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作者:苔香帘净

当年,四九刚入这行的时候,在这行做了有好几百年的小七告诉他:“鬼差真他妈不是人干的事儿!”当时四九在心里暗想你原本便不是人。现下他在鬼差这位子上也干了好几百年,才明白小七当年的一句话饱含了多少悲愤辛酸与无奈啊!

不过是不小心得罪了来历劫的上仙,四九便被百般刁难,明明没有开罪过这个阴阳师,对方却一直缠着他。四九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地府头号倒霉鬼!

简洁版文案:春天,四九在地里种下一颗蘑菇,秋天,四九收获了一个仙子……

内容标签:三教九流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主角:四九,清虚灵仙,季盈怀 ┃ 配角:神(蟹)仙,妖魔,鬼怪 ┃ 其它:HE

清虚灵仙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比较轻松,不会怎么虐。

  当年,四九刚入这行的时候,在这行做了有好几百年的小七告诉他:“鬼差真他妈不是人干的事儿!”当时四九在心里暗想你原本便不是人。现下他在鬼差这位子上也干了好几百年,才明白小七当年的一句话饱含了多少悲愤辛酸与无奈啊!
  
  像他们这样蝼蚁般的鬼差鬼卒,向来都是饱受压迫与欺凌。上头犯了什么事儿,踢他们出来做替罪羊;判官划错朱批拘错魂,责罚他们办事不力;厉害的阴阳师来阴司夺魂,打头阵做炮灰的还是他们这些小差小吏。
  
  甚至于,四九一不小心得罪了前来历劫的上仙,也只能暗骂自己有眼无珠,活该倒霉!
  
  这件事想起来他就气得牙帮子疼!
  
  上界有那清虚灵仙下凡经历九世劫难,他第八世死后是四九去拘的魂。到了奈何桥边喝了孟婆汤便可转世,那清虚灵仙却怎么也不肯喝孟婆汤,后头堵了老长一条队伍。四九急了,走上去用铁管插在他咽喉上,将孟婆汤灌了下去。
  
  那清虚灵仙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头,他临投胎时阴测测看了四九一眼,别有深意,煞气重重。
  
  现下想来四九真是捶胸跺足悔不当初啊!这又不能全怪他,别的鬼魂不肯喝汤他们都是这么灌下去,再者,当时他也压根不知道他是下凡历劫的清虚灵仙啊!
  
  就是天界一个散仙,他们鬼差也得陪着笑脸,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清虚灵仙!更何况这个清虚灵仙是出了名儿的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这清虚灵仙是玉帝的小儿子,幼时曾走失过一次,王母千方百计将他寻了回来,自然是珍而又重,百般娇惯疼爱,因此才养出他这么个高傲骄横的性子来。
  
  此时他九世劫难历完,魂魄来到地府,四九自然不敢在他面前抛头露面,幸而不多时便看见仙官带着一众天兵天将前来相迎。四九躲在暗处,看着那清虚灵仙微微一笑便要跟随仙将们回天宫,心里正要松一口气,岂料那大仙又转过头来,向一旁阎殿侍从问道:“上回押送本仙君至奈何桥的鬼差呢?让他来。”
  
  四九没想到这小子果真记着自己,没办法,只得哆哆嗦嗦上去,跪在清虚灵仙的脚前。四九看着上仙那宝光流转,彩凤飞凰的衣倨,哭哭啼啼满面愁悔地向清虚灵仙求饶,骂自己罪该万死。
  
  那清虚灵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肤白眉黛目若春星,嘴角含笑不动声色,看得四九心里直泛嘀咕,常闻这清虚灵仙美貌出众,在上界亦是数一数二,现下看来果然不假啊……
  
  待四九求完饶,清虚灵仙方才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四九。”
  
  “四九是么?”他噙着笑,道:“你既然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那便万死去吧。”
  
  四九一听这话,心头方升起的一些小绮念都烟消云散了。他连忙磕头求饶,那清虚灵仙却不再搭理他,一拂浅碧水纹袖子,施施然跟随仙将们离开了。
  
  四九一脸愁苦地跪在地上,眉目都纠结在一起了。一边有两位鬼差上前,一左一右擒住四九。旁边一黑面鬼头阴沉沉地笑道:“四九,这回总是你自己栽了,可不算我公报私仇啊。”
  
  这鬼头是四九的上司,叫做一七,有一回四九撞见他在阳间助恶鬼害人以骗取钱财,后来这事教上头晓得了,这鬼头便一心一意认为是四九告的密。
  
  四九啊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鬼头上司说道:“你要做什么?”
  
  “上仙都让你万死了,你自然不能活着。”
  
  四九点点头,说:“清虚灵仙是说了让我去死不错,但是他没有说让我怎么死啊,是车裂还是腰斩还是五马分尸还是刀山油锅里走一遍呢?上仙没有说该怎么做,你们若是自我定夺,说不定他会生气哩!”
  
  一边的阎罗殿众人听见这话,都觉得有些道理。这清虚灵仙的古怪性子,可不好琢磨,万一一个不小心弄错了,他老人家怪罪下来,可就麻烦大了。
  
  一七听见四九这样诡辩替自己脱罪,不禁气愤。他许多次暗地里给这个四九使袢子穿小鞋,四九竟然一直安然无恙,简直如有神助一般,一七心里愤懑不平,一直压着一股子邪火,今日好不容易得来了机会,怎么也不能再让这个四九逍遥了!
  
  他开口喝道:“四九,你再怎么巧舌如簧,清虚灵仙要你死,总是不会错的,只要你死了,怎么个死法上仙也不会追究。”
  
  四九认真说道:“我只是在陈清厉害而已,你真的确定清虚灵仙他是要我去死吗?凡间的女子与情人们打情骂俏,也常常骂对方去死哩。再者,我听闻清虚灵仙宽厚博爱而且十分仁慈,怎么可能因为我不小心得罪过他就取我性命,你们若是杀了我,不就是告诉外人这位清虚灵仙睚眦必报心胸狭窄吗?啊呀,清虚灵仙背上如此骂名,定然是十分生气,他仁慈博爱,也许不会做什么,但是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能忍受自己的爱子如此被人诋毁侮辱吗?”
  
  众人一时都不敢动了。就连一七也不禁心里发毛,王母娇惯小儿,是上界闻名的,若是得罪了她,那就完蛋了。
  
  啊,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四九太可恶了!什么清虚灵仙博爱宽厚,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却没有人敢反驳他,一七心里好不甘心啊!
  
  四九眉飞色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整整领子,丢下傻在一边的众人,大步走掉了。一七看着他得意嚣张的小人模样,偏偏自己还什么都不能做,快要吐血了!
  
  四九同鬼差一二七走在冥界的路上。他看了一二七一眼,不禁叹气。去阳间拘魂的差事,向来又苦又累而且油水很少,以他的资历,几年前便没有做了,这次的这份差事,讲不定便是那黑面鬼头搞得鬼。
  
  他看了这新来的愣小子一二七一眼,他刚做鬼差,新手上路,显然兴奋非常。看他那模样,四九不禁在心里嘀咕,不知这小子靠不靠得住。
  
  不过这次去拘的不过是个穷小子的魂魄,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应当是不会出什么问题。
  
  待到了地方,四九走进去一看,不禁咋舌,这小子家里真是穷得可以啊。家徒四壁,蛛网遍结,那快死的穷光蛋躺在一苇破席子上,已经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四九算算时辰,已经差不多了,现在便等他断气,四九他们便可以勾了魂带走。
  
  此时忽然有一人从门外冲了进来。四九一愣,不知这穿着阴阳师袍的家伙是怎么来的。他分神间,那人便已冲到床前,看见床上人还有气,不禁舒了一口气,叫道:“小宝,你醒一醒啊!哥哥来救你了!”
  
  四九暗道不好,这人穿着阴阳师袍,虽然感觉不到什么法力,但显然是来夺魂的。他们鬼差拘魂,最怕的便是这种事。不过,四九看看眼前那愣头愣脑的阴阳师,这嫩小子怎么看都不像已经出师了的。
  
  四九怕出了变故,赶紧去拿勾魂索,岂料腰间是空的。他这才想起来勾魂索在一二七那小子那里。
  
  此时那阴阳师已在眼睑上擦了符水,可以看见鬼魂之物。他见了四九他们,连忙掷出一把东西,金光闪闪的一片落在地上。一二七见了,立刻扑上去将那灿金之物抢入怀中。四九不禁叹气,一二七这小鬼果然靠不住。有经验的鬼差都知道,这金黄之物不过是阳间谷物,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阴阳师用来晃眼的东西。
  
  四九向一二七喊道:“勾魂索呢!”
  
  一二七正美滋滋地将谷物捡了满怀,空不出手来取出勾魂索。四九眼见那阴阳师从怀中取出一物,明晃晃一片,乃是定魂金刚罩。将死之人穿上金刚罩,可保魂魄不离身。
  
  四九一急,取过招魂幡,喝道:“你这狂徒,竟然敢从阴司手里夺魂!胆子不小!”
  
  招魂幡一出,那人的魂魄立时便要出窍,那阴阳师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定魂翡翠镯为那人戴上。四九见了那定魂翡翠镯,不禁暗道这小子法力不高,宝物倒是不少。
  
  阴阳师又立即为他穿上了定魂金刚罩。四九大恼,从一二七怀里掏出勾魂索,摇起招魂幡,双管齐下,夺人魂魄!
  
  那人的魂魄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争夺之下,不禁痛苦不堪。阴阳师面有不忍,从怀中掏出一道符咒向四九掷来。四九侧身避让。那阴阳师得了这空隙,立刻抱起那人从窗子跑了出去。
  
  四九拉起还在一边捡谷物的一二七,朝那阴阳师追了过去。
  
  追着他们跑了几里地,四九不由得气喘吁吁,暗骂这小子法力不高,跑路倒是快。此处已是山野间,远山如黛,近水横波,山径两旁青苔点点,间有瑶花纷靡而下,山径尽头一处庄园,枣红匾额上书四字:“一季山庄”。
  
  四九一看那山庄门面,暗道不好。那山庄匾额上有一个符咒,乃是驱鬼之术。有此咒术把门,妖魔鬼怪皆被拒之门外,不得入内。看来这处庄园的主人是个修为极高的阴阳师啊。
  
  那小子抱着人进了一季山庄,喘着气不再跑人,而是得意洋洋地向四九他们挑衅道:“来啊来啊鬼差大人,有本事你们就破了符咒进来啊!”
  
  看来这小子也知道,山庄门口有驱鬼的符咒。
  
  一二七受了符咒的影响,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地拉着四九,指着匾额抖着声音说:“我,我怕那玩意儿……”
  
  四九推开一二七,一脚跨进了一季山庄的大门。
  
  一二七是鬼,他四九可不是。
  
  那小子咦了一声,面有疑惑,又见四九追了进来,连忙抱着人朝庄园内跑去,边跑边喊:“师父救命——救命哇——师父——”
  
  四九心想这人的师父估计就是这一季山庄的主人,那可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追逐间已进了一处园子,入眼是成片的梨花,时有花瓣因风而下。此时一株梨树下站着一人,浅碧衣服,深蓝头巾,广袖流风长倨回雪,丽品疑仙。
  
  那小子见了他,立刻奔上前扑倒在地,口中嚷道:“师父救救我!”
  
  四九看了这人一眼,这人风骨不俗,法力不低,不好对付。四九咽了咽唾沫,心想这个人长的也不输给清虚灵仙啊。此时那人也抬起头朝四九看了一眼,怔了片刻,又低头看看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收你做徒弟,所以不要再叫我师父了。你怀中之人阳寿已尽,你从我处盗走的金刚罩与翡翠镯,还是快快还与我吧。”
  




阴阳师季盈怀

  那小子哭哭啼啼,道:“我弟弟年纪这么小,阳寿怎么会就尽了呢?”
  
  浅碧衣裳的阴阳师却没有动容,只是不徐不疾道:“这是定数。”
  
  四九咳了一声,道:“你也听见了,你弟弟阳寿已尽,你还是快将他魂魄交于我,以免耽搁了他投胎。”
  
  那人犹不死心,拉着阴阳师的衣倨道:“师父……季大人,您是天下无双的阴阳师……您一定可以救我弟弟的!”
  
  阴阳师垂眸看着他,温雅微笑道:“他不值得我救啊。”
  
  那年轻人一怔。四九在一旁听了也有些微惊。这位季大人说话这样直截了当,真是有些无情无义了。不过,他说的的确没错,在阴司手里夺魂耗费法力精力不说,还不一定能讨了好。因此若是没有千金相请,一般的阴阳师都不会做这种事。这季大人也的确犯不着拿着身家性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只是,他说得这样直白,倒显得有些不通人情世故。若是圆滑些的人,自然是会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也不知这季大人是真的单纯还是清高傲气不屑作伪?
  
  年轻人听见他这句话,也明白其中利害,只得不甘不愿地松了手,抽着鼻子将金刚罩与翡翠镯拿下来,交还与他。
  
  那阴阳师季大人把金刚罩收好,将翡翠镯戴在白皙的手腕上。
  
  没了定魂之物,那魂魄立时便离了体,朝四九这边飘过来。四九取出勾魂索,正要勾了那魂魄带走,却听得那年轻人叫了一声:“等一等!”
  
  那年轻人跑过来,向四九哀求道:“这位鬼差大人,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与弟弟说几句话?”
  四九不语。
  
  年轻人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吊钱来,塞到四九手里。四九掂了掂钱,放入怀中,放那人弟弟与他说几句话。
  
  那阴阳师一直看着四九,似乎对他收受贿赂很是有些惊奇。四九被他一双清澈的黑眸看着,不由得红了老脸,转身往梨花林外走去。
  
  世间之人,有皇家贵胄,天生奇才,鲜衣怒马竞夸豪奢的纨绔子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庙堂权臣,自然也就有贫家乞子,无知痴儿,溜须拍马易子而食的迎逢小人,身陷困境受制于人的落魄文人;
  
  贵胄不明白一文钱对乞丐的重要,天才也不知道傻瓜的辛酸悲苦;
  
  这位天下无双的季大人,每日都有人捧了金子来求他访仙请鬼的阴阳师,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一个鬼差的酸甜苦辣。
  
  这就是命理,运道,定数啊!
  
  四九尚未步出梨花林,身后响起那人清亮的声音:“鬼差大人请留步,在下此处有些好茶,大人可愿小饮一杯?”
  
  的确是好茶。这茶,四九只在几百年前的瑶池御宴上喝过一次。百年瞬息而过,茶香却仍绕齿不去,想不到今日竟能在这里喝到,真是意外啊。
  
  “在下姓季,名盈怀,无字,敢问鬼差大人贵姓?”
  
  “鄙人四九,当不得先生‘大人’二字。”
  
  “四九?这是在阴司地府的编号吧。难道以前……没有姓名么?”
  
  以前四九的确是有名号的,而且极其非常相当之骚包,当年四九不懂事时还时常自鸣得意,现下想来,真是经不住老脸发红。若是那名字被季盈怀知道了,四九那张脸可都没处放了。
  
  四九忙道:“我习惯旁人叫我四九。季先生不嫌弃,就也称呼我四九吧。”
  
  季盈怀微微一笑,问道:“四九公子年岁几何?”
  
  四九活了上千年,早记不清自己多大了,他不由得苦笑道:“季先生这个问题可难倒我了。我哪里记得自己多少岁,不过是稀里糊涂地活着罢了。”
  
  季盈怀哦了一声,道:“四九公子不是鬼差么,为何不怕我庄前的驱鬼符咒?”
  
  四九喝了口茶,方回道:“我虽然是鬼差,却同别的鬼差不同。他们皆是鬼魂之身,只是我不是。”
  
  四九原本是紫微星君座下徒弟,只因几百年前在王母的瑶池御宴上犯了事,才被贬到冥界做了鬼差。
  
  过了这几百年,当年他们修道的紫薇山想来应是沧海桑田,他那几个师弟,也应该都得道成仙了。不知道当年那些处处给自己惹麻烦的毛小子,现如今见了他会不会喊上一声大师兄。
  
  四九不免有些唏嘘。
  
  季盈怀见了他感慨的样子,似笑非笑地垂了眸,沏了一杯茶,不徐不疾地送至唇边,轻啜一口,当真是优雅从容,堪比上界的神仙。
  
  四九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呆怔了片刻,忽然臊红了脸,忙低下头吃茶。
  
  也不知季盈怀有没有看见四九的大红脸,他仍是云淡风轻道:“四九公子的茶吃完了,要不要再沏一杯?”
  
  四九这才发现杯中已空空如也,他大窘,耳根子都红了。他连忙将杯子递给季盈怀。季盈怀伸手来接,指尖碰到了四九的手。四九心里有鬼,手上一抖,季盈怀未接稳,杯子便掉在了石桌上,接着又咕噜咕噜滚下桌子,在地上摔成几瓣。
  
  四九尴尬不已,这杯子是汉白玉制,底镶碧玉,外缠金丝,其珍贵自然不用说,这杯子还有一个妙处,浊酒糟酒置于杯内则成清酒美酒,粗茶老茶以此杯沏之则成香茶新茶,现下被四九砸了,若是季盈怀要他赔,他还真赔不起。
  
  四九低头,将目光移到那一地碎玉上。玉碎了一地,竟然成了一个卦象。四九咦了一声,凝目看去,一面掐指暗算,卦中乾坤变幻,杀机四伏,这竟然是一个凶卦!
  
  四九抬头看向季盈怀。这个卦是冲着他起的,凶卦不祥啊!
  
  季盈怀亦垂眸看着卦象。
  
  半晌,他不动声色地挥挥袖子,地上的碎片皆尽数消失了。四九忍不住,开口问道:“季先生可有需要四九帮忙的地方?”
  
  这卦象乃因四九而生,让他觉得委实有些对不住季盈怀。
  
  季盈怀倒也不同四九客气。他点点头,微笑道:“在下的确有处不便要劳烦四九公子出手相助。”
  
  月前季盈怀接了笔除鬼的生意。城南闹鬼闹得很是厉害,夜间经常有一青衣女鬼出没,择人而噬,闹得城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是以城南住民筹钱请了季盈怀前去捉鬼。
  
  季盈怀去了一次,发现那并非寻常鬼怪,普通的捉鬼法子收不了她,于是想请四九前去看一看。
  
  四九想了想,点头应承下来,又与季盈怀约定好时间。
  
  片刻后那年轻人与其弟的魂魄出了梨花林,四九于是辞别季盈怀,拘了魂走人。山庄外头一二七那小子正急得团团转,此时见四九带了魂魄出来,连忙跑上去拍马屁道:“四九哥,你真厉害!”
  
  四九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一二七忙跟上来,求道:“四九哥,今日之事,您可千万别跟上头说啊!”
  
  四九不语。
  
  一二七急了,哭哭啼啼拉着他袖子,道:“四九哥,我求求你啦——”
  
  待他求得差不多了,四九才老神在在开口道:“这月二十八,你四九哥我有事要办,你替我顶会儿班,知道么?”
  
  一二七连忙应好,复又问道:“四九哥你真的不会向上头说么?”
  
  四九看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向上头说啊?”
  
  “不是不是!”一二七连忙讨好地笑着,又问四九:“四九哥,你二十八去哪里呀?是不是去堂子里找你的相好?”
  
  四九听见这话,险些昏倒。他在一二七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道:“你整天想些什么东西啊!还堂子里?你知道堂子是卖什么的么!”
  
  一二七委委屈屈道:“不是卖男人的么……”
  
  四九看他一眼,忽然阴桀桀笑起来:“你长得不错么,要不,我就不去堂子里找男人了,就拿你泻火,怎么样?”
  
  一二七连忙捂住屁股,呜哇哇跑掉了。
  
  四九哈哈笑起来。
  
  一二七唇红齿白,但哪里比得上季盈怀清贵逼人。四九以前有个小师弟叫蘑菇,小小年纪也是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长大了绝对不输给季盈怀的。
  
  待回了地府,将魂魄交上去复了命,四九回到自己的小屋子,从床底下抱出一个大肚子白瓷罐子,一枚一枚地将里面的铜钱数过,又把怀里那一吊钱放进去。
  
  他拍拍白瓷罐子,里面的青蚨哗哗作响。四九的师父紫微星君曾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才活得下去,这个白瓷罐子,就是四九的念想了。
  
  四九同季盈怀约定在二十八日夜间亥时。他出鬼门关时还是早晨,时间尚早,他于是先去了南边的青虹镇。离青虹镇不远是青虹山,也是处仙家修行的风水宝地,四九因此虽然常来青虹镇,但却不上青虹山。仙界的人他一半都认得,撞见了总是尴尬。
  
  他提步走在青虹镇的街巷之间,转过了一个弯,便看见几处卖胭脂的摊子。坊间的欢言浪语也隐隐可以听见。明眼人打量一下,便知道此地乃是烟花巷陌,风月场所。
  
  一二七那小子倒是猜对了一半,四九不仅要赴季盈怀的约,也顺道来看看他在这处的朋友阿灵。出来一日不容易,他同阿灵又有许久未见,因此来这青虹镇看看他。
  
  阿灵不过是寻常堂子里的小倌,容貌清秀,人也好相处,不会看不起四九这样没钱的穷鬼。四九来找阿灵,倒是极少做那欢好之事,四九以前是清修之人,对七情六欲比较淡薄,通常是能和阿灵聊聊天就好,否则这日子太长太寂寞,太难过了。
  
  四九轻车熟路找到门,门口的小童瞥了他一眼,又继续招呼其他人。四九这样一看就是没钱的,向来不招他们喜欢。
  
  四九笑了一下,往楼里走去。阿灵显然最近行情不好,他正闲闲地靠在屋外的栏杆上嗑瓜子。此时他见了四九,立刻眼睛一亮,把瓜子收好走上前来,笑骂道:“啊!四九你这混人,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
  
  他笑嘻嘻地拉着四九进了屋子,从柜子里搜出一包陈茶,数了几粒茶叶放进杯子里,一面口中说道:“今日我心情好,请你吃茶。”
  
  他端了茶水,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半碟子小饼,大约是昨日剩下的。四九伸手拈起一个,刚要放入口中,却被阿灵狠狠拍了一下手背。阿灵夺下小饼,哼道:“我说请你吃茶,又没有说要请你吃点心!”
  




风流子

  四九无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水果然又苦又涩。
  
  “四九,你最近做什么去啦?”阿灵推推四九,问道。
  
  四九笑道:“我当然是办公事去了,我见到了天下无双的阴阳师季盈怀,他还请我帮忙哩!”
  
  阿灵显然不相信,他问道:“哦?那季大人会请你帮忙?他给你多少银子啊?”
  
  “这个……银子倒是没有……”
  
  阿灵撇撇嘴,道:“四九,你还是这么爱白日发痴,上回吹你的小师弟是大美人,这回又说季大人请你帮忙,你怎么不说你见过神仙啊?”
  
  四九不仅见过神仙,他还差点做了神仙呢。四九见阿灵不信,忙赌咒发誓,他说的绝对没有半句谎言。阿灵不屑道:“你要是真没说谎,我把我的私房钱全送给你!”
  
  正说话见,门外走进一个人来,少年身段,面容白皙俊俏,也是此处的小倌,叫蔷哥儿,同阿灵关系不错。他见了四九,哟了一声,道:“四九哥来啦?你们在说什么呢?”
  
  四九还来不及阻止,阿灵就向他说道:“四九哥他好大的本事哩!天下无双的阴阳师季大人都来请他帮忙!”
  
  蔷哥儿一听,哈哈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捧着肚子在地上打跌,半晌,方才起身开口道:“四九哥果然好本事啊!”
  
  阿灵笑道:“不如让四九哥下次来的时候,把季大人一起带上,也让我们见见世面?”
  
  蔷哥儿拍手笑道:“这个主意不错!”
  
  他说着,三步两步跨出门槛,站在回廊下喊道:“哥哥们都出来呀!四九哥说了,下回他来咱们这儿,一定把阴阳师季大人上来,让咱们见个世面哩!”
  
  楼里的小倌大多同四九相熟,此时开门的开门,开窗的开窗,兼着一些在楼内狎妓品酒的客人,也都从楼上雅间探出了头来,一时间笑声不绝。
  
  四九哭丧着脸跌足叹气,道:“你们这样,不是明摆着为难我么!”
  
  莫说季盈怀不会来这种地方,就是会,他和四九的交情也没有深到一起来这里的地步啊!
  
  又让小哥儿们调笑了一番,四九才离开。季盈怀的一季山庄在偏北方,离青虹镇甚远。纵然四九行程快,也还是恰恰在亥时赶到。季盈怀已着了白色的阴阳师袍,站在城南的墙角下等他了。
  
  四九赶上去,招呼道:“季先生,你来得好早啊。”
  
  季盈怀微微一笑,道:“四九公子也不迟。”
  
  四九四下打量一眼,此处城南的确萧条,家家闭户,街景清淡。四九向季盈怀问道:“那女鬼一般何时出来?”
  
  “亥时至子时左右。我们去别处看一看吧。”季盈怀握住四九的手腕,念了个咒,忽然便腾空而起,跃上了一处高楼屋顶。
  
  四九手腕被季盈怀握住,不免一阵心神荡漾,险些从屋脊上滚落下去。他连忙稳住心神,居高临下向城南一带看去,并没有那个青衣女鬼的影子。
  
  “我们站在这里,那女鬼怎么敢出来。”季盈怀笑笑,隐去了身形,四九于是也跟着隐了形.
  
  片刻过后,天色沉沉,夜风中夹着一丝花的甜香,月光有些暗淡,照在脚下也只是昏黄的一团。四九心里想,此等良夜,应当同情人坐在花架下赏花品酒才是,酒酣耳热之际,三两罗衫半解,温香软玉在怀,别有一番意趣。
  
  四九正胡思乱想着,肩头让人一拍,季盈怀轻声道:“她来了。”
  
  四九忙敛了心神,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朦胧的月色下果然有个青衣影子。四九与季盈怀对视一眼,向那女鬼方向赶去。
  
  季盈怀落在女鬼不远处,现出身形便要作法收鬼,四九则站在一边打量那女鬼。那女鬼果然如季盈怀所说,有些奇怪,她身上一身怨气里还夹了五分灵气,二分仙气,死前莫不是修行之人?若是修行之人,又为何会沦落成低贱鬼魂?
  
  女鬼见了季盈怀,非但不躲避,反而迎面而上,十指指甲暴长,向季盈怀心窝掏去。季盈怀念了个咒,掷出一张符打向青衣女鬼,女鬼连忙收了手躲避,却还是叫符咒打中了肩头。她惨叫一声,飞撞在墙上。
  
  季盈怀向前走了几步,欲要查看女鬼伤势,岂料此时他四周忽然响起嗤嗤之声,那女鬼口中正念着什么。
  
  四九心内一惊,这女鬼所用法术竟然与自己同宗同源。四九的师父紫微星君当年只收了他们五个弟子。这女鬼难道是师父后来收的?或者是自己某个师弟的徒儿?
  
  随着女鬼的咒术,数块石砖破土而出,在地面上排成了一个阵,四九凝目看去,这些石砖上果然都贴了符纸,显然这女鬼是早有准备,故意要引季盈怀入阵。
  
  季盈怀处于阵中,似乎是想用腾空之术出阵,四九连忙喝道:“别动!”
  
  季盈怀听话地不动了。
  
  那女鬼听见了四九的声音,朝这边看过来。只是四九还隐着身,她看不见四九。
  
  四九继续对季盈怀喊道:“向左三步,向后五步,用裂石之术!”
  
  那女鬼面上大惊,飞身朝四九处扑来。四九闪身躲开,朝季盈怀看了一眼。他已用了裂石之术,将两石之间的生门打开,只是迟迟未跨出来。看来是为幻术虚像所困了。
  
  四九怕他错过逃生的时机,连忙喊道:“是幻术!你只管出来便是!”
  
  女鬼厉声道:“你是谁?如何看穿了我的阵术?”
  
  “紫微星君一脉所修行之术法,向来只是退敌,不伤人性命。”因此如论那阵中如何电闪雷鸣,刀山火海,皆不过是幻梦云烟,不会伤人分毫。
  
  此时季盈怀已一拂袖子,出了生门。
  
  女鬼亦停了下来,在四九跟前站定,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季盈怀站在女鬼身后。四九现出身形,问那青衣女鬼:“你既然曾是修仙之人,又为何会沦为怨气冲天的厉鬼?”
  
  女鬼冷哼一声,赤红着眼睛扫了他们一眼,挺直脊背,勾起手指暗自戒备。
  
  四九又开口道:“因你这一身怨气邪气才不得投胎转世,你难道不想将怨气化解转世重生重头来过么?”
  
  女鬼冷笑起来,挑眉开口道:“难不成你能化解我的怨气?”
  
  “你不妨说说。”
  
  “没什么好说!”女鬼厉喝一声,抬起手臂屈指成爪向四九扑去。但是,她虽在紫微星君门下修行过,道行却尚浅,四九三两招拆解了她的攻势,那里季盈怀也已布下阵法,将四九他们围在阵中。
  
  四九见阵中生门即将关闭,连忙一跃而出。那女鬼追在四九身后也想出来,被季盈怀一道符咒打回阵内。
  
  许多年未使用紫微星君一门的术法,四九不禁有些疲累,气喘吁吁跑到季盈怀身后。他正默念口诀,将女鬼死死围在阵里。
  
  那女鬼不断挣扎间向四九喝道:“你竟然也会紫薇一门的仙术,你是谁!”
  
  四九不语,被贬至阴司做鬼差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这后辈面前四九实在是丢不起那个脸。
  
  那女鬼忽而睁大了眼睛,说道:“我知道了!你是我师公紫微星君的大弟子,我师伯风流子!”
  
  听见风流子三字,季盈怀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四九快要吐血了!
  
  他真不明白师父紫微星君当年怎么想的,他二师弟叫青灵子,三师弟叫松鹤子,四师弟叫重华子,他小师弟虽然被称为蘑菇,那也是另有缘由,师父为他取的名号是灵修子。
  
  偏偏就四九这个倒霉蛋叫风流子!
  
  当年他不懂事时还时常洋洋得意,自诩风流,现如今居然被季盈怀知道了,四九钻地缝的心都有了!
  
  乌呼哀哉!
  
  四九心内捶胸跺足不已,面上仍故作沉稳皮厚状,道:“我不过是地府鬼差四九,你认错了。”
  女鬼大声道:“我没有认错!师伯您当年在瑶池赴宴时不小心打碎了王母娘娘的宝玉,才被贬至阴间做了鬼差!师伯!您是我师伯!”
  
  四九被她一声声叫着师伯,顿时觉得自己已华发满头,皮皱骨枯,一瞬之间从一个俊帅潇洒的大好青年变作了老态龙钟的小老头——
  
  真是人生萧索啊!
  
  四九正唏嘘感慨间,那女鬼在阵中跪地哭泣道:“师伯!请饶了师侄一命吧!师侄不想魂飞魄散啊……”
  四九向季盈怀看了一眼,季盈怀于是停了咒术,那八卦阵不再转动。四九向女鬼问道:“你是谁座下弟子?为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女鬼仍旧跪在地上,道:“家师乃是紫薇星君的二弟子,名讳青灵子,师侄成了现如今这般悲惨模样,皆因师兄碧成引诱于我,珠胎暗结,教师父发现,逐出门墙……我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孩子去找碧成,岂料他非但不承认,还将我与孩子双双谋害……师侄真是好不甘心啊!”
  
  她哭哭啼啼说完,抬脸向四九道:“师伯要为师侄做主啊!”
  
  想不到青灵子挑徒弟的眼光这么差,四九啧了啧舌,转头问季盈怀:“季先生觉得如何?”
  
  “若能除去她一身怨气,助她转世投胎,自然是功德一件。”
  
  看季盈怀的意思,也是想拉她一把。四九迟疑这看向阵中的女鬼,此时她已伏下了身子向四九他们磕头道:“谢谢师伯!谢谢季大人!”
  
  四九还没有答应,但受了她这么一个叩首大礼,也只得点头。四九开口问道:“青灵子现居何处?”
  
  “青虹山。”
  
  没有想到刚从南方的青虹镇回来,就又要赶回去。四九沉吟片刻,对季盈怀说道:“我还有事要回地府一趟,季先生先带她走吧。到时候在青虹镇西镇口见面。”
  
  季盈怀点点头,将女鬼收入他手腕上的翡翠定魂镯中,一挥衣袖离开了。
  
  女鬼生前做过什么,一笔一笔都曾记录在案。她与那碧成的恩恩怨怨,自然也都有。若是能拿到那记录文书,便不怕碧成那小子赖账。
  
  记录文书应当保管在文录司那里。只是四九只是小小鬼差一名,无权借用文录司的文书档案,这就只有用偷的了。
  
  四九回到地府便直奔文录司,这文录司地处偏僻,平日少有人来,因此不易被发现。四九找出文书档案也没有费多少时辰。他将文书仔细收好放进怀里,推门出去,岂料这一抬眼,便撞见了那与他有过节的鬼头上司!
  
  “四九!你在这里做什么!”对方开口喝道。怕他会引来人,四九赶紧一个咒术将他放倒,把昏过去的鬼头拖到角落里藏了起来。
  
  赶到青虹镇时已是清晨,南方晨雾重,碧草春花含着微露,石道青苔沾染水珠,季盈怀等在镇口的石碑边,雪白的衣服用金线绣着花纹,外头罩了一件青翠纱衣。他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袖口若隐若现。
  
  “四九公子的事可办好了?”
  
  四九点点头,看了不远处的青虹山一眼,不禁叹了口气,向季盈怀道:“季先生,我们走吧。”
  季盈怀微笑着点点头,走到四九身边。
  
  四九跟着他转身正要往青虹山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叫唤:“四九哥?”
  
  四九头皮一麻,回过头去,一个小丫头正抱着一盆衣服,看样子是大清早便要去河边浆洗衣物。这丫头长得颇伶俐,一十二岁的年纪,是昨日那家小倌馆的粗使丫头,名叫翠秋儿,同四九亦很相熟。
  
  “啊!四九哥,真的是你呀!”翠秋儿蹦蹦跳跳抱着衣盆跑上来,笑嘻嘻道:“昨日你来堂子里,我都没见着你,听说四九哥你出了很大的风头哩!”
  
  四九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然而他还来不及开口阻止,翠秋儿就倒豆子似的把话说了出来:“听闻你和季盈怀大人成了好朋友,你还答应带季大人来咱们堂子里,给众哥儿见个世面,四九哥哥,你长本事了呀!”
  
  季盈怀转脸看向四九,脸上没有表情。
  
  翠秋儿看见季盈怀,咦了一声问四九道:“四九哥,这位公子比咱们楼的似水公子还俊俏啊,是你的相好么?啊,四九哥,你不要灵哥哥了么?”
  
  翠秋儿的脑袋越想越夸张,最后她有些鄙夷地看了四九一眼,道:“难怪他们说欢场薄情,嫖客薄心,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对灵哥哥好,原来你也是这种人!”
  
  她撇撇嘴,转身沿着青草小路向河边走去了。
  
  四九哑口无言站在那里,摸摸鼻子,仿佛刚被雷劈过,一鼻子黑灰。季盈怀定睛看了四九一眼,拂袖而去。
  




美色倾国

  一路尴尬地走到青虹山山门,季盈怀一句话也没有同四九说。看样子,自己是把他给得罪了。也是,若是四九自己处在季盈怀那般的身份地位,被一个认识没有两天的人说出去炫耀,那人还说要带自己去嫖男人……四九也会很生气!
  
  呜呼!流年不利!
  
  青虹山的山门前,站着两个面团般的小童子,见了四九他们,其中一个拧起眉,喝道:“来者何人!”
  
  这娃娃奶声奶气,一张脸像个香软馒头似的,却偏要作出一脸严肃模样,别提多逗趣儿了。
  
  季盈怀作揖行礼,道:“在下季盈怀,特来求见青灵子上仙。”
  
  那小娃娃听了,沉吟片刻,向另一个道:“你去通报师父。”
  
  另一个小娃娃应了一声,噗地一声变作仙鹤飞向山顶,不多时那仙鹤飞回,变回小童子,道:“二位请随我来。”
  
  四句他们跟着二童子一路拾级而上,渐至青虹山山顶,山顶上一片枫叶林,若是秋天,应当是万枫红遍层林尽染,只是此时尚是春日,枫叶尚是青翠欲滴的光景。
  
  枫树林里正有两个小童子踢毽子玩,一人坐在石桌前,用手支着下巴看着他们玩闹戏耍。四九看着石桌边那人,他一身浅紫衣袍,上绣繁复绚丽的花纹,衣倨常常拖至地面,这人支着下巴的一截手腕雪白如凝脂,长发漆黑,从侧面可见其黛眉修长,目若春星,唇色娇艳。
  
  四九不禁浑身发抖,他面孔都白了。这人怎么那么像那——
  
  那,那心胸狭窄骄横高傲的清虚灵仙啊!
  
  此时那毽子忽然飞过来砸在四九脑袋上,他心里有鬼,被吓了一跳,唉呀妈呀叫唤一声跌倒在地上!
  
  枫树林中那人听见声音,起身走过来。四九身旁引路的小童子并着季盈怀皆下跪行礼,只有四九倒在地上狼狈不堪。那人织云锦袍下摆停在四九面前,四九抬头看他一眼,几乎快要哭出来!这人不是那清虚灵仙又是谁啊!
  
  自己这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啊!上哪儿都能遇到这个冤家!
  
  清虚灵仙看了四九一眼,诧异道:“四九,你怎么还没死?”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一见面别的不说,居然开口就问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去死!四九捂住头,一手抓着清虚灵仙的衣袍,呜呜大哭起来,道:“你是什么人?毽子打到我的头,不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咒我去死……你……你是哪里的仙家,欺人太甚了!哎呀哎呀!我的头好痛呀!”
  
  四九一面唉唉叫唤,一面在清虚灵仙的脚边打起滚来了!
  
