从龙保驾之功,自始至终,坚定不移地支持他,怪不得皇帝登基之后投桃报李,对廉亲王是独一份的好。

直至那影影绰绰的谣言流传出来,说是帝王与廉亲王有暧昧之情。

谣言是太子命人流传出来的,与这谣言一起的,还有诸如当今皇帝篡位弑母,苛待兄弟之类的话,对比其他内容,帝王与廉亲王的关系显得微不足道,但有心之人,依旧会不自觉地留意几分。

比如皇帝对廉亲王说话时,神情语气明显要柔和许多。

比如廉亲王时常被皇帝留膳,又总宿在宫里,直到天亮才回府。

又比如皇帝虽对其他人不假辞色,却从来没朝廉亲王发过火,甚至连一句冷言冷语也不曾。

但除此之外,旁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胤禩容貌俊秀儒雅,却绝对与小倌男伶之流搭不上边,莫说他身份尊贵,若真与帝王牵扯不清,岂不成了兄弟**,实在难以想象。

又过了几日,渐渐传出点新的东西,说的是先帝废太子早年在宫闱中的□,包括他豢养男宠,通奸先帝嫔妃,其内情之香艳污秽,令人瞠目结舌。

对于众人来说,这等谣言的爆炸力,无疑比皇帝那点捕风捉影的暧昧阴私大上许多,所有人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先帝废太子被废乃至无缘帝位的原因重新被挖出来,为坊间茶余饭后所津津乐道。

“人也死了,皇上这么做……”

廉亲王府的后院花园内,某人轻咳一声,对帝王的任性举动不置可否。

“只要他不惹事,本来也可以放他一马,左右连十四我也没下手,对这个二哥还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可惜他不该将火烧到我们身上来。”

二人独处的时候,胤禛总是习惯自称我,而非朕。

对付谣言的办法,就是用新的谣言盖过声势,虽然这么做,连带先帝的名声,也会受损,但总好过谣言愈演愈烈,终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胤禩本身并非良善之人,这些年修身养性,不轻易动怒,却不表示他会任人欺侮,就算胤禛不出手,他也自然有法子教训允礽,如今这番举动,恰到好处,也无须他亲自动手了。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园中好景处处,枝叶繁茂,繁华绰约,煞是动人,胤禛瞧着他噙笑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去,拉过对方,低头吻了下去。

嘴唇温热柔软,鼻息浅淡绵长,这一吻下去,往往不能自制,忍不住想要更多。

胤禩虽是被动接受,但渐渐地也不再抗拒,手扶住他的肩头,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连带着风里都似乎带上一丝暧昧。

胤禛正吻得忘情失控,差点就要伸手去解开对方的衣襟,那人却一把按住他的手,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里是花园……”低哑的声音染上**,听得胤禛心头一热。

“也快天黑了,我去与苏培盛说一声,今晚宿在你这里。”胤禛咬着他的耳朵低声道。

胤禩微微皱眉。“这样不妥吧,皇上毕竟……”

“这些时日一直忙着国库赈银的事,已有将近三个月没有亲近你了,那后宫里头的女子,我可是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难道你就忍得住?”

某人不满质问,手一路往下,按住他两腿之间的柔软部位,轻轻揉弄。

胤禩惊喘一声,身体往后缩去,却被对方扯住,厮缠之间,纵然再如何克制,那部位毕竟禁不住逗弄,不一会儿便颤巍巍地半挺起来。

胤禛微觉得意,正想趁热打铁,冷不防远远传来一声禀报。

“主子!”

是陆九的声音。

胤禩清醒了大半,**也立时疲软下来,他推开对方,整整衣裳。

“过来说话。”

胤禛咬牙切齿地将手从他身上撤离,心里头早就将陆九问候了几百遍。

陆九一溜小跑过来,只觉得帝王看着自己的眼神似要吃了他一般,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却是一头雾水,只得硬着头皮道:“主子,外头有人递帖子拜见,说是山西布政使的堂弟恩绰。”

胤禩略感诧异,仍道:“去把请人进来,我这就去。”

山西布政使那哈克,娶了已故八福晋廷姝的妹妹,算起来还是胤禩的连襟。胤禩与廷姝感情深厚,即便在她逝世之后,与岳丈家也没断了联系,跟那哈克也算熟稔。

因着这关系,他曾见过恩绰两次,当时只觉得其人甚是平庸,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胤禩几句说明了自己跟恩绰的关系,胤禛只对好事被打断表达了极大的不满,连带着对这素未谋面的恩绰也没什么好感。

“臣弟出去招呼客人,皇上……”回去罢?

胤禛捏住他的手紧了紧,咬牙道:“我就在屏风后坐着,不出去吓人,不行吗?”