  清虚灵仙,刚才在林中踢毽子的两个小仙童,并着引路的二童子,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了。
  
  青虹山仙家清修之地,这个家伙居然在这里撒泼打滚!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这到底是什么人啊!清虚灵仙活了这么大,见到的仙家皆是庄严从容仪态非凡,何曾见过如此无赖,他简直不敢相信,又眨了眨眼睛,方开口道:“……你这泼皮无赖,休要装疯卖傻!”
  
  “我装得什么疯?卖得什么傻?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他的分明是你!你砸了人,打破了我的脑袋,别想就这么罢了!”四九索性跳起来,往清虚灵仙怀中滚去,口里嚷道:“你砸破了我的脑袋!你赔!”
  
  清虚灵仙见四九往他身上扑,似是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气得发抖道:“你这无赖……”
  
  “到底谁是无赖!你打伤了人,你赔!”
  
  清虚灵仙一把推开四九,气道:“混账!”他瞪了四九一眼,咬牙拂袖而去。
  
  见他走远,四九抹了一把脸,拍拍衣服,作浑然无事状,向瞪大眼睛看着他的两个引路童子催道:“怎么还不走?”
  
  小童子收回目光,转过身去。季盈怀看了四九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跟在引路童子后面继续往前走。
  
  四九跟在季盈怀后头,心里琢磨着那清虚灵仙到这青虹山来做什么?看那样子,他似乎是自己的二师弟青灵子的客人。他贵为王母的小儿子,不上西天不去南海,到青灵子这里来做什么客?
  
  四九皱起眉毛。看来此事了结后他还是速速离去比较安全。
  
  两童子引着他们绕过枫林,到了山侧一处竹林外,竹林后隐约可见一间粉墙翠瓦的十八进大院落。院落前一青衣少年正在打扫落叶,院落内的杏花开过墙头,几片殷红的花瓣随风而下,飘落在青衣少年打扫干净了的土地上。
  
  二童子却并未带他们进那院落,而是带着他们进了竹林,绕过院落,在院落后方不远处有一亭子,雕梁画柱,琉璃做瓦,亭角翼然。
  
  童子向季盈怀道:“还请季先生在此处等候片刻,家师很快便来。”
  
  季盈怀谢过二位小童,抬步走向林间的亭子。四九跟在他后头也要进去,却被一小童拦住。那奶娃娃拧眉严肃道:“你是季先生的小厮吧,同我们一道在此处等候便好,不必进去。”
  
  四九忙道:“我是季先生的朋友,也是一同来拜访青灵子的。”
  
  二小童却仍旧拦着他,道:“请在此处等候,若是喧哗闹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四九摸摸鼻子,看向季盈怀。他已进了亭子,坐在那里,没有帮四九说话的意思。四九没有办法,只好站在一边等候他那二师弟。
  
  未多时不远处走来一人,广袖巍冠,身姿挺拔,面容俊秀,行走之间气质高华,不同流俗。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看衣着打扮,大约也是他的弟子。
  
  四九不由得唏嘘,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拖着鼻涕跟在自己身后到处跑的小鬼,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及至近前,青灵子凝目看了亭中的季盈怀一眼,又将目光扫向四九他们。看见四九时,他停住脚步,怔在那里,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极力辨认。四九有些不好意思地嘿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的师弟。
  
  “师兄?你是……大师兄吗?”他瞪大眼睛开口问道。
  
  “小灵子,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四九咧开嘴笑道。
  
  青灵子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来抓住四九的胳膊,激动地叫了一句:“大师兄,真的是你!”
  
  一边两位引路的小童早呆在了那里,瞪大眼睛看着四九。
  
  他们常听师父提起师伯是如何年少英才,侧帽风流,举止潇洒而大气,年纪很小时便很有大家风范。他们羡慕崇敬不已,早已暗自在心里把这位未谋面的师伯当作榜样。怎么这个……这个撒泼打滚的无赖,鬼话连篇的流氓,居然会是他们师伯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四九,左看这个人是流氓无赖,右看这个人是无赖流氓……呜……他真的是自己的师伯吗?
  
  两个小孩子的心都要碎掉了!
  
  其中一小童颇为机灵地跪下来,道:“不知师伯来此,失礼之处还请师伯见谅!”
  
  另一个也跟着跪了下来。
  
  四九摆摆手,道:“都起来吧。”
  
  青灵子携着四九进了亭子,季盈怀向他作揖行礼道:“在下季盈怀,见过上仙!”青灵子拉着四九,让他也一同坐下。
  
  四九开口道:“我同季先生此次来,是为你的一个徒弟之事。”
  
  四九将那女鬼的事简单向他叙述一遍,青灵子听罢,沉下脸,对一边的小童道:“去把碧成叫来。”
  
  没多久那碧成赶了过来,他进了亭子,向青灵子道:“见过师父,师父叫徒儿有何事?”
  
  四九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碧成看起来二十四五,面容俊气身姿硬挺,看外貌倒是个大好青年。碧成见四九打量他,也转过目光看上他们,他眼光在季盈怀脸上溜了两溜,又收了回去。
  
  青灵子开口道:“这位是你的师伯,这位是阴阳师季大人。”
  
  碧成连忙乖巧行礼,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季盈怀。
  
  青灵子又开口道:“你可知碧徽被我逐出门墙后怎么样了?”
  
  碧成听见“碧徽”二字,眼神一闪,旋即低头道:“徒儿不知。”
  
  此时忽然听得一声娇喝:“碧成!你这该死的畜生!”那女鬼不知何时从季盈怀的翡翠镯中跑了出来,作势正要扑上去和碧成拼命,四九连忙将她拦住。
  
  碧成面色白了白,却仍装腔作势道:“碧徽师妹,你怎么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我这样,不正是拜你所赐吗!你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来报仇!”女鬼咬牙切齿,一身怨气直冲九霄。
  
  碧成抬起头,面容几乎扭曲。他双目直瞪向碧徽道:“师妹,说话要有真凭实据,切莫诬赖好人!”
  
  碧徽哈哈笑起来,道:“我的尸身正葬在青虹山的后山,是否是你所害,一验便知。”
  
  那碧成握紧拳头,忽而转向青灵子道:“师父!徒儿冤枉!师父莫要听信师妹的满口胡言!”
  
  四九开口道:“是否是你所杀,验过尸身便知。”
  
  这一行人于是朝后山去,然而赶到后山时,那女鬼却怎么也寻不见自己的尸身。她有些慌乱,向碧成喝道:“一定是你动了手脚!”
  
  碧成笑道:“师妹,说话要讲究证据。”他那笑容里,怎么看都尽是得意洋洋。四九也笑起来,开口道:“你要证据是么?证据在这里。”
  
  他摊开手掌,将掌心的纸鹤展现在众人眼前。这纸鹤是碧成方才写给他心腹奴仆的信笺,交代对方赶到后山将尸首找到处理掉。四九方才经过草丛时发现此物,就保留了下来。
  
  碧成脸色灰败,他咬牙开口道:“师伯,师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帮她说谎作假陷害于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青灵子一巴掌打在了脸上。青灵子动怒,道:“不许对师伯不敬!”
  
  四九又从怀里拿出地府的文书记录,一并交给青灵子。青灵子看完,抬头问碧成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将碧徽的事情解决后,四九同季盈怀一起向青灵子辞行。青灵子却不答应,硬是拉着四九让他们在青虹山歇息数日再走。四九推辞不掉,只好对他说:“那位清虚灵仙可是来此处做客?”
  
  青灵子怔了一下,问四九:“不错,师兄你见过他了?”
  
  四九点点头,道:“待会儿若是他向你问起我,你就跟他说我是季先生的小厮。”不管自己是谁,总之不能是得罪过他的鬼差四九。
  
  青灵子为季盈怀准备了一间独立小院,四九作为季盈怀的跟班小厮,自然是同他住在一起。晚间用过晚饭,青灵子命小童来请四九前去喝茶。
  
  说是喝茶,实为借着喝茶的幌子来叙旧。青灵子轻啜一口茶,向四九笑道:“师兄,我们几个师弟有几百年未见着你了吧。”
  
  四九“嗯”了一声,道:“差不多八百年了,松鹤子重华子他们怎么样了?”
  
  “松鹤子仍同师父住在紫薇山,重华子去了海上蓬莱岛。”他笑了一声,道:“师兄,你想问的其实是小师弟吧。”
  
  四九手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他怎么样了?”
  
  青灵子动动嘴唇,却又闭上,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他很好。”
  
  “他,现在在哪里?”
  
  “……师父说了,不能告诉你。师兄,不要为难我。”
  
  四九苦笑了一下,将茶一口饮尽,走出门去。
  
  第二日,四九这个季盈怀的小厮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堂上嗑瓜子,院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人,白衣外罩着鹅黄轻纱衣,乌发黛眉,肤白唇鲜,正是四九那冤家清虚灵仙!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童子。
  
  四九吓了一跳,赶忙扔掉瓜子,噌地从太师椅上蹦起来,跑到堂后向那正在清修的季盈怀叫道:“大事不妙了季先生!清虚灵仙来啦!”
  
  季盈怀睁开眼睛看了四九一眼,整整衣服从席上站起来,穿好鞋子打起帘子走到堂前。四九在堂后听见季盈怀同清虚灵仙寒暄,急得抓耳挠腮,这,这清虚灵仙没准而是冲着自己来的。
  
  前堂季盈怀叫了一声:“来人!上茶。”
  
  四九手忙脚乱地沏好两杯茶,用茶盘托着,打起帘子出去。他抬起头,正看见清虚灵仙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清虚灵仙额头洁白,眉黛而修长,鼻梁挺秀,嘴唇莹润而皓齿内鲜,然而最最夺人眼目的还是一双乌黑的眼睛。其间莹光流转,神采飞扬,极有灵气,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
  
  清虚灵仙看着四九,用雪白的手背掩住嘴角,微笑起来,容光四射。四九心神一荡,竟然左脚踩住右脚跌倒在地!
  
  两只茶碗摔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清虚灵仙一拍桌子,喝道:“好没规矩的奴才!季先生,你这奴才如此不懂礼数,明摆着是未将主子放在眼里,平日里恐怕也是个欺上瞒下,油嘴滑舌,阳奉阴违的刁奴!观其面相,眉淡则为福薄,眼上挑是为刁钻,唇薄则薄情薄义花言巧语诡辩惑人!此等面相,于家则克父母,处府则祸主子,居庙堂惑君王,临沙场扰主将!季先生心软心善不忍笞之教之,鞭之导之,今日小仙就助季先生一把,教教这奴才做奴才的规矩!来人!”
  
  他大喝一声:“给我打上四十大板!一板子都不许少!”
  
  清虚灵仙暗自得意。这个泼皮无赖分明就是鬼差四九,他装什么季盈怀的小厮!好,既然他装成季盈怀的小厮,那自己就将计就计,狠狠打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开罪自己!
  
  他身后两小童应声而上,将四九按到在地!
  
  四九这才回过神,明白是这清虚灵仙昨日吃了自己的亏,新仇旧恨堆积心头,怨气难消,今日一大早便来寻自己的麻烦错处来了。可恨自己居然又为美色所惑,卖了这么大的破绽给他!
  
  他挣扎不断,向季盈怀求救道:“大人!大人救命啊!”
  
  清虚灵仙大喝:“给我打!”
  
  两小童不知从何处变出法杖,一对金丝楠木做的大板子,狠狠地一板子打在了四九的屁股上!这两小童人小力气倒是很大,四九疼得忍不住,大声哭叫起来。那清虚灵仙嫌弃他哭得难听,命人堵上了他的嘴。
  
  打到了十几板时,季盈怀开口道:“我这奴才不禁打,今日还请上仙放他一马,小人定会好好调教这奴才的。”
  
  又打了两下,清虚灵仙才慢悠悠开口道:“既然季先生这么说,就饶了他这次。”他又转向四九问道:“你可知错了?”
  
  小童子拿掉四九口中的布团。四九呜呜开口道:“小人知错。日后小人见了美人,绝对不会再多看一眼了,若是这美人对小人笑,那就更靠近不得了。呜呼,红颜祸水,美色倾国,圣人贤人的古训果然十分有道理啊!小人以前为什么不多读一点圣贤书呢,小人真是错了啊!”
  
  清虚灵仙听见这话,脸色发青,只是碍于季盈怀,不便再教训四九。季盈怀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但也举足轻重,日后得道升仙也必然会有一番作为,轻易得罪不得。
  
  清虚灵仙压住了心中的怒火,温和道:“既然你知道错了,那就要好生改了,才不枉费本仙君一番苦心。”
  
  他命人收了板子,微微一笑,艳惊四座,花开千朵,得意万分,他一拂袖子,潇洒地带人走掉了。
  




鬼话连篇

  四九趴在床上,哎呀哎哟地叫。裤子褪到了小腿,季盈怀正坐在床边为他上药。清虚灵仙打了四九一顿,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气,因此他也没有再冷着脸对四九了。
  
  “这药是青灵子上仙特意命人送来的灵药,你这伤不用几日便会好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小心地将清凉的药膏均匀地抹在四九的伤口上。
  
  四九扭头看看他。此时季盈怀低头垂眸的样子,倒是十分温柔婉转。他戴着翡翠镯的雪白手腕搁在彩色锦褥上,越发衬得那皓腕长指十分莹润好看。四九心中一动,伸手将季盈怀的手腕握在手心里。
  
  季盈怀将手抽回,停下动作看着四九,似乎是有些动怒。四九吸吸鼻子,道:“我给打了十几板子,摸回你的手都不成么……”
  
  “你方才就是栽在那贪恋美色上,怎么学不乖呢!”
  
  “……我自幼时便是如此。我师父也说我前生是贪爱美色的蝴蝶……这是天性,怎么改得过来……”
  
  季盈怀摇头,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了出去。四九仰起脖子,从花枝掩映的小窗间,看着他不徐不疾地走出了院子,那一片白衣翠纱的衣角也在摇落的杏花间消失不见。
  
  青灵子给的的确是好药。四九在床上躺了没几天,便又能活蹦乱跳了。他同季盈怀商定明日回去,于是今日他一大早便起来,前往青虹镇看望阿灵,过了这次,大约又要有好几个月见不到他们了。
  
  四九自然是不好意思邀季盈怀一同前往。阿灵见到他独自一个人,于是又将他狠狠嘲笑了一番。四九不同他计较,坐在房间里喝茶,阿灵嫌不够热闹,把四九拉到外面楼中,让人摆了张小桌子放茶水。
  
  他这么一闹,那些认识四九的小哥儿自然也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四九关于季盈怀的事。
  
  蔷哥儿问四九:“四九哥,季大人不是请你帮忙么?你帮了没啊?”
  
  四九点点头,一脸认真道:“帮了啊,这事若是没我,季大人可有得头疼哩!”说真话往往没有人相信,四九也就不在意,把这连日来的事情添油加醋将给他们听。少年们听了,一个个拍手大笑,乐不可支。
  
  正笑作一团间,楼外走进一个人。四九瞥了他一眼,屁股立刻痛了起来!那人带着小童子,在楼内四下打量,满脸好奇之色。四九见他眼光朝这边扫来,忙用袖子挡住面颊,唯恐让他认了出来。
  
  呜呼,这清虚灵仙下山游玩,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此时一小哥儿脆生生问道:“四九哥,你怎么了?面色好难看啊?”
  
  清虚灵仙听见声音,朝四九那里看过去,恰恰对上了四九的眼光。他啊了一声,朝四九那里走过去,道:“好啊,四九,你竟然来这种地方,你……”
  
  既然被他看到,四九索性不再躲避,站起来打断他的话道:“这等烟花巷陌,大人来这里又是做什么的?啊,似大人这般高洁清雅之人,必然是不会来嫖男人的,那大人来此处作甚?”
  
  四九一番话,堵得清虚灵仙没有办法开口了。他居然忘了自己也是来这种地方看看的,这个四九把话说得这样绝,又给他戴了一顶高帽子,简直让他没办法反驳没办法接话了!这个混蛋太可恶了!偏偏他可恶,自己却找不到他的错处!
  
  清虚灵仙暗恨自己上回那一通板子打少了。
  
  四九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清虚灵仙,似乎在等他作解释。见清虚灵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四九暗自大笑不已,算是为自己的屁股报了仇了。他又开口道:“难道是大人神机妙算,算到小人在此处嫖男人,所以特地过来捉拿小人?啊,大人这样呕心沥血为四九着想,四九真是好生感动啊!”
  
  这个混蛋啊!清虚灵仙刚想用这个理由,竟然又被他抢先一步,堵得他没有话可以说了。太可恨了!然而知道他可恨,却没有办法整治他,这才是最可恨的!
  
  清虚灵仙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四九这样的人,明明是个泼皮无赖,说话却又滴水不漏,只言片语就可以气得人吐血,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这年头,莫不是做地府鬼差的都是四九这般满口胡言鬼话连篇却偏偏毫无破绽的啊?!
  
  此时一边的蔷哥儿开口道:“四九哥,你认识这位公子么?这位公子贵姓啊?”
  
  四九喝了一口茶,尚来不及开口,清虚灵仙便道:“免贵季,名盈怀。”
  
  四九一口茶好悬没喷出来!
  
  阿灵啊了一声,对四九道:“原来四九哥你真的认识季大人啊!”
  
  另有几个少年围上清虚灵仙,邀他入座,又命人上好茶,这一番大动静,招来楼里许多人的目光。清虚灵仙坐在四九对面,挺和气地对其他人笑道:“方才你们在说什么?好生热闹。”
  
  他这一笑不知又让多少人失魂落魄,唯有四九秉承圣贤古训,绝不对美人多看一眼,他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反映快的忙答道:“是四九哥在说他这几日同季大人您在一起的经历哩。四九哥方才说道他被一个狠毒刁钻的大美人给打了板子,季大人你为他上药的这一段。”
  
  “哦?狠毒刁钻的大美人?”清虚灵仙握紧茶杯,桀桀桀笑起来,双眼一瞬不瞬阴煞煞地看着四九。四九低头,用头顶承受他那怨毒无比的目光。四九他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
  
  “是啊是啊,那大美人是青楼哩的花魁哩,叫灵仙儿,四九哥说……”
  
  “莲哥儿,别说了!”四九阻止道。
  
  “继续说。”清虚灵仙盯着四九说道。
  
  莲哥儿这嘴快的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道:“四九哥说,那位灵仙儿暗地里倾慕四九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想以身相许,四九哥抵死不从,被那灵仙儿挟私报复,打了一顿——”
  
  “彭”地一声,清虚灵仙将杯子捏碎,莲哥儿立时噤了声。
  
  而四九,真的,快要,吐血了。这清虚灵仙,啊,他好好的天界不待着,跑到他们这里来做什么?他好好的仙女婵娟不泡,来小倌馆逛什么?他不同如来佛陀斗法,为难四九这么一个小小地府鬼差,又是为什么!
  
  清虚灵仙松开茶杯碎片,向众小倌儿笑道:“我想起来还有事要请四九帮忙。我们就不叨扰了。”他说着,站起身来拉着四九向楼外走去,小童子付了银子,快步跟了上来。
  
  他的手劲很大,四九甩不开,只得被他拉出楼。走了没多远,他拉着四九进了一条鲜少人迹的小巷子,忽然间抬手狠狠给了四九一个嘴巴子!
  
  四九捂住火辣辣的面颊,一脸委屈地看着清虚灵仙,不敢做声。那清虚灵仙漆黑的眼睛也盯着四九,他忽然一笑,向四九伸出手。四九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打自己,慌忙躲避。那清虚灵仙却只是伸手摸摸四九的脸颊,微笑着问道:“四九,你是不是气我打你的这一巴掌?”
  
  四九连忙摇头,道:“不敢不敢。”
  
  清虚灵仙温腻的手掌在四九脸颊上来回抚摸,道:“四九,我打了你,可是为你好啊。你虽然只是地府鬼差,但好好修行,总有一日能升仙。可是你却如此不思进取,流连花丛,油腔滑调,将市井泼皮无赖的作风学了十足,本仙君看了真是好生气恼,这一巴掌,是盼望能让你警醒过来。”
  
  四九真是要昏倒了!这个清虚灵仙说瞎话的本事,也绝对不输给他啊。什么为了自己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把理由做了个十足,四九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他呜呜哭泣道:“上仙如此忧心关爱四九,让四九好生感动。上仙精神之博大,胸怀之宽广,教四九好生敬仰。上仙之聪慧之巧言之苦心之高洁,亦让四九好生佩服!四九今后必定苦心修行,报答上仙的这一巴掌!”
  
  清虚灵仙微笑道:“四九能有如此顿悟,也教本仙君好生欣慰啊。”
  
  四九这地府鬼差鬼话连篇,清虚那上界灵仙伶牙俐齿,四九油嘴滑舌可将十殿阎罗绕晕,清虚炽热真心教那一众仙家也难辨真伪。呜呼,直将这出戏唱得风生水起,鬼神共泣!
  
  清虚灵仙携着四九,一同回了青虹山。前几日四九被清虚灵仙打板子的事已传遍青虹山,此时青虹山众人见他们一路相携言笑晏晏,不禁瞠目结舌呆在路边了。
  
  就连青灵子也听闻了此事,午睡过后便有人来请四九前去一叙。四九跟着引路的童子一路过去,青灵子正坐在杏花树下等着他。
  
  他坐在青灵子对面,不慌不忙地喝茶。青灵子打量了四九好久,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道:“师兄明日便走么?”
  
  四九颔首。
  
  青灵子看看四九,道:“师兄你怨不怨我,不告诉你小师弟的事?”
  
  四九心里有些奇怪,青灵子找他来,难道不是因为上午他同清虚灵仙闹出来的动静?兼且四九刚被贬至地府时,日日去信向他们询问小师弟之事,他们却一直缄默不言,怎地今日,青灵子好端端地提起小师弟来了?
  
  四九想了想,心道不如趁此机会炸他一炸,或许能有意外收获也未可知。他开口向青灵子道:“我不怨你,也不怨师父,我都知道了。”
  
  青灵子倒抽了一口冷气,半晌,他颤声道:“师兄,我就知道瞒不住你的,果然,你同他一见面便知道了。”
  
  四九不语。
  
  青灵子唏嘘道:“师兄,师父们都是为你好,男风在人间便十分惊世骇俗了,更何况这还是上界,再者,小师弟又有那般显赫的身世背景,当年你获罪被贬没有多久,王母便在我们这里寻到了他带回天界,我们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是王母的幼子……唉!”
  
  四九瞪大眼睛,险些栽倒在地!
  
  这个青灵子说什么?
  
  他那天真可爱的小师弟,竟然是那清虚灵仙!
  
  四九手脚冰凉,浑身亦控制不住颤抖了。一晃八百年,自己与他竟然已是相逢对面不相识,比这更为悲惨更为可怕的事,他的小师弟竟然长成了那么个骄横心狠的性子!
  
  呜呼!四九更宁愿他的小师弟是妖怪变的。
  
  为什么偏偏是他!
  
  正如青灵子所言,四九与他的小师弟,原本是一对……情人。
  
  这小师弟是四九的师父紫薇星君云游时在外头捡回来的。那时候他不过是凡间五六岁孩童的模样,灵识都尚未打开,香软雪白如同面团,羞怯怯地躲在师父背后,怎么拉他都不肯出来。
  
  他们师兄弟几个也都还是少年,好奇心重,师父一离开,他们便都纷纷上前围观,三师弟粗手粗脚,上去捏他的脸蛋,问道:“小毛孩儿,你是谁?”
  
  小面团有些胆怯地看着三师弟,又黑又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犹豫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我……我是一颗蘑菇……”
  
  四九的三个师弟都笑倒在一起,哎哟哎哟地抱着肚子打滚。四九也很想笑,只是他是大师兄,要有大师兄的样子,四九皱起眉,斥训他们三个:“不成样子!”接着又向小面团笑道:“蘑菇,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五师弟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面团用大眼睛看了四九一会儿,接着他怯怯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牵起四九的衣角,一面观察四九的反应。四九笑了一下,向他伸手道:“要不要我抱?”
  
  小面团迟疑着举起胳膊。
  
  四九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自那天以后,四九就一直和小师弟住在一起,同行同坐,同饮同食还同卧,亲密无间。小师弟年纪又小,四九不仅要教导他修行养德,亦要照顾他饮食起居,真是即做师兄又当爹。后来小师弟长大,模样同凡间十三四岁的少年差不多,容貌却是绝顶。四九与他成了恋人后,更是形影不离,戏耍玩闹间甜蜜非常,可谁知,四九随师父上天界赴了一次宴,一切就都骤然变了。
  
  当日四九在瑶池宴上获罪,未回紫薇山同师弟们告别便直接去了冥界。四九十分想念小师弟,屡屡向紫薇山去信,却总是泥牛入海没有回应,后来师父来了一封信,叫他不用再询问小师弟,他已经被人接走了。
  
  四九不知道小师弟被谁接走,又接到哪里去了,问师父师弟们,也没有人肯说,他总想着小师弟心里惦着自己,必然回来冥界找寻自己的,然而他一次也没有来。
  
  却没有想到他居然是玉帝的小儿子,佛祖见了亦要给两份薄面的清虚灵仙。是了,听闻那清虚灵仙幼时曾走失过,长大后才被寻回,看来他的确是自己的小师弟不会错。
  
  只是,自己那乖巧天真可爱美好的小师弟……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性格啊!
  
  呜——一定是被王母那个凶恶的老女人教坏了!
  
  四九开口问青灵子:“为什么小师弟一次都没有去找过我?”
  
  “……他被施了术,记得我们,但却记不清你了,这也是师父不许你同他再来往的缘由,他已经放下了,师兄你也快放下吧。”
  
  青灵子八百年未见,居然参起禅理来了,什么放下放不下,他风流子若是能放下,早就坐化成仙了!四九不理会他的唠叨,抖抖衣服起身往清虚灵仙的院子去。
  
  清虚灵仙却并不在院内,四九问过一边洒扫的童子,才知道他在青枫林里。四九又往青枫林里去。清虚灵仙果然在林间的石桌前,颇为无聊地念书给小童子听。
  
  四九躲在枫树后打量他,自己的小师弟长大了,果然是个美人啊!只是他居然不记得自己了,真是让人伤心。
  
  清虚灵仙忽然抬起头,朝四九这边喝道:“谁在那里!”
  
  四九走出来,往他那里过去。走到近前,清虚灵仙上上下下看看四九,皱眉道:“你怎么总是鬼鬼祟祟的?”
  
  四九动动嘴巴皮子,小声哼哼两句。清虚灵仙未听清,向一边的小童子问道:“他说什么?”
  
  小童清脆的声音回道:“他说:‘我在地府整日里和鬼魂待在一起,当然鬼鬼祟祟鬼头鬼脑鬼话连篇了,我若能神武雄才神妙莫测神乎其神,那才叫鬼使神差哩!’”
  
  清虚灵仙咬牙瞪着四九,道:“四九,我真要给你活活气死了!”
  
  四九摸摸鼻子,不说话。
  
  那里清虚灵仙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问四九道:“四九,你来这里做什么?”
  
  四九嘿嘿笑道:“来看你。”
  
  “看我?”
  
  四九点点头,问道:“你在天界过得好不好?”
  
  清虚灵仙有些困扰地看着四九,说:“我当然过得很好,四九,你努力清修,总有一天也可以升仙的。”
  
  “升仙?那天界,可不可以种蘑菇?”
  
  “种蘑菇?”清虚灵仙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四九。
  
  “……我以前种过一颗蘑菇,我每天辛勤照料它,给它施肥松土,浇水捉虫,干旱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挑水过来浇灌,雷雨天撑伞保护它,好不容易度过了春天和夏天,秋天的时候,我的蘑菇却长成了灵芝,被别人挖走了。”四九吸吸鼻子,问道:“你说我惨不惨?”
  
  清虚灵仙摇摇头,说:“你如果把种蘑菇的时间精力用来修行,早就成仙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清虚灵仙仍旧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四九,他说:“我弄不明白,蘑菇为什么会变成灵芝;你那么努力的照料它,它又怎么会被别人挖走?再说,你要是真的在意,就去把蘑菇抢回来啊。在这里哭哭啼啼有什么用?”
  
  清虚灵仙不屑地看了四九一眼,说:“四九,你是来调侃本仙君的吧,你皮又痒了?”
  
  四九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转身走掉了。
  
  




有美同行

  第二日,他与季盈怀一大早便收拾妥当,用过早饭一同离开。青灵子带着弟子们一路送至青虹山山门。四九有些不甘不愿地跟在季盈怀后头,一步一回头,只是清虚灵仙一直没有来送行。
  
  好歹他也打过自己几次,与自己算是相熟了,为什么也不来送一送?四九正沮丧不已时,身后传来小童子脆生生的叫唤,听那声音,正是清虚灵仙身旁那两个人小力气大的仙童。四九大喜之下回过头去,却见山道上,两仙童一前一后担着一筐东西,朝四九那里跑过去。
  
  四九咦了一声,不知那两仙童筐子里装的是什么。难不成是清虚灵仙要送自己的东西?他会有什么要送自己?
  
  及至近了,四九方才看清,那筐子里,是满满一筐蘑菇!
  
  二仙童担了筐子走到四九面前,一本正经道:“我家仙君说了,这筐内‘灵芝’是他送你的,四九你要好好服用,早早升仙!”
  
  一时间就连老成持重的青灵子也忍俊不禁,他身后那些小弟子都哈哈笑得东倒西歪。四九愁眉苦脸地接过筐子,向仙童道:“烦请二位代小人谢过上仙。”
  
  小仙童点点头,道:“四九,你一定要好好修行,不要辜负了我家仙君的一番苦心。”
  
  这小童子小小年纪,说话却像个老头子,和青灵子那些小弟子一般有板有眼。四九看看小仙童,摸摸头,道:“我知道了。”
  
  四九抱着一筐蘑菇,和季盈怀一同下了山,他看着那整整一筐蘑菇,不禁发愁,他向季盈怀道:“季先生,你要不要蘑菇?”
  
  季盈怀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必了,这些东西四九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争取早日升仙。”
  
  四九同季盈怀在青虹山脚下分了道,四九取道冥道,直接从青虹山脚回地府,季盈怀则回他的一季山庄。
  
  四九抱着一筐蘑菇踏进鬼门关时,迎面便有鬼差上来,一左一右抓住他,喝道:“四九,你胆子不小,竟然敢盗取文录司的记录文书!跟我们回去见判官大人吧。”
  
  四九这才想起那日取文书时教那鬼头上司一七撞见了。这回可好,不知他是如何添油加醋在判官崔府君那里编排自己的。
  
  正思量着,四九已被架到判官殿那里,殿上的崔府君道:“四九,你可知罪?”
  
  四九跪在殿下,大呼道:“四九不知,四九有什么罪?”
  
  “你偷盗文录司的记录文书,还想狡辩不成!”
  
  四九一脸无辜地高声呼道:“大人!小人冤枉!冤枉啊!”
  
  此时那鬼头一七被带上殿来,判官向他说道:“一七,既然四九抵死不认罪,你就将那日你所看见的说出来,让他听听。”
  
  一七应了声是,幸灾乐祸地看了四九一眼,道:“那日小人走到文录司前,正看见四九这小子从文录司里出来,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小人当即便觉察出不对劲,上前喝住四九,岂料四九这小子做贼心虚,先一步下手将小人打晕了!所以,文录司失窃的文书必然是此人偷的!”
  
  一七话刚说完,四九便开口道:“一派胡言!一七你哪里不去,偏偏去文录司那么偏僻的地段,又是做什么?你说你撞见我从文录司里出来,那你有没有看见我偷了文书呢?我当时从文录司里出来,手上又可有文书?若有,一本还是两本?你说我鬼鬼祟祟,我还觉得你心怀鬼胎哩!你说我做贼心虚,先下手将你打晕,更是在胡扯!分明是你对我图谋不轨,我为防御才将你打晕的!”
  
  四九这一番辩解说得好生理直气壮,头头是道,直将一七辩驳得哑口无言。堂上判官等人亦心生疑窦,向一七问道:“不错,一七你好端端的去文录司做什么?”
  
  一七未料到自己竟然会被反咬一口,不由得急得面红耳赤。偏偏他去文录司,又的确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四九更加理直气壮了。他跪在殿前,更加大声地说道:“大人,你看,这一起前去文录司,定是居心不良,他被我撞见,想要杀我灭口,幸而我动作快,不然,此时我的孤魂不知在何处喊冤呢!那丢失的什么文书,讲不定也是他偷的,他贼喊捉贼,竟然栽赃到我这里来了!”
  
  一七被四九一桶桶污水泼得满头满身,好不悲愤,他心里想要辩解,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投个伶牙俐齿的胎,再来为自己辩白,他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出话,他面皮发红,额滚汗珠,这番景象看在众人眼里,自然是当他做贼心虚,露了怯意。
  
  四九洋洋得意,眉花眼笑了。
  
  此时又听得判官问道:“四九,你去那文录司,又是做什么?”
  
  四九啊了一声,张大嘴巴,方才的得意也一扫而光。他呆在那里,也不知如何为自己辩白了。
  
  他去那文录司,原本便是去偷文书的。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要如何为自己找理由借口。此时那一口伶牙俐齿,似乎全都生锈,不管用了。
  
  一七大叫道:“你看你看!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崔判官看着殿下的二人,皱皱眉头,道:“来人,将这二人收押,明日再做审理。”崔判官的意思,也就是要对这二人用刑,十大酷刑轮番上阵,有谁能受得住。
  
  此时殿下的四九忽然叫起来:“咦!我的蘑菇呢?”
  
  清虚灵仙送他的那一筐蘑菇,似乎是被丢在了鬼门关口。四九又叫了一声:“清虚灵仙送我的蘑菇呢?”
  
  他叫的这一声,仿佛是定身咒一般,那两名前来收押他的鬼差,并着崔判官一七一众人等,都一动不动了。
  
  四九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哭丧着脸道:“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那一筐蘑菇,可是在青虹山时清虚灵仙特意送我的。他还嘱咐过我,一个都不许丢了哩!”
  
  众人看着四九,此时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想,最不可能送东西给四九的,就是那清虚灵仙了吧。不过,常听闻那清虚灵仙喜怒无常,这四九忽然之间讨了他的欢心,也不是不可能。若是这四九真的同清虚灵仙交好了,自己得罪四九,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此时,那一筐清虚灵仙开玩笑送给四九的蘑菇,竟成了保命的符咒了!
  
  这就是权势惑人,权势弄人,权势压人啊!
  
  立时便有人赶到鬼门关,将那一筐蘑菇一个不少地找回来,也没有人敢关押四九,他抱着那一筐子蘑菇,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房间。
  
  崔判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回头便命人前往青虹山打探虚实。若真如四九所言,此事便作罢了。若是四九糊弄了他们,那可就有他受的了。
  
  三日后,四九正左手搂着蘑菇筐子,右手搂着大肚子白瓷罐,在枕头山棉被海里睡他的大头觉,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他的床边。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看到清虚灵仙正在他的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四九啊了一声,瞬间清醒过来了。
  
  清虚灵仙伸出手,提起他的衣服领子,阴恻恻笑道:“好啊四九,你竟然敢拿本仙君做挡箭牌,你好了伤疤忘了痛是不是?”
  
  四九忙道:“小人不敢!小人也是情非得已,还望仙君大人不计小人过!”他说着,从床上下来,抱着那一筐蘑菇讨好地笑道:“上仙您看,您送我的蘑菇,我一个都舍不得吃,全留着哩!”
  
  清虚灵仙看他一眼,又四下扫了一眼四九的屋子,皱眉道:“你这屋子又小又破,要本仙君如何住下去?”
  
  四九咦了一声。清虚灵仙瞪向他,道:“怎么?本仙君为你的事特意跑到阴曹地府来,要在你这里住一夜,你还不乐意吗?你难道要本仙君去睡大街不成?”
  
  四九连忙道不敢,又开口问道:“仙君身旁那二位小仙童呢?”
  
  “他们太罗嗦,我就没带上。母后身边的人就是麻烦。”清虚灵仙抱怨了一句。
  
  四九低头,心里暗道,这小师弟嘴上说是因为他的事而来,其实是来玩的吧。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太调皮胡闹了。
  
  四九正想着,清虚灵仙已经一挥手,将屋内的摆设全换过了。红木雕花大床,藕色合欢纱帐,旁边一对漆花小几,几上摆着一对美人斛,斛内是几枝新开的杏花,梁上悬着大如鸡蛋的夜明珠,屋内顿时珠光宝气,亮堂许多。
  
  清虚灵仙四下看了一眼,似乎是颇为满意了。
  
  四九张着嘴环视一周,喃喃道:“上仙……你好厉害啊……”
  
  清虚灵仙眼中颇有得意之色,他坐在床上,微笑道:“这算什么。”
  
  四九心内不禁暗笑,自己这小师弟经历了九世劫难,无论如何也该老成一点,怎么还是这样少年心性?
  
  不多时,十殿阎君相继命人送来日用之物,底下一众小官或为巴结讨好,或为避免结仇,亦送来东西,林林总总数十件。清虚灵仙没看几眼便扔在一边。四九于是自己收拣,用布包好,放进柜子里。
  
  夜里,清虚灵仙睡在大床上,四九则睡在一边的软榻上。半夜四九从榻上爬起来,将手伸进帐子里摸了摸,清虚灵仙身上果然冰凉凉的。此时他在睡梦里感觉到温暖的东西,连忙将四九的手抱进怀里取暖。
  
  四九小心地将手抽回来,从下午送来之物里找出一块暖玉放进清虚灵仙怀里,清虚灵仙感觉到暖意,在梦里舒了一口气,翻个身继续睡了。
  
  他这小师弟自小怕冷,更何况地府阴寒,如何能阻挡寒上衾枕,凉意入梦?
  
  第二日,判官崔府君命人将四九找来,分派了一件除妖的差事给他。四九只是个鬼差,除妖的事不归他管,只是,他也知道这差事是崔府君给他一个机会将功补过,此事做完,四九出没文录司,以下犯上,以及盗取文书的嫌疑,全部一笔勾销。
  
  四九没有办法不答应。
  
  他愁眉不展地回了自己房里。清虚灵仙正从床上起来,穿着白色里衣,披着头发,将纱帐打开勾好。他见四九进来,招呼他道:“过来替我梳头。”
  
  清虚灵仙从镜子里看见四九愁容满面,有些不悦道:“你怎么一大早就哭丧个脸?难道是生气怨恨本仙君昨夜让你睡软榻不成?”
  