胤禩虚咳一声,掩下层层笑意。

来的不是恩绰一个,他后边还带了一个人,垂着头羞涩的模样。

胤禩扫了那人一眼,文弱秀美,举手投足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极了那些被精心□过的扬州瘦马。

只不过这是个男的。

恩绰先是给胤禩打千见礼,满脸笑容。“许久不见王爷,越发龙马精神了!”

“你堂兄如何了,可是山西那边有什么事?”胤禩微微一笑,无论对方身份高低,他总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诚意,让人只觉得熨帖,却看不透他的深浅,这便是廉亲王的手段。

“没有没有,堂兄还命奴才向王爷问一声好来着,如今山西风调雨顺,堂兄仕途平坦,亏得王爷打点,堂兄特地嘱咐奴才给王爷送上一点薄礼,聊表谢意。”说罢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旁边桌上。

胤禩瞧了一眼,笑道:“那哈克是个性子古板的,怎么突然想起要送礼贿赂了……你旁边这人,是新收的小厮?”

眼见他提及正题,恩绰精神一振,忙道:“王爷见笑了,这人,是奴才从山西来京的路上买的,看到这伶人容貌还算细致,便送来给王爷把玩一二。”

胤禩端起茶盅,不置可否:“有心了,不过本王府里没处安置,你还是带回去吧。”

恩绰暧昧一笑,带了点隐秘的诡谲,压低了声音道:“奴才早就在外头听说王爷素爱男色,故而……”

言下之意,您就别装了,大家都知道您爱这调调的。

涌进喉咙的茶水差点没流入气管,胤禩捂住嘴巴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来,那头已经有人从屏风后方大步流星走了出来,阴冷的语气足以媲美腊月寒风。

“恩绰,你是活腻了,还是想去宁古塔放羊?”

对方一见皇帝居然藏匿在屏风后面,早已吓得呆了,二话不说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胤禛犹不解气,将人狠狠申饬一顿,又撤了他的官职,远远地发配到西北军前,给怡亲王效力,这才作罢。

只苦了胤禩,莫名其妙被安上喜欢男色的帽子,莫名其妙被送来一个男宠,又莫名其妙被妒火中烧的某人压在床上,整整一天下不了床。


番外·前世

雍正十三年的时候,胤禛生了场大病,情势汹汹,几近险恶,他却毫无知觉,兀自沉睡,将旁人吓得不轻,

他站在一旁,看着七八岁模样的胤禩站在墙边低声抽噎,哭得伤心,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头,谁知手穿过对方身体,终是无法碰触。

胤禩亦看不见他,哭了半晌,远远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小孩儿锦衣玉带,皇子打扮。

他端详打量,认出那是幼时的自己,那会儿小小年纪面容肃穆,看上去少年老成,已有了日后冷面王的雏形。

胤禩见有人靠近,迅速擦干眼泪,低头行礼,轻轻喊了一声四哥。

胤禛亦淡淡点头,也并不问他怎么了,两人甚至没什么交流,便错身而过,渐行渐远。

那头胤禩见胤禛走远,抬起头来,露出怅然羡慕的眼神,单薄身影倍加寂寥。

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古怪,照理说那时他们早已交好,又怎会如此陌生。

搜遍记忆,也不曾想出过有这么一段。

冥思苦想之际,眼前场面一转,完全变了样。

帐幔低垂,缀满流苏,龙涎香自炉子里飘出来,温暖而旖旎。

这是……毓庆宫?

眼前摆设熟悉而又陌生,赫然正是当年东宫仍有主子时的模样,他一边打量,一边熟稔地穿过那些院门阁室,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都顾着自己手头上的活计,对他视若无睹。

他初时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回到过去,可现在看来,却又似乎不像。

捺下心头异样,脚步踱至太子时常议事的书房,左右也无人看得见他,索性穿过紧闭的殿门走进去。

屋里有两个人,一站一坐。

坐着的,是三十多岁的太子,俊美无俦,意气风发。

站着的,则像极了自己,一身蟒袍补服,冷肃不失恭谨。

“你等着吧,这招一出,保管老八他们手足无措,元气大伤!”太子哈哈大笑,眉眼之间尽是得意。

站着的人跟着微微扬起嘴角,不着痕迹地掩饰眸中的不屑,淡淡附和,提醒对方莫忘了皇阿玛的反应。

太子不以为然:“老四,你太一板一眼了,这样是成不了大事的,上回户部饷银的事情,你为了赈灾,不惜得罪老八那帮人,若不是本宫从中转圜,只怕你现在已经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人垂下头,不言语。