  四九忙道:“不是不是。”
  
  “那你是怎么了?”
  
  “崔判官让我去桃止山捉妖怪。我只会捉鬼,哪里会捉妖啊?”四九喃喃道:“不知能不能请季先生去帮忙……”
  
  清虚灵仙一听这话,立时瞪了四九一眼,说:“有本仙君在这里,你怕什么?不许去找季盈怀。”
  
  四九听到清虚灵仙愿意帮忙,立时喜笑颜开起来。也就没有细想对方那句“不许去找季盈怀”的意思。
  
  四九与清虚灵仙取道冥道,一路往桃止山方向去。路上迎面遇到许多押送魂魄的鬼差,四九不禁皱眉,看来这妖物甚是凶猛,伤了许多人命啊!
  
  他们到达桃止山脚时正是夜里,夜幕上一轮黄澄澄的毛月亮,照得树影都黑黢黢一片,山脚下一片树林,阴风阵阵,吹得树林哗哗作响。
  
  四九嘿嘿笑了一声,手一晃变出一盏白灯笼。灯光照耀之下山路清晰了许多。他对清虚灵仙笑道:“这帮妖怪竟然在咱们一神一鬼面前装神弄鬼,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清虚灵仙皱眉道:“这里妖气太重,都要熏上天了。”
  
  他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穿过树林,前方竟然出现了一家小店。店内点着白惨惨的蜡烛,照得小店透出一种不祥的白光。
  
  妖店!二人心中皆是一紧。
  
  此时那妖店的门竟然吱吱嘎嘎开了,里头走出一青衣女人,长发披面脸上扑着粉,弄得一张脸白惨惨仿佛戏子一般。他看向四九二人,咧开鲜红的唇笑道:“二位可要住店?小店内的孟婆茶可是远近闻名呢。”
  
  四九看着那女人,忽然哈哈笑起来。那青衣女人被他一笑,身上森然鬼气淡了几分,她有些难以保持冷静,皱眉怒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李白墓前作诗,鲁班门后弄斧!孟婆可比你年轻漂亮多了,就你这样的小妖怪也赶来招惹我们!”四九说完,陡然将白灯笼掷向青衣女子。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大刀,劈面向那女人砍去!
  




蛇妖郁殷

  青衣女人来不及躲避,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现出原型,原来竟是条小蛇妖。
  
  四九提着刀,气势汹汹地朝那妖店劈了一刀,大刀之气排山倒海而下,生生将妖店劈成了废墟!
  
  清虚灵仙张大眼睛站在四九身后,若他未看错,此刀便是神刀太古,此刀遇山劈山遇海填海,一刀横扫大荒而无人能敌,最后还是合众仙之力将太古刀封印,才避免祸乱发生,想不到今日竟会在此处看到,太古封印未解便有如此神威,若是解了封印,还不知要强大到何等地步!
  
  只是,神刀认主,这个四九便是神刀太古的主人不成?
  
  这,这也太滑稽了吧!
  
  这个市井无赖街口泼皮,不过是一张利口稍显出众而已,他怎么会是神刀太古之主!再者,这个四九身材高挑纤细,应当使剑才能衬其风流雅致,怎么看,都与沉稳狠利的刀不配啊!
  
  此时刀气余波拂面而来,清虚灵仙的衣袍都给震得作响,他挺直腰杆,看着站在废墟前手握太古刀的四九,那个人的白衣黑发全都给吹得向后飘荡,清虚灵仙瞪大眼睛,仿佛是第一次看清楚四九似的。他忽然发现,四九皮肤白皙,长眉凤目如含山光水色,鼻梁挺秀而唇如染朱,他咦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四九,你长得也很出色嘛。”
  
  四九回过头。
  
  清虚灵仙忽然醒悟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顿时血色上涌,朝四九呸了一声,大步往桃止山上去了。
  
  四九听见他说的话,顿时眉飞色舞。他收好刀,追着清虚灵仙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啊?”
  
  清虚灵仙看着花蝴蝶一般围着自己转的四九,心里越发羞惭气恼起来。这个四九怎么看怎么眉目平淡,怎么看怎么乏善可陈,自己到底是发了什么昏,居然把地痞流氓看成天外飞仙了啊!
  
  他气恼之下,索性腾起云,扔下四九往桃止山上去了。
  
  四九见他扔下自己,不禁急了,连忙追赶上去。这桃止山妖气冲天,杀机四伏,以清虚灵仙那个单纯心性,怎么应付得来。然而无论四九怎么追,眼前仍是黑黢黢的密林与狭窄的山道,清虚灵仙已经没有踪影了。
  
  四九看着遮天蔽日的高大槐树,踟蹰不已。满树雪白的槐花在淡黄的月色下散发出惑人的幽香,不时有花瓣掉在地上,发出嗒嗒的水滴般的声音。四九小心地向前踏出一步,不料此时槐树竟然全都着了火!
  
  火势越烧越大,须臾之间便连成了一片火海,将四九包围其中。四九连忙念动水咒,引出地泉,岂料地泉浇于大火之上,仿佛泼油一般让火势更大更猛了!此时已经有火苗舔上了四九的衣角。
  
  四九连忙撤掉地泉,念动护甲术罩在自己身上,以阻隔浓烟与大火,然而,他吃惊地发现,护甲术对这场邪火妖火竟然毫无作用!浓烟滚滚,呛得四九不住咳嗽。他连忙撕下一片衣角在地泉里浸湿了掩住口鼻,又扑掉头发梢的火星。
  
  他皱起眉头,心里觉得十分奇怪。这场大火来的如此突然,着实有些莫名其妙,他抬头打量四周的槐树,树枝在大火里发出噼啪的响声。
  
  他忽然啊了一声,醒悟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写上咒文,他一面大喝:“幻象,破!”一面将符咒钉进了他脚下的土地里。
  
  此时那熊熊大火,枯木焦枝竟然全部消失不见了。四九被烧焦的衣角,头发也都完好无损。他啧了啧舌,暗道这幻术竟然如此厉害,几乎要将他骗过了。那妖怪的法力修为不知高强到了何等地步。
  
  他穿过槐花林,林外一片草地一个深潭。此时正有四人在潭水边缠斗不休。杀气在潭面激起了数道高浪。四九凝目看去,那纠缠的四人中有一人身影颇为眼熟。他走近细看,发现那穿着柳色衣服的人竟是季盈怀。
  
  此时季盈怀手持一把桃木剑,他挑点刺戳攻向对手,长袖当风,剑走轻灵,打起架来竟然也很好看。四九奔上前,取出大刀加入战局。季盈怀的这个对手也是一只蛇妖,修为不低,不过并不是季盈怀的对手。此时这蛇妖已是强弩之末,四九上前两刀便将他砍翻了。
  
  季盈怀斩下蛇妖的头贴上符咒扔进寒潭里,又回过头来向四九问道:“四九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这里捉妖怪。”四九收好刀,向季盈怀笑道:“季先生来这里也是捉妖怪的么?”
  
  “我这位朋友是坐镇此处的神仙,这次妖孽作乱,他请我来帮忙。”
  
  说话间,季盈怀的那位神仙朋友已将另一名蛇妖斩杀。他将蛇妖的尸首封印好沉入深潭,转过身来看了四九一眼,向季盈怀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这位是地府的鬼差,四九公子。”季盈怀说着,又向四九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悦茱。”
  
  四九上下打量了这悦茱几眼。这人眉目尚算清秀,身量颇高,眼睛是亮黄色,看来是由狸猫一类的妖物修成的仙。只是这悦茱眉目间倦意浓重,看来很是为这横行的妖怪烦恼。
  
  悦茱亦盯着四九打量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咦了一声,道:“你是……风流子?”
  
  四九越发惊奇起来,他瞪大眼睛死命看了悦茱片刻,才依稀从那眉目里找到一丝旧日的影子。
  
  这悦茱当年似乎是在紫薇山修行的妖物之一。紫薇山灵气充沛,吸引了许多山精野怪,他师父紫微星君心肠软,也就容许这些妖物一同修行,命弟子不许前去滋扰生事。
  
  只是四九的几个师弟表面上听话,私下里却总是因为争夺灵芝仙草等物和妖怪们口角斗殴。四九拦也拦不住,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悦茱是只山狸,当年没少和他三师弟松鹤子干架。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连这只小山狸都得了道,做了个小仙。四九看着自己一身象征鬼差的白衣,不禁又是一番唏嘘。
  
  悦茱又吭哧吭哧下死力盯了四九两眼,仿佛是很难相信,他道:“风流子,听说你犯了事儿被贬了啊?”
  
  四九摸摸鼻子,道:“我还没问你哩。你好端端的坐镇桃止山,怎么教几只小妖怪乱了套?”
  
  悦茱尴尬地红了脸,小声抱怨道:“这又不是我的错,你不知道那蛇精有多厉害……”
  
  “能有多厉害?”
  
  “都有近千年的修行了。”悦茱皱起眉毛,道:“还不都是因为你。当年你打碎了王母娘娘的宝玉,有几块碎玉滚落人间。一块被那蛇精捡了去,助长了他不知多少修为呢!”
  
  悦茱一边走着,一边将桃止山的状况告诉四九。那千年蛇精名叫郁殷(yan),乘着悦茱没有防备时偷袭了他,将他打伤,带着一帮妖众占领了桃止山,胡作非为,害了许多人命。
  
  听悦茱说那郁殷很是厉害,四九不禁有些担心清虚灵仙。他一搓手指变出一只白蝴蝶,让蝴蝶循着清虚灵仙的气味带路。
  
  三人跟着白蝴蝶一路走来,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半山腰。白蝴蝶停在草叶上不再飞动。三人放眼望去,便看见对面山顶上有两个人影缠斗在一起。其中一人是那清虚灵仙。另一人穿着宽大的白色衣裳,在半空飞舞的样子好像一只白色蝴蝶。悦茱指着他向他们说道:“那个就是郁殷了。”
  
  此时清虚灵仙似是不敌郁殷,三人连忙赶上前相助。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清虚灵仙吃了郁殷一招,从山顶上飘落下来。四九啊了一声,正要飞身上前搭救,身旁一人却比他还快了一步,腾空而起扑上去接住了清虚灵仙。
  
  那柳色的人影抱住清虚灵仙下坠了片刻,便在半空停住了,接着他徐徐飘了上来,落在四九与悦茱身边。四九连忙赶上前,问道:“季先生,他没事吧。”
  
  季盈怀抱着清虚灵仙,小心地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又掀开清虚灵仙的衣领露出肩部,白皙的肩头上赫然是一个蛇的牙印。
  
  季盈怀将唇贴上去,吸出蛇毒吐在一边。他一脸专注的样子,长睫毛几乎都刷到清虚灵仙的肩膀了。四九摸摸鼻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山顶上正垂着眼睛看他们的郁殷。
  
  郁殷扫了他们几个一眼,目光停留在悦茱身上。他哈哈调笑起来,道:“悦茱,你都惨败给我了,怎么还有脸回来啊!你还带了救兵啊,只是不知道他们管不管用。”
  
  四九听见郁殷清澈的男子嗓音,“啊呀”一声倒退几步,道:“他,他怎么是雄的……”
  
  悦茱惊异地看了四九一眼,问道:“怎么,过了这几百年,你那见了漂亮男人就腿软的毛病还在?”
  
  四九红了脸,悲愤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顶多是会脸红心跳而已!”
  
  悦茱将信将疑地看看四九,接着安慰道:“你看这郁殷长得这样雌雄莫辩的,你见了他不用心软,把他当成女人就好。”
  
  四九用力盯着郁殷的脸和胸部来来回回看了几眼,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
  
  山顶上的郁殷见悦茱压根不理会自己的挑衅,他身旁那个穿白衣貌似鬼差的家伙又一直盯着自己的胸部看,郁殷不禁发怒,挥手一个雷火打了下去。
  
  几人连忙跳开,在原处留下了一个焦糊泛黑的坑。
  
  悦茱见郁殷发难,也晃出兵器扑了上去。他的兵器是一双狼牙棒,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很是威猛。郁殷身材高挑动作灵活,也未让狼牙棒伤了分毫。只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悦茱并不是郁殷的对手,狼牙棒舞久了体力不继,便会出现破绽。郁殷不过是逗他玩而已。
  
  按理说千年的蛇妖再怎么修行也不该有如此高的修为。四九皱起眉头看向郁殷额头上的白色抹额。抹额正中镶着一块通体碧绿晶莹的玉,此时月光昏黄暗淡,竟然也可以在玉上看见宝光盈盈流转。
  
  据传此玉采自雪山天池之底,性至寒,极其难得,佩戴此玉可修身清心,不为外物所惑。更重要的是此玉能成倍提升修为,乃是仙家极品。
  
  只是不知道这仙家极品能否抗衡太古神刀!
  
  四九亮出太古,加入战局。四九所练的刀法并没有许多花哨的动作,一招一式沉稳如山。紫薇星君当年将刀法教给他,乃是让他修身养性,因此刀法并无致命之处。然而这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其间却自有乾坤。
  
  正如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象生八卦。刀法亦变幻莫测,招招相衔,式式相通,生生不息。
  
  因此四九这几刀劈下来,郁殷便仿佛有泰山压顶一般,浑身受制十分难受。他心中暗自吃惊,想不到这个面貌平淡的鬼差竟然有如此本事。郁殷凝目看向四九手中的刀,骇然发现那刀竟然是神刀太古!
  
  郁殷这才知道此次是棋逢对手,他连忙收了逗弄的心思,认真应对。此时又有两只蛇妖从山下赶来,加入战局。季盈怀见清虚灵仙的毒已拔得差不多了,于是也晃出桃木剑前来帮忙。一时间六人缠斗在一处,难分胜负。
  
  四九见山下涌来的大小怪物越来越多,心中不禁着急,一把大刀更是挥得密不透风,招招攻向蛇妖的要害之处。郁殷也不敢怠慢松懈,拼尽全力与四九厮杀。一时之间这二人四周刀光剑影不断,旁人为避免为杀气所伤,都自动离他二人远一点。
  
  此时月影东斜,显然是快到黎明。这种时辰山间雾气最为湿重,更何况桃止山高耸入云,终年云遮雾绕,现下雾大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了。四九动作有些放缓,重雾之间几乎看不清郁殷身在何处。这时他的大刀一个劈空,他暗道不好,却已是颈后一痛,四九失去知觉,向后倒了下去。
  
  四九醒来时正在一处山洞内。洞内宽敞,干净整洁,没有一般妖洞会有的臊味,反而泛着一股槐花香。他转动眼珠,看着自己躺着的雕花床菱花帐,又看看内中摆设挂饰,最后目光落在坐在书架边的那人身上。
  
  四九咦了一声,向那人问道:“清虚灵仙?你怎么也在这里?”
  
  清虚灵仙走过来,说道:“我同你一起被妖怪抓了过来。”
  
  四九揉揉颈子坐起身,他摸摸怀里,发现怀中的符纸等物果然都不见了。他呀了一声,叫道:“我的刀呢?”
  
  清虚灵仙指指墙壁,那上头果然挂着四九的神刀太古。只是刀上似乎被蛇妖施加了术法禁制,旁人碰触不得。四九看看刀,松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他拿不走,我这刀是认主人的。”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问道:“四九,这把神刀你是怎么得到的?”
  
  四九听见这话,瞪圆了眼睛道:“神刀?什么神刀?这把刀是我在一个大水潭里捡的啊。”
  
  那清虚灵仙听见这话,几乎要吐血倒地。这个四九所说的大水潭,不会是上古神潭若耶潭吧。难道是他误打误撞走进去,恰好捡到了神刀太古?
  
  那这个人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要知道,若耶神潭旁可是下满了禁制咒术的啊!
  
  兼且神刀认主,这个四九怎么看,都不像个干大事的啊。总不可能是神刀在潭里待得太久,有个人来带它出去它便认了吧!
  
  四九不理会清虚灵仙复杂的表情。他跳下床,跑到梳洗台前拿起梳子,对着菱花镜梳梳头发,又回过头来问清虚灵仙道:“灵仙儿,你说我长得是不是英俊潇洒无人能比?”
  
  清虚灵仙听见这话,顿时浑身颤抖如遭雷劈,半晌,他方缓缓开口道:“……是啊。”
  
  四九咧开嘴巴笑起来。他梳好头,又洗了把脸,整整衣服坐到桌边,他看了清虚灵仙一眼,说道:“你不饿吗?我肚子好饿。”
  
  片刻后有小妖怪送了饭食上来。四九似乎是真的饿坏了,他埋着头只顾着吃,连清虚灵仙对他说话也没有听见。坐在一边的清虚灵仙神色复杂地看着四九,他手里一个松软雪白的馒头都快被捏烂了。
  
  四九吃饱喝足,又重新躺回大床上睡觉。清虚灵仙坐在床沿上,向他问道:“你不担心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四九睁开眼睛,抱着被子侧过头看向清虚灵仙,对他笑道:“你放心好了,那个郁殷想要的是我的刀,没得到之前他不会杀了我。”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说:“神刀不是认主的吗?那他怎么可能拿得到?”
  
  四九想了想,说:“虽然神刀认主,但是可以解除主从关系,让他重新寻主啊。”
  
  清虚灵仙顿时眼睛一亮,他连忙问道:“那要如何解除主从关系?”
  
  四九看了他一眼,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大美人变成小正太

  清虚灵仙咬牙切齿地瞪着四九,半晌,他方不情不愿地俯下身在四九面颊上亲了一口。四九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人一把拉进怀里。清虚灵仙整个人都倒在了四九身上。他气愤地红了脸,怒道:“你做什么!”
  
  “告诉你神刀的秘密啊,你难道不想知道了吗?”四九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对方。见人不再挣扎,他凑近了身上人的耳边,道:“要解除主从关系,第一就是要我心甘情愿,第二,则是要在月晦之夜于高山之顶,第三,要布下上古阵法,我带着神刀与刀的新主人一同在阵中进行仪式。”
  
  四九说完,将头埋进清虚灵仙的颈间,深吸一口气,道:“你身上好香啊!”
  
  清虚灵仙瞪了四九一眼,从他身上爬起来,走到一边,不再同四九说话。四九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在心里捶床大笑起来。
  
  四九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摸摸肚皮,走下床来找水喝。清虚灵仙坐在桌边,仍旧一脸若有所思忧心忡忡的模样。四九挨着他坐下,叹气道:“肚子好饿啊!好想吃蛇肉啊!”
  
  清虚灵仙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四九也看看清虚灵仙,继续叹气高呼:“好想吃蛇肉——红烧的也好,放些八角茴香,清炖的话要用老母鸡汤来炖,汤里要加些姜片,或者直接用叉子串了放在火上烤,放点孜然就更香了!”
  
  四九一边说一边吧嗒嘴巴,吸吸口水,又向清虚灵仙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清虚灵仙脸色发青,一脸反胃的表情。四九嘿嘿嘿嘿笑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看自己的刀,叹了口气对清虚灵仙说道:“这把刀我原本打算送给你的呢,只是现在我们两个都落到了郁殷手里……”
  
  清虚灵仙忙接口问道:“你是说真的?”
  
  “对啊。”四九信誓旦旦地点头。
  
  “你是逗我开心的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四九说得诚心诚意,他转而又言道:“只是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不知道季先生和悦茱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他们都退到了对面的山头上,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救我们的。”
  
  四九哦了一声,向洞外看了一眼,在清虚灵仙耳边小声说道:“那我们逃出去吧。”
  
  “逃?怎么逃?你有把握不会被抓住吗?”清虚灵仙问他:“而且你的刀都被郁殷施加了禁制,你又碰不了它,难道把刀丢在这里吗?”
  
  四九笑了笑,说:“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二人在洞内过了几日。这几日,四九不是吃饭睡觉,就是在地上作阵法演算推理,到了第三日夜间,他叫醒了在床上睡觉的清虚灵仙,道:“我们该走了。”
  
  清虚灵仙满面困意地起了床,穿好衣服。他见四九已经将太古刀拿在手里,不禁惊讶不已,拉起四九的手,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四九的左手指尖有些焦黑,是被禁制灼伤了。看来这个人也不是毫发无损啊。
  
  四九抽回手,笑道:“出去再说吧。”
  
  他带着清虚灵仙晃过洞门口的守卫,一路往北面走去。路上虽然有些守卫,但都让四九轻松绕过了。毕竟是低等妖怪乌合之众,并不是十分有纪律性。
  
  待二人都到了安全地带,清虚灵仙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怎么做到的啊?”
  
  “你说逃出来么?我用八卦推演,算算我们走哪里活路比较多啊。”四九说着,一搓手指变出一只白蝴蝶。他弹弹手指,蝴蝶便扇着翅膀飞走了。
  
  “你变只蝴蝶出来做什么?”
  
  “让它回郁殷那里看一看。”四九说着,拉着清虚灵仙便要走。清虚灵仙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四九疑惑地回过头,问道:“你怎么了?”
  
  “这里是高山之顶,今日也恰好是月晦之夜,你先把太古刀给我吧。”
  
  “但是谁来布阵呢?”
  
  “你精于周易推理演算,怎么可能不会布阵?”
  
  “但是……我们还是先去找季先生他们吧。”四九劝道。
  
  清虚灵仙开口道:“夜长梦多,你先把刀给我吧。”
  
  四九无奈,苦着脸道:“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他说着,拉着清虚灵仙到了一处空地上。
  
  他很快布好阵法,又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阵中。此时卦阵徐徐运转。清虚灵仙感觉到有凌厉强劲的风吹打在面上。他一步也不敢动,害怕向前一步便会摔入深渊,向后一步便会掉下悬崖。
  
  此时四九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符纸,他用血在符纸上画好咒,将符纸拍在清虚灵仙身上,大喝道:“幻象,破!”
  
  清虚灵仙啊了一声,赫然变成了郁殷的样子。四九在一旁笑道:“郁殷,你不要每次施幻术都用槐花香惑人心智啊,这样很容易留下破绽的。”
  
  郁殷咬牙切齿。想不到这个人早就看穿了他却未点破,反而反将他一军,将他带到此处引入阵中!太卑鄙了!这个阵,想来也不是什么上古阵法,而是四九研究出来对付自己的!
  
  “清虚灵仙不会准许我叫他灵仙儿,也不会承认我英俊潇洒无人能比。他更不会亲我。”
  
  郁殷死命咬住嘴唇,想不到这个卑鄙小人是在试探他,还对他搂搂抱抱占尽便宜。郁殷气得都要吐血了。那只蝴蝶想来也不是回去洞府察看,而是去搬救兵的。
  
  正这样想着,不远处已有三人跟在一只白蝴蝶后头赶了过来。
  
  四九转身走出了卦阵。郁殷转身想要跟着四九一起出去,岂料迎面便有大风吹来,险些将他吹倒。他倒退几步,左脚却是一空。他啊了一声,连忙将身子向前倾,倒在坚实的地面上,这才没有落入阵中被卦阵吞噬。
  
  四九看见赶来的季盈怀三人,连忙眉开眼笑地跑上去,围着清虚灵仙问道:“灵仙儿,你的蛇毒除干净了没有?”
  
  他一时嘴快,竟然把这几日来对郁殷的称呼喊了出来。清虚灵仙想起这个四九在小倌馆里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他抬手,狠狠给了四九一巴掌!
  
  这混蛋还是这样轻浮放浪,一点长进都没有,太气人了!
  
  四九摸摸火辣辣的脸,扁扁嘴巴退到悦茱身边。清虚灵仙看看他委屈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似乎是打重了。他索性不再看四九,一摆袖子,走到阵前。
  
  悦茱拍拍四九肩膀,道:“打是亲骂是爱,你别难过……”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清虚灵仙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他连忙捂住嘴巴不再说下去了。
  
  此时那阵中的郁殷仍在不断挣扎,想要出来。他取下抹额间的碧玉,念动咒术想要催动宝玉的力量打开卦阵。岂料那碧玉却一丝反应也没有。他面上大惊,不知出了什么事。
  
  此时季盈怀开口道:“宝玉至阴,吸收月华灵气方能一显神通,但是今日是月晦之夜,所以今夜宝玉没有用。”
  
  郁殷啊了一声,指向四九道:“你都算好了!”
  
  四九一脸无辜道:“我不是说了么,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是你拼命要我布阵,自己又急着往阵里跳的啊。”
  
  季盈怀向清虚灵仙问道:“上仙意欲如何处置此妖?”
  
  清虚灵仙看了郁殷一眼,道:“杀了他便是。”
  
  郁殷顿时满面绝望之色。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千年修为,一条性命,竟然会毁在一把刀上。是他太大意了!
  
  此时四九连忙跳出来,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蛇妖修行千年也不容易,上仙与季先生就饶他一命吧。”
  
  郁殷红着眼睛瞪向他,嚷道:“我才不要你假好心!”
  
  清虚灵仙瞪了四九一眼,撇过头去。季盈怀想了想,说:“饶他一命并非不可,只是,此妖性凶残,若又出去害人该如何是好?”
  
  四九说道:“可以废了他千年的修为,把他放到我二师弟那里去,让我师弟好好管教他。”
  
  季盈怀不置可否,便算是默许了。四九连忙催动阵法,废掉郁殷的修为。郁殷不断挣扎,却仍然仿佛有泰山压下来一般。他渐渐倒在地上,宝玉也掉在了一边。
  
  四九看看阵中已变成小娃娃的郁殷,觉得差不多了,便停下卦阵,走入阵中捡起宝玉,将昏倒的小郁殷抱了出来。他捏捏小郁殷面团似的脸蛋左右看看,还是觉得没有自己的小师弟蘑菇可爱。
  
  郁殷已被擒住,余下的妖怪不过是乌合之众,悦茱没费多大力气便将桃止山夺了回来。清虚灵仙与季盈怀似乎是有话要说,四九摸摸鼻子,向三人告辞,一个人抱着小郁殷回了冥界。
  
  郁殷醒过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手小脚的小孩童。他一身的修为竟然也只剩不到五十年。他啊了一声坐起来,瞪向坐在桌边的四九。
  
  




小正太的忧愁

  四九看见郁殷醒了,笑眯眯走过来问道:“你感觉如何?”
  
  郁殷瞪着眼睛,气鼓鼓地挥手打在四九身上。只是他人小力气也小,这样子打四九,不轻不重好像在调情一般。他索性张开嘴巴,咬住四九的手。四九连忙把手抽回来,弹弹郁殷的额头,凶道:“你要是再敢咬我,我就拔了你的毒牙!”
  
  郁殷伸出小手揉揉额头,气愤地瞪着四九。他忽然看见四九的左手,被禁制灼伤的焦黑部分扩散得更大了。他一愣,旋即拍手笑起来,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道:“哈哈,原来你被禁制反噬了!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破掉我的禁制!”
  
  四九看看自己的左手,揉揉郁殷柔软的头发,道:“没有想到居然扩散得这么快,明日我就送你到我二师弟那里去吧。”
  
  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一二七的声音在门外道:“四九哥,你在不在?”
  
  四九看了郁殷一眼,走上前开门。一二七站在外头。四九侧开身子,让他进来。一二七一脸兴奋地搓搓手,道:“四九哥,我听说你杀了桃止山的妖怪,立了大功啊!”
  
  四九关上门,说道:“我不过是捡了清虚灵仙与季盈怀先生的便宜罢了。”
  
  这时一二七看见了坐在床上的郁殷,咦了一声,道:“四九哥,他是谁啊?”
  
  四九走过去抱起郁殷,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道:“这是我儿子啊。我偷偷在外面和别人生的哩。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否则教上头晓得了,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一二七连忙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他看了看郁殷,笑眯眯地问:“小孩儿,你叫什么?”
  
  郁殷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四九开口道:“他叫小蘑菇。小蘑菇,这位是一二七哥哥,快叫哥哥。”
  
  郁殷忍无可忍,他张开口,极其响亮地冲一二七叫道:“娘——”
  
  第二日,四九正收拾东西,打算把郁殷送到青虹山去。这时有人来传唤四九前去阎罗殿。四九不禁疑惑,阎罗殿不是他这样的小小鬼差可以随便去的。他把变成小蛇缩在棉被里睡觉的郁殷装进衣兜里,便朝阎罗殿去了。
  
  四九等候在殿外,不时向殿内打量,一边的鬼侍向他说道:“里头的这位可是大人物,等会儿四九你进去的时候,可要小心行事,切莫出了差错。”
  
  四九点点头,问道:“阎君传唤我做什么?”
  
  那鬼侍不无艳羡地看看四九,道:“那位大人物要亲自见你。嘿,这可是穷鬼攀上富亲戚了。想必是你上桃止山捉了几只小妖,出了风头,上头便注意到了。”
  
  四九见这鬼侍说话越来越酸,索性关上耳朵不再理会。不多时殿内有人传他过去。他忙跟在传唤之人身后,低头走了进去。
  
  殿上阎君问道:“你便是四九?”
  
  四九跪在殿下应了声是。
  
  阎君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四九不禁有些疑惑,他抬起头,偷偷瞄了座上之人一眼,这一见之下他却骤然呆住了。
  
  阎君身旁坐着一紫袍之人。那人面容年轻秀气,神态上却有些沧桑。此时他正凝目看着四九,满面温和之色。四九与他对上目光,脑子里便轰了一声,他浑身颤抖看着那紫袍之人,瞪大眼睛一动不动。他仿佛被雷劈到了一般。
  
  那紫袍之人起了身,走下台阶来到四九面前。他扶起四九,将他揽进怀里。四九将头埋进他怀里,呜呜大哭道:“师父——”
  
  怎么可以不哭啊!
  
  他四九当年是紫微星君的大弟子,从稚子幼童时便一直被带在左右,寄予厚望。紫微星君经常在一众仙友面前炫耀夸奖这个心地善良聪明伶俐的大徒弟。几乎是所有人都认为他四九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然而现在他是什么!他是地府鬼差。地府鬼差是什么东西?那是人人可欺可辱可取笑可戏弄可百般刁难的蝼蚁!啊!他已经不是那个聪明骄傲的年轻俊才风流子,他现在,只是个撒泼打滚胡乱过活的地府鬼差四九!
  
  在清虚灵仙面前,在季盈怀青灵子面前,在十殿阎罗黑面判官面前,在一七阿灵一二七面前,四九可以嬉皮笑脸装作自己心如顽石不会疼痛,但是!在这个亦师亦友亦兄亦父的人面前,他要如何掩饰自己的伤口啊!这个人温柔地看一眼,四九就疼得不行了!
  
  四九哭得快要断气了。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从他的眼耳鼻口汹涌而入!太对不起这个人了!辜负了他的期望竟然会这么难受这么痛苦!那些惭愧内疚后悔压在他的心上肠上五脏六腑之上八百年,生生要把它们压碎了!
  
  紫微星君拍拍他的背,无声地哄着他。
  
  “收拾好了吗?”紫微星君看着只抱着一个大白瓷罐的四九问道。四九点了点头。他师父向阎君告了假,带他回紫薇山治手上的伤。
  
  “那上来吧。”紫微星君拉着四九上了云辇。待在云辇内坐定后,紫微星君看了四九的衣兜一眼,微笑道:“再不把那小蛇妖取出来,它可就要闷死了。”
  四九面上一红,连忙把小郁殷从衣兜里拿出来。小蛇立刻噗地一声变成小娃娃,挥着小手打向四九,骂道:“你想憋死我对不对!”
  
  四九看了他师父一眼,见紫微星君一直看着郁殷不做声,连忙把小郁殷揽在怀里,对紫微星君说道:“师父,这孩子年岁尚小,仔细调教,总可以走上正途的……”
  
  紫微星君点点头,看向郁殷道:“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做我的第六个弟子?”
  
  郁殷看着紫微星君,一脸讥讽道:“我若不做你的弟子,你是不是就要替天行道,灭了我这个为患人间的妖物?”
  
  紫微星君伸出手,摸摸小郁殷的头顶,笑道:“我不会杀你。我可以放了你。但是你确定你离开之后,不会被其他人除去吗?”
  
  郁殷咬咬嘴唇,不甘不愿开口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郁殷一拜!”
  
  “既然决定从头来过,就不要再叫郁殷了,你就叫郁离子吧。”
  
  “小梨子,快叫大师兄!”四九捏捏郁殷苹果似的脸颊。郁殷哼了一声,不理四九。
  
  “让我看看你的手。”紫微星君拉起四九焦黑的左手,仔细看了看,又放下了:“会不会疼?”
  
  四九点点头。
  
  “不要紧,吃几剂药便好了。还有,太古刀不要再随便用了,会伤身体。”
  
  四九点点头,半晌,他犹豫道:“师父,我见到小师弟了。”
  
  “我知道,青灵子已经告诉我了。”
  
  “……他不记得我了。”
  
  “这样最好。以后不要再同他见面。还有那位阴阳师,你也……不要轻易招惹他。”
  
  四九低头,不再看紫微星君。
  
  到达紫薇山时,四九的三师弟松鹤子正站在山门迎接他们。八百年未见,松鹤子却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漂亮又骄傲的样子。紫薇山却变了很多。连差使的奴仆都换了几批。
  
  只是四九以前住过的院子,这几百年一直空着,紫微星君让人时常打扫,小院子也就一直都很干净整洁。
  
  四九舒服地睡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一大清早便抱着大肚子白瓷罐下了山。他在山下的集市逛了一圈,惊喜地发现几百年前的那家玉器店竟然还在。店里的掌柜已经不知是第几代子孙了,这玉器店的店面也比以前大了一倍。
  
  四九走进去,立时便又伙计上前问道:“这位爷,想买什么玉?咱们这儿什么玉都有……”
  “有没有暖玉?”
  
  伙计将他带到一边柜台,让四九挑选。四九挑了一块白色暖玉,这玉质地如凝脂,典雅大方,是上等好玉。他向伙计问道:“这块玉多少钱?”
  
  那伙计见到他手指的玉,有些尴尬地笑道:“公子,这是小店的镇店之物,不卖的。公子不妨挑挑其他的。”
  
  四九有四下看了看,还是觉得这块暖玉最好。他皱起眉毛,道:“我就要这块啊。你们开个价吧。”
  
  伙计有些为难地看看四九,转身去将掌柜的叫了出来。掌柜的是个精明的年轻男子,说话简单明了:“公子,便是我这块玉要卖,您也出不起价钱。您还是看看别的吧。”
  
  “你们要多少钱?”
  
  掌柜看看他,道:“四万五千两银子。”
  
  四九哭丧起脸来。八百年前这里最好的玉也只要二千八百两。怎么过了八百年,银子已经跌价跌得这样凶了么。他有些不甘心,打开白瓷罐,将里头的钱币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在柜台上一枚一枚地数了起来。
  
  钱币里还有些碎银子。他问店里要了秤,秤好重量记下来。掌柜的见他如此,没有办法,只得叫一旁的店伙计莫再搭理他。
  




小狐狸苦楝

  四九正数得入神,旁边忽然听见一人呼道:“啊呀!”四九愕然回过头,便看见他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中年瘦高男人,留着八字须,蓝布袍子,正双眼发亮地盯着四九的大肚子白瓷罐。
  
  四九忙将白瓷罐揽在怀里,一脸警惕地看着中年男子,道:“你想干什么?”
  
  中年男子伸伸手,似乎是想摸摸白瓷罐子,但看到四九戒备的神色,还是作罢。他向四九道:“小兄弟,你这个罐子可是古董啊,依我看最少是五百年前的。”
  
  店里的伙计们听见这话,纷纷上来围观,七嘴八舌地交谈。四九转转眼珠,问道:“古董?那值多少钱啊?”
  
  中年男子摸摸下巴,想了想,道:“怎么着也有十万两吧。”
  
  一边的店伙计们都吓了一跳,纷纷道:“怎么可能,就这么个丑罐子……”那掌柜的也走过来,拿过四九手上的罐子,仔细看了看,他似乎对古董也颇有研究,当下开口道:“这位客官,不如把罐子给我,暖玉你拿回去吧。”
  
  四九尚未开口,那中年男子便连忙道:“不可不可,小兄弟,你这个罐子,买下他的整家店说不定都可以,小兄弟千万莫吃亏了。”他看了看柜台上的钱币,又噫了一声,道:“这些居然是……古钱啊!”
  
  “啊啊……这个是八百年前琉朝的,这是……五百年前天朝的……”中年男子双眼放光,辨认着钱币,唏嘘不已。小伙计们也都捡了钱币对比辨认,有聪明伶俐的已早就跑到街上去请鉴别古董的老师傅去了。
  
  不多时有人搀扶着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年人进了玉器店。他身旁还跟随着几个古董商以及看热闹的一众人等。偌大的玉器店一时显得十分拥挤。
  
  众人见了那老人,纷纷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老人走至近前,稍打量了四九一眼,目光便被柜台上的白瓷罐吸引过去。他颤抖着手拿过白瓷罐,一边有人见他颤抖得厉害,怕他摔了古董,连忙在下方虚托着,免得它摔下来。
  
  老人仔细地抚摸罐子,好像在抚摸少女的肌肤一样仔细温柔。半晌,他沙哑着声音开口说道:“这是……八百年前琉朝的官窑烧的瓷器啊。琉朝的文物大多已遗失,想不到今日竟能在这里看到一件。”
  
  众人一时哗然,兴奋得好像那只白瓷罐是他们的一样了。
  
  一边的古董商开口向四九道:“这位公子,不知您能否开个价,割爱想让呢?”
  
  另外几位古董商不甘落后,纷纷在玉器店内叫起价来了。四九抿抿嘴,把那只罐子从老人的怀里夺回来,递给一边的玉器店掌柜,道:“这个你拿去,把暖玉给我。”
  
  众人愕然,老人并着几位古董商皆惊讶地看着四九,连那掌柜也几乎不敢相信了。一边的伙计出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接了罐子,取出暖玉交给四九,四九转身要走,却被人叫住。先前那瘦高中年男人对他说道:“小兄弟,这些古钱你还没拿呢。”
  
  四九回过头,开口道:“我不要啦。送给你吧。”他说完,喜滋滋地把暖玉放在怀里走掉了。
  
  四九心情很好,他一路哼着小曲儿往紫薇山上走。紫薇山与青虹山虽然同为仙山,但却要比青虹山大上两倍。山间虫蛇精怪,灵芝仙草也有许多。同样的,树林也十分茂密。四九虽然对紫薇山熟捻无比,但八百年未回来,他还是迷路了。
  
  他摸摸脑袋,沿着一条开满花的林间小径一路向前,越走草木越是稀疏。不多时已到了一处崖壁前。高崖上依稀可见一人攀援其上采摘仙草。四九想了想,这人或许是山间精怪,应当认得回紫微星君那里的路。他开口大喊了一声:“喂!”
  
  那崖壁上的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看清了他的面容,四九“噫”了一声,转头拔腿便跑,那人挡在四九面前,笑着问道:“四九公子,你见了我跑什么?”
  
  四九连忙刹住脚,以免撞到这人身上。他开口道:“我师父叫我不要招惹你!”
  
  这个人正是季盈怀。
  
  季盈怀哦了一声,笑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我又不是猛兽妖怪,不会一口吞了你。”
  
  四九皱着眉毛,似乎也想不通。最后他开口道:“我师父说的总没错。”
  
  季盈怀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会来紫薇山的?”
  
  “我迷路了,找不到回我师父那里的路。我上回在桃止山受了点伤,师父带我回来看看。”四九也问季盈怀道:“季先生你怎么也会在紫薇山?”
  
  “我来这里采草药的。”季盈怀指了指他放在崖壁下的背篓,又仔细打量了四九一眼,看到他左手被灼伤的焦黑,他皱皱眉,道:“你的手不要紧吧。我那里有几支上好的仙草,你拿去用吧。”
  
  四九摇摇头。
  
  季盈怀劝道:“我那里离这儿不远,你去我那里坐一坐,我再给你指路回去吧。”
  
  四九只好答应。季盈怀背着药篓,带着四九沿着小路往山上去。一路上轻车熟路,四九不禁疑惑,开口问道:“季先生,你对紫薇山很熟啊?”
  
  “我经常来这里采草药的。”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季盈怀带着四九来到一处洞府前。四九咦了一声,说:“这里原先是我一个朋友住的地方啊。”
  
  季盈怀回头看着四九,目光清澈。他开口问道:“朋友?什么朋友?”
  
  “关系不错的朋友啊。他是只小狐狸,不过后来得道成仙了。”四九回忆起来。
  
  他和小狐狸的相识,缘于他的小师弟蘑菇。
  
  当年在紫薇山修行的妖怪有很多,妖怪们为了争仙草,常常和他们师兄弟几个起冲突,打架斗殴在所难免。那天风流子,也就是四九正在做晚饭,他的几个师弟忽然全跑了过来。
  
  三师弟向他告状:“大师兄,你要替我们做主啊!那些妖怪太可恶了!”
  
  “怎么了?”已经见怪不怪的四九开口问道,一面用大锅铲在汤里搅了搅,香味已经溢了出来。
  
  “他们欺负蘑菇!”二师弟青灵子指着站在后面的小孩童,大声告状。
  
  蘑菇站在最后,拎着小篮子,一下一下地抽噎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四九,额头上青了一块。四九一见他这样子就心疼了,他皱起眉,问道:“怎么回事?”
  
  “蘑菇去采草药,被一只狐妖打回来了。”众师弟七嘴八舌地告状,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一遍。四九气得不行,提着做饭的大锅铲子就出了院子,去找那个叫苦楝的狐妖报仇。他的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师弟们跟在四九身后替他助威。
  
  来到狐妖的洞府外叫骂了没多久,便看到一个小男孩走了出来。这小男孩看起来,不过是凡间十一二岁孩童的模样,皮肤雪白,眼睛很黑很大,一头银色的头发披在肩上。他看了四九一眼,似乎有些畏惧。
  
  四九看到这男孩,不禁也有些迟疑。这男孩相貌清秀可爱,怎么看也不像欺善怕恶的坏蛋。他的师弟们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催促道:“师兄,就是这个家伙打了蘑菇!你可不要被他纯良的样子给骗了!”“是啊是啊,师兄不要心软,他打蘑菇的时候可一点都没心软呢!”
  
  四九于是和狐妖打了一架。说是打架,但说他揍那只狐妖比较贴切。这只狐狸的攻击力也太弱了,好像只会抱头躲避一样,欺负这样弱的家伙,让四九心里都有了罪恶感。
  
  结果这件事很快便被紫薇星君知晓,狠狠地骂了四九一顿。
  
  四九这才知道,原来是蘑菇采草药采到了狐狸的洞边,那里一般都被划作妖怪的地盘。狐狸赶蘑菇走,结果不小心把蘑菇推倒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并没有师兄弟们描述中的血腥恐怖。
  
  四九想起自己欺负对方的样子,不禁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坐立难安。夜里他悄悄起了床,拿了一些灵芝仙草,跑到狐妖的洞府去看一看。
  
  这只狐妖的洞府很干净,没有一般狐狸洞的骚味。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花瓣和树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四九走到洞深处时,看到那里狐狸正气息奄奄地趴在干草垫的窝里休息,似乎是四九的脚步声惊扰了他,狐狸抬起脸看到是四九,有些惊慌失措地往后躲避。
  
  四九羞耻得面色通红,他讪讪地放下草药就转身跑掉了。
  
  第二日四九去看那狐狸,发现它生着病,没什么精神地卧在窝里。四九送去的草药它也只吃了一点。四九于是抱着赎罪的心情把草药收好整理分类,取了一些药材熬了一碗药汁放在一边。狐狸乖乖地把药喝了,又躺回窝里睡觉。
  
  四九见狐狸不再害怕自己,心里好受了一点,又照顾了狐狸几次,待狐狸的病完全好了,四九才不再去了。
  
  过了没多久的一个清晨,四九正带着蘑菇在溪水边练习刀法,树林间有个银发的男孩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捧果子。他有些羞涩地看了四九一眼,在小溪对岸把果子放下就转身走了。
  
  后来四九和苦楝越走越近,成了很好的朋友。苦楝得道升仙后两人之间也仍然有着来往。直到四九被贬为鬼差,两人才真正断了联系。
  
  现如今四九看看苦楝留下来的洞府,不禁感叹物是人非,韶华易逝,红颜白骨,自己这样英俊潇洒的大好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变成糟老头,自己也应该早日寻个伴儿才是……
  
  四九正胡思乱想间,季盈怀已经抬步进了洞府。四九连忙跟了上去。
  
  洞内仍旧干净整洁,地上铺着树叶和干花,一切都和苦楝在的时候一样。季盈怀放下药篓,取出茶具沏了两杯茶端上来。
  
  四九不禁稀奇,四下打量洞内,道:“季先生,这洞府内怎么什么都有啊。”
  
  “我经常来紫薇山采药,就索性在此处置办了一套日常用具。”季盈怀放下茶托,握住四九的手仔细看了看,抬头对四九道:“我这里有两支草药,应该可以治这禁制反噬的灼伤。”
  
  他说着,转身在药柜里找药草。四九连忙说:“季先生,不用了,草药你自己留着吧。”季盈怀没有做声,找出草药用布包好交给四九。
  
  四九没有办法,只得不好意思地道着谢接过。他想起什么,又开口问道:“对了,清虚灵仙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回天界去了。”
  
  四九坐了一会儿,便辞别季盈怀回去。季盈怀为他指了路,果然走了没多久便看见紫薇星君的洞府。
  
  四九进了院子,正看见一个小童站在井边向里头撒尿,四九喝了一声:“喂!”
  
  那小童大惊,转过脸来看了四九一眼,忙收好了jj,拔腿便要逃跑。岂料他一脚踩在青苔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井里。
  
  四九哈哈大笑起来。
  
  井中传来郁离子的声音:“死四九,还不快拉我上去!”
  




大流氓变成小正太

  第二日,四九刚喝完了紫薇星君命人熬的药,他三师弟松鹤子便过来对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师兄,那位阴阳师上门提亲来了。”
  
  原来是季盈怀大人前来拜访四九的师父紫薇星君。四九赶到的时候,两人似乎已经谈完了。紫薇星君看了四九一眼,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便走了。季盈怀走过来向四九笑道:“我已经同你师父谈过。现在你可以招惹我了。”
  
  “季,季先生……”
  
  “不要再这么生疏了,叫我盈怀吧。”季盈怀不由分说,拉过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的四九,温和地笑道。
  
  “……盈怀,你对我师父说了什么啊?”
  
  “对他说……”季盈怀微微笑着小声道:“我不会吃了你啊。”
  
  “盈怀,”四九勉强笑道:“你真是会开玩笑。”
  
  “你真的想知道我对你师父说了什么吗?”季盈怀拉起四九的手,说道:“到我那里去坐坐,我就告诉你。”
  
  一路上山花烂漫。四九和季盈怀并肩走在湿软芬芳的林间小路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很多天,碧草萋萋晴川历历,他和小狐狸苦楝手拉着手,并肩走在夏花绚烂的山径间,忘掉了自己那时候说了什么,但好像无论自己说什么,那个人都会微笑着倾听。
  
  四九忽然觉得,初夏的风吹在身上,也有一点冷。
  
  待来到季盈怀暂住的洞府时,季盈怀说天气很好,想在外面的草地上喝酒。四九于是就坐在一棵苦楝树下头等着。季盈怀拿了酒和一些山果来,和四九并肩坐在一起。四九又搓了搓手指,十分应景地变出几只白蝴蝶。
  
  他们两人一人一瓶酒,酒味甘美香醇,并不算辣但是却十分醉人。四九也不敢大口大口地灌,只是小口地抿着。
  
  季盈怀推推四九,道:“跟我说说那只小狐狸的事吧。”
  
  “小狐狸?”四九微眯着眼靠在苦楝树上:“你是说苦楝吗?”
  
  “是,你现在和他还有来往吗?我来紫薇山这么多次,为什么一次都没有看到他?”
  
  “苦楝啊,他是一只九尾银狐,头发是银色的,就连皮肤也有月光一样的光泽。”四九拿起一个野苹果咬了一口,继续说道:“他小时候长得很可爱,后来长大了更是十分漂亮出众。不过八百年没有见到他,我忘了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啊,你不是问我和他还有没有来往吗?没有了,自从八百年前的瑶池宴过后,我们就没有来往了。”
  
  “为什么?是在瑶池出了什么事吗?听说你摔了宝玉……”
  
  四九喝了一口酒,看看季盈怀,平静道:“摔了玉的不是我,是他。当时他已经是天界的一个小仙了,修行了几千年才能得道,若是因为一块玉被贬,那就太不值了。所以我说玉是我摔的。我当时想不过一块玉而已,不是什么重罪,而且我有师父护着……只是没想到啊……”
  
  “但是,”四九盯着季盈怀,说:“我因为他被贬为鬼差,在阴曹地府待了八百年,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看我呢?”
  
  “大概,他是有什么苦衷吧。”季盈怀微微蹙起眉道。
  
  喝道最后四九有些醉了,青天白日,满树繁花之下,他靠在季盈怀身上微微打盹。太阳透过花枝照在身上,温度刚刚好。季盈怀一条手臂搭在他身上,形成一个“抱”的姿势。
  
  四九暖洋洋的,舒服得快要化掉了。恍惚间他做起了梦,梦见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和苦楝一起坐在树下喝酒,喝到最后两个人都醉倒了。苦楝紧紧地抱着他让他快喘不过气。那个人在他耳边轻声喃喃道:“风流子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太阳太温暖,太舒服了,照在在冥界阴寒之地待了八百年的四九身上,让他暖和得快要哭了。
  
  直到傍晚两个人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四九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季盈怀告辞,带着几支季盈怀送给他的仙草回去了。
  
  四九回到屋里没有多久,他三师弟松鹤子便跑来向他告状,说郁离子那小屁头调皮顽劣,一下午干了许多坏事云云。四九打了个呵欠,道:“小鸟,我不在的八百年,紫薇山不是一直都由你打理吗?现在还是这样,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
  
  小鸟是四九以前给松鹤子取的外号,因为他觉得,鹤再怎么清贵,那也还是一只鸟啊。
  
  松鹤子看了懒洋洋的四九一眼,点点头道:“好吧,既然你什么也不管,那清虚灵仙的事你也没必要知道了。”
  
  四九一个呵欠停在一半,他连忙拉住松鹤子的衣袖,问道:“清虚灵仙有什么事?”
  
  “你不是什么都不管吗?”
  
  “好吧,我一定好好教训郁离子那个小鬼。清虚灵仙到底有什么事?”
  
  松鹤子抽回自己的袖子,道:“过几日便是清虚灵仙的寿辰,王母要在昆仑山顶设宴款待众仙,师父也在受邀之列。”
  
  晚饭后四九泡了一杯茶,用茶盘托着去敲紫薇星君的院门。待仆役上来开了门,四九走进院子,便看见紫薇星君坐在院子里看星象。四九连忙端了茶过去孝敬他师父。
  
  紫薇星君喝了一口茶,看看四九,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四九忙道:“不是不是,这碗茶是徒弟孝敬师父的,没有别的用意。”
  
  紫薇星君笑道:“怎么突然想着要孝敬我来了?”
  
  “这八百年徒儿没有在师父跟前伺候着,一直十分惭愧。”
  
  “你呀。”紫薇星君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为着清虚灵仙的事来的吧。是不是,想求我带你去昆仑山?”
  
  四九见被他识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紫薇星君站起来,拉着四九出了院子,走到紫薇山顶的观星台上,向四九问道:“在这里,你能看见什么吗?”
  
  四九摸摸脑袋,皱起眉毛道:“这里的星星比在下面看时大许多。”
  
  紫薇星君见他装傻,并没有生气,他开口对四九道:“这里,是你的星运。你命中有一场劫难,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当年你被王母贬至冥界的时候我并未阻拦,就是希望冥界的阴煞之气能替你挡去劫难。却没有想到,过了八百年,这劫难还在。”
  
  四九一脸似懂非懂地看着星象。
  
  紫薇星君叹了口气,道:“让你再躲八百年,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该来的总要来。”
  
  他温柔中带着忧虑,对四九说道:“这次,你和我一起去昆仑山吧。”
  
  紫薇星君说完,转身走下观星台。
  
  四九仰起头,凝目看着天空,对他师父说道:“凡人的命数写在崔判官的生死簿上,我们的命数写在天上。无论是天上也好地上也罢,命数即是定数,无法更改,而且,我有劫难皆因自身,非因他而起,亦与他无关。”
  
  第二日,松鹤子带着紫薇山众人在山门口为紫薇星君送行。郁离子最后一个到。他无视松鹤子不满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到紫薇星君的云辇前,扫了一眼,却没有看到四九,他有些奇怪,不死心又死命吭哧吭哧扫了一遍,仍旧没有看见四九。
  
  这时站在云辇边的一个小孩童走过来。他长得香软雪白像个馒头,身上穿着白色的小衣服,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梳好,刘海垂在秀气的眉毛上。小孩童有些害羞地看了郁离子一眼,奶声奶气地开口道:“小梨子哥哥,你是不是在找我啊?”
  
  郁离子先是疑惑,继而他看见小童有些焦黑的左手,呆掉了。
  
  松鹤子一脸平静地对小童说:“大师兄别玩了,你们该出发了。”
  
  小孩童哦了一声,对郁离子说:“小梨子哥哥,你要乖乖听小鸟哥哥的话,不可以再对着井撒尿了,不然下次你再掉进井里,可没有人救你哦。”
  
  紫薇山送行的众人看着站在最前方石化了的郁离子和松鹤子,都扑哧扑哧笑起来。
  
  小童咧嘴笑了一下,转身上了云辇。
  
  云辇内,紫薇星君对四九说道:“你不用这么早就变成孩童的样子,到了昆仑山再变也不迟。”
  
  “但是我想早一点试一试。”四九转了个圈,看看自己,又皱起眉毛问紫薇星君:“师父,这样真的没人能认出来了吗?”
  
  “你放心吧。”
  
  四九被贬为鬼差,多数仙家都知道此事,若是在昆仑山见了他们恐怕尴尬,四九于是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打扮成小徒弟跟在他师父身边。
  




被调戏

  紫薇山离昆仑山很远,就算乘着云辇,二人也在傍晚时分才到达。昆仑山顶已来了许多仙人,来来回回很是热闹。有接待的仙子为紫薇星君安排好居处,又将云辇在后院停放妥当。
  
  青灵子也在受邀之列,他先来一步,晚饭过后便来拜访紫薇星君。四九在院子里和青灵子带来的那两个小弟子说话。这两个小弟子,正是上回在青虹山为他引路的童子。
  
  四九摸摸其中一个童子雪白的面颊,问道:“你们叫什么?”
  
  “我叫碧安,他叫碧乐。”小童子的脸有点红了。
  
  “哦,小安哥哥,你们为什么总是板着脸啊?”
  
  “这样比较像大人啊。”碧安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说:“我要快些长大,变成像我的师伯一样人人敬仰的厉害人物!”
  
  这时站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碧乐开口道:“不要说了,我没有那样的无赖师伯!”
  
  “但是……但是师伯他以前真的很厉害啊……”碧安小声辩解道。
  
  三人正说着话,紫薇星君送青灵子出来。青灵子注目看着四九,不禁面有疑惑。四九走过来,举起小手向青灵子道:“抱!哥哥抱!”
  
  青灵子一愣,旋即弯下腰把变成小孩童的四九抱起来,向紫薇星君问道:“师父,这孩子是……”
  
  “是我新收的徒弟。”
  
  青灵子哦了一声,仔细打量四九,似乎在看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四九咧嘴一笑,在青灵子俊秀的面颊上亲了一口。青灵子当着自己两个徒弟的面被非礼,不禁红了脸,将四九放下带人走了。
  
  晚间四九打听到清虚灵仙的居处,一个人往那里去了。昆仑山顶在以往一直是白雪皑皑,但是此时被施了仙术,气温升高,繁花盛开,夜风有些微凉,徐徐送来花香,让四九觉得这里的气候有些像紫薇山的早春。
  
  清虚灵仙刚沐浴完毕,穿着白色的袍子坐在凉亭里,挑着一盏琉璃灯看书。站在他身后的除了那两个力大无比的小童子外,还有一个云鬓貌美的年轻女子。
  
  此时草丛处发出响动之声,清虚灵仙皱眉喝道:“谁在那里!”话音刚落,便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童从草丛里走出来,怯怯地看着他。
  
  清虚灵仙身后一个小仙童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
  
  小孩童啊了一声,瞪大眼睛有些害怕地说道:“我……我是一颗蘑菇……”
  
  清虚灵仙尚未开口,他身后那美貌女子便先扑哧一声笑了。她走出亭子,抱起小孩童,回头对清虚灵仙道:“这个孩子和你真是像啊。”
  
  “像?”清虚灵仙打量孩童一眼,皱起眉撇撇嘴,道:“二姐,我小时候有这么丑吗?”
  
  “不是模样像啦,你小时候灵识未开,也常常说自己是一颗蘑菇,我怎么纠正你都不改口。”
  
  清虚灵仙皱眉想了想,似乎是想不起来了。那女子抱着孩童在亭内坐下,摸摸他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小蘑菇。”小孩童用软绵绵的童音怯怯道。
  
  “小小蘑菇?”那女子笑起来,又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哪位仙家的仙童?”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我师父是紫薇星君……”
  
  清虚灵仙皱起眉,捏捏他雪白香软的脸蛋,道:“我师父?我师父什么时候收了你做弟子?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小孩童白嫩的脸蛋上被掐出了一个红印子,他皱皱眉毛,很有些愁苦地看了清虚灵仙一眼,小手摸摸脸蛋。
  
  清虚灵仙看见这孩子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他怎么和某个流氓的表情有些像啊?他又仔细打量孩子一眼,那孩子是一副怯怯的表情,好像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似的,已不见了刚才忧愁的神色。
  
  “算了,我送你回去吧,我刚好也要去见见师父。”清虚灵仙抱起孩子,又对身旁的童子说道:“你们不用跟着我。”
  
  待走到亭中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清虚灵仙摸摸小孩的脸蛋,问道:“我师父他最近怎么样?”
  
  小孩童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看着清虚灵仙。后者见他这副模样,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长得蛮可爱,怎么脑筋这么笨……”他说着,在小孩子的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孩童顿时满面通红了。
  
  “咦,你还会脸红啊,不笨嘛。”清虚灵仙笑着摸摸他的头发,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待到了紫薇星君的居所时,清虚灵仙敲了敲门便走进去。紫薇星君见他抱着四九进来,于是接过四九,让人泡了茶,邀他在院内坐下。
  
  “师父近况如何?”
  
  “一切都还好。你呢?”
  
  清虚灵仙皱皱眉,有些困扰地看向他师父,问道:“师父,我是不是遗忘了什么东西?我最近见到了一个人,感觉很奇怪……”
  
  “会这样吗?大概是你刚经历完九世劫难,一时还没有恢复吧。”紫薇星君一脸平静地说道。四九在他怀里默不作声。
  
  清虚灵仙想了想,似乎觉得挺有道理,就不再纠结,而是转而向紫薇星君问道:“师父,你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小弟子?”
  
  紫薇星君看看怀中的四九,笑道:“刚收了没多久。”
  
  “是么,三师兄最近怎么样了?他这次为什么没来?”
  
  “松鹤子还好。因为要打理紫薇山,所以就不过来了。”
  
  清虚灵仙忽然咦了一声,道:“师父同二师兄都来了,三师兄在紫薇山,四师兄在蓬莱岛,那大师兄呢?他在哪里?”
  
  他这一句话,问得紫薇星君同四九皆是一愣。
  
  那里清虚灵仙拢起眉,又开口道:“为什么我对大师兄没有什么印象?大师兄叫什么来着?奇怪,师父,大师兄他是不是很早就出师了?”
  
  待将清虚灵仙送走,紫薇星君转过身看向坐在院子里的四九,道:“他好像快要想起来了啊。”
  
  四九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
  
  “顺其自然吧。”
  
  第二日便是清虚灵仙的寿辰。昆仑山顶上众仙云集,仙乐飘飘。座前上首自然是王母与玉帝。四九站在他师父身后,看看王母,又将眼睛转回来,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这个老女人还是没变啊。
  
  清虚灵仙便坐在王母身边,他有些无聊地看着仙池中歌舞的一众仙娥,悄悄地起了身转入树影后不见了。四九有些奇怪,不知清虚灵仙要去哪里。他连忙赶上前,在众仙之间钻来钻去,寻找清虚灵仙的影子。未多时他走到花园的一角,发现清虚灵仙正在树后同一个年轻男子说话。
  
  那男子年纪不大,蜜色皮肤,眼睛很大,下唇比上唇厚,是个长相不错的家伙。四九又仔细看了看他,发现他是西海龙王家的小儿子西邵。当年他曾随紫薇星君前去西海做客,正巧撞见他调皮捣蛋,被他老爹西海龙王打了一顿倒吊在珊瑚树上头。倒吊着的西邵看见他,哈哈笑起来,说:“你是倒着的啊,好奇怪哦!”
  
  不知道西邵同清虚灵仙在这里做什么,四九侧耳倾听,便听见西邵对清虚灵仙道:“你真的敢同我一起溜下去玩?”
  
  “你敢,我又有什么不敢?这宴会要办三日,到时候咱们再赶回来便是了。”
  
  原来是这二人计划要溜下凡间玩乐,只是这二人仙家子弟,不知人间凶险,四九有些不放心。
  见他们商定好了便要下去,四九连忙从树丛后走出来。二人见了他,皆有些惊讶,清虚灵仙走过来抱起他,问道:“你怎么不跟在师父后头?又迷路了么?”
  
  四九抱着他脖颈,道:“你们是不是要下去玩儿?我也想一起去啦!”
  
  “不行,凡间很多坏人,专门拐你这样的小娃娃。”西邵吓唬他。
  
  “我不怕,五师兄,带我去好不好?好不好啦!”四九拼命向清虚灵仙撒娇。清虚灵仙禁不住他哀求,只得点头道:“待会儿你可要跟紧我,不要到处乱跑。”
  
  四九连忙点头应好。西邵似乎是想要阻止,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三人乘着云头在昆仑山脚旁的一个小镇落下。清虚灵仙抱着四九,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与西邵一同快步行走,很快便出了镇子,过了昆仑山范围,到了一处大郡。郡边有条河叫沧澜河,这郡依水而建,便叫沧澜郡。
  
  沧澜郡比方才那昆仑山边的小镇要大许多,也热闹许多,行人比肩继踵,商贩沿街叫卖,高楼鳞次栉比,看得西邵与清虚灵仙二人都眼花缭乱了。清虚灵仙虽下凡历过劫,但都已忘得差不多,几次下凡也只是在青虹山与紫薇山这样的神仙洞府看一看,如这沧澜郡一般的宝树层楼画桥流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下面是加更的)
  
  西邵与清虚灵仙着意看了看此处的庙宇香火,发现此地的河神庙竟然要比其他神仙庙宇的香火好上许多,庙宇也气派许多。他二人不禁有些惊奇,不知这里的河神究竟有什么神通。四九亦朝河神庙看了一眼。庙内的河神金身塑像泛着一股邪气。
  
  四九怕这二人逗留此处要生事端,于是搂着清虚灵仙的脖颈道:“五师兄,这里不好玩,我们去别处看看吧。”清虚灵仙正要答应,便见西邵从河神庙里出来,对清虚灵仙说道:“真是赶早不如赶巧了,今日有祭拜河神的仪式呢,咱们看看再走吧。”
  
  此时一阵敲锣打鼓声远远而来。三人凝目望去,便见一列队伍鼓吹而来。队伍中有八名年轻力壮身着短打的汉子担着两张竹床。竹床上分别坐着一男童女童,面上敷粉,浓妆重彩之下看不清表情。
  
  西邵向旁人打听后才知道,这两名童男童女,是要进贡给河神的祭品。二人不禁讶异,这是什么河神,竟然要收活人做祭品?便是神那也是尊凶神啊!
  
  待到队伍走至近前,三人便看到队伍后跟随着两对夫妇。孩子要被送给河神做祭品,他们却不见伤心,反而满面欢愉之色。队伍一路往河边去,街上许多人也跟在队伍后头看热闹,清虚灵仙等人亦追随上去,一面向当地人打听祭祀河神这一风俗的由来。
  
  原来这沧澜郡原先常闹洪灾旱灾,洪灾过后又常伴随瘟疫霍乱,民不聊生,后来此郡换了位郡守。新郡守说是此处的河神不愿福泽沧澜郡,因此与河神达成协议,每年进贡童男童女两名,金银财宝十箱,并在郡内为河神修建庙宇,塑金身像,从那以后此地风调雨顺,日渐富庶。而进贡童男童女的人家则一年无灾无病,事事如意。
  
  西邵向清虚灵仙道:“看来这必是那郡守与河神搞的鬼。不如我们二人合力将他们除了,也算功德一件,那帮老神老仙不是常说你骄横我顽劣么,今日你我就正正经经做件事,也让他们瞧瞧!”
  
  清虚灵仙点头应好。
  
  四九皱起眉毛,不禁暗道奇怪,为何一下昆仑山就碰上这样的事情?这也太过巧合了。
  
  他们跟着队伍一路来到沧澜河边,河边筑有高台一座,此时高台上站着一人,主持祭祀仪式。西邵向旁人一打听,才知道此人正是这沧澜郡郡守。四九向那郡守注目看去,发现此人果然并非凡人,具体是什么,倒是难以辨认。
  
  此时正是时辰到了,高台上的假郡守手一挥,便有人将金银财宝放在竹筏上,推入河中。河面上旋即出现了两名男子的身影,由模糊渐至清晰,这二人上半身□,下半身以水草便为裙遮掩。四九凝目看去,发现这二人果然皆为水中妖物所化。
  
  西邵向清虚灵仙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且去水底会那妖怪一会。”他说完,转身钻入那进贡童男童女的队伍中。不多时,人们将童男童女推至河中央,两水妖收好财宝,带上童子与童女沉入了水中。
  
  那童子正是西邵变的。
  
  童子童女沉入水中未有片刻,河水陡然湍急了起来。四九见时机已至,便挣扎着从清虚灵仙怀中下了来,往高台那里去。清虚灵仙连忙拉住他,道:“你不要到处乱跑,这里人太多,我顾不上你……”
  
  四九回过头,道:“我不用你顾我,你自己要小心。”
  
  清虚灵仙愣了一愣。这小孩童昨日不还是话都不敢说的害羞模样吗?怎么今日竟一脸严肃正经如同老成持重的大人了?啊,他居然还叮嘱自己小心,这,这也太好笑了吧?他那个一不小心就会被挤扁的面团样子,应该是自己担心他才对吧。
  
  他这一分神,四九已走至高台之下。他掏出符纸画符布阵,在高台上的假郡守察觉出不对劲之前已将阵布好了。
  
  此时河面波涛汹涌,两岸围观的人们纷纷避走,以免被浪涛卷入河中。那天色也阴暗了下来。
  假郡守察觉出不对,忙从高台上跃下。便在此时他骤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凶险无比的卦阵之中!
  
  此时水面哗地一声巨响,一龙一蛟突然从河水中冲出,直冲九霄。他们带出的水浪打在两岸,离河岸较近的一些人竟都被卷入了水中。人群惊叫四散奔逃,场面混乱不堪。然而,这假郡守身边的高台离河十分近,却没有一滴水打上。准确地说,是没有河水能泼入卦阵之中!
  
  黑云压城而来。此时真正是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天上一龙一蛟缠斗在墨色云团之间,清虚灵仙腾空而起,赶上前相助西邵。人群奔逃一空。此时宽广汹涌的大河边,只剩下了对峙的四九与假郡守。四九已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风来得十分猛烈,他二人的衣袍却皆纹丝不动。
  
  假郡守是因为身处阵中,卦阵密不透风。而四九周身的气流,却真正仿佛凝住了一般。他敛起双眉,默念咒语要逼对方现形,只是对方的法力却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额头上的汗珠滚得更大更急了。
  
  那阵中妖物亦没有讨了什么好处占了什么便宜。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赤红。此时他开口喝道:“你是谁!上界仙家之中从来没有你这样的人物!我惜你才高,不欲取你小命,你若识相,就快快放了我!”
  
  四九听见这话,扬起长眉,哈哈朗声笑了起来。他笑得洒脱笑得肆意笑得张狂,笑得阵中之人心生恼恨。四九什么也没说,这一通大笑却如讽刺嘲笑,耳光般打在他脸上!且不论法力相较如何,这假郡守在气势上便短了四九一截了。
  
  四九笑罢,不再搭理阵中妖物,而是继续敛眉念咒,向阵中假郡守施压。
  
  假郡守冷哼一声,全身陡然金光大盛。他开口长吟长啸,声震四野,气扫八方,竟震得四九后退几步,吐出一口血来!
  
  这是龙吟啊!
  
  四九骤然抬头,凤目瞪向阵中之人,喝道:“你是……西海龙王!”
  
  几乎是同一时间,九天之上的黑色云团裂开一块,一人身染血迹倒头栽下!
  
  四九已顾不得许多。他飞身上前,在半空中将清虚灵仙接在怀里。他未敢有片刻迟疑,一抬手晃出太古刀,由上而下劈向阵中的西海龙王!
  
  那卦阵没了四九咒术的护持,已松动许多。再加上西海龙王在阵中不断挣扎,四九这一刀下去,正恰好将卦阵劈开,一刀击中了西海龙王。
  
  四九抱着清虚灵仙落在河对岸。此时清虚灵仙睁开眼睛,看到四九,有些疑惑地轻声问:“你怎么……怎么在这里?你救了我?”
  
  四九看了看他身后被击伤的地方,那里已经血肉模糊,几乎可以见到白骨。打伤他的人若是再深一些,说不定便要掏到他的心了。四九咬住嘴唇,不做声,从怀里拿出一块碧绿的玉石碎片,融进清虚灵仙的身体中。这玉正是上回从郁离子那里拿到的宝玉。
  
  清虚灵仙有了些精神,他拉住四九的衣袖,颤声道:“这玉好凉……”
  
  “至阴至寒之物,怎么会不凉。”四九又从怀里取出一块白色暖玉,放入清虚灵仙怀中,笑道:“这是送给你做生辰礼物的东西,想不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此时云层中一龙一蛟皆化为人形,落在河对岸,将西海龙王扶起。清虚灵仙看着西邵,咬牙道:“我还拿他当朋友……”
  
  西邵回头看了清虚灵仙一眼,他目光转至四九身上,似乎有些愣了。四九看看他,扬眉道:“龙三太子,好久不见啊。”
  
  “是你!”西邵站起来,向四九说道:“八百年不见,你居然还是这样爱管闲事!”
  
  四九也站起来。他提着太古刀踱到湍急的大河边,向西邵笑道:“你们父子两设计将清虚灵仙引到这里,眼看便能成事,却被我搅和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此郡此城,应该也都是幻象吧。”
  
  他说着,手指随意指点,便在他指点之下,那些城郭山石草木乃至城中住民,皆尽数轰然瓦解,消失殆尽了。原本的平原地形现了出来。宽广的大河波涛汹涌,奔流而过,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平原,树木都很稀少。
  
  西邵笑起来,道:“风流子,你还真是不简单,看样子,在冥界待的八百年,也没蹉跎了你啊。”
  
  此时他声调陡然一变:“只是今日不知你还有没有命活下去!”
  
  西邵与那蛟龙所化的男子一同攻了上来。他二人不攻别处,专门对付四九被禁制灼伤过焦黑的左手。四九拧起眉,拼尽全力。太古刀大开大阖,气势如虹,刀风凌厉,割得西邵二人面颊都生疼了。
  
  西海龙王见西邵二人渐至下风,眼中历光闪过。他调理内息,气凝右掌,陡然拍向了四九后背!
  
  此时斜刺里一人闪来,挡在四九身后,抬手化解了西海龙王的这一招。
  
  这个正是清虚灵仙。
  
  便在他将西海龙王打开时,四九的刀已架上西邵的脖子。天边已可见王母身边的鸾鸟飞来。
  
  败局已定。西海龙王看着背靠着背互相支持的清虚灵仙与四九,面上一片萧索。
  
  此时,四九靠着清虚灵仙的脊背,慢慢滑倒在地上。
  
  




流氓耍无赖

  四九醒过来之后,发现他自己一夜之间变成大功臣了。
  
  他被带回天界,安排在清虚灵仙居住的宫殿内养伤,离清虚灵仙的寝居不远,洗漱穿衣吃饭喝药等事皆有美貌的仙女打理,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再伸伸手张张口就好。清虚灵仙也要养伤,就派了身边的小童子元水每日里过来看一看。
  
  元水便是那两个力大无比的小童子之一,他对四九不忿已久,认为四九这样的泼皮无赖能打败西海龙王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讲不定是那西海龙王老眼昏花,自己往四九的刀口上撞,总之绝不可能如外界所传一般,四九一刀便摆平西海龙王!别人不知他的底细,自己还不清楚吗,这个四九,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市井之徒啊!
  
  他对四九没有好印象,向清虚灵仙报告时自然也就常挑些四九的错处讲,例如四九他懒惰无比,吃饭都要人喂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等等。清虚灵仙听见这话,三根手指细细摩挲着一块白色暖玉,向他温柔笑道:“元水,你怎么能这样说他。他受了很重的伤,自然需要卧床静养。我拨了那么多人,不就是去伺候他的吗。喂饭喂药是应该,不然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元水黑黑的眼珠瞪得大大的,他伺候清虚灵仙这么多年,知道清虚灵仙最厌好吃懒做不事勤学之徒,怎么四九这样的懒虫到了清虚灵仙这里,就成了应该的啦?啊啊,还怕伤口裂开,四九的皮是豆腐皮做的吗?
  
  元水张张嘴,辩驳道:“他的伤都好得差不多啦,今日里还在花园里活蹦乱跳满地撒欢呢!”
  
  清虚灵仙笑道:“他性子就是这样,你们在母后跟前待久了人都变死板了,正应当多向四九学学。”
  
  “四九他没有待客之道,许多仙家前去看望他,他都避而不见。”
  
  “他是害羞了,他这样含蓄内敛,才更讨人喜欢。”
  
  元水无话可说,他几乎双眼发黑了。他好想大声说,那个四九既不含蓄也不内敛,更加不懂得什么叫害羞!但是,但是说了清虚灵仙会听吗?呜——,清虚灵仙他是不是傻掉了啊!他完完全全被那个叫四九的坏蛋蒙蔽了,就像凡间被情爱蒙蔽的女人一样。
  
  元水忽然睁大眼睛看着清虚灵仙,清虚灵仙他,他,不会是看上四九了吧!
  
  此时清虚灵仙收好暖玉站起身,抖抖衣服,道:“既然四九的伤都养好了,那我们去看看他吧。”
  
  清虚灵仙的寝宫离四九住的偏殿并没有多远,片刻之间便到了。清虚灵仙走进殿内时,四九正靠在软榻上,由着人一口一口地喂着羹汤给他吃。众仙婢见了清虚灵仙,纷纷下跪行礼。四九从软榻上撑起身子,眉花眼笑道:“清虚灵仙你来看我啦!”
  
  清虚灵仙向他笑了一下,又扫了他身旁喂羹汤的清丽少年一眼,皱起眉头走上前,接过汤碗对少年道:“你下去,我来喂他。”
  
  他坐在榻边,盛起一勺羹喂到四九唇边,四九愣了一下,乖乖张嘴吃了。有些汤汁流到了唇外,清虚灵仙于是掏出丝绢,替四九仔细擦干净。四九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不仅是他,连一边的元水等人也都呆掉了。
  
  清虚灵仙却并未察觉,他看看四九面红的样子,微笑了一下,又喂了一勺羹,问道:“那个小孩童是你变的吧,是你小时候的模样吗?”
  