太子面色转为和煦,又亲热地留他用膳。

这不对,一切都不对。

他明明不曾与太子说过这样的话,更不曾与太子这般亲近过,怎会……

眉头紧紧拧起,眼前两人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他趋前几步正想听得更清楚些,场景一变,又换了模样。

怒容满面的帝王站在乾清宫内,正指着跪伏在他面前的人训斥,眼底露出厌恶之色。

他一震,立时认出跪在康熙面前的,正是胤禩。

眼前场景比之前要模糊许多,连周遭众人的表情也看得不甚清晰,可康熙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朕这一生,最恨结党营私,可八阿哥,偏偏犯了朕的忌讳,他是缧绁罪人,母家又是辛者库贱籍,何德何能,竟让你们一个两个都举荐他为太子?!此等假仁假义,不忠不孝之子,留之何用?!”

他震惊地瞧着这一切,瞧着胤禩身体微微一颤,按在地砖上的手慢慢收紧,掐入掌心,瞧着康熙继续怒骂,字字诛心,用最恶毒的语言,将那人踩入泥淖。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捱至下朝,帝王早已拂袖而去,殿中闲杂人等,亦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那人依旧跪在地上,动也不动。

他蹲在对方身边,心痛难耐。

胤禛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这些场景又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他难以将自己当作旁观者。

一次次地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场梦,可仍不由自主地去安慰他,触摸他,虽然对方统统感觉不到。

那人跪了许久,这才慢慢地起身,一步一步,往外面走去。

他不知如何是好,起身便跟上去。

那之后场景未曾再跳转过。

胤禛跟着他回去,看着他关起门独自一人舔舐伤口,看着他与老九和老十商量着如何给太子和自己下绊子,看着他步步为营,费尽心机,却被帝王贬得一无是处,又看着太子两立两废,那人与自己相争帝位,终是输了一筹,屈居人下,看着自己为了折辱他,故意将他封为和硕亲王,又让他去办最棘手的差事,然后借机打压,把那人逼至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这并不是自己所熟知的过往,但它残酷得更像一场事实,多少次他忍不住冲上去想要抱住那个人,拥住的却只是虚空。

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无法阻止,只能旁观。

胤禩,胤禩……

他忍不住蹲下身,手抓着心口,那地方如同撕裂了许多次再也无法痊愈一般,汩汩流着血泪。

如果这是梦境,那么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眼皮微微一动,耳边立时涌入人声,嘈杂而纷乱,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皇阿玛!皇阿玛!您醒醒!”

知觉一旦恢复,便能感觉到喉咙一片滚烫干涩,如被火灼烧过一般。

他用尽力气撑开眼睛,弘晖的身影立时映入眼帘。

“皇阿玛!”弘晖又惊又喜,转头吼道,“太医快来看看!”

太医匆匆上前,跪着帮他把脉,又查看一番,这才说到皇上已无大碍,只需多加休养即可。

“……”朕这是怎么了?

弘晖仿佛看出他的疑惑,忙道:“皇阿玛,您起了热症,昏睡了整整三日三夜!”

说话时,脸上犹有惊悸未退的神色。

胤禛闭了闭眼,勉力环视一圈,却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心下不由一惊,下意识抓住弘晖的袖子。

“……他、呢?”

即便没说名字,弘晖也知他指的是谁,脸上不由浮现起一丝古怪。

胤禛看在眼里,更觉心惊,不顾自己浑身乏力,硬撑着要起身下榻。

弘晖忙扶住他:“皇阿玛要什么,儿臣去拿便是。”

“胤……禩……”

自己生了病,他怎么会不在身边,除非……

除非……

梦中景象一一重现,胤禛不自觉发起抖来。

弘晖却只当他身上冷,忙将他按回床,又盖上被子。

“皇阿玛稍安勿躁,八叔不在。”

“……去哪里了?”

弘晖眼见瞒不住,只得无奈道:“八叔守了您三夜,这会儿乏得不行,儿臣在他用的饭里下了点安神的药,让他好好睡一觉了。”

胤禛一怔,不由端详了儿子半晌,见他不似扯谎,仍是不放心:“朕要去看看他……”

“皇阿玛大病初愈,不若等八叔醒了,儿臣再让他过来吧。”

胤禛摇摇头,异常坚持。

弘晖无法,只得喊人来服侍帝王穿戴洗漱,又亲自搀扶着去胤禩歇息的偏殿。

那人正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睡容平静。

胤禛在床边坐下,贪婪地看着他,手不自觉轻颤起来。

“你们都退下。”

他头也不回,听着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方伸出手摸上对方的脸。

幸好是梦而已。

幸好……

压抑着激动,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辈子,你别忘了这个承诺,不许比我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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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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