  四九点点头。
  
  “你小时候,也十分天真可爱啊,本仙君很是喜欢。”清虚灵仙这样说着,双眸一直极为热切地注视着四九,他自己未曾发觉,却让四九又羞得满面通红了。他摸摸脸,从软榻边提出一个花篮子,递给清虚灵仙道:“这个送给你。”
  
  清虚灵仙有些讶异,继而他笑起来,微红着脸接过花篮子。
  
  四九向清虚灵仙问道:“西海龙王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西海龙王之事,他师父紫薇星君来看望他时已将缘由告诉他。这西海龙王一家与玉帝的仇怨是一千年前结下的。当年西海龙王的长子犯了天条,被送上捆仙台受九天玄雷灭顶之刑。西海龙王向玉帝苦苦哀求,无果,长子受了九天玄雷,自然是魂飞魄散了。他痛失长子,因此怀恨在心,一直寻隙报复。
  
  清虚灵仙幼时曾走失,便是被西海龙王骗出天宫拐至紫薇山。只是被紫薇星君捡到了,才未能让西海龙王得逞。
  
  “明日便要在殿上审他,到时你也一起去看一看吧。”
  
  西海龙王受了数日的牢狱之苦,形容枯槁,憔悴不已。四九见他一大把年纪,却落魄到如今的悲惨境地,不禁唏嘘不已。此时他正列在一众仙家之末,离王母座下的清虚灵仙很有些距离。
  
  他不过是地府一个小小鬼差,连散仙也比不上,自然是不敢奢求位列前排的。
  
  玉帝将西海龙王三人审毕,判定三人触犯天条,论罪当诛。四九觉得有些不妥,正要出列为西海龙王说几句话,忽有一人腾云而来,大步走进了玉殿。
  
  这人身量高挑风姿挺秀,长眉凤目,面容精致,皮肤白皙。四九上下打量他一眼,便看出此人乃凤族仙人。龙凤一向私交甚好,这仙人想来是为西海龙王求情来的。此时这凤族仙人目光扫了在列仙家一眼,眼光也正落在四九身上。二人的两双凤目便对上了。
  
  四九的眼睛虽为凤眼,但是比较大,眼珠很黑很清澈,因此不会显得媚气。但这凤族仙人的眼睛,却带着些女子的妩媚之姿了。
  
  凤族仙人收回目光,向上首玉帝俯身叩拜,接着便开门见山,为西海龙王求情:“西海龙王掌管西海已有数千年之久,一向恪尽职守,未出过差错。如今他冒犯了清虚灵仙,也皆因爱子心切,再者,清虚灵仙吉人天相,并未受致命之伤,因此这灭顶之刑,还请陛下三思!”
  
  在列的众仙家亦纷纷出列,为西海龙王求情。
  
  玉帝的目光转向清虚灵仙,见他一直看着四九,于是开口问四九道:“四九,你意下如何?”
  
  玉帝这一问,众仙的目光也都转到了四九的身上。有仙家认出了他,不禁又回头看看御座上的王母娘娘。王母看着四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四九出列道:“小人常听闻陛下胸怀宽广,博爱仁慈,福披四海,恩施天下。小人在地府任职时便对陛下钦佩已久,今日一见,便知传言果然并非虚妄。陛下想必已有对策,又何必过问小人呢?”
  
  清虚灵仙看着四九,微微笑起来。
  
  一旁有并不知道四九根底的仙家做恍然大悟状,难怪这个小小鬼差能讨了清虚灵仙的欢心,原来是拍马屁的功夫如此出神入化啊!这小子一番言语绝口不提西海龙王的功过,只是将顶大高帽子戴在玉帝头上,却已将玉帝的后路堵死,只能顺着“胸怀宽广,博爱仁慈”这个台阶下了。啊啊,这小子的嘴巴皮子,是不是比别人薄了三层啊?
  
  玉帝果然开口道:“既然众仙家皆为西海龙王求情,那这天雷灭顶之刑便作罢,只是西海龙王一族,永生不可出西海海域一步!”
  
  这便是将他们终生软禁了。提审过西海龙王等后,便是奖赏四九,玉帝赏赐了许多仙家宝物灵芝仙草,又命四九在清虚灵仙处好好养伤,不必急着回紫薇山。四九看看上座的王母,吃不准这女人在打什么主意,也就点头应承下来。
  
  四九在天界住了许久,却一直没有见到苦楝。他不禁有些疑惑,苦楝当年得道升仙,便一直在天界掌管凡间白兽,难不成过了八百年,他已经调任了?
  
  四九一个人在天阙附近晃悠溜达,待走过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宫,便有一处竹林,竹林间清溪叮叮咚咚,溪水间几片花瓣顺水流下,这溪水上游想来应有一片花林。四九一路沿溪而上,想去赏赏花,顺便折几枝回去送给清虚灵仙。
  
  待他走出竹林,到了花林间,正要举步往前,便看到花林间正有两人。葳蕤芳草间,一人坐在树下喝酒,一人正在溪水里洗酒杯。那喝酒的是碧华元君,洗杯子的正是那凤族仙人,名号玖华上仙。
  
  四九看见他,调头便往回走。
  
  清虚灵仙曾告诉他,这玖华上仙与西海龙王私交甚密,为人又极为护短。西海龙王被四九打伤,难保这玖华上仙不会怀恨在心。四九遇到玖华上仙,速速避之是为上策。
  
  然而玖华上仙眼尖,已先叫住了他。四九想跑都来不及了。
  
  玖华踱步到四九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盈盈道:“是你啊。你见了我,跑什么?”
  
  四九后退两步,愁容满面道:“我只是秉承圣人贤人的古训罢了,圣贤有云,美色倾国,美人轻易靠近不得,若是美人对你笑,调头逃跑才是良策。”
  
  他说完,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脸心有余辜的样子。
  
  玖华不知他说的是实话,觉得这话怎么听都是在嘲笑自己。再加上他最后那个摸屁股的动作,怎么看怎么猥琐。啊啊,难不成这个混蛋认为自己觊觎他不成。玖华越想越生气,他凉笑一声,道:“你分明就是只贪恋美色的蝴蝶,还好意思说什么不近美色的话,真是可笑!”
  
  四九皱起眉毛道:“这有什么可笑,正因为我性好美色,才更应该严于律己,以免为美色所惑。难道上仙的意思是,我性好美色,见了美人便要扑上去不成?上仙岂能如此揣度他人心思?”
  
  玖华冷冷道:“真是牙尖嘴利。你可知道,王母凤族掌管天下飞禽,你这只小蝴蝶,见了我应当三跪九叩才是!”
  
  四九歪歪脑袋,满面困扰道:“敢问上仙可是玉皇大帝?”
  
  “当然不是。”
  
  “可是王母娘娘?”
  
  “废话,我是女人么?”
  
  四九面上更添困扰,他开口道:“既然上仙既不是玉帝也不是王母,凭何要小人三跪九叩?你要小人对你跪拜,又把玉帝与王母置于何处呢?再者,蝴蝶是小人前世之身,都千百年了,如何作得数?若要前世今生细细寻究,上仙前世还不只是 什么东西哩!”
  
  玖华青了脸色。半晌,他看着四九,缓缓开口道:“听闻四九大人有神刀太古,不知可否借小仙一观?”
  
  四九见他语气恭敬起来,心中暗道不好。自己逞口舌之快,竟然真的把这位玖华上仙给得罪了。他没有办法,不情不愿地拿出刀,交给玖华上仙。
  
  玖华左右看看到,口中赞道:“当真是把好刀。”接着他手一晃,太古刀居然凭空消失了。
  
  四九啊了一声,嚷道:“我的刀呢!”
  
  玖华上仙却做出满面疑惑之色,道:“什么你的刀?我可没有见过!”
  
  “分明,分明是你借了我的刀看一看……”四九开口辩驳。
  
  玖华皱起眉,道:“你的意思是,本仙君私藏了你的刀?本仙君岂是这种人?你若再空口无凭污蔑于我,我就不客气了!”
  
  四九看向坐在树下的碧华元君,指望他能说两句。那碧华元君却晃晃酒杯,道:“这酒真是醉人啊,我都醉了,什么也没听见……”
  
  四九这才知道,这玖华大约是打算赖账了。神刀太古虽然认他为主,旁人不能使用,却并不代表旁人不能拿走。这玖华上仙,看样子是即使自己用不了,也要耍赖夺过来,气死四九。
  
  四九挠挠脑袋,向碧华元君问道:“不知上仙何时才能醒酒?”
  
  碧华元君打了个酒嗝儿,道:“大约今日都醒不了了吧……”
  
  四九看看玖华,忽然伸出手揽住玖华的腰,嘴巴贴上他的脸,很响亮地吧唧了一下。
  
  玖华大怒,看着四九道:“你好大的胆子!”
  
  四九却做出满面疑惑状,道:“什么好大的胆子?仙君你怎么了?”
  
  “你,你这混蛋,非礼了本仙君,还想耍赖不成!”
  
  四九皱起眉,模仿着方才玖华说话的样子,道:“你的意思是,我鬼差四九非礼了你?我鬼差岂是这种人?你若再空口无凭污蔑于我,我就生气了!”
  
  玖华气得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他真真是瞎了眼,居然在四九这个无赖的祖宗,流氓的恩师面前耍无赖,当真是班门弄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后宫失火

  玖华看向坐在树下的碧华元君。四九开口道:“看碧华元君有什么用,他喝醉了,而且要醉上一天哩。”
  
  碧华元君讪讪地笑了一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玖华上仙算是认栽,他无话可说了。他想,好歹自己得了他的刀,也不算全盘皆输。这时,四九转身往花林外走,走了几步,太古神刀居然从玖华藏着它的树上掉了下来,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住了一般跟在四九身后,在地上拖行。
  
  四九转身,嘿嘿笑着把刀捡起来,道:“原来你在这里啊,幸好我早对你施了术,让你不能离开我超过三尺远,不然我可就再也找不见你了。”
  
  玖华听见他这话,好悬没有晕倒过去。原来这个四九早给神刀施了术法,四九离开藏刀的树三尺远,刀便因受术法限制,掉下来了。
  
  既然早有这一手,方才为什么还作出慌张的样子向自己要刀?玖华上仙明白了,这个四九,完完全全是在逗自己玩啊!太可恶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混蛋啊!
  
  “二位仙君,就此告辞。”四九向他们招呼一声,转身蹦跶着走掉了。
  
  夜间,四九用完了晚饭,坐在软榻上同一群仙子仙婢们聊天,向他们讲述凡间如何繁华如何有趣。他正说到兴头上,清虚灵仙跟前的小童子元水走进来,道:“四九,我家仙君传你过去。”
  
  四九跟着元水走进清虚灵仙的寝宫时,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清虚灵仙身旁的玖华上仙。他暗道不好,一抬头,便见清虚灵仙正青着一张脸看他,双眼似乎都要喷火了。
  
  四九摸摸鼻子,跪下道:“小人四九叩见清虚灵仙,玖华上仙。”
  
  半晌,清虚灵仙方缓缓道:“起来。”
  
  四九老老实实地站起来。
  
  清虚灵仙开口道:“四九,你知不知道玖华上仙前来找我所为何事?”
  
  四九看看玖华上仙,对方亦冷冷地看着他。四九低下头,道:“小人不知。”
  
  清虚灵仙把手里的茶碗一下子摔在四九脚边,茶水把他的鞋子尖都溅湿了。清虚灵仙开口骂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还不知道吗!你这轻浮放浪的混账!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清虚灵仙大声喘着气,双眼发红,连衣裾都在微微颤抖。显然他已气得不轻了。
  
  元水站在一边看见四九挨骂,开心得几乎要捶床大笑了。这时他哥哥元青凑上来对他说:“为什么我觉得好奇怪啊,好像咱们以前偷看过的凡间小说传记,风流花心的男人在外头招蜂引蝶,野女人找上门,正妻当着野女人的面狠狠教训自家男人……”
  
  元水张大嘴巴,看看气怒交加的清虚灵仙,看看畏畏缩缩满面愁苦的四九,再看看坐在那里看风凉的玖华上仙,扑通一下子栽到了。
  
  清虚灵仙正在气头上,看见元水这个样子,对他喝道:“滚出去!”元青连忙拖着元水退出寝殿。四九缩着肩膀也要一同出去,却听得清虚灵仙在那里厉喝一声:“四九你给我站住!”
  
  四九连忙定住,一动也不敢动了。
  
  此时玖华上仙站起身,向清虚灵仙道:“天色已晚,小仙就不叨扰了。”
  
  清虚灵仙也没有挽留他。
  
  待玖华上仙走出去,四九仍然跪在地上。清虚灵仙从座上走下来,缓步走到四九跟前,将手里握着的暖玉伸到四九面前,问道:“这块玉你是哪儿来的?是不是在路边捡了送我的?”
  
  四九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是我用一个腌泡菜的白瓷罐子和人换的!”
  
  清虚灵仙咬牙切齿,死死瞪着四九,道:“在你眼里,我就值一个腌泡菜的白瓷罐子吗!”
  
  他旋即转身,喝道:“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打出清虚殿!”
  
  夜深风凉,四九缩着肩膀一个人在清虚殿外头晃荡。清虚灵仙让人关了殿门,不准他进去。若是他爬墙头,也立刻有人把他打下去。
  
  四九没有办法,只好找了处干净地方躺下。正睡到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到有陌生气息靠近。他连忙睁开眼,却看到近前一仙人,银发银衣,皮肤雪白,面容清丽美貌,一双黑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四九啊了一声,道:“苦楝!”
  
  苦楝看看他,微笑着点点头道:“是我。”
  
  四九握住苦楝的胳膊,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我在天界待了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你?”
  
  “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做啊。我听说你受伤了,所以回来看看你。”苦楝在四九身边坐下,问道:“风流子哥哥,你在冥界过得好吗?”
  
  “还好。只是,我在冥界待了八百年,为什么你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四九问。
  
  “对不起。”苦楝低下头,笑了一声,轻声说:“你替我顶罪,大好前程因我而毁,我哪里有脸面去见你呢。”
  
  “当年替你顶罪是我心甘情愿,我又没有怪过你。再说,我被贬去地府做鬼差,是王母那老女人使的坏,并不是你的错。”
  
  “但是,其实都是因为我……”苦楝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最后他开口道:“风流子哥哥,你既然知道王母娘娘不待见你,就不要再同清虚灵仙在一起了。听我一句,你在天界多待一天就危险一分,你快回去吧。”
  
  “为什么?有什么危险?”四九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道。
  
  苦楝握住四九的手,皱眉道:“总之你快回去就是了。回紫薇山去吧。你就听我一回,你在这里会很危险。”
  
  “哦……”四九露出思索的神色,他看看苦楝,片刻后开口道:“那好,我明天就离开。”
  
  苦楝松了一口气,继而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四九的手。他蓦地红了脸,放开手,向四九道:“风流子哥哥,我该回去了。你要保重。”
  
  “苦楝苦楝,你要去哪里啊?我能去找你么?”四九连忙追问道。
  
  “你不必来找我,我会找你的。”苦楝笑了一下,转过身用手背擦擦眼睛,一个人孤单地离开了。
  
  第二日清虚灵仙命人开了殿门,放四九进去。四九打了好几个喷嚏,摸摸鼻子,对站在一边的元水道:“你去叫清虚灵仙来,我有话对他说。”
  
  片刻后清虚灵仙来了,他看看四九,问道:“你找本仙君有什么事?”
  
  四九向清虚灵仙行了一礼,道:“小人昨日在殿外,对着冷风孤月思过许久,终于明白仙君的良苦用心。小人虽为地府鬼差,但也应该好好清修。小人如此浪荡轻佻,不知礼数,当真是辜负仙君的心意了。”
  
  清虚灵仙面色稍缓,他看着四九,隐约露出一个笑模样,道:“过而改之,善莫大焉。”
  
  四九亦点点头,道:“小人亦觉得如此,小人在地府做了八百年的鬼差,却一直没有参透这个道理,当真是愚笨至极。仙君不嫌弃小人蠢笨,一直悉心教导,真的教小人好生感动啊。日后小人一定勤学苦练,修身养性,努力改掉轻浮举止,流氓行径!”
  
  清虚灵仙抿着唇弯起嘴角,上前一步握住四九的手,道:“你要是真的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了。你昨夜在外头待了一夜,有没有着凉?”
  
  四九仍旧低着头,不看清虚灵仙,道:“只是上界美色众多,小人恐怕难免为其所惑。因此小人想回紫薇山,跟着师父好好清修。紫薇山清净,灵气充沛,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清虚灵仙退后一步,瞪大眼睛道:“你是说,你想去紫薇山?”
  
  四九点点头。
  
  “……你是故意在气我吧。我昨夜把你赶到殿外,你生气了?”
  
  四九忙道:“小人不敢生仙君的气。仙君乃是为我好,我岂能不知好歹。只是上界委实不适合小人,小人也想念师父了。”
  
  “紫薇星君真收了你做徒弟?那你是我六师弟了?”
  
  见四九不语,清虚灵仙又开口道:“我是你师兄,想留你在这里住一住,你也不愿意吗?”
  
  四九道:“我在此处也住了许久了,是该告辞了。”
  
  清虚灵仙咬住嘴唇,瞪着四九,半晌,他一挥袖子走掉了。
  
  一旁的元青又对元水咬耳朵:“我又想起咱们偷看的凡间奇闻轶事了。那青楼里的花魁挽留喜欢的人,苦苦挽留不住,也是我们家仙君的样子呢。”
  
  元水咕咚一声,又栽倒了。
  




天鹅吃了蛤蟆肉?

  第二日紫薇星君来接四九的时候,清虚灵仙没有来送他。四九摸摸鼻子,有些惆怅地朝清虚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跟随紫薇星君上了云辇。
  
  待到紫薇山山门时,还是松鹤子带着紫薇山众人前来迎接。季盈怀站在不远的山林里看着四九,见四九看向他,他笑了一下,转身往林深处走去。
  
  四九皱皱眉毛,又四下打量一眼,没有看到郁离子。紫薇星君猜到他在找谁,于是开口道:“郁离子被松鹤子关了禁闭,正在面壁思过呢。”
  
  傍晚四九提着一篮饭食,来到紫薇山后山看望郁离子。郁离子正坐在崖壁前,抱着膝盖看夕阳,不时舔舔嘴巴。这时他看见四九,忙从崖壁上跳了下来,冲到四九面前嚷道:“你怎么才来啊!本小爷都快饿死啦!咦……四九?你回来啦?”
  
  四九把篮子递给郁离子,又摸摸他柔软的头发,道:“我回来了,你怎么被关禁闭了?我不是叫你要乖乖听松鹤子的话吗?”
  
  “我听他?”郁离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嚷道:“本小爷一千多岁了,他才刚一千岁,你让我听他的话?”
  
  郁离子白了四九一眼,抱着饭食篮子坐在崖壁上吃起来。
  
  四九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你活了一千多年,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郁离子哼了一声,问道:“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从这鬼地方出去啊?”
  
  “还要关九天才成。”
  
  待郁离子吃完饭,四九将碗盘收好,向郁离子告别,拎着篮子往回走。
  
  此时夏夜月光明亮如水,花满枝桠而郁香沉沉。四九一个人走在湿软的山径间,凉风迎面吹来,吹得他的白衣上下翻飞。四九走了片刻,便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径边有一个水潭,一人正躺在水潭边,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倒了。
  
  四九暗自戒备着走过去,及至近前他方才看清了,那人身穿白衣,外罩黛色纱衣,头上一方白色的头巾已经松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了开来。他似乎是喝醉了,一手搭在腹部,握着一个白瓷酒瓶,另一手垂到了水潭边,手指尖点着潭面。潭水中许多小鱼前来争食他的手指,竟然也没有把他弄醒。
  
  四九咦了一声,弯下腰来蹲在他身边道:“季先生?盈怀?盈怀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他一面叫唤,一面推着季盈怀,后者却仍然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四九将季盈怀抱起来,拍拍他的面颊。季盈怀的头巾一下子松开掉落在地上,乌黑的头发像瀑布一般全散了下去。见季盈怀仍是不醒,四九索性将他背起来,一手提着饭食篮子,往苦楝的狐狸洞走去。
  
  进了洞内,四九把季盈怀放在草垫上,松了一口气,转身找来茶具为季盈怀沏茶。此时身后传来季盈怀的声音:“四九?”
  
  见季盈怀醒了,四九端着茶走到草垫边,问道:“盈怀,你怎么醉得那么厉害?”
  
  季盈怀抚着额头,有些疲倦地坐起来,接过四九手中的茶水喝了一口,道:“是你背我回来的么?谢谢了。”
  
  “不用和我客气。”四九笑了笑,道:“对了,我在天界的时候见到苦楝了。”
  
  季盈怀哦了一声,道:“他怎么样?”
  
  “还不错。”
  
  “他没有和你一起回紫薇山吗?”
  
  “他说他有别的事要做。”四九有些惆怅地看着季盈怀说道。
  
  季盈怀避开他的目光,放下茶杯,站起身脱下脏衣服换上干净的。看到季盈怀赤 裸的身体,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四九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他站起身,向季盈怀道:“盈怀,我先回去了。”
  
  季盈怀恩了一声,待四九走出洞口不见了,他才转过身,一下子坐进草垫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流下泪来。
  
  四九趁着月色回到紫薇星君那里。他一脚踏进院门,便看到元水那个小孩子正一脸怨念地站在廊下盯着他。四九顿时毛骨悚然,他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看错了。但是他又眨了眨眼睛,元水还在那里怨念地盯着他。
  
  此时紫薇星君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四九一眼。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清虚灵仙。
  
  清虚灵仙站在那里看着四九,道:“你在那里磨蹭什么!还不快过来!”四九摸摸鼻子走过去,向紫薇星君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你五师兄回来看看,今天傍晚到的。”
  
  听到紫薇星君用五师兄这个词,四九便明白了,清虚灵仙一直以为自己是他六师弟,师父也就顺着说,并没有点明。
  
  四九看向清虚灵仙,笑道:“五师兄好啊,小师弟未曾相迎,还请五师兄见谅。”
  
  清虚灵仙不看他,转向紫薇星君道:“师父,天色已晚,徒儿就不叨扰了。”他说完,拉着四九一同离开了。
  
  清虚灵仙的手劲十分大,一路拉着四九进了四九房里,方才松开他。四九咦了一声,道:“五师兄,你要同我住一屋么?”
  
  “这里原本便是我的屋子。”
  
  四九这才想起来,他以前一直是同蘑菇住一屋的。蘑菇虽不记得他了,但是还记得这里。
  
  这时清虚灵仙拉住他衣角,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从怀里拿出那块白色暖玉,问道:“这玉,你是不是真心实意送给我的?”
  
  “当然是了。”四九一脸真诚地点点头。
  
  清虚灵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道:“那好,我就相信你一次。若是日后让我发现你是骗我,随便拿块玉来敷衍我,我定不饶你!”
  
  他说着,从白皙的颈间取下一个挂坠,递给四九。四九呆了一下,这挂坠一看便知是宝物,清虚灵仙这是,要送给自己?
  
  见四九一直不接,清虚灵仙不禁羞恼地红了脸颊,道:“你不要就算了。”四九连忙将挂坠接过,左右看了看,眉花眼笑道:“谢谢你。”
  
  清虚灵仙抿着嘴笑起来,道:“这是如来佛祖送给我的。可以驱邪避灾,四九你可不许弄丢了。”
  
  四九连忙点头,将挂坠挂在自己脖子上。清虚灵仙伸手替他整好衣领子,又理了理头发,手指还在他颈间流连不去,他又摸了摸四九的脸颊,拂起他的刘海露出洁白的额头,笑道:“我以前总觉得看不清你的相貌,现在总算看清了……”
  
  清虚灵仙的眼神变得柔软湿润起来。他手指摸摸四九的眉毛眼睛,又碰碰四九的睫毛,仿佛是觉得有趣一般捏了捏四九通红的面颊,这时他忽然皱起眉头,神色痛苦地收回手按住了额头。
  
  四九忙扶住清虚灵仙,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清虚灵仙摆了摆手,虚弱地笑了笑,道:“历完劫后就时常如此,头痛而已,并不碍事……”
  
  四九一脸忧虑地看着清虚灵仙,道:“你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这个挂坠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见四九要取下挂坠,清虚灵仙按住他的手道:“送给你就是送给你,不许还回来……我这头痛的毛病,睡一夜便无事了。”
  
  四九忙烧好热水伺候清虚灵仙洗漱躺下,他吹了灯,躺在清虚灵仙身边。这时,清虚灵仙在黑暗中靠过来,抱住四九,一条长腿搭在他肚子上,沉沉地睡过去了。
  
  听到耳畔均匀的呼吸声,四九不禁惆怅。小时候蘑菇睡觉便是如此,因为怕冷,所以一定要抱着他,腿架在他肚子上,才能睡得着。
  
  只是那时候蘑菇个子小,四九抱着他睡,顶多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个大一点的馒头,但是现如今,清虚灵仙虽然高挑纤瘦,但是这样压下来,也是很难吃得消的啊。
  
  此时清虚灵仙似乎是梦到了伤心事,在梦里抽泣起来,四九忙拍拍他的背安抚他。过了一会儿,清虚灵仙不再抽泣,又睡沉了。
  
  四九叹了一口气,清虚灵仙会头疼,大约是触动了以前的记忆。只是封印仙人的记忆,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将记忆唤醒冲开封印,损伤会更大。这也是四九与紫薇星君都未将实情说出来的原因。
  
  四九宁愿他不记得自己,也不希望他受到什么伤害。
  
  第二日四九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都疼,他看看已醒来的清虚灵仙一眼,咕哝道:“累死了,被压了一个晚上……”
  
  元水正端着洗脸水进来,听见这话,也不管他家仙君还没有洗脸,把水盆往一边一放,就哭着转身跑掉了。隐约还可以听到他在嚷:“呜呜呜……哥哥……天鹅吃了蛤蟆肉了!”
  




相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四九觉得,自从他接受了清虚灵仙的挂坠,清虚灵仙就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吃饭的时候,清虚灵仙说:“四九,坐这里来。”洗澡的时候,清虚灵仙说:“四九,我和你一起洗。”睡觉的时候,清虚灵仙说:“四九,睡过来一点。”……
  
  四九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无论他到哪里,小师弟都要跟着他。这样粘着自己四九虽然喜欢,但是他也很担心,清虚灵仙会想起小时候的事。
  
  吃过了午饭四九要下山采买东西,清虚灵仙忙跟了上来,向他笑道:“四九,我和你一起去。很久没回紫薇山了,我都不记得山下是什么样子了。”
  
  四九没有办法,只得带着清虚灵仙一同下山。清虚灵仙拉着他的袖子,走在山径上,笑语嫣然道:“我小时候时常走这条山路,我记得,那时候是和……和……”
  
  他皱皱眉头,喃喃道:“我那时候,是常和谁一起来着?”
  
  四九看见他困扰的样子,忙劝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吧,又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清虚灵仙用指节敲了敲额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忘掉了很多事……对了四九,你来紫薇山这么多天,喜欢这里吗?”
  
  四九点点头,说:“紫薇山很好, 我很喜欢这里。”
  
  听到他的回答,仿佛对紫薇山的认可就是对自己的认可一般,清虚灵仙笑起来。他抬手折了一枝花,插在四九的衣襟上,又摸了摸他颈间的挂坠,道:“这佛舍利我戴了许多年,也没有觉得它好看,为什么你一戴,我就觉得好看了呢?”
  
  见四九红了脸,清虚灵仙抬手用手背蹭蹭他的面颊,笑微微道:“四九,为什么我看见你,就忍不住想亲近你呢?真是奇怪……”
  
  四九咳了一声,将眼光转开,四下扫了一眼。此时一人正从不远处的树林间走来,四九啊了一声,开口叫那人:“盈怀?”
  
  清虚灵仙亦看见了那人,他咦了一声,向季盈怀问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采药,还有一味药没有采到。”季盈怀看了看四九,问道:“你们是要下山采买东西吗?”
  
  四九点了点头。
  
  “我刚好也有些东西要添置,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三人一同到了山下的小镇子,四九采买的是日用物品,季盈怀则买了十坛酒,都放进了他的乾坤囊里收好,三人又到路边的小茶棚里喝茶。清虚灵仙坐在中间,四九与季盈怀分坐在他身边。
  
  这时季盈怀向清虚灵仙问道:“不知上仙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回来看看我师父。”清虚灵仙喝了一口茶,开口道:“季先生,你还有什么药没采到?”
  
  “还有一味夏莲,我要采的是全开的夏莲,半开或者快凋谢的都不行。”
  
  四九想了想,道:“后山的清池里种了些夏莲,看日子近日就会开了。”
  
  季盈怀开口道:“我就是在等那些夏莲开。”
  
  清虚灵仙想了想,对四九说道:“到时候夏莲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啊。”
  
  季盈怀看看四九,再看看清虚灵仙,低下头喝着茶。
  
  三人喝了茶,付了钱出了茶棚走上街。此时路上一辆马车横冲直撞狂奔过来,眼看便要撞上清虚灵仙,四九正要伸手拉他,季盈怀眼明手快,将清虚灵仙拉了回来。马车险险地擦过了。
  
  清虚灵仙皱眉看了那马车一眼,哼了一声,动了动手指,马车便忽然轰地一声当街摔在地上,顿时人仰马翻。清虚灵仙这才笑起来,转过身拉住四九的手,道:“我们走吧。”
  
  四九皱起眉毛,略微思索地看了看季盈怀,跟着清虚灵仙转身走了。
  
  晚间四九将采买来的东西放好,走到院子里,便看到季盈怀来了,清虚灵仙正同他说着话。季盈怀笑微微地看着清虚灵仙。
  
  看到四九走出来,清虚灵仙走过来,向他道:“盈怀说,后山的那些夏莲今夜就会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四九啊了一声,道:“晚上吗……晚上野兽虫蛇很多,还是不要去了吧。”
  
  清虚灵仙皱起眉头,道:“今日不是都说好了么,夏莲开了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的,为什么又不想去了?”
  
  四九摸摸头,说:“那好吧,紫薇山夜里很凉,你多带件衣服吧。”
  
  季盈怀看看四九,什么也没说。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昏黄,余霞散绮,三人走在后山陡峭的小径上,因为光线太暗,清虚灵仙一直拉着四九的手,以免他摔下去。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到了后山的清池边,池内的夏莲果然是快要开了,都绽开了几片花瓣。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就都要全开了。
  
  四九想了想,郁离子那个小鬼也在后山关禁闭,他向清虚灵仙开口道:“我有事离开一下,马上就回来。”
  
  清虚灵仙连忙站起来,问道:“你到哪里去?”
  
  “没什么事,就是四处走走。”
  
  “我跟你一起去吧,天色这么暗,你看得见吗?”清虚灵仙还是不放心。
  
  “没事,我看得见的,一会儿就回来。”四九向他招呼一声,转身离开了。
  
  郁离子正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洞里,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四九,他眼睛亮了一下,叫道:“四九,你怎么来了?”
  
  四九笑了一下,道:“来看你有没有老老实实面壁思过啊。”
  
  郁离子嘟起嘴,看看四九,又笑起来,说:“你能不能和那个小鸟说一声,快点把我放出去啊,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啊。”
  
  四九坐到他身边,敲敲他脑袋,道:“才这么几天你就无聊了?想要出去,那你知道自己的过错么没有?”
  
  郁离子抿抿嘴,说:“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当着那个小鸟的面说他的鸟很小!”
  
  四九听见这话,呸了一声,难怪他怎么问,松鹤子都不肯说关郁离子禁闭的原因,原来是这样啊。他看看郁离子面团似的小脸蛋,不禁叹气:“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如此……”
  
  郁离子翻了一个白眼,道:“到底要我说多少次啊,我不小了,我有一千多岁了,我以前还有一个相好的呢,你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啊。”
  
  四九一听,不禁来了兴趣,问道:“你还有相好的?也是妖怪么?”
  
  郁离子看看他,道:“当然是妖怪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和他早散了,妖怪么,能多长久……”
  
  郁离子摸摸脸颊,看着四九道:“你也没伴儿吧,要不,我们俩个凑一对,你放心好了,排遣寂寞而已,我不会和你当真的。”
  
  他话还没说完,四九就照他脑袋来了一巴掌,道:“你这小子在想什么啊,我带你来我师父这里,是让你好好修行的,不是让你来排遣寂寞的。再说,你这么小,我怎么可能和你凑一对。”
  
  郁离子哼了一声,道:“不要就不要,你凶什么凶。”他说着,站起身,不理四九,转身走进洞里去了。
  
  番外:遇狼 遇郎
  有狼!
  
  小狐狸转身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它可以感觉到身后有匹狼在穷追不舍,差一点就要追上自己了!差一点就要咬到自己了!它不敢往后看,只有拼命地跑啊跑,它大口喘气,不敢放松一点,不然就要被狼吃掉了!
  
  这时,前方的密林深处走出一个人来。
  
  小狐狸不知道该不该朝那里跑,有时候,人比狼还凶残。
  
  但是那是一个少年。那少年蹦蹦跳跳从林深处出来,看见被狼追赶的小狐狸,他歪着脑袋皱起眉毛,接着弯腰捡起几块石头朝狼砸过去。
  
  狼被打得嗷嗷叫。小狐狸连忙朝少年跑过去。少年抱起小狐狸,将手里剩下的石块全部砸向狼。野狼后退几步躲开石头,幽绿的眼睛盯着少年,看来它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了。
  
  小狐狸有些害怕,它怕少年会扔下它自己脱身。然而少年并没有这个想法。他抱着小狐狸,死死地瞪着野狼,野狼幽幽地看着少年,最终还是掉头走掉了。大约是,少年身上有让它害怕的东西吧。小狐狸也感觉到,这个少年不是普通的少年。
  
  这时少年抱着小狐狸,握着它的前肢把它提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眼,恍然道:“原来你是公的啊。”
  
  小狐狸害羞得快要烧着了。
  
  少年抱着它往山上走,边走边说道:“你是银狐啊,银狐的话,修行会很容易吧。”
  
  小狐狸的确有在修行,不过道行还很浅,能变成人形的能力都没有。待到了安全的地方,少年把他放下,转身离开。小狐狸连忙跟了上去。
  
  少年咦了一声,回头看看它,道:“你是要以身相许,跟我走吗?那可不行,我师弟们会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暖手套哦。”
  
  小狐狸不敢动了。少年嘻地笑了一下,摸摸它的皮毛,转身离开了。
  
  后来它才知道,那个少年,是住在这座山里的那位心肠很好的神仙的徒弟,叫风流子。
  
  风流子风流子,它常常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再后来他终于修出人形,和少年成了朋友。但是少年不记得他救过自己的事了。苦楝有些苦恼。那个少年还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师弟,他去找少年玩的时候,那个叫蘑菇的小师弟会可怜巴巴地站在院门边,说:“大师兄,你要快一点回来哦……”
  
  每次这个小师弟这样说的时候,少年总是会和它玩一会儿就赶紧回去,怕他的小师弟会孤单。
  
  好烦恼啊,但是更让它烦恼的是,它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少年就会心跳脸红,一天见不到就会很难过,想和少年每天都在一起,还想和少年欢好。在狐族,欢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它从来没有和别的狐狸欢好过。有一次趁着对方睡着的时候亲了一口,它就心惊胆战,不敢再往下做了。
  
  它就这样磨磨蹭蹭,一直磨蹭到蘑菇长大,长成了绝世风华的水嫩灵芝。那天夜里,因为很想少年,所以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从窗子里它看到,少年和他的小师弟亲密地坐在一起,玩玩闹闹间小师弟羞涩地亲了少年一下,少年愣了愣,旋即亲了回去。两个人的脸都羞得红彤彤的,它的脸却发白了。
  
  原本是想着自己谁也不要,就这样和少年相处下去,但是他身边却有了别人……苦楝哭着离开了。
  
  第二天见到风流子,他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让苦楝非常难过。试着疏远他,可是好几天见不到他心里更难过。
  
  太痛苦了!
  
  苦楝宁愿自己当初被狼吃掉了,宁愿自己从没有见到过他,也不想这么痛苦。
  
  没有多久它就升了仙,在天界做个小散仙,非常想念风流子的时候,就会下凡去紫薇山看看他。后来偶然间它被王母看到,王母夸赞它十分可爱,提拔到了身边做了个掌管凡间百兽的小仙官。
  
  有一回他得到一面古镜,古镜有一神妙之处,将一根头发置于镜后,就可从镜中看到头发的主人。苦楝于是悄悄拔了一根风流子的头发,百年日日夜夜都能看到他了。
  
  但是看得比较多的是风流子和他的小师弟在一起的画面,都已经长大了,那个叫蘑菇的小师弟还是很喜欢跟着四九,大师兄长大师兄短地叫着。风流子做饭,他就在一边洗菜,风流子练习刀法,他在一边递水递毛巾,风流子下山采买东西,蘑菇也要牵着他的衣袖跟在后头。有时候还会看到两个人亲热的画面。虽然只是嘴唇贴在一起,并没有再深入,却已经让苦楝看得很难受了。
  
  但是看到风流子偶尔会提起自己,苦楝还是会很高兴。自己住的洞府,风流子时常会去打扫。原先的干花和树叶腐烂了,风流子会铺上新的。他还在苦楝树下埋了好几坛酒,等着自己一起回去喝。
  
  如果能够喜欢自己,就算不做神仙也无所谓啊。苦楝看着镜中的年轻人,总是会这么想。
  
  后来有一回,苦楝在看风流子的时候,被王母的二女儿紫嫣看到了。她看到镜子里正坐在树下一起分吃野苹果的两个人,十分吃惊地瞪大眼睛,向它问道:“他是谁?”
  
  “是紫薇星君的大弟子,我的朋友风流子……”
  
  “不是,我问的是另一个。”紫嫣指了指蘑菇。
  
  苦楝这才知道,蘑菇很有可能是玉帝走失的小儿子。
  
  不久王母带着紫嫣去了紫薇山,回来的时候苦楝却没有看到蘑菇,而王母的脸色则十分难看。苦楝隐隐约约猜到,大概是王母知道那两个人的关系了。
  
  接着王母单独召见了它。瑶池边,那个女人问它:“风流子有什么弱点?”
  
  苦楝浑身颤抖起来。他知道了,这个女人是要对付风流子了。蘑菇是她的小儿子,她当然不忍心动手,那么就只有除掉风流子了。
  
  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怨恨和风流子在一起的蘑菇。即便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怨恨过。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还要给他带来灾祸呢?苦楝同时也怨恨起自己来,自己为什么要看那面镜子?即使再怎么思念,忍一忍也是可以过去的啊。
  
  “我在问你话,你和风流子是朋友,难道会不知道他的弱点吗?”
  
  苦楝握紧了拳头,开口道:“我只知道,风流子他心肠很好。”心肠好,这应该不算是弱点吧。
  王母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没多久王母便开了瑶池宴,宴请各路仙家。紫薇星君也带着风流子一起来了。苦楝隐隐觉得有危险,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它被分派了一个看管宝玉的差事,没有多忙,也就有了时间去找风流子。
  
  然而在同风流子聊天的时候,宝玉竟然从他的衣襟里摔了出来,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风流子替它顶了罪。
  
  后来他才想明白,那块宝玉,是被人动了手脚!王母是算准了风流子会替它顶罪啊!想不到,自己随口说的“心肠很好”,也会成为风流子灾难的根源。
  
  它觉得没有脸再见风流子了。
  
  接着蘑菇被带了回来。他去看了一次,那孩子明显的消瘦了,一直哭着嚷着要回紫薇山,要找大师兄,私下里跑过很多次,但都被抓了回来。无论王母怎么哄骗都没有办法。见到苦楝时,蘑菇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哀求道:“苦楝哥哥,你带我去见我大师兄好不好?我大师兄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好想他啊!”
  
  苦楝抽回袖子,摇头道:“我不能带你去。”
  
  “苦楝哥哥,你行行好,带我去好不好?”蘑菇仍不死心,泪眼汪汪地求他。
  
  苦楝摇摇头,转身离开。蘑菇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哭道:“我要见我大师兄!你带我去好不好?我想回紫薇山,找我大师兄啊!”
  
  此时王母带人走进来,道:“你大师兄已经死了。”
  
  蘑菇瞪大眼睛看着她,不能相信,纤细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了。为了让他完全死心,王母又开口道:“不信的话你可以问苦楝。”
  
  蘑菇将哀求的目光转向苦楝,漆黑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苦楝一个是或者不是,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苦楝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不信!”蘑菇凄惨地叫了一声,转身往殿外跑去,一边的仆役上前拦着他,竟然都拦不住。挣扎间蘑菇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蘑菇好不容易醒过来后,苦楝去看望他。那时候蘑菇抱着膝盖靠在大殿内的柱子下,见了他,有些怯怯地动了动身子,可怜巴巴地小声问道:“你见到我大师兄没呀?我找不见他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你,不认得我了吗?”苦楝有些吃惊地问他。
  
  然而他仍旧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睁着大眼睛,天真而羞怯地问:“大师兄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找不见他了,你见到他没啊?”
  
  蘑菇他,是傻掉了还是意识里只剩下他的大师兄了呢?
  
  最后王母请来了佛祖,用佛咒封印了他的记忆。佛祖临走时,留下了一枚佛舍利,让蘑菇随身带着,防止封印被破解。
  
  醒来后他就成了清虚灵仙,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清虚灵仙。苦楝走过去,看看对方颈间的佛舍利,开口对他说道:“以后,我会保护你。”
  
  为了你忘记的那个人保护你。
  
  几百年,清虚灵仙骄横也好高傲也好,苦楝都一直保护着他,直到他历劫回来。王母又私下里召见了他。这一次,是要他下凡,想办法拆散清虚灵仙和鬼差四九。
  
  苦楝知道,鬼差四九就是风流子。许多次他站在鬼门关外,看着那个人押送鬼魂来来回回,被上头骂了也只是笑笑,一副很好欺负的平庸老实人样子。看了让苦楝很想哭。他不敢靠太近,因为怕对方察觉到自己,会认出自己。
  
  于是他下了凡,摇身一变,成了阴阳师季盈怀。和四九有了交情。
  
  四九渐渐对他生疑,用各种法子试探他。先是告诉苦楝紫薇星君不让他和苦楝来往的事,接着又说起小狐狸苦楝的事情。而苦楝仍旧不动声色地经受他的试探,只是他明白,四九是对当年的事情起疑了。他难道,怀疑是自己陷害了他吗?
  
  苦楝苦笑着,喝下一口酒。风流子哥哥, 你为什么这么笨?我喜欢你你还不知道吗?我会陷害你吗?我为什么要陷害你?
  
  喝得神思恍惚间,他醉倒在林间的潭水边。隐隐约约的,他看到那个人从林深处缓缓走来,仍旧是当年妙年洁白,韶华静好的模样。
  
  




胡说八道

  四九踏着月光回到清池边,清虚灵仙正同季盈怀坐在池水边,很是亲密地交谈。清虚灵仙说:“在青虹山见到你时我都没有认出你来,在桃止山你救我的那次,我才想起你是谁。那次真是多亏你了。”
  
  季盈怀笑了笑,道:“我不是说过么,我会保护你的。”
  
  四九一愣,站在原地没有动了。
  
  清虚灵仙四下看了看,皱眉道:“四九怎么还不来?”
  
  季盈怀眼睛黯然下来,他看了看清虚灵仙,问道:“你和四九,是在一起了吗?”
  
  清虚灵仙看向他,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不要和他在一起。”季盈怀抓住清虚灵仙的手,道:“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清虚灵仙抽回手,睁大眼睛看了季盈怀一会儿,转开眼睛盯着池面不做声。
  
  四九看了看季盈怀,低下头转身悄没声息地离开了。他回了自己房间,灯也没有点便一下子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睡觉。睡了大约一个时辰,便有人在床边拉着被子死命摇他。四九探出脑袋,迷迷瞪瞪地看向那人,道:“清虚灵仙,你就回来了么?”
  
  清虚灵仙恶狠狠地瞪着他,道:“好你个四九,我在后山找了你那么久,原来你是回来了!回来了为什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四九揉了揉微红的眼睛,打了个呵欠,道:“后山有些冷,我就先回来了。夏莲开了么?”
  
  清虚灵仙哼了一声,看向屋中央的桌子。桌上摆着一枝夏莲,显然是清虚灵仙带回来的。
  
  “挺漂亮啊,你特意带回来的么?”
  
  “不是,是盈怀送了一枝给我,我就顺便带回来给你看看。”
  
  听见盈怀二字,四九顿时没了兴趣,躺回床上翻了个身子继续睡。清虚灵仙“喂”了几声,又摇摇他,见他一直没有反应,只得转身去洗漱了。
  
  片刻后清虚灵仙掀开被子在床上躺下,四九靠上来,拦腰抱住他。清虚灵仙一愣,旋即红着脸笑问道:“你今日为何……如此主动了?”
  
  四九哼哼道:“你近来有没有再头疼过?”
  
  “这个,倒是有两次又头疼了,不过没有疼多久。”
  
  四九爬起身来,一手撩起清虚灵仙乌黑的头发,在他头上仔细看了看,竟然看到了一条浅色的疤痕。四九咬咬嘴唇,摸了摸那道细长的伤痕,问道:“你这伤是怎么落下的?”
  
  “……似乎是我以前从台阶上跌落,留下来的。”清虚灵仙想了想,说道。
  
  四九躺回清虚灵仙的身边,道:“日后你要小心身体,你总这么头疼,也不是个办法,不如请医术好的仙家为你瞧瞧,再去南极仙翁那里摘些仙草回来熬药喝,补补元气。还有,你身子畏寒,日后凉天里要当心一些,不要伤了身体。”
  
  清虚灵仙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四九,你说这话,怎么这么像交代后事?”
  
  四九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清虚灵仙又道:“你变回你小时候的模样给我看看,好么?”
  
  四九翻了个身,闷闷道:“有什么好看的。”
  清虚灵仙摇晃着他,道:“你小时候很可爱啊。给我看看吧。”
  
  四九看了他一眼,没有办法,只得念动咒术,“噗”地一声变成了小娃娃,小手小脚,面团子似的脸蛋,乌黑的刘海垂在秀气的眉毛上。清虚灵仙笑着捏捏他雪白的脸蛋,捏出了一个红印子。
  
  小娃娃奶声奶气,开口道:“灵仙儿,我能变回去了吗?”
  
  清虚灵仙听见他叫自己灵仙儿,也不生气,俯身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道:“不行,你今夜就这样睡吧。”
  
  小孩童没有办法,缩起身子团成一团窝进清虚灵仙怀里,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开口道:“你同季盈怀认识的吧?他原来是上界的仙家对不对?”
  
  清虚灵仙嗯了一声,道:“我同他很久以前便认识了,他下凡来是有差事要办。”
  
  孩童闷闷地哼道:“我就知道。”
  
  第二日四九很早便醒了过来,到他师父那里辞行,紫微星君看看他,问道:“你就要回去了么?”
  
  四九点点头,道:“我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再者,我还是地府的鬼差,离开太久也不好。”
  
  “那清虚灵仙呢?”
  
  四九一愣,随即低下头道:“季盈怀会照顾他。”
  
  四九下了紫薇山,出了山下小镇,取道阳关道一路往回走。他接连走了一天一夜,这日午间在路边的小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那汉子相貌一般,妻子却十分貌美,让在一边吃茶的客人们都艳羡不已。
  
  四九看了看那茶棚老板娘,撇撇嘴道:“长得还没有我家娘子一半貌美。”
  
  一旁的茶客来了兴致,围上来笑问道:“怎么,你家的小娘子真的比她还俊俏不成?”
  
  四九点点头,道:“那是当然。我绝不骗人的。我家娘子灵仙儿,冰肌玉骨,风华绝代,他冲我笑一笑,我就甘愿把心挖出来给他。”
  
  茶客们将信将疑,道:“那你的小娘子现在在哪儿,拉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啊。”
  
  四九满面愁苦道:“他若还在,我早搂着他睡大头觉去了,还会在这里么?他跟人家跑掉啦!”
  
  “跑了?跟谁跑了?”这茶棚老板也来了兴趣,替四九加了壶茶,坐在一边看热闹。
  
  “跟我一个朋友跑的,太混账了!我就说他们两个很奇怪。我那朋友三番两次的救他,还说什么会保护他,我就知道不对劲,还想蒙我么?果然我外出八年做生意,他们就一起跑掉了。季盈怀妓盈怀,他果然是名妓盈怀,风流销魂了哩!”
  
  四九坐在那里胡说八道,越说越逼真,越说越动情,最后他竟然呜呜哭起来,道:“娶了漂亮的老婆就应该把他藏好,绝不可以带出去抛头露面,更不能介绍给朋友。圣人的古训,果然是有道理啊!”
  
  众茶客见了他血淋淋的教训,纷纷回头看那茶棚老板与老板娘,那老板有些生气,又不好直接赶人,只得前去收了四九的茶碗,盼望他快点走。
  
  四九倒是十分厚脸皮,仍旧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一边的茶客向四九追问道:“那小娘子你就这么让她和别人跑了不成?”
  
  四九吸吸鼻子,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围观的众人纷纷向四九支招儿,有说要报官的,有说家丑不可外扬的,有说要捉了这两人吊在房梁上狠狠打一顿的,还有说应该向族里求助的,四九愁眉苦脸坐在那里,仿佛他真的跑了老婆一般哭丧个脸。
  
  此时,众人的七嘴八舌间,忽有一清澈嗓音喝道:“什么灵仙儿!什么小娘子!四九你又在白日发痴,胡说八道了吧!”
  
  四九一愣,旋即大惊,险些从木头坐凳上摔下来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清虚灵仙从众人之间挤过来,恶狠狠地抓起他的手,将几文钱拍在桌上,拉着四九走掉了。
  
  茶客们有些惊奇,一人开口道:“他是谁啊?”
  
  “长得真是漂亮,不会是他家的小娘子吧?”
  
  “胡扯,你没看见那是个男人么?”
  
  待走到人少的地方,清虚灵仙推了四九一把,推得他一屁股跌坐到草地上。清虚灵仙抓起四九的衣服领子,凶狠地问道:“谁是灵仙儿?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小娘子了?你给我说清楚!”
  
  四九爬着倒退几步,讪讪道:“你也知道我是白日发痴,胡说八道了,我,我不过是信口胡说罢了,怎么能当真。”
  
  清虚灵仙哼了一声,问道:“那你为何不辞而别?我一大早醒来找不见你,快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四九摸摸鼻子,小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清虚灵仙听见他这样不知好歹的话,气得踢了他一脚,转身走了。
  
  四九连忙爬起来,跟上去,说道:“仙君,你走错了,那边才是回紫薇山的路。”
  
  清虚灵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谁说我要回紫薇山了?我也要去地府,不行么?”
  
  四九没有办法,只得跟着清虚灵仙一同回了地府,离鬼门关尚有一段距离时,四九便看见鬼差一二七迎面走来。一二七也看见了四九,他蹦跶这上前叫道:“四九哥!你回来啦!你儿子哩?”
  
  继而一二七看到了黑着脸的清虚灵仙,他忙跪下行礼道:“小人叩见仙君!”
  
  清虚灵仙挥手让他退下。一二七赶紧跑了。
  
  清虚灵仙抓住四九手腕,阴恻恻笑道:“好啊,四九,想不到你不但娶了老婆,还连儿子都有了,今日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决不饶你!”
  
  四九讪笑着退一步,清虚灵仙便进一步。待退到冥河边无路可走时,四九忽然咦了一声,恍然道:“奇怪了,我娶老婆生娃,和仙君有什么相干?难道就因为仙君是上界仙家,我是下界鬼差,仙君便能管着我不成?怎么有这种道理!”
  
  清虚灵仙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辩驳的话来,退后了一步。四九进了一步,道:“仙君这样,也太欺负小人了吧。”
  
  清虚灵仙张张嘴,道:“四九,你不是说要好好修行,早日升仙么?我这是在督促你,不然你怎么会上进?”
  
  四九扁扁嘴巴,道:“求仙问道乃千年之事,不急于一时之间。我先娶好老婆生完娃,再去修行也不迟啊。仙君你不能管得这样宽。”
  
  “我是你五师兄,怎么不能管你?”
  
  四九皱起眉毛,愤愤然道:“我师父都不管我,五师兄管什么?”
  
  清虚灵仙听见这话,气恨得咬牙将他一脚踢进冥河里,甩袖离开了。
  




百鬼夜行

  四九从冥河里爬起来,念了个咒把衣服上的水蒸干,先去崔判官那里销了假,接着便回了自己屋里。屋内还是上回清虚灵仙变出来的奢华模样。四九往合欢帐里一躺,闭上眼睛还未睡着,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四九爬起来开了门,门外是一二七。一二七越过四九的肩膀,向屋里探头张望了一下,接着便松了一口气,道:“还好那位仙君不在,方才可真是要吓死我了。”
  
  四九皱皱眉毛,将他让进来,道:“你早就死了,怎么还会被吓死?”
  
  一二七悲愤地看了四九一眼,道:“四九哥,你怎么能这样,我想装作自己还活着也不成吗?”
  
  四九关上门,在桌前坐下,说道:“我还没说你,你倒先责怪起我来了。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随随便便提我儿子的事吗?”
  
  一二七讪讪地摸了摸面颊,小声道:“这不能怪我,我又没看见那位仙君……不过,那位仙君在听见你有儿子时,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啊?”
  
  四九皱着眉毛想了想,十分疑惑道:“我也不明白啊,他的脾气越发奇怪了,我真是捉摸不透……凡间只有那丑婆娘才老爱管着自家汉子啊。”
  
  一二七瞪圆了眼睛,愕然道:“啊,四九哥,你,你的意思是清虚灵仙是你家……丑婆娘?”
  
  此时门口又响起敲门声,四九上前开了门,清虚灵仙正站在外头。四九咦了一声,说:“仙君?仙君你怎么来我这里了?”
  
  清虚灵仙皱起眉开口道:“我同阎君说了,要在地府住一段时日,阎君让你好好招待我。”他说着,推开困扰的四九走进屋里,看到屋内的一二七,不禁又皱起眉头。
  
  一二七连忙下跪行礼。清虚灵仙挥挥手让他站起身。一二七拘束地看了看清虚灵仙,又看看四九,见四九同清虚灵仙一起坐在桌边,于是也跟着坐了上去。
  
  三人都没有说话。一二七拘束死了,觉得自己用什么坐姿都不舒服,用哪只手握茶杯都不对劲,似乎总有一道锐利的视线盯着自己,但是他抬起头去寻找那道视线时,又感觉不到了。
  
  一二七抓抓脑袋,迫切地想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他左右看了看,咦了一声,道:“四九哥,你那个大白肚子的白瓷罐呢?怎么不见了?你不是一向十分宝贝,谁都不许碰一下的吗?”
  
  四九啊了一声,道:“我拿去换东西了,换了一块玉。”
  
  “玉?”一二七挑起眉毛,睁大眼睛问道:“那个白瓷罐丑丑的,居然那么值钱啊?”
  
  “是啊,原本我是用来存私房钱的,结果存了八百年,钱没有存到多少,那个罐子倒是变得值钱了,凡间人管它叫古董哩。”
  
  此时清虚灵仙面色稍霁,开口道:“古董?很值钱么?”
  
  “当然啊,原本我的钱哪里够买玉的,都是用那个白瓷罐子换的。”
  
  清虚灵仙微笑着问道:“那玉便是你送我的白色暖玉么?你不是说,是用一个腌泡菜的罐子换的吗?”
  
  “原先那个罐子的确是用来腌泡菜的,后来我拿来存钱了。”
  
  “哦?你八百年前便开始存钱了,是打算存够了钱买东西送旁的什么人吧?这玉说不定也是别人不要了,你才拿来送我的。”
  
  四九忙道:“不是不是,我早就想送暖玉给你了,只是钱一直不够而已。”
  
  清虚灵仙眉眼含笑道:“你说的是真的?不是骗我的吧?”
  
  四九道:“我怎么会骗你!”
  
  清虚灵仙闻言,手背半掩着嘴角笑起来。
  
  一二七忽然觉得春风拂面,冰消雪融了。
  
  他看看面颊微红,掩唇而笑的清虚灵仙,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四九,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在阳世时自己的哥哥和嫂子。那老实巴交的哥哥攒够了钱打了对金手镯送嫂子时,嫂子明明欢喜得不得了,却又偏要拿话百般试探自家汉子,直逼得笨嘴拙舌的对方面红耳赤,赌咒发誓说心里只有她一个,这才心满意足地戴上手镯。
  
  一二七看看他四九哥,又想起四九说的那句:“丑婆娘才老爱管着自家汉子。”他突发奇想,上回那个小娃娃说不定便是四九哥和仙君生的,男人不能生孩子,神仙说不定可以……他越想越离谱,越想越怪诞,最后他忽然“哎呀妈呀”叫了一声,噌地从桌边站起来,无视惊讶的二人,抱头跑出去了。
  
  四九看看跑掉的一二七,向清虚灵仙讪笑道:“他就是这样,你不要介意。”
  
  清虚灵仙笑道:“没什么,他挺可爱的。对了,听阎君说,今年的七月半,打算让你去阳界管制百鬼呢。”
  
  四九听见这话,暗道难怪他从阳界回来时觉得阴气一天比一天重了,原来是鬼敲门的七月半快要到了。
  
  地府鬼差们最累最忙的时日,一是百鬼夜行的七月半,二是冬至日的鬼节。这两日他们不仅要把守好鬼门关,防止鬼魂们溜出去作乱,同时也好派鬼差去阳间管束着那些孤魂野鬼,孤魂野鬼大多是不得投胎的厉鬼恶鬼,鬼差们若不小心行事,往往会惹来百鬼噬身。
  
  四九曾经与一些同行前辈上阳间管制过,当时的境况十分凶险,四九的一位同行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此次阎君竟然打算派他前去阳间管制百鬼,也不知是何用心。
  
  晚间阎君果然便将他召到阎罗殿,把前去阳间管制百鬼的差事分派给他,四九跪在殿下,问道:“此次前去阳间的,只有小人一人吗?”
  
  阎君点头道:“不错,但是钟大郎的法器,你可以随意挑几件。”
  
  钟大郎便是钟馗了。
  
  钟馗的小气,在冥界是出了名的,阎君虽说可以挑几件法器,但是钟馗愿不愿意让他挑,那还是另外一回事。
  
  四九到了钟馗住处的时候,钟馗正躺在床榻上休息,见了四九,他也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便又闭上了。四九搓搓手,笑道:“钟叔,阎君让我来寻几件法器去捉鬼。”
  
  钟馗哼哼道:“钟叔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一把打鬼拂尘,你要就拿去吧。”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一把拂尘。
  
  四九看了那打鬼拂尘一眼,拂尘的毛都秃了,怎么可能还管用。四九皱皱眉毛,苦巴巴道:
  “钟叔,你没别的了吗?”
  
  钟馗睁开眼,铜铃大的眼睛瞪了四九一眼,骂道:“没有了没有了!你还想要什么?要不要钟叔拆了这把老骨头给你做打神棒?”
  
  四九忙道:“不敢不敢,既然钟叔什么也没有了,那四九就先告退了。”他说着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去忽然“啊呀”一声跌倒了。他咦了一声,爬起来看向绊了自己一跤的东西,捡起来左右看看,道:“镇鬼宝塔?这里怎么会有这等宝物?啊,钟叔,你什么宝物也没有,那这镇鬼宝塔想来也不是你的。那是我捡到的,就应该是我的了。”
  
  他说着,嘻笑一声,把小巧玲珑的镇鬼宝塔放进怀里。
  
  钟馗瞪圆了眼睛,他明明将镇鬼宝塔藏得好好的,什么时候居然掉出来了?想必是这个四九动的手脚!但是镇鬼宝塔重达千斤,他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捡起来放进衣兜里了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四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从门后抽出一把伞,道:“钟叔,凡间多雨水,你这伞就先借我撑一撑吧。”
  
  钟馗看着收鬼伞被四九拿在手里,顿时心痛得几乎捶胸跺足,他开口喝道:“不行!四九,这伞……这伞你不能拿!”
  
  四九满面困惑地回过头,道:“钟叔,这又不是什么宝贝,只是一把破伞而已,您老人家不至于这个也舍不得吧。”
  
  钟馗张张嘴,却无话可说。收鬼伞教四九捏在手里,仿佛是他的心肝被四九捏住了一般,简直痛不欲生了。偏偏他还没有办法,他若是说这伞是收鬼伞不能外借,那就是自掌嘴巴,他若是不说也不借,明日全冥界就都知道,他是一个一把“破伞”也舍不得借给后辈用的小气鬼了。
  
  啊!老天爷怎么会生出四九这么个混蛋东西啊!钟馗眼睁睁看着四九走远,两眼一瞪瘫倒在床上。
  
  七月半,鬼敲门。
  
  七月半这日,从早上起天便是阴沉沉的,待过了下午申时,在街上做生意的小贩们便纷纷收了摊铺,店家也都关了门。这天阴得太厉害,做不得生意。便是来了生意,那恐怕也是笔鬼生意啊。
  
  因此才傍晚时分,街上便十分冷清了。天色虽暗,但还不到掌灯时分,长街两旁的屋厦全是漆黑一片,几乎要让人怀疑里面有没有人住了。
  
  此时长街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提灯笼的白衣男子。这男子十分随意地走了过来,手里的白灯笼一晃一晃,灯笼内一截白蜡烛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光芒也不够明亮,只是凄凄惨惨地照着男子脚下的一团,在男子身后扯出一条细长的黑影子。
  
  




捉鬼人秦百贵

  白衣男子由远而近走来,举目四下看了一看,皱起眉头。此时一年轻人迎面向他走去,拦住他,笑问道:“这位公子贵姓?为何漆夜独行于此?”
  
  白衣人见这年轻人唇红齿白十分貌美,一瞬之间红了脸。他在年轻人的胸口扫了两眼,定了定神,笑道:“免贵姓秦,名百贵。秦某有公子相随,岂可算是独行?”
  
  年轻人见他目光灼灼然,不禁心下了然冷笑,面上却作出几分女子羞涩之态,软语道:“不知秦公子要去何处?”
  
  秦百贵一脸茫然,道:“在下初来贵宝地,欲投人处宿,岂料此间客店竟然都闭门歇业了。”
  
  年轻人笑道:“今日七月半,店家们都不做生意。秦公子若不嫌弃,可去小处住一宿。”
  
  秦公子皱皱眉毛,道:“美人相邀,秦某岂有不允之利,只是公子就不怕秦某……么?”
  
  年轻人抬眸笑了一下,不由分说拉起秦百贵的手,边走边道:“秦公子不怕我就好。”
  
  白衣人的手被他牢牢抓住,也就只得跟着他一起往前走。走了许久,却还未到年轻人的住处,秦百贵不禁开口道:“公子的住处还未到么?”
  
  年轻人回眸笑道:“秦公子急什麽,你瞧,那里不就是了么!”他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宅院,宅院门口挂着两只血红的灯笼,院内阴气沉沉,不似有人住。
  
  秦公子在宅院前站定脚步,有些犹疑,年轻人仍旧拉着他,笑道:“秦公子现下想反悔,可就晚了哦。”
  
  那秦百贵却摇摇头,道:“非也非也,美人的住处,便是鬼门关在下也要一去。在下方才只是在想,我这灯笼应该放在哪里。”
  
  他想了想,继而欣然道:“就放这里好了。”他说着,蹦跶着跑上前,将白灯笼插在两盏血红的灯笼间的门楣上,阴风一吹,那白灯笼便晃悠悠打转,白蜡烛微光摇曳,却一直不熄。
  
  秦百贵看了灯笼一眼,似乎颇为满意。他回身拉住年轻人的手,笑道:“美人现下反悔,不想让在下投宿,可就晚了哦。”
  
  年轻人虽有些奇怪,但是并未放在心上。他携着白衣的秦百贵一同进了宅院,一面吆喝道:“阿爹!阿娘!大哥三妹福叔!大家都快出来啊,我带了客人回来了!”
  
  他这一吆喝,便不知从何处有许多人走了出来,屋内的蜡烛也都被点亮了。秦百贵四下打量一眼,当先一对老夫妻,正盯着他看。老夫妻身后一少女咯咯笑着,和身旁一男子说着话,眼光却一直停在秦百贵身上。一旁还有差使仆役两人,老管家一人,管家妻儿皆站在角落里,白惨惨的脸上两只灰眼珠子,一瞬不顺地盯着他。
  
  年轻人向老夫妻笑道:“阿爹,阿娘,这位是秦百贵秦公子!”
  
  老夫妻灰蒙蒙的双眼盯着秦百贵看了片刻,不住点头道:“好,好,阿因,你请来的这孩子很好啊。”
  
  秦百贵施了一礼,道:“在下无处投宿,只好在贵府叨扰一夜,还请老爷夫人见谅。”
  
  老夫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到内厅,一边说道:“什么叨扰,你是阿因的朋友,便是我府上的贵客,不要说那些客气话。”
  
  他二人将秦百贵按进座椅里,也在一旁坐下,一面有仆役端上茶。秦百贵谢过,托起茶碗揭开盖子,茶水呈深褐色,上头还漂着一层白沫。秦百贵仿若未觉,拂了拂茶叶沫子,喝了一口茶。
  
  旁边一干人等盯着他喝了茶,待他放下茶碗抬起头时,又各自将目光收回。那叫阿因的年轻人坐在一边,向老太太笑道:“阿娘,你昨夜说的那个故事,还没有完呢。”
  
  老太太满目慈爱地点点头,道:“阿因,昨夜娘说到哪里啦?”
  
  阿因看看那秦百贵,笑着答道:“娘,您昨夜说到,那姓秦的秀才落了第,失意之下走到荒野间,遇到一美貌女子,请他前去家中做客。”
  
  老太太点点头,道:“是了,这秦秀才跟着美貌少女到了她家中,见了他父母家人,此时一旁的小仆端上茶水,秦秀才刚好口渴,也就一口喝了下去。他岂知道,这美貌少女乃女鬼所变,她的一家人也皆是食人心肝的恶鬼。那深褐色的茶水,有一半是人血,茶汤上漂着的,也是血沫子!”
  
  老太太说着,桀桀桀桀笑起来,看向那秦百贵,一众人等也都打量他的反应。那秦百贵却似乎对故事十分感兴趣,睁大眼睛问道:“然后呢?这秦秀才怎么样了?”他说着,竟然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茶!
  
  老太太阴桀的笑声霎时间戛然而止了。众人亦皆看着秦百贵,仿佛他说了什么十分骇人听闻的事情一般。那阿因亦干笑着向老太太道:“是啊,阿娘,这秦秀才后来怎么样了?”
  
  老太太张张干瘪的嘴巴,说道:“这秦秀才晚上便住在客房里。夜里睡觉睡到一半时,那窗户竟然被风吹得吱吱嘎嘎开了。秦秀才觉得有些冷,于是起床穿上鞋前去关窗。此时那放在桌上的红烛竟然点燃了!蜡烛的光芒在墙壁上竟然投下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还在不断跳动,仿佛是在跳舞一般!秦公子,你看,就是那样!”
  
  她说着,指向北面的墙壁,蜡烛的光投上面,竟然真的有一条细长的影子在不断跳跃!
  
  秦百贵站起身,走到南窗前将窗户关好,回身向老太太等人笑道:“风太大,吹得烛火摇晃得厉害,的确像是妖魔在跳舞,在下以前,常拿这个吓唬师弟们。”
  
  他说着,又坐回了原位,向老太太说道:“然后呢?秦秀才一定很害怕吧。”
  
  老太太勉强开口道:“秦秀才自然是十分害怕的,他看着墙壁上跳舞的影子,勉强挪开目光低下头,目光便落在了自己的脚上。此时他赫然发现,自己的脚上,竟然穿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原来他在起床时,黑暗中竟然穿错了鞋子。但是他明明记得,上床时,床边只摆着自己的一双鞋子啊!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秦公子,您错穿了奴家的鞋了。”秦百贵的身后,一女子幽幽开口道。
  
  秦百贵回过头,便看到一张惨败的女人脸。他咦了一声,又笑起来,向坐在一边的阿因道:“令妹真是调皮可爱。”
  
  阿因干笑了一声。
  
  那女子,便正是阿因的三妹。
  
  秦百贵向老太太道:“老夫人说了这么久,身子可乏了?这个故事,不如就由秦某来说完吧。这位秦秀才听见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并未回头,而是一把从包袱里掣出一柄伞,回身砍向身后。他动作迅猛敏捷,这一系列动作不过在须臾之间,那女鬼来不及反应,便被他一伞当头而下劈中,一蓬鲜血霎时间溅满墙壁!就像这样。”
  
  秦百贵说着,从座位上跳起来,晃出一柄伞砍向桌椅,他一劈之下,桌椅竟然全数碎裂,化为朽木。秦百贵手执着伞,向众人一一扫去,开口道:“那秦秀才大喝一声:捉鬼道士擒百鬼在此,汝等竟敢作乱,还不快快受死!”
  
  一众人等惊骇之下,竟皆皮开肉绽,身子不断扭动,不多久,便有一个个青面厉鬼从原来的皮囊里钻了出来,向白衣人扑去!
  
  此时忽有一层金光罩顶而下,将屋中众鬼笼在内中。金光笼罩之下,鬼怪们皆瘫在原地,痛苦不堪,白衣人念了个咒,便有一白灯笼摇摇晃晃从屋外飞来,稳稳落在白衣人手里。白灯笼正一圈一圈地往外发金光。
  
  众鬼更加痛苦了。
  
  白衣人晃晃手里的白灯笼,灯笼便噗地一声,变成了一座小巧玲珑的金色宝塔,镇鬼宝塔。这白衣人便是四九了。
  
  众鬼见了镇鬼宝塔,便知这白衣人是个人物,他们不敢怠慢,跪在地上向四九求饶道:“请大人饶了我们吧!我们并未伤过无辜者性命。被我们所杀的,皆是好色贪财之辈。他们原本便该死!大人,大人饶了我们这次,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四九开口道:“来此处之前我便早将你们打听清楚,你们岂止伤害好色贪财之徒,你们连幼小婴儿都虐杀来取乐,当真已是恶贯满盈。此处阴气大盛,便是那些被你们害死之人的冤魂徘徊此处不去所致!”
  
  他说着,将收鬼伞张开,举在头顶念动咒语。收鬼伞便自己漂浮起来,将挣扎哀嚎的鬼怪们一只只收入伞内,最后哗地一声关上了。
  
  那鬼怪们在伞内依旧挣扎不已,收鬼伞不停晃动,只是未过多久,挣扎便平息了下去。四九拿起收鬼伞,托着宝塔走出了鬼宅。
  
  恶鬼被除,在此处徘徊的冤鬼们沉冤得雪,也就纷纷前去冥界地府,投胎转世了。
  
  




百鬼夜行

  四九将收鬼伞放好,把宝塔变成白灯笼,举目四下看了小镇一眼,见阴气怨气散得差不多了,方才抬步出了镇子。
  
  他未走多久,便有一白衣仙人从天而将,落在他跟前,四九见了他,立时眉花眼笑跑上前道:“灵仙儿,你有没有事?”
  
  清虚灵仙听见“灵仙儿”三字,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几只小鬼而已,我三两下便将他们摆平了,倒是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四九摇摇头,清虚灵仙不放心,又将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定他安然无恙,这才放了心,问道:“我们待会儿去哪里?”
  
  四九四下看了一眼,向清虚灵仙说道:“先四处看看吧。看一看何处有鬼魂作乱。”
  
  清虚灵仙点点头,拉着四九乘起云朵,飘行在半空中一路巡视。他二人都隐了身,肉眼凡胎看不见他们。到了京畿附近时,阴煞之气陡然重了起来。四九与清虚灵仙对视一眼,降下云头在城中停下。
  
  许是靠近京畿的原因,此城与前一小镇不同,即使是七月半这样的日子,亦是红妆按乐,玉容行歌,游女如织,灯火璀璨。四九不得不紧紧拉着清虚灵仙的手,以免被行人挤散。
  
  此时夜风中隐隐传来琵琶奏乐之声。四九皱眉细细倾听,那琵琶声在夜市的喧闹声间若有若无,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清虚灵仙显然也听见了琵琶声,他咦了一声,皱眉对四九说道:“这乐音里似乎带着什么秘密的指令,好像是在控制着什么一般。”
  
  二人一同向琵琶声处走去。那琵琶声是从城中极大的一处戏楼里传来。戏楼有四层楼高,楼后带着大院,供戏班子住宿。戏楼一二三层皆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独四楼一片清寂,只一间房屋内有灯光。那琵琶声便是从戏楼的四楼传出。
  
  此时琵琶声能听得一清二楚,清虚灵仙不由得怔住,向四九道:“这琵琶声,是用来控鬼的。”
  
  四九走进戏楼,举目一看,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吓到。那西楼中乌压压一片人群里,除却在此处听戏的客人,余者皆为鬼魂装扮而成。
  
  戏子,跑堂,打杂,班主……都是为琵琶声控制住了的鬼魂。
  
  单用琵琶声控制几只鬼并不难,但是要控制住几百只鬼,几乎是不可能的。四九凝目细看,发现那些鬼果然都是被取走了主魂的。鬼失了主魂,自然痴痴懵懵,易受控制。
  
  取走这些鬼主魂的,想来便是那用琵琶声控制鬼魂之人。
  
  清虚灵仙问四九:“这事也归你管吗?”
  
  四九点点头,道:“这些鬼失了主魂,行为痴懵,难保不会被用来害人,而且鬼魂不得投胎,滞留此处,阴气太重,也会影响此处住民。你看那些常来听戏的,有的人已经面色带青了。长此以往,必成祸乱。”
  
  清虚灵仙道:“既然你要管,我便帮你一把好了。”他说着,从头上拔下束发的玉簪子,一头乌发顷刻间披散下来,一路垂直腿弯处,和白衣白裾纠缠在一起。清虚灵仙托着玉簪,将它慢慢变大,渐渐地便出现了一把玉琵琶的样子。
  
  四九不禁十分惊奇,欲用手碰触玉弦。清虚灵仙连忙拦住他,道:“这玉弦碰触不得,会伤了你的。”
  
  他说着,又笑起来,颇有些得意地问四九:“你看看,用我这把琵琶,能不能对付他?”
  
  四九问道:“你会控鬼吗?”
  
  清虚灵仙扬起眉,道:“控鬼又有什么难,我听一遍那人的琵琶曲调便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若是在这里动手,恐怕要伤到城中住民。”
  
  清虚灵仙想了想,眼睛一亮,对四九说:“咱们进城时不是经过了一片旷野么?你到那里去布好阵,我来将鬼魂引过去。”
  
  他二人商定好计划,分头行动。四九出了城时,城中正响起清越的琵琶声。他找好地方,布下了阵法,便单等清虚灵仙赶来。
  
  他等了片刻,便听见一阵琵琶之声由远而近,乐音清冽急促,仿佛雨夜听流泉,泉流之声与大雨敲窗之声混杂在一处,辨不清何为泉音何为雨声。
  
  四九抬起头,看见半空中一白衣仙子飘飘而来,长发跟着衣袂一起被风吹得乱飞。清虚灵仙无暇顾及许多。他抱着琵琶,手指上下翻飞,一时间仿佛有许多只手在弹奏一般。
  
  清虚灵仙后头,跟随着许多鬼魂。那弹琵琶的控鬼人亦追在后头,不停弹奏琵琶想控制回鬼魂。
  
  四九与清虚灵仙皆隐了身,凡人看不见他们。但是这控鬼之人显然并非肉眼凡胎,他一眼便瞧见了四九。
  
  清虚灵仙落在四九身边,一面急拨琵琶,一面问四九道:“你的阵布好了吗?”
  
  四九点头,指了指阵的方向。
  
  清虚灵仙看了卦阵一眼,换了一种旋律音调。众鬼魂听见这乐音,纷纷向卦阵内走去。那控鬼之人大急,更加用力地弹拨琵琶,竟然弹得十指都血淋淋了。
  
  清虚灵仙的头上也滚下了汗珠。他站在四九身边,一动也不动,只是专心致志地弹奏琵琶,衣袖来回振动,一头长发也飘动不停。
  
  四九不敢怠慢,取出镇鬼宝塔念动口诀,镇鬼宝塔便缓缓浮起来,一圈一圈地往外散发金光。
  
  控鬼人见状,双目发红,牙关紧咬,他一改音律,换了一种更为古怪的调子弹奏起来。清虚灵仙瞪大眼睛,对四九道:“不好!他要把鬼魂变成恶鬼!”
  
  清虚灵仙话音刚落,四九便看见,那些鬼魂全奔涌向控鬼人身边,围上前啃咬起他的身体来。四九连忙晃出收鬼伞,欲除掉控鬼之人。但那人身陷鬼群,被层层包围着,四九连他一片衣角也碰触不到。
  
  那些食了活人血肉的鬼魂已种下恶(四声)心,只因没有主魂,仍旧是痴懵之态,也就没有攻击四九。此时控鬼之人的身体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雪白的骨头间隐约可见一颗心脏仍在跳动,十分诡异。这时,那人只剩白骨的手一把拔下发间的铁簪子,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一瞬间,那心脏仿佛漏了气一般,迅速干瘪下去。许多主魂从心脏里跑了出来,回到了原本的鬼魂身上。这些事发生得太快,四九根本来不及阻止。
  
  清虚灵仙在他身后喝道:“快回来!”
  
  四九连忙往回赶。
  
  然而,他和清虚灵仙很快就发现,他们没有地方可以退了。被包围了。
  
  恶鬼们磨着牙,唇边挂着血,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控鬼人白森森的骨架子就倒在一边。一只恶鬼将尸首的腔肠都掏出来,放入口中大肆咀嚼。
  
  四九叹了口气。他原想用阵法将鬼魂困住,待除去控鬼之人将主魂放出,便可送众鬼前去地府轮回转世。岂料这控鬼人竟然这样狠毒决绝,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使出这样下作的招数来。
  
  镇鬼宝塔与收鬼伞虽是宝物,但是面对数量如此之多的恶鬼,只怕还未将鬼收完,他二人就先被恶鬼拆吃入腹了。太古刀虽然神威盖世,但是会伤身体,上回对付西海龙王时已经受了重伤,师父嘱咐他不可以再用了。
  
  清虚灵仙听见他叹气,出言安慰道:“你就放心好了,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伤。”
  
  四九听见这话,瞪大眼睛开口问道:“灵仙儿,你有什么绝招不成?”
  
  清虚灵仙转过头,向他微笑道:“四九,你为何总要叫我灵仙儿?”
  
  四九没有想道在这样的危机关头,清虚灵仙会开口问这样的问题,一时回答不出。清虚灵仙伸手捧住他的面颊,笑微微道:“四九,你知不知道,灵仙儿这个称呼,只有我的相好儿,我的情人,才可以叫的。”
  
  四九顿时面红耳赤了。
  
  清虚灵仙又道:“四九,你愿意做我的相好儿么?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清虚灵仙不容他开口回答,便靠进他的面颊,于一众青面獠牙恶鬼的虎视眈眈之下,在四九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亲完,迅速红起脸转过头去,开口道:“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了,让你看看我的绝技也无妨。”
  
  他说着,将玉琵琶背到身后,伸直胳膊反弹起来。
  
  原来,清虚灵仙的绝技,是反弹琵琶。
  
  四九想起以前听过的传闻,传说当年如来在西天讲禅时,清虚灵仙曾在禅会上反弹琵琶一曲,一曲终了,池中的金色莲花竞相开放,百鸟争鸣。三千世界如有清风徐过,秋水澄澈,春山葱茏。
  
  现下他方才知道,传闻并非全不可信。
  
  清虚灵仙的反弹琵琶,诣在洁净荡涤而不在杀戮剪除,因此恶鬼虽然有恶心,但时间不长,加之琵琶一曲净化引导,皆纷纷放下恶念,前往冥界转生去了。
  
  待一曲完毕,旷野间只剩下了四九和清虚灵仙。清虚灵仙显然十分疲累,靠在四九身上。四九扶着他坐在一边。此时,一本小簿子从清虚灵仙衣袖里掉了下来。四九捡起来,看了看,原来是戏楼里的戏剧本。
  
  那上头的故事有些俗套,不过是一男子苦求一女子不得,某日此女身陷危难,男子舍身相救,女子遂许之。
  
  戏剧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总结之词:于对方身陷危难之时英雄救美,则马到功成,事半功倍也。
  
  四九看了看戏剧本,又看看靠在他肩头闭目休息的清虚灵仙,不禁哭笑不得。
  




柔情蜜意

  四九与清虚灵仙在清晨时回了地府。四九去钟馗那里还了镇鬼宝塔与收鬼伞,不理会钟馗的怒目而视,回了自己屋子。他刚一脚踏进门槛,便看见清虚灵仙一脸无奈地坐在那里,他跟前正站着哭诉抱怨的元水和神游太虚的元青。
  
  元水见四九走进来,哭得更加大声道:“仙君,您难道真的喜欢上这个流氓无赖了吗?您是上界仙家,贵为玉帝之子,这个四九是什么东西啊!您要是一定要和这个四九在一起,我就去跳冥河自尽!我愧对王母娘娘的托付期盼,我愧对上界仙家的礼遇厚待,我愧对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皇天后土!”
  
  四九摸摸鼻子,走到清虚灵仙身边坐下。清虚灵仙见了他,立时一脸温柔笑意,将他的手拉进怀里细细摩挲。四九见元青元水都瞪大了眼睛,顿时羞愧窘迫不已。
  
  元水目瞪口呆。他将眼光转向清虚灵仙,大哭大嚷道:“仙君,您真的要我投河自尽吗?仙君……呜呜呜……你好无情……”
  
  清虚灵仙皱起眉,道:“你不要再哭了。你明明会水,要如何投河自尽?”
  
  元水一听,不哭也不嚷了。他愤愤地看了四九一眼,拉着他哥哥的手往门外走去。
  
  清虚灵仙在他身后说道:“你们若是没什么事,便快快回天宫去吧。不要我走到哪里都跟过来。”
  
  元水跳起脚来,嚷道:“我不走!我要保护仙君!否则万一仙君被这个四九怎么样了,我们要怎么办!”他说完,拉着他哥哥的手跑掉了。
  
  清虚灵仙不禁失笑,转向四九道:“你敢把我怎么样吗?”
  
  四九连忙摇头。
  
  清虚灵仙拉着他的手,笑道:“我告诉你,只有我可以对你怎么样,你决不能对我怎么样,明不明白?”
  
  四九连忙点头。
  
  清虚灵仙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带着四九一路出了地府,到了阳间。四九四下打量一眼,发现此处正是他们昨夜曾经过的一处地方,风景十分秀丽,山色青翠,水态柔媚。此地人情风物也别有轻灵秀美之处。
  
  四九不禁有些奇怪,向清虚灵仙问道:“灵仙儿,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清虚灵仙问他:“你不喜欢这里吗?”
  
  四九自然不会说不喜欢。清虚灵仙于是拉着他,租了一条竹排沿水而下,观赏两岸的风景。水流并不甚急,因此竹排也只是不徐不疾地漂动。江水澄澈,面上漂着些青翠的浮萍。
  
  四九皱起眉毛,看了看一脸兴致盎然的清虚灵仙,不禁有些困扰。若是蘑菇还记得他,说喜欢他也没有什么好奇怪,但是蘑菇明明不记得自己了,刚见面时又十分厌恶自己,现在这样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禁不住开口向清虚灵仙问道:“仙君,你为何说要我做你的相好?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清虚灵仙见这个脑袋一向灵光的四九忽然问起这样的痴傻问题,不禁又羞又恼,开口道:“我若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帮你一起管制百鬼?我若是不喜欢你,又为何要同你一起坐在这里游山玩水?”
  
  “但是……”四九仍旧有些困扰,他皱起眉毛,问道:“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吗?”
  
  清虚灵仙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不再理他。四九仍旧不死心,巴巴地跑上前追问道:“你不喜欢那位季盈怀先生吗?他可比我俊气漂亮多了哩。人长得漂亮,怀里又兜着大把银子,前途又光明……”
  
  清虚灵仙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捏出一个红印子。他开口道:“是啊,他又漂亮又有前途,实在是比你好多了,这么看来我亏大了啊。”
  
  他看着四九苦起脸摸着脸颊的样子,又微笑起来开口道:“怎么办?我要是能喜欢他就好了,要是,我可以不要这么喜欢你就好了。整天都想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就心慌难受,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出色不够有魅力,你就会有别的人,我这样也非常痛苦啊。四九,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啊?”
  
  四九一下子红起脸。清虚灵仙微笑着细细抚摸他的脸颊,说:“我去向太上老君要颗仙丹来给你吧,不然你这么慢腾腾地修行,总不是个办法。等你得道成仙,就不要再做鬼差了,又辛苦又危险,我总是会担心,你搬来清虚宫和我一起住吧。或者,你不愿意住天宫,我们找处灵山福地,在那里一起过日子也无妨啊。”
  
  四九听见清虚灵仙这一番话,不禁在心中暗自唏嘘,以前他和蘑菇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提起将来的事情,可惜两个人没能实现那些打算计划,现如今过了八百年,两个人还是又在一起了,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长久。
  
  被夺走的东西过了很久,在人快要绝望的时候又被送还回来,总是会让人幸福得没有真实感。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喜欢和我住在一起么?还是,你想把你儿子一起带在身边?这个我不反对,我也很喜欢小孩子。”清虚灵仙作出让步,又皱起眉头道:“但是那孩子的娘,你不许再同她有来往了。还有那些同你相熟的小倌,你也不要再见他们了,好么?”
  
  “我,我没有什么孩子。”四九有些啼笑皆非,解释道:“那孩子是桃止山的蛇妖郁殷,你见过的。阿灵他们是打发时日的朋友,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
  
  清虚灵仙乍一听见他表白的话,不禁红了脸,有些高兴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四九从自己欣喜的容色里看出他有多喜欢,日后拿着他的喜欢欺负他,清虚灵仙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四九了。
  
  四九也红着脸,腼腆地挨着清虚灵仙坐着,一同观赏山水。夏景蓊郁,云如奇峰,浓淡叆叇而无定。碧绿浮萍连成一片,飞鸟的影子时而掠过澄澈的江面,就连夏日的阳光都明媚得恰到好处。四九和清虚灵仙靠坐在一起,就算什么话也不说,两个人也觉得很幸福了。
  
  夏日多雷雨,下午果然便哗哗地下起雨来。二人虽然可以用避水术防雨,但是不打伞走在雨里而片衣不湿,实在有些奇怪,要徒惹旁人的眼目。四九与清虚灵仙于是找了出小茶楼,一同进去避雨。
  
  清虚灵仙看了看漂亮的茶楼老板娘,忽然扑哧一声笑起来,向四九问道:“上回在那家小茶棚里,你为何胡说八道编排我和盈怀?”
  
  四九皱皱脸,苦巴巴道:“你不要叫他盈怀了,叫得这么亲热。”
  
  清虚灵仙一愣,旋即红起脸笑起来,伸手挽住四九的胳膊走上茶楼。
  
  茶楼的二楼窗口,正有一人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四九看见他,先是一怔,接着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他不由得臊红了脸,不知方才的话他听见没有。
  
  清虚灵仙见了他,咦了一声,开口道:“盈……季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啊,荷华上仙?”
  
  季盈怀身旁还坐着一年轻人,长眉凤目,皮肤雪白,眉心一点朱砂痣媚态横生。四九上上下下看他几眼,发现他竟也是凤族仙人。眉心有红痣的凤族仙人……四九瞪圆眼睛,暗道此人难道是……
  
  清虚灵仙向他介绍道:“这位是凤族族长,白鸟之首,荷华上仙。”
  
  荷华上仙有些媚气的凤眼也看着四九。他声音非常清越悦耳:“我是玖华的哥哥。”
  
  四九听见玖华二字,反射性地看了清虚灵仙一眼,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向荷华上仙笑道:“原来是百鸟之首的荷华上仙,久仰大名。”
  
  荷华喝了一口茶,平静道:“鸟人一只,有何好久仰的。”
  
  四九一怔,摸摸鼻子,讪笑道:“在下鬼差四九。”
  
  荷华咦了一声,看看他又看看清虚灵仙,恍然道:“原来你在下。”
  
  四九瞬间红了脸,清虚灵仙则一脸茫然,季盈怀的脸则有些发白了。半晌,季盈怀缓缓向四九说道:“我这位朋友脑筋有些不灵光,四九公子不要在意。”
  
  他当着荷华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并不避讳,荷华上仙似乎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可见两人已十分熟捻。
  
  四九笑了笑,跟着清虚灵仙一同在桌边坐下。小二过来上茶,他痴痴迷迷地看看季盈怀与荷华,又看看清虚灵仙,接着一脸艳羡地看了看四九,上了茶磨磨蹭蹭地离开。
  
  季盈怀喝了一口茶,问道:“不知仙君在此处做什么?”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和四九一起来玩玩,你们呢?”
  
  “路过此处,因为下雨,所以上来坐坐。”
  
  四九正靠着窗户,此时往外看了看,窗外暴雨如注,雨水之气让景色都变得十分朦胧。窗边一直花横了过来。雨水击打在花瓣枝叶上,打得花朵嫩叶都蔫蔫地垂着。
  
  荷华上仙正坐在他对面,此时他也看了花枝一眼,竟然唏嘘感慨起来:“待花期一过,花便会凋谢,草木鱼虫都是这样,不像我们神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老也不死。天哪,这悲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荷华上仙媚态横生的一张脸蛋上露出哀怨慨然的神色,竟然也十分美丽动人。四九看着他,忽然老毛病一犯,又脸红了。清虚灵仙见了他脸红的样子,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掐了四九一把。
  
  季盈怀开口道:“仙君,你见了雨水也要唏嘘,见了花朵也要感慨,你的伤心事怎么那么多?”
  
  荷华哀怨地看了季盈怀一眼,以袖掩面道:“知我者,谓我心哀,不知我者,必非人哉!”
  
  四九揉揉被清虚灵仙掐痛的地方,亦愁眉苦脸哀怨不已。清虚灵仙怒目瞪着他,瞪得四九心虚气短低下头,不敢再把圆溜溜的凤眼四处乱瞄。
  
  季盈怀看了他二人一眼,站起身笑道:“二位,我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他说完,也不待旁人反映,便转身步下了楼。荷华也连忙告了辞,追季盈怀而去。
  
  窗外夏雨仍旧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四九探头看向窗外,烟雨朦胧间,季盈怀背影清冷寂寥。幸而不多时,便有荷华上仙追上了他,与他并肩走进一帘烟雨中。
  
  此时 清虚灵仙皱起眉头向四九问道:“四九,你见了荷华上仙脸红什么?你是想气死我不成?”
  
  四九苦起脸,皱着眉毛道:“这个并不是我的错。我见了漂亮男人总要腿软,现在只是会脸红心跳而已,已经好很多了。”
  
  清虚灵仙半信半疑,道:“四九,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吧,哪里有人会有这样的毛病?”
  
  “我绝不骗你。”四九一脸信誓旦旦,向清虚灵仙说道:“我原本不喜欢男人的。喜欢上男人,和落下这个毛病,原有一段由来。那时候我年纪十分小,和凡间三四岁的孩童差不多大,有一日在山间玩耍,无意中瞧见一个年轻男子在山间湖水里洗澡,他长得十分清丽美貌……”
  
  清虚灵仙见他说起旁的男子美貌时一脸心向往之的神色,不禁动怒,冷笑道:“他怎么个美貌法儿,你倒和我说说?”
  
  四九一脸遗憾:“过了这么久,我哪里还记得他的模样,只有当时腿软心跳的感觉,现在还能记得几分。”
  
  清虚灵仙不屑地凉笑:“你那时候年纪还小,不懂事,懂得什么叫美什么叫丑吗?恐怕你见了个山野村夫,都当作九天仙子了。”
  
  四九听见这话,困扰地看看清虚灵仙,见他眉目间几分气恼的神色,也不敢再提那男子的美貌了。他开口继续说道:“当时我吓得跌倒,额头磕在石头上,痛得我大哭起来。他听见声音看到了我,于是从湖里走出来,随便穿了件衣服就过来抱我,哄我别哭,还亲了我额头……”
  
  四九话还未说完,清虚灵仙便气得一拍桌子,怒道:“混蛋!这是哪家的男人!如此没有脸皮!光天化日之下未着寸缕勾引调戏幼童!若叫我见着,定要打瘸他的腿,剥了他的皮!”
  
  四九吓得一呆。此时清虚灵仙转过头看着他,煞气重重,阴风阵阵。清虚灵仙抓起四九的衣领子,问道:“这么说来,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他了。”
  
  四九连忙摇头,胡乱答道:“不是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应当是我家蘑菇!”
  
  他一时说漏了嘴,清虚灵仙听见,笑起来,问道:“蘑菇?四九,你到底有几个男人?”
  
  元水正愁容满面,双手托着腮坐在鬼门关前等他家仙君时,便看见清虚灵仙与四九一同回来了。
  
  他家仙君脸色十分难看,四九也愁眉苦脸,缩着肩膀跟在后头。
  
  元水一见两人的模样,立时便一扫愁容,眉开眼笑起来。看这个样子,定然是这个四九又惹仙君生气了。他原本还因为清虚灵仙与四九一同出游没有带上自己而十分不满,觉得自己给了这两人增进感情的机会,现下看来,就是自己不插手,这两个人也好不了啊。
  
  元水嘿嘿笑起来,跑上前去迎接他家仙君。
  
  他围着清虚灵仙问道:“仙君,您今晚想吃什么?”
  
  “什么也不想吃。”清虚灵仙仍在气头上,没有理会元水。
  
  元水笑道:“方才阎君送了些上等新茶来,我去给您沏一壶吧。”他说着,得意洋洋地看了四九一眼,转身回去沏茶。
  
  待他沏好了茶,用茶盘托着,小心地走到房门前敲门,却没有人应,他想大约是仙君不在屋里,于是推开门,抬脚便要走进去。
  
  此时他抬起头看见了屋里的景象,一条腿便悬在半空中。他四肢五体都僵在那里了。
  
  屋内,清虚灵仙正同四九紧紧挨坐在一起。清虚灵仙一条手臂揽着四九,满面柔情蜜意,他在四九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得四九满面通红。接着四九也回亲了他一下。清虚灵仙显然十分高兴,紧紧抱着四九。两个人显然又和好了。
  
  元水呆愣在那里,看着清虚灵仙与四九。他真的搞不懂了。方才这两个人明明还是要散伙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又甜蜜起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太莫名其妙了!他原先在月老那里看过一面风月宝镜,镜中男男女女分开又和好,和好又分开,简直教他糊涂。现下,这两个人也彻彻底底地教他糊涂了!
  
  元水端着茶,悲悲戚戚地走开了。
  
  夜里四九与清虚灵仙一同躺在床上。清虚灵仙侧着身子面对四九,一只手在四九面上慢慢抚摸,替他理齐发丝,缓缓道:“四九,我不管你以前同谁在一起过,现在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你若敢出墙,我就打断你的腿!”
  
  四九忙道:“不敢不敢!”
  
  清虚灵仙伸出胳膊,将他搂进怀里,笑道:“我知道你不敢。对了,你原先同那个蘑菇,可曾欢好过?”
  
  四九顿时红起脸,老老实实道:“没有。”
  
  清虚灵仙满意地笑起来,低头亲吻四九的额头面颊嘴唇。四九红着脸乖乖不动让他亲吻。但是清虚灵仙双唇却一直只在他嘴巴皮子上摩挲。四九不禁有些奇怪,开口问道:“灵仙儿,你可知道男人之间要如何欢好么?”
  
  清虚灵仙被他一问,顿时羞恼起来,犟嘴道:“我怎么会不知。只是……只是现在你我名不正言不顺,我,我清虚灵仙,岂能同人做一对野鸳鸯?”
  
  四九猜到他的确是不知男男如何行事,不禁在心中暗笑起来,嘴上仍哄着清虚灵仙,道:“灵仙儿说得极是,是我太冒失了。”
  
  清虚灵仙这才满意,搂着四九在床上睡了。
  
  第二日一早四九便起了床,前去判官师爷那里领了差使。他因为刚去阳间管制过百鬼,旖旎从连日来差事都少,不过几件带着新人去人间查账的小事。所谓上阳间查账,便是在阳间各处巡视,看看有无应当转世投胎却仍在阳间滞留的鬼魂。
  
  他领了一日的差事往回走,还未回到自己的屋里,便看见冥河边,元水那个小孩童正一脸怨气地站在那里,狠狠地盯着他。
  
  四九知道元水讨厌他,摸了摸鼻子,打个弯子绕着元水走。走了没多远,元水便啊地大叫一声冲上来,作势要把四九推进冥河里。四九吓了一跳,连忙跳开一步闪避开来。元水一时间刹不住脚,整个人跌进了水里。
  
  四九嘿嘿笑了一下,转身走来了。
  
  元水气得不得了,他从冥河里爬起来,浑身湿淋淋地往回走,走到四九屋里时,四九已打点好一身差使行头去办事了。清虚灵仙刚起来,正在那里穿衣服,元青站在一边伺候着他。清虚灵仙见元水湿淋淋气鼓鼓地走进来,不禁笑起来,调侃道:“元水,你真的投河自尽去了么?”
  
  元水哼了一声,叫嚷道:“仙君,您太过分了!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怎么能任由四九欺负我?”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挑眉道:“四九欺负你?他心肠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欺负一个小孩子,就算欺负了你,也一定是你招惹了他,同他作对了。”
  
  元水见清虚灵仙这样说,又生气又委屈,他扁扁嘴巴,大声哭起来了。
  
  清虚灵仙摇摇头,念了个咒,蒸干元水身上的水,又见他仍在大哭不止,于是又消了他的哭声,元水虽然张大嘴巴,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元水见自己没了声音他索性不再大哭,擦干了眼泪走到清虚灵仙身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清虚灵仙见了他黑漆漆的大眼睛,心软下来,道:“你还哭不哭?”
  
  元水连忙摇摇头。
  
  清虚灵仙弹弹手指,元水的声音又回来了。
  
  他愁眉苦脸的退回到一边,和他哥哥站在一起,看着清虚灵仙仔细地穿好衣服,梳理好鬓角,整理好衣服褶子,直打扮得衣鲜颈靓,容光四射。
  
  元青靠过来,似乎想对元水说什么。元水一脸警惕道:“哥哥,你最近又偷看了什么凡间传记了?”
  
  元青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想起了六个字。”
  
  元水不禁好奇,问道:“哪六个?”
  
  元青伸出肉肉的小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给他弟弟听:“女,为,悦,己,者,容。”
  
  元水扁扁嘴巴,显然是又要哭了。
  
  






  
  四九在阳间查完帐回来,一脚踏进鬼门关时,便觉得有些奇怪。一向煞气沉沉的阴曹地府,今日不知为何竟亮堂许多,总是喜欢坐在冥河边喊冤的冤死鬼,竟然也都不见了。四九皱起眉头,往自己屋里走去。
  
  未到屋前,他便停住脚步怔在那里。自己的房间前把守着一双童子,童子下依次侯着阎君判官等人。四九看了那二位把守门房的童子一眼,便认出这二人乃是王母座前的青鸾。
  
  和清虚灵仙在一起时候,他总是惶惶然,觉得什么都是假的。现如今大事临头,他反而镇静了。该走的总要走,该来的总要来。四九收起往日里的一幅嬉皮笑脸流氓相,沉下脸大步走上门前叩拜道:“紫微星君座下大弟子,鬼差四九叩见王母娘娘!”
  
  四九一字一句,掷地铿锵。
  
  门被打开,四九起身抬步走进去。
  
  原本应该坐着他的爱人清虚灵仙的地方,现如今坐着王母娘娘。她身后站着一美貌女子。四九上回在昆仑山顶见过,还被她抱过。清虚灵仙称她二姐。
  
  那这女子,便应是王母的二女紫嫣了。
  
  王母赐座,四九也不推辞,在一边坐下,开口道:“不知娘娘来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母和颜悦色笑道:“四九何罪之有,我来此地,不过是为了我那不懂事的孩儿。”
  
  四九不发一言看着王母。王母又开口道:“我孩儿与四九在一起这么久,可有想起往事么?”
  
  四九这才开口,回道:“他未曾想起什么,只是时常头疼。”
  
  王母开口道:“这便是我要将他带走的原因。他若是继续与你待在一起,可就不只头痛这么简单了。”
  
  四九冷冷地看着她。王母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是聪明人,我也用不着用妄言诳语来糊弄你。当年我将他带回来没有多久,他便不慎跌落台阶,摔伤了头部,一想起你时,便要头疼难忍。后来我请佛祖封印了他的记忆,这才保下他一条命。佛祖告诫我决不可让他想起往事,触动封印,否则便要损伤仙元,其后果不堪设想。”
  
  四九简直手足冰凉了。他原以为清虚灵仙的头痛病不过是小病症,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大麻烦。这王母不愧为未帝仙之后,人拿软肋,蛇打七寸,几句话便点中他的死穴了。
  
  四九可以永不得道升仙,再做八百年的鬼差,或者即刻要他赴死也没有关系。但是一但涉及到清虚灵仙的安危,他便犹豫了。进门时怀抱着的满腔坚决,此刻也动摇了。
  
  四九艰难地开口,仍旧不肯放过一点希望:“他不一定会想起来。”
  
  “这八百年来,他从未头痛过,正是遇到你以后,他时常念叨着自己忘掉了什么东西。”
  
  “他的头痛病,难道没有办法治吗?”
  
  “若是有办法,我岂会看着他受苦?”王母微微笑着,她几乎可以笃定,这场战争的赢家是她。她当然知道,四九是真心喜欢清虚灵仙,便正是因为他的真心喜欢,他才必然会输。
  
  她看着四九低下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的满面绝望,掩盖他眼中的粼粼水光,不教她看见取笑一样。这个人溃不成军,便也只能用昂头挺胸慨然赴死来维持他最后的一点自尊。这自尊在她看来,是非常可笑的。鬼差也好,紫微星君座下大弟子也好,她从来没有,也不必将他放在眼里。
  
  “我日后不会再同他见面……也不会再同他联系了。”这个人声音惨淡地作出保证。
  
  “这样可不行,他还不知道此事,你要同他见最后一面,让他绝了心才好。”王母满意地站了起来,笑道:“希望你可以做到。”
  
  她带着人走出门去,独留四九坐在屋里。门口的人都散尽了,他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被拿走了站起来的力气,虚弱得再也站不了了。
  
  第二日四九哪里也没有去,一直坐在房间里。下午有人来敲门,他上前开了门,见到站在门外的人时,四九眼睛一亮,随即黯然下来。
  
  清虚灵仙微微喘着气,显然一路赶来十分匆忙。他见了四九,情不自禁笑起来,一边推着四九要进屋里,一边说道:“让我进去,我有东西带给你。”
  
  四九站在那里没有动。
  
  清虚灵仙收起笑容,有些困扰地看着四九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昨日走的时候未同你招呼一声,你生气了?你听我说,昨日我是被母后捉回去的,我也不想走啊。今日好不容易教我钻了空子偷跑出来,我还给你带了东西呢!”他说着,亲亲热热地拉起四九的手要进屋,却被四九一把摔开了。
  
  清虚灵仙瞪大眼睛,咬咬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四九。蘑菇小时候做错了什么事,四九生气不理他时,他也总是这样瞪大了乌黑的眼睛,可怜巴巴不知所措的样子。
  
  四九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开口道:“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担心我母后?你放心好了,我会瞒着她的……”
  
  “不是这个。”四九打断他,仍旧不看他的眼睛:“我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又烦又没劲的,我也不喜欢你,我想清楚了。”
  
  “开,开什么玩笑啊?我们在一起不是好好的吗?我觉得很不错,看你的样子也很开心啊……你是和我说笑的吧?”清虚灵仙结结巴巴,不能相信一般看着四九。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清虚灵仙蹙起眉头,死死地咬着嘴唇看着四九。他浑身发抖,眼圈都发红了。半晌,他又开了口,声音有些虚弱:“你骗人的吧,一定是我哪里没有做好,让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啊。我知道我这个人有点任性,也比较小心眼,你不喜欢的话,我都可以改啊!”
  
  他一幅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四九低着头死死握着拳头不说话。
  
  “大不了我不管你就是了,你的那些小倌馆的朋友,我不会拦着你们见面,你看见男人会脸红的毛病改不掉,我也不介意,你喜欢的第一个人不是我,我也不会生气……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出来啊!”
  
  这个清虚灵仙从小到大便被人众星捧月,掌上明珠一般呵护伺候,虽然骄横但心肠不坏,任性但也不会欺人太甚,人生里有些小挫折但是也没有经历大风浪,故而心性单纯重情,现在却正是因为他的单纯重情,反而要被狠狠地伤害了。
  
  四九皱紧眉头,脸色苍白:“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别再缠着我就行了。”
  
  “不缠就不缠,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清虚灵仙一脸要哭的表情,却抬起了自己的下巴,像河蚌一样,受到了伤害时就笨拙地合起骄傲的外壳保护脆弱柔软的肉。
  
  他看了四九一眼,转身走开几步,又有些不甘心地回头说道:“我真的走了,你要是不拦我,我就再也不会和你联系了。你现在和我道个歉,说你是开玩笑的,我还能原谅你……”
  
  四九一言不发地关上门。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清虚灵仙看着门咚地一声关上,身体都仿佛受到影响一般颤抖了一下。无论他怎么用力地咬着嘴唇,还是没能忍住不断掉下来的眼泪。
  




反目

  四九在屋里独自坐了几日,一日早晨他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衣服一人出了鬼门关,上了阳界。他一路快行,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一季山庄。
  
  山庄门扉紧闭,红墙上压着一片梨枝,枝叶青翠茂密,初秋阳光晴和,枝叶间隐约有灰雀儿上下跳动。四九在门上敲了几下,便有一青衣少年前来开了门。
  
  四九向青衣少年道:“烦请小哥通报一声,在下四九,请季大人一见。”
  
  青衣少年让四九稍等,转身进去通报了。片刻后他便回了来,带着四九进了山庄。
  
  四九跟在这青衣少年的后头,一路分花拂柳而过。山庄内显然被施过术法,庄内春花夏草,秋叶冬雪,一庄之内,一日之间,四时景色皆在其中。
  
  季盈怀仍在上回的梨花林里见他。此时梨花落尽,林内一派夏景,晴空如洗而碧草葳蕤,季盈怀坐在湖间的亭中。湖水澄澈,倒映着青天碧树,亭中人青丝如瀑衣冠如雪,仿佛是一幅金碧山水美人图。
  
  四九进了亭子,向季盈怀行了一礼,开口道:“季大人进来可好?”
  
  季盈怀请他坐了,抬眸淡淡道:“甚好,不知四九公子前来,有何指教?”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生疏,或者,比初见时更为生疏淡薄了。在紫薇山一起坐在花树下喝酒喝到醉倒,似乎只是一场梦。四九不禁有些尴尬了。
  
  半晌,他红起脸看向季盈怀,开口叫道:“苦楝。”
  
  季盈怀身子一震,没有说话了。
  
  “苦楝,是你吧?”四九定定地看向季盈怀,继续开口说道:“我很早就猜到是你了。”
  
  季盈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扬起眉,问道:“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第一次见面,你请我喝的茶叶,是御用仙茶。那时候我就有点怀疑,后来在紫薇山和你一起喝酒的时候,就觉得你是苦楝了。苦楝……你,你还好吧?”
  
  季盈怀将眼光转向亭外,看着湖中游动的红鲤,一脸清冷淡漠道:“我有什么不好……风流子哥哥,你是来和我叙旧的吗?”
  
  四九见了他仍旧用冷漠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不禁有些诧异伤心。就算不说他们在紫薇山几百年的交情,单论自己因为他而在阴曹地府做了八百年鬼差,他也不应该这样对自己。四九有些讪讪地开口道:“清虚灵仙是我的小师弟灵修子,也就是蘑菇,你是知道的吧?”
  
  季盈怀清明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开去。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季盈怀仍旧没有说话。
  
  “我同清虚灵仙已经分开了……他虽然很伤心,但是继续和我待在一起,恐怕会触动以前的记忆,强行冲开封印,伤了仙元。他现在就经常头疼了……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季盈怀转过目光看向他,眼波极为清澈明亮,就仿佛,这个人在期待着什么一样。他开口问道:“风流子哥哥,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四九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帮我好好照顾清虚灵仙。”
  
  “……什么……”
  
  “你,你也喜欢他的吧。日后,就请你好好照看他。他虽然性子骄横了点,但心地很好,心肠软,又很喜欢小孩子,和小时候相比也没有变多少,还是很天真可爱的。你和他相处的时候,请多顺着他,哄哄他……”
  
  季盈怀瞪大眼睛,粉色的嘴唇微微颤抖,一脸不能相信的样子。他握紧拳头,声音虚弱地开口问道:“你说我……喜欢他?”
  
  四九看见对方大受震动的样子,不禁疑惑地开口道:“难道不是吗?”
  
  “我喜欢清虚灵仙?”季盈怀凄凉地笑了一下,眼中水光盈然。他一下子站起身来,背对着四九看向亭外的湖水,冷冷开口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请回吧。”
  
  四九不知道为何季盈怀忽然又冷淡起来,他疑惑不解地看着季盈怀,见对方仍旧用冰冷的背对着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转身离开了。
  
  四九回到地府。他推开房门,正要抬步进去时,忽然愣住了。那正站在窗前的年轻人,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不是清虚灵仙又是谁?
  
  站在窗前的人此时转过身来,看向四九,笑道:“你回来了么,我等了你好久。”
  
  四九不禁愣住了。
  
  这……难道是梦吗?王母没有来,他也没有同清虚灵仙分开,没有去找季盈怀……难道这些,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夜半惊寒百草凋敝,楼高深院寂寞春深的残梦吗?
  
  但是,这个人,清虚灵仙他神色间的忧郁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上次离开的时候,他洒在青苔上的泪痕,现在都还没有干呢!
  
  确确实实是他辜负了这个人,不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四九站在门边,羞惭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此时清虚灵仙却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拉住四九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说道:“你下次可不要再让我等这么久了。”
  
  “……仙君,你来这里做什么?”四九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
  
  “我?我是来同你和好的。“清虚灵仙微笑着回头看他,说:”四九,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么?我才几天没有见到你,就十分想念你了,要是一辈子都不能见到你,我该怎么办么?四九,我们和好吧。”
  
  清虚灵仙的一番话,说得四九几乎要落泪了。这个人情深意重,泰山一般压得四九都要喘不过气来。他四九何德何能,当得起他的深情痴情衷情倾情啊!
  
  “怎么办?我要是能喜欢他就好了,要是,我可以不要这么喜欢你就好了。”
  
  “整天都想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就心慌难受,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出色不够有魅力,你就会有别的人,我这样也非常痛苦啊。”
  
  这个人因为十分的喜欢十分的重视,所以总是会不安和担心,但是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当得起这个人的重视和珍爱呢?
  
  “等你得道成仙,就不要再做鬼差了,又辛苦又危险,我总是会担心,你搬来清虚宫和我一起住吧。或者,你不愿意住天宫,我们找处灵山福地,在那里一起过日子也无妨啊。”
  
  能被这个人记挂在心上,担心着关怀着忧虑着,真是幸运幸事幸甚至哉。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但是自己并非国士良人,要如何报答你的深情厚爱啊!
  
  “大不了我不管你就是了,你的那些小倌馆的朋友,我不会拦着你们见面,你看见男人会脸红的毛病改不掉,我也不介意,你喜欢的第一个人不是我,我也不会生气……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出来啊!”
  
  这个人深爱着自己,所以愿意放下骄傲,自尊,矜持,身份,作出让步,但是自己又有什么本事,值得这个人放下一切倾情以对啊!
  
  四九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清虚灵仙了。
  
  因为太惭愧太窘迫,所以不敢看,因为无法回报他的情意,所以不能看!
  
  “四九,”清虚灵仙叫着他的名字:“四九,你说句话啊。我心里十分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对我说,不要再随随便便说分开的话了好吗?”
  
  “我……”四九细细鼻子,开口道:“我是真的不喜欢你……”
  
  “骗人!”清虚灵仙一脸受伤的表情,他伸手去捂四九的嘴:“你说谎!我才不会相信,你别想再骗了我……”
  
  四九退后一步,说道:“我没有骗你,我以前愿意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第一次喜欢的那个人,他叫蘑菇,我同你说过的……”
  
  四九还未说完,便被狠狠推了一把,跌坐在地上。他有些失措地抬起头,便看到清虚灵仙红了眼圈看着他,一脸恶狠狠的表情。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混蛋……”清虚灵仙的衣角都在颤抖了:“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吗?我的情意难道你看不见吗?你的心让狗吃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四九坐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清虚灵仙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子,红着眼睛一字一字说道:“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你有本事,就在地府好好躲着,日后若是教我在天庭,仙山,南海,西天见到你,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与蛇同行

  四九不常在人前露面了。每日里,他做完了差事就是回自己屋里。偶尔上人间办差事,也不再四处溜达,小倌馆的那些朋友,他都很少去看了。
  
  他在地府这么一躲就是一个季节。待他再上阳间查账时,赫然发现时序已是白雪皑皑的三九严冬了。他办完差事,又顺道在酒铺里买了三两老酒,打算回去喝酒暖身子。
  
  一个人过冬,总是会格外寂寞格外寒冷,酒虽生愁,但总好过一人独对西窗寥寥寒冬听雪的凄苦伤怀。这种日子他过了八百年,不想再过了。
  
  四九回到屋里,把酒放在桌上。此时他扫了一眼床铺,不禁愣住了。他走的时候,明明已将棉被折好放在床头,这时却不知有谁动过,棉被都摊开在床上。
  
  他走过去,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掀开棉被。棉被下面,是……一条滑溜溜的小蛇。
  
  此时小蛇被夺走棉被,立时被寒风刺激得弹跳起来,吐着蛇信,十分愤怒地骂道:“死四九,你想冻死我吗!快把被子还给我!”
  
  四九无言地拎起小蛇,扔出门外,把被子重新折好。
  
  小蛇,也就是郁离子,在雪地里滚了两滚,噗地一声变成了小孩童。郁离子气愤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哆哆嗦嗦拍掉身上的雪,跑进屋子里。
  
  他伸出小手死命捶打四九,骂道:“混蛋四九!把被子还给我!我要冻僵了!”
  
  四九无奈地按住郁离子不断扑腾的小手,把他抱起来,问道:“小梨子,你不在气候温暖的紫薇山冬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很想来吗?还不是那个小鸟让我过来的。”郁离子说着,双手搂住四九的脖颈,团起手脚往他怀里钻。
  
  四九抱着郁离子在桌边坐下,倒了酒喝了一口,问道:“松鹤子让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让我来给你送信。”郁离子说着,从怀里翻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交给四九。
  
  四九松开郁离子,接过信打开,里面还有一封信。信上是他四师弟重华子的笔迹。
  
  郁离子从四九怀里跳下来,跑到床上将棉被打开裹在身上,佛陀似的团坐在那里看着四九,问道:“小鸟在信里说了什么啊?”
  
  “他说啊……”四九看看松鹤子的那封信,念出声来:“找个地方把郁离子那个捣蛋鬼解决掉,别让师父知道。三师弟敬上。”
  
  郁离子听完,眯起眼睛嘿嘿嘿哼笑起来。
  
  四九又拿起重华子的信,仔细看了看。
  
  这封信,原来是向他求助的。重华子近年一直在蓬莱岛,协助摇光星君一同管理岛上事物。近段时间出了件怪事,岛上时常出现奇怪的卦阵,住民走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过。紫微星君一门以精于阴阳卜爻,周易推演闻名,紫微星君前往西天听佛祖讲禅了,因此重华子便想到请师兄弟中最为精通八卦推演的四九前去帮忙。
  
  四九想了想,自己近日也无事要做,不如便去蓬莱岛一趟,也顺便看看重华子。他收好信,回头看了郁离子一眼,那小孩同正皱着眉头歪着脑袋,不知在琢磨什么对付松鹤子的鬼点子。
  
  四九向他问道:“松鹤子不想让你回去,要不你就跟我去蓬莱岛玩一玩,也看看你四师兄?”
  
  “四师兄?”郁离子想了想,问道:“重华子吗?他长得怎么样?有小鸟漂亮吗?”
  
  “你见到就知道了。”四九把酒喝完,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日他在判官那里告了假,便抱着郁离子上路了。
  
  蓬莱岛在极南方,需要走很远的路。因为没有冥道可通,四九只得取道阳界,在漫天飞雪间前行。郁离子极为畏寒,即使变成小蛇缩在四九怀里,也仍然冷得不停哆嗦。
  
  夜间寒气重,四九没有办法,只得带着小蛇在客栈内投宿。因为地处颇为繁华的城郡,客栈很大,客房多,环境也较舒适。四九用木盆装了热水,把小蛇放进去。郁离子立刻恢复生气,在盆里欢快地甩动尾巴游来游去,使劲扑腾。
  
  四九早早洗漱过,钻进被子里。不一会儿郁离子也出了水盆,钻进四九的被窝里。他将四九挤开了,躺在四九焐热的地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紧紧粘着四九睡下了。
  
  四九摸摸他柔软的发顶,吹掉蜡烛睡下。
  
  第二日四九一早醒来,身旁却没有郁离子的影子。他不禁疑惑,在屋里环视一周,叫着郁离子的名字,却仍旧没有回应。
  
  此时楼下传来喧哗吵闹之声。四九连忙穿上衣服鞋子,开门走进去。楼下一伙夫模样的中年汉子手里正提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童,孩童咬牙切齿怒目瞪着伙夫。一边有几位客人正在围观,不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四九咦了一声。那小孩童不是郁离子又是谁?他赶紧走下楼去,拨开围观的人群。郁离子见了他,立时撤下方才恶狠狠的表情,苦巴巴地朝四九伸出手,叫道:“爹爹——!”
  
  四九被他这么一叫,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暗道这小子肯定又没干好事。
  
  那中年伙夫见孩子的“爹”来了,立时向四九怒斥道:“娘的,你怎么当爹的!放着自家娃子到处乱跑,这娃子调皮捣蛋,把厨房都给掀翻天了!”
  
  四九连忙接过郁离子,一个劲向伙夫赔不是。他细问之下,才明白郁离子原本在厨房的大灶下取暖,结果被发现了。他慌忙之下在厨房四处乱窜,搅得厨房人仰马翻。
  
  四九见那伙夫仍不依不饶,围观众人亦指责他不会教养孩子,他不禁愁眉苦脸起来,抱着郁离子哀声叹气道:“平日里这孩子都是他娘带着,我甚少管教,他娘骄纵他,因此养出这么个顽皮性子来。现如今他娘不在,我更没法子治他了。”
  
  郁离子听见,险些昏倒了。他暗道我若不是为了脱身怎么会叫你一声爹,你演戏倒演上瘾来了,还什么娘?这满嘴扯谎的四九,老子哪里来得什么娘啊!
  
  众人见这男人没有了老婆,不禁生出几分同情来。有人开口问四九道:“那这孩子的娘上哪里去了?”
  
  四九愁容满面,悲悲啼啼道:“他娘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我不过是个穷差吏,岳母大人嫌我配不上他,强行把他抓走了。”
  
  众人一时恍然,可怜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郁离子则瞪大了眼睛,暗道多日不见,这四九扯谎赖皮的本事又上了一层楼啊!
  
  四九摸摸郁离子的面颊,一脸悲怆道:“我这次带着孩子出门,就是去岳母家,想把我老婆带回来,谁知我岳母非但不让我们见面,还把我们父子俩乱棍打了出来,说日后我去一次打我一次,我一没银钱二没靠山,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穷途末路了!”
  
  众人听见,皆唏嘘不已。那伙夫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随便说了四九两句便离开了。
  
  郁离子窝在四九怀里,听得直翻白眼。四九吸吸鼻子,待众人散尽,他方收了惨兮兮的表情,抱着郁离子转身往楼上走。
  
  便在此时,客栈外一人走了进来。他来得很急,仿佛把风雪都卷了进来,俊俏清贵的面容上布满疲惫风霜之色。此时他一脚踏进客栈的门槛,抬眼看到四九,便愣在那里了。
  
  四九亦看到了他,一时间也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想上前去打个招呼,但是想起这个人上回的冷淡样子,又不好意思了。
  
  此时这个却大步走了过来,拉住了四九的手,道:“风流子哥哥,我可算赶上你了!”
  
  




蛇妖春心萌动了

  
  四九着实有些摸不清头脑了。这个季盈怀上回见了他还是一幅不冷不热的样子。为何今日又一见面就上来握他的手?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季盈怀,不知该怎么办了。
  
  郁离子见了季盈怀,立时便认出这人是在桃止山捉拿他的阴阳师。看他的样子,分明是喜欢四九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只有这四九聪明过了头,反而变成傻蛋,看不透这位季大人的心意了。
  
  这个季盈怀在桃止山捉住他的时候,差点要了他的命。郁离子一直耿耿于怀,此时他不禁开口对季盈怀说道:“你这么亲密地拉着我爹爹的手做什么?难道你想做我后爹吗?我娘还没有死,便是死了,我爹那么爱我娘,也不会续弦的。”
  
  季盈怀脸上一红,忙松开了四九的手。虽然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他口中的“娘”又是怎么回事,但是那一句“便是死了……也不会再续弦的。”着实戳到了他心头痛处,他脸红过之后,又渐渐白了。
  
  四九见郁离子胡说八道,伸出指头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对季盈怀说:“你别听他胡说。这孩子是桃止山的郁殷,我和他正打算去蓬莱岛。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季盈怀看了郁离子一眼,向四九道:“我一路赶过来,是有事情要同你说……“他说着,面上却犹豫起来,最后他还是开口说起了别的事:”你们去蓬莱岛做什么?”
  
  “我四师弟来信,说他们遇到了麻烦,请我前去帮忙,你……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这事情说来话长,我还没想好怎么同你说……你要去蓬莱岛是吗?左右我也无事,便同你一起去吧。”
  
  四九见他又不提要说的事,心里也疑惑。季盈怀同他一起去蓬莱岛并没有什么坏处,反而多了一个帮手,四九于是便点了点头。他回屋里收拾了东西离开客栈,和季盈怀一同上路了。
  
  一路上,四九也不好意思同季盈怀说话,沉默不语又实在有些尴尬,于是他也只得找正在打瞌睡的郁离子说话:“你是蛇妖,怎么会被人捉住?”
  
  郁离子打了个呵欠,白了他一眼,说:“我千年修为全被你废了,算什么蛇妖?我们蛇族哪里有做妖怪做得像我这么窝囊的!”
  
  “师父难道什么都没有教你吗?”
  
  “他让小鸟教我。”
  
  四九暗道以松鹤子的脾气,自然是什么都不会教他的。这小蛇妖整天不学本事,难怪有时间到处捣蛋了。不过郁离子也挺可怜的,因为他是妖怪,紫薇山大概没什么人喜欢他。
  
  郁离子用小手遮着嘴又打了个呵欠,向四九道:“四九,你现在说谎骗人的本事更长进了啊,还什么没了老婆?你哪里来的什么老婆啊?”
  
  四九张张嘴巴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当然有老婆,我老婆貌若天仙,纯真可爱,心肠也很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只不过因为他娘那个老女人的缘故,我们不能在一起。”
  
  郁离子哦了一声,小手指着季盈怀问道:“一般人不可以,那他可以比吗?”
  
  四九一愣,见季盈怀也在看着他,不禁尴尬地向季盈怀讪笑,转头斥训郁离子:“你胡思乱想什么啊!就是可以比,季先生也不会做我老婆的!”
  
  郁离子嘻嘻笑了一声,说:“你没问过人家,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做你老婆?”他转而向季盈怀开口道:“季先生,你可愿意做这个四九的老婆?”
  
  四九忙捂住郁离子的嘴,不好意思地红起脸向季盈怀笑笑,快步走到前头去了。
  
  季盈怀清亮的眼睛看看四九的背影,跟了上去。
  
  他们一行人走了两天一夜,方才在一日清晨来到了南海边。待渡了海,便是蓬莱岛了。
  
  他二人用渡海之术,双脚直接踏在波浪上行走,如履平地一般。只是待行至南海中央时,忽然无端端起了风浪,掀得几人都有些摇摇晃晃,站不稳了。四九微一思量,便明白是这南海龙王在故意刁难他。南海龙王同西海龙王私交不浅,此时四九从他的地盘上过,他自然要给四九一点苦头尝尝。
  
  四九冷笑一声,正要拔刀,季盈怀便先他一步出了手。
  
  季盈怀一挥手,一道银光打在海面,轰地一声打出几丈高的浪花,浪花之中还夹着许多鱼虾小蟹。四九连忙念咒罩住自己,才没有被浪花打湿衣服。
  
  季盈怀冷冷开口喝道:“天盈灵君从此地过,海域内波浪滔天阻我去路,难道是你们想造反吗!”
  
  他开口呵斥之下,人也变回了原本银发银衣的模样。郁离子不禁惊讶,又听见他自称天盈灵君,更加讶异了。他看了四九一眼,暗道这个天盈灵君喜欢他,上回见到的那个清虚灵仙显然也是喜欢他的。这个四九真是艳福不浅啊。
  
  自己为什么就没有这等艳福呢?郁离子长吁短叹。
  
  季盈怀在天界显然是有些分量的。他喝斥过后,海面便渐渐平静下去,没有什么动静了。他与四九这才抬步,继续前行。
  
  郁离子见季盈怀银发的样子,满面皆是好奇之色,不住地打量他。季盈怀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漆黑的眼睛向他问道:“怎么了?”
  
  郁离子啊地一声用小手遮住嘴,对四九耳语道:“他的睫毛是银色的啊!”
  
  四九哦了一声,他从未仔细观察过苦楝的容貌,此时也不禁凑近了细看。他靠得太近,嘴唇都几乎贴到苦楝脸上了。
  
  苦楝呼吸一滞,慌忙推开两步,雪白的面颊上很快红了起来。四九见他躲闪,不禁也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干笑了两下,抱着郁离子继续往前走。
  
  他们三人中午时到了蓬莱岛。四九提前放出白蝴蝶知会了重华子。他们到岛上时,重华子亦带人等候在那里了。重华子看见苦楝,哟了一声,笑道:“狐狸哥哥,你也跟我大师兄一起来了啊,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开吗?”
  
  他一番话,说得季盈怀脸上飞红,四九不明就里,郁离子则呆呆地看着重华子。他眼光从重华子大敞的精致锁骨一直流连到他开叉锦袍下白皙修长的美腿,眼神湿湿嗒嗒黏黏腻腻,飞起了一阵粉红桃花雨。
  




小狐狸终于开口了

  此时重华子扭脸看向郁离子,微笑着摸摸他的小脸蛋,道:“你就是我的六师弟吗?真是可爱啊。”
  
  郁离子被他玉手一摸,顿时觉得自己似乎都闻到美人身上的香气了。他心神一阵荡漾,仿佛是四月天的柳絮,上上下下飞啊飞,一时间简直是杨柳飞棉滚滚,桃花醉脸熏熏了。
  
  郁离子忽然就傻兮兮地伸出小手,道:“四师兄抱……”
  
  重华子一愣,继而笑起来,伸手从四九怀里抱过郁离子,赞道:“真是可爱啊,你叫郁离子?我叫你小梨子吧?小梨子小梨子……”
  
  郁离子紧紧搂住重华子脖颈,大着胆子在重华子嫣红的嘴角上亲了一下。重华子有些讶异,又道郁离子只是小孩子,也就没说什么。
  
  四九有些吃惊地看着郁离子,见他装成乖小孩的样子趴在重华子肩头,脸埋在重华子的脖颈间,一动不动乖巧可爱,简直都糊涂了。他抱着郁离子的时候,这小屁孩哪一回这么乖乖听话过啊?
  
  重华子抱着郁离子,带着四九他们往岛内走去。蓬莱岛气候温暖如春,岛上春山如黛,秋水盈盈,几人一路行来,肩落细叶足踏碧草,和风微凉,带着湿润的花瓣拂面而来,仿佛一阵阵催花细雨打在身上。
  
  重华子带着他们三人去了摇光星君的府邸,摇光星君正在前厅侯着,见了四九三人,倒有些微讶,含笑向重华子问道:“为何有三位?”
  
  重华子回道:“天盈灵君一同前来帮忙,这位郁离子是我六师弟。”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向四九几人寒暄几句,又命人多打扫出两间厢房供季盈怀与郁离子居住。郁离子忙道:“我不住别处,我要和四师兄住一处。”
  
  四九瞪起圆溜溜的眼睛道:“小梨子,你和重华子住一起做什么?又想调皮捣蛋吗?”
  
  郁离子恶狠狠瞪住四九。重华子笑道:“就让他和我住一处吧,小梨子这么乖,怎么会调皮捣蛋?”
  
  郁离子洋洋得意,小屁股在重华子腿上蹭蹭,将他袍子蹭开一点,露出白皙光滑的大腿。他又装作不注意,小手在那腿上摸了两摸。
  
  重华子抱起郁离子,将袍子扶好。蓬莱岛上成年男子都是穿着开叉的袍子,用宽腰带系紧,足上着长靴。现下他忽然觉得,这种穿法也着实有些不妥。
  
  四九见郁离子这样公然调戏猥亵良家男子,瞪大了眼睛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不一会儿季盈怀的住处便打扫干净。重华子于是带着他们前往居住的院落看一看。四九与季盈怀的院子紧挨在一起。院中陈设简洁典雅,经过精心打扫收拾,此时已是一尘不染。院中还有伺候仆役数名,皆是身段苗条清秀羞涩的美丽少年。
  
  待重华子离开了,四九一个人进了他的院子。
  
  四九的院子里有一排葡萄架,架上正开着花。采花的蝴蝶在花架上下翻飞。此时其中一只白蝴蝶见了四九,翩翩飞来落在他肩头。这正是四九用来向重华子通信的那只蝴蝶。
  
  四九伸出指头摸摸它翅膀,让它去葡萄架上玩耍,一人进了屋内。此时天色还早,不到用饭的时辰,他于是找了些茶叶出来,用上好的杯具泡了,端到葡萄架下小饮。
  
  这时墙头探出一个人来,开口叫唤四九的名字。四九吓了一跳,稳住心神。见那人却是银发银衣的季盈怀,不禁失笑道:“苦楝,你在墙头做什么?”
  
  蓬莱岛上碧草繁枝花飞如雪,此时漫天青叶密枝间花瓣纷飞,有不少都落进了院子。季盈怀看看飞花,忽然道:“也不知这是什么花,居然被风一吹就落了。”
  
  四九笑道:“我也不大清楚,这花似乎只是蓬莱岛上才会开的,要不把此地的花神叫出来问一问好了。”
  
  “不必了,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季盈怀仍趴在墙头,向四九道:“风流子哥哥,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也经常这样站在墙头叫你一块儿出去玩?”
  
  四九见他思旧,不禁也跟着道:“我记得啊,那时候我同你出去玩,总是不敢玩太久,怕小师弟等得急,有一回我趁他午睡时同你出去了,他醒来时找不见我,外衣鞋袜都不穿,哭哭啼啼在山林见找寻我,叫我的名字……”
  
  四九越说越发悲从中来,不由得坐在葡萄架下唏嘘感慨,他的白蝴蝶此时找到了伴儿,双双在葡萄花间款款飞舞,十分刺激人。
  
  季应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银色的睫毛眨了眨。他开口道:“要忘掉清虚灵仙真的这么难吗?”
  
  四九一愣,旋即恍然道:“是了,你也喜欢他的,王母厌男风,不准许我同他在一起,自然也不会允了你们的。我们虽然为情敌,却实在是同病相怜,一对难兄难弟啊……”
  
  “我喜欢的人是你。”
  
  四九一愣,半晌,他挠挠脑袋,嘟嚷道:“好奇怪,为什么好端端的晴天降霹雳,昏头了……”
  
  季盈怀不知何时从墙头跃下,来至四九面前。他抿抿嘴唇,忽然上前一步按住四九肩膀,俯身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那双宿双飞得正欢的白蝴蝶忽然不扇翅膀,双双掉在地上了。四九也呆在那里。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就一点也未曾察觉吗?”
  
  四九摇摇头,他摸摸面颊,道:“你在客栈拉住我,就是本欲同我说这事么?”
  
  季盈怀点点头,清亮如水的眼睛看着他。
  
  四九扯扯面皮,动动嘴巴皮子道:“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我小师弟,白让你花了这么多年的心思,真是对不住。”
  
  季盈怀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瞬间便发白了。他面上仍强撑着笑道:“方才是我唐突了。我也不敢念想许多,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而已。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四九皱起眉叹了一口气,收起杯具回了屋子里。
  
  晚间仆役端了饭过来,四九用了一些,便吃不下了。他索性出了院子,四处闲晃,消食散心。岛上住民见了他,知他是摇光星君的贵客,来解奇卦的神人,纷纷向他打招呼。四九一路上被人询问了数遍姓名称谓,终是忍不住,避开人群往僻静的小路走去。
  
  他一路走去,径边春草萋萋沾着水珠含着雾气。他越往前走,雾气便越发重了。继而芳草小径尽处出现了一座小镇,镇中房舍多为乌瓦白墙,水绕屋流,上架小桥,下行蓬舟。朦胧雾气间,此地一派南方小镇晨间风貌。与蓬莱岛的春景大不相同。
  
  四九略看一眼,便明白此处便是那时常出现吞没住民的奇怪卦阵。重华子与摇光星君曾在岛上巡视数次未见此阵,今日却教他遇见,四九暗道多半是方才自己心神恍惚未曾留神,让卦阵邪气乘虚而入,牵引进来了。
  
  此刻他身上什么物事也未带,若是继续入阵恐怕有性命之虞。他也不敢再走。这江南小镇虽然看似宁静祥和,实际上杀机四伏,不可贸然轻取。
  
  四九蹲下身,用石子推演了片刻,便站起身屏住气往小镇内走。这卦阵的生门并不在来时路,而在卦阵之中。他死死屏着气,目不斜视,沿水而下,一路往南走。
  
  待走了片刻,四周景色果然渐渐回到蓬莱岛的怡然春景。四九松了一口气,回头看时,那小镇等事物都不见了。他左思右想,仍旧琢磨不透这卦阵是如何出现如何消失的。幸亏他警醒得早,未曾深入阵中,否则不知要遇上什么。
  
  天色已晚,四九不敢在外逗留太久,转身抬足往回走。他回到院落前时,郁离子正站在门口,哭哭啼啼的用手背擦眼泪。四九咦了一声,走上前问道:“小梨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郁离子见了四九,朝他呸了一口口水,哼哼唧唧往别处走。四九忙拉住他,问道:“你是怎么了?”
  
  郁离子红红的眼睛瞪向四九道:“怎么了?还不都是你害的!废了我的修为,让我变成小孩子,连J J都变小了!”
  
  四九差点笑出声来,见郁离子要发怒,四九忙道:“小孩子那里都不大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郁离子吸吸鼻子,说:“今天四师兄给我洗澡的时候,说,说我这里好小……”他说着,又哭了起来。
  
  四九抱起他,哄道:“好了,别哭了,等你修为回来,人长大了,那里自然也会长大的。”
  
  他抱着郁离子进了院子,见他是赤着小脚一路走来,此时脚板上脏兮兮的,于是命人打了些热水给他洗过脚,换上干净鞋袜,重华子命人来问过,只是郁离子仍在闹脾气,不肯回去,四九便回了重华子的人,说六师弟暂时和他住一宿。
  
  




又见到你了!

  夜里郁离子便与四九同榻而眠。第二日重华子登门拜访四九,顺便接郁离子回去。郁离子扁扁嘴巴,站在四九后头道:“我不去你那里睡了。”
  
  重华子奇怪道:“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同我住一处的吗?你要住我大师兄这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还需要打扫间空房,添置些东西……”
  
  郁离子见他真个不打算带自己住,不禁急了,重重哼了一声,道:“我也不要和四九睡!”
  
  重华子疑惑不解道:“那你要睡哪里?”
  
  四九见郁离子说来说去说不清楚,于是让人带他下去玩耍,接着向重华子小声问道:“你昨日是不是说了他什么?”
  
  重华子一脸茫然:“我什么也没说啊。”
  
  四九提醒道:“昨日你给他洗澡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伤他自尊的话?”
  
  重华子蹙起眉尖想了想,道:“我随口说了句:‘你那里挺小的啊,果然是小孩子。’他是因为这个生气?”
  
  见四九一脸沉重地点头,重华子不禁失笑,莞尔道:“他小小年纪,自尊心倒是很强,罢了,我去向他赔个不是好了。”
  
  此时有重华子的仙侍进了屋内,向重华子禀报道:“璇玑天君与清虚灵仙来访。”
  
  四九听见那四个字,啊了一声,脑袋发昏,一屁股摔坐在地上。重华子忙扶起他,道:“我听三师兄说,你们已经见过面了。现下听见他的名字,为何还如此惊讶?”
  
  四九拉住重华子的手,说道:“我同他已分开,现下他恨死我了。你千万别同他说我在这里。他不能想起以前的事,你也切莫喊我‘大师兄’。”
  
  重华子听到他们又分开了,不禁也有些感慨,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在他跟前提起你的。”
  四九点点头道:“这便好。”
  
  重华子带人出了门,前去迎接清虚灵仙他们。四九一人坐立不安,从屋里踱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踱到屋里。没多久,他又爬上墙头,向远处眺望。只是蓬莱岛甚大,放眼而去只是一片片青苗禾田,浅粉花树,那个人的一片衣角都望不到。
  
  此时隔壁院墙下传来询问声:“你想看他,为何不走近了看呢?”
  
  季盈怀正捧着花种站在那里,锄头靠在墙头。显然他是在种花时看见了墙头上的四九,故有此一问。
  
  四九见他神色如常,心里不禁也放下一些,忧郁愁苦地回道:“我哪里敢走近,只怕还未看清他面容,便被他一脚踩死了。”
  
  季盈怀笑了笑,说:“你若是想见他,不妨变成蝴蝶躲在我袖子里。我带你去见他,如何?”
  四九大喜,欣然道:“如此,便多谢了。”
  
  季盈怀凝目看着他,说道:“风流子哥哥,你何必同我这么客气见外。”
  
  四九于是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白蝴蝶钻进季盈怀衣袖里。季盈怀兜着他,前去看望清虚灵仙。
  
  四九静静待在袖子里不敢动。季盈怀衣袖上熏着淡香,手腕皓皓如雪,上头戴着定魂翡翠镯,简直活色生香。四九更加不敢把眼睛乱瞄了。
  
  不多时季盈怀便到了摇光星君暂时安置清虚灵仙等人的府邸。他投了拜帖,待通报过便有小仆来引他前去前厅。厅内正坐着重华子璇玑天君与清虚灵仙三人。季盈怀行了礼,在一旁坐下,向清虚灵仙道:“仙君为何上此处来了?”
  
  四九扒开袖子的一点边角向外头张望。他一眼便看到清虚灵仙,不禁心尖儿疼起来。清虚灵仙显然清减消瘦了许多,连骄横之气都少了。他微笑着开口道:“原本在璇玑那里散心的,他说蓬莱岛近日粉椒定然全开了,繁华遍岛美不胜收,邀我一起来看看,过两日便回去。”
  
  清虚灵仙又向季盈怀问道:“苦楝你在这里做什么?”
  
  “岛上时常有奇怪的卦阵吞人,我于是便前来看看。”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似是有些感兴趣。璇玑天君坐在一边,向清虚灵仙笑道:“清虚你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璇玑天君纤腰长腿,身量高挑,容貌极为静美雅致,他同清虚灵仙说话亲亲密密,看得四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又与几人说了些话,季盈怀便告辞出来。经过小院子时,清虚灵仙座下的元青元水正同另外几个仙童在一处杀棋局。仙童们见了银发的季盈怀,认出他来,忙向他行礼问好。季盈怀点点头嗯了一声,大步往院门去。元水挠挠头,一直看着季盈怀的背影皱着眉头。元青推推他道:“该你下子儿了。”
  
  元水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对元青说:“好奇怪啊,我好像看见那个流氓四九了。”他说着,浑身打了个冷战,仿佛想起了什么噩梦一般。他连忙自我催眠道:“我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看错了……”
  
  回到院门前时,四九从季盈怀袖中飞出来,变回原身向季盈怀一揖道:“多谢。”
  
  季盈怀开口道:“日后你同他,要怎么办呢?”
  
  四九叹了口气,茫然地摇了摇头。季盈怀见他如此,又开口道:“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吧。”
  
  四九谢过,与季盈怀别过,转身进了自己院中。下午他也不敢四处乱跑,一直坐在院中思索解阵之法。他又差人去摇光星君处借了几本书,抱着书琢磨了一个下午。傍晚时他将书看完了,便亲自拿去还了,也顺道再借几本。
  
  他在摇光星君的书阁里挑好了书,抬步走出来,未走多远,便看见迎面走来几人,当前正式摇光星君与清虚灵仙。
  
  四九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撒腿逃命。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不留神同一仆从撞在一起,摔在一处。四九顿时跌坐在地上,书也散了一地。那仆从未曾在府中见过四九,此时见了满地的书册与神色慌乱的四九,立时便开口大喝道:“来人啊!有人偷书啊!”
  
  四九见他喊人,立时从地上爬起来,书也不要了,撒腿便要跑路。那仆从却立刻拉住了他道:“你不能跑!你偷了东西,快快与我去见大人!”
  
  四九不得脱身,不禁在心中悲叹小命休矣。他挣扎之间,摇光星君一行人已来到他面前了 。那仆从扯着四九的衣襟,向摇光星君道:“大人!这人鬼鬼祟祟前来偷书,被小人捉住了!”
  
  摇光星君皱眉道:“休得无礼!四九公子是岛上的贵客,这些书是我借给他的。”
  
  那仆从十分疑惑道:“既然不是偷东西的,那跑这么快做什么?”
  
  四九哭丧起脸道:“我要逃命,能不快一点么?你害死我啦!”
  
  四九说着,勉强抬起头,见清虚灵仙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禁嘿嘿笑了两声,张口欲言,那清虚灵仙先开口了:“四九,是你!你忘了我说的话吗?”
  
  四九忙道:“四九不敢忘!”
  
  “既然没忘,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清虚灵仙手臂发抖,显然是恨不得一把拧死了他。
  
  四九愁眉苦脸道:“并非我要出现在仙君面前,而是仙君要出现在我面前。这蓬莱岛,是我先来,方才,也是仙君走到我面前来的。”
  
  清虚灵仙听他狡辩,气得不轻。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不对四九动手。一边的重华子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劝解道:“仙君莫气坏了身子。四九公子是岛上的客人,我请来破解卦阵的,我并不知他与仙君有过节……”
  
  清虚灵仙重重哼了一声,摔袖子离开了。
  
  四九摸摸鼻子,向重华子道了声谢,弯下腰捡起书本来。他正要离开,摇光星君叫住他,问道:“不知岛上卦阵,四九公子可有解法了?”
  
  四九回道:“那卦阵我上回见过一次,这两日一直在参详其中玄秘,不用过多久,应该便能有解法了。”
  摇光星君颔首笑道:“多谢四九公子了。”
  
  四九道声不谢,抱着书出了摇光星君府。此时繁花满树,落英缤纷,一人正站在府门外的纷飞花树下看着他,浅碧衣袍垂至地面处,不时有淡粉柔紫的花瓣点缀其上。那人瞪视着四九,眉峰眼波满含怨怼痛恨。那怨怼痛恨之后,又渐渐露出情伤悲戚之态,风露惨淡之色。
  
  四九亦呆呆地看着他。
  
  半晌,清虚灵仙转过身离开,背影渐渐没入蓊郁湿润的花林间了。
  
  夜里四九用过晚饭,拿过借来的几本书,却怎么也看不下,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放下书本出门散散心,这几日在岛上未再遇到那个奇阵,此时他多留了个心,看能不能再遇一回,也好深入其中探看一番。
  
  他一路晃荡过来,却并未再见到卦阵。一路上夜景倒是甚好,月光如水,花香浓郁。春草离离间隐有暗水流过□,前方不远处有一石桥,桥下一波碧水在清明月色中粼粼有光。
  
  四九往石桥上走去,待走近了,方看清月下石桥引桥处正坐着一个人,靠着栏杆一口一口地喝酒。明亮月色下,那人眉如山黛眼似春水,发如绢丝垂至腰际,长腿伸至水面足尖轻触水波,这人不是清虚灵仙又是谁。
  
  此时他显然是喝醉了,面颊微红,目光迷蒙,他瞧着四九,蹙起眉尖道:“你是何人!打扰了本仙君月下独酌的雅兴,该当何罪!”
  
  




身陷险境

  
  四九开口道:“是我。”
  “是我?”清虚灵仙皱着眉头道:“我才是我,你怎么会是我?你竟敢诳我,好大的胆子!”
  
  四九上前扶起清虚灵仙,夺下他手里的空酒瓶,道:“你怎么,醉成这样了……”
  
  清虚灵仙此时瞪大了眼睛极力辨认四九容貌,他用手指戳戳四九脸蛋,道:“你长得,为何如此像那个混蛋四九?你不是四九吧?”
  
  “……不是。”
  
  “不是便好,若你是四九,我定要,定要……”清虚灵仙仍旧说着醉话:“扶本仙君回去,重重有赏……”
  
  四九扶着清虚灵仙,转身将他背起来,往清虚灵仙暂住的别院走去。清虚灵仙喝醉了酒,仍旧趴在他背上嘀嘀咕咕:“四九……我恨死四九了……”
  
  “为何如此恨四九?”
  
  “他欺骗我,玩弄我,又不要我……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谁呢。”清虚灵仙抽抽搭搭起来:“我,我一定要狠狠地报复他……”
  
  “哦?你要怎么报复四九呢?”
  
  “我要,要让他喜欢上我,像我喜欢他一样。每日吃不进饭,做事也提不起精神,心里只想着我一个,然后他哭哭啼啼地来求我和他好……”清虚灵仙说着,声音又渐渐愉悦起来:“嗯,我可不能就这么原谅他,和他重归于好了。我要先吊着他几日,急急他,吓吓他,让他不敢再随便甩了我,然后我再答应他……我们一起找个地方住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个人过我们的神仙日子……”
  
  “就这样?这算什么报复?你还不如往他身上捅一刀。”
  
  清虚灵仙喃喃道:“舍不得……”
  
  四九吸吸鼻子,将清虚灵仙背至他住处。他跳了墙翻进院子里,避开元水与元青,扶着清虚灵仙进了卧房。他扶着清虚灵仙在床上躺下了,又熬了醒酒汤让清虚灵仙喝下。清虚灵仙似乎是困了,他咂咂嘴巴,侧过身子抱着四九的胳膊睡熟了。
  
  四九摸摸他面颊,抽回手,替他掖严了被子,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摇光星君摆下赏花宴,宴请清虚灵仙璇玑天君共赏春花。四九有幸也在受邀之列。灿烂春光之下,他与季盈怀一同到了设宴的摇光园。
  
  摇光园依山而建,园前溪水清浅,芳草如织,园后山峦起伏,高高下下花开千树,粉红浅紫随风而落,飘入溪水中流走了。这摇光园倒的确是处赏花的好去处。
  
  仙侍引着四九与季盈怀入座。清虚灵仙坐在客席上。此时他见四九入席,狠狠地瞪了四九两眼,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四九颇忧愁地叹了一口气,皱起眉毛喝酒。花酿的酒并不醉人,但是四九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会……内急。
  
  四九方便完,昏头涨脑往席上去。没走两步,他忽然脑后一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正被五花大绑丢在一颗大树下。清虚灵仙坐在一边,看着树林间的落花出神。此时见四九醒了,他立时换上了一幅恶狠狠的表情,阴恻恻向四九道:“你醒了?”
  
  四九手脚被缚,动弹不得。他转转脖子,看着清虚灵仙,满面疑惑道:“仙君,是你把我绑在这里的?你要做什么?”
  
  清虚灵仙哼了一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见你一次杀你一次!”他说着抬手晃出一把长剑,剑身银光闪闪,可映出人的眼睛来。他一面拿眼睛觑着四九,似乎在等他求饶。
  
  四九知道清虚灵仙并不会真的伤他,因此并不害怕。清虚灵仙见他毫无畏色,不禁蹙起眉头,拿剑在他身上比划道:“你不怕么,你再不求饶,我这一剑可就下去了。”
  
  四九开口问道:“我若开口求饶,你会放了我吗?”
  
  “那要看你怎么求饶了。”清虚灵仙觑了四九一眼,见他似乎不明白,不禁又开口道:“若是好好的向我认个错,求我原谅你,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四九想起昨日清虚灵仙醉酒时说的话来。他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难过。这小师弟伤情至此,却仍然不死心。他抿抿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半晌,四九方才干巴巴开口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还是杀了我吧。”
  
  清虚灵仙登时气得发抖,举着剑便要杀四九。虽然知道清虚灵仙无心伤他,但刀剑无眼,清虚灵仙一剑剑挥斩下来,四九不得不扭着身子避让。扭动间剑气割断了绳子。四九连忙挣开绳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往山上跑。清虚灵仙举着剑追在他后头。
  
  追打间四九在树林里绕来绕去,满山头乱跑。此时脚下乱石一袢,将他跘得摔倒在地。眼见清虚灵仙一柄剑已砍至眼前,四九无法避让,索性吱哇乱叫着滚上前抱住清虚灵仙。清虚灵仙未提防他如此,一愣之下教他扑倒了,整个人连着四九一同往山下滚去。
  
  山势颇陡峭。二人滚了十几圈,方才让树木拦住了。清虚灵仙已是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四九似乎还清醒一些。他从地上爬起来,四下看了看,不禁疑惑讶然道:“咦,奇怪了,这里是哪里?”
  
  清虚灵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四下看看,面露惊奇之色。此地风景与蓬莱岛景色迥然不同。四周怪石嶙峋,矮树丛生,朔风割在脸上,刀子一般疼人。天空中铅云低垂,灰蒙蒙一片。
  
  此时四九走过来,向清虚灵仙道:“此处倒是有些像边疆战场。”
  
  “战场?什么战场?”清虚灵仙仍旧在生四九的气,说话也是冷冷的。
  
  “凡间经常有战事,此地气候恶劣,人烟稀少,很有些像边境战场啊。只是蓬莱岛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四九忽而一拍脑袋,道:“坏了!我们定是入了那奇怪卦阵!”
  
  清虚灵仙轻嗤一声,握紧手里的剑,道:“有我在,你怕什么?那卦阵只是吞了几个人而已,有必要如此惧怕么?”
  
  四九未理会清虚灵仙,蹲在地上摆卦推演。他越算越急,额头上都滚下汗珠来。此时一阵朔风吹过,将他推演计算用的木棍石子等物都吹走了。四九瞪着眼睛看着被吹远的石子儿良久,忽而叹了一口气,向清虚灵仙道:“这卦阵玄妙莫测,我恐怕顾不上你,待会儿你一定要小心。”
  
  清虚灵仙见他一脸郑重,不禁也肃起脸色,一脸警惕。他跟在四九身后一路向前走。未走几步,天地间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人都几乎站立不稳。清虚灵仙连忙念了个咒,将他与四九罩在一处。
  
  未过多久,狂风不见停,反而越刮越厉害。沙石堆在他二人身侧,几乎要将他们埋住了。天色越发昏暗,四九都几乎看不清清虚灵仙的脸了。
  
  待风势小了一些,四九拉着清虚灵仙便往前走。岂料此时忽然脚下一空,地面不知何时裂开大缝,将四九吞了进去。清虚灵仙连忙拽住四九的手腕将他往上拉。但此刻四九却仿佛有千斤重一般,让清虚灵仙使出全力也无法拉上分毫。
  
  四九向清虚灵仙高声叫道:“放下我,你先走,一路往南走!”
  
  清虚灵仙不做声,咬紧了牙关拉扯四九。这时地面上忽然冒出许多白骨人爪,抓着清虚灵仙的脚踝一起往地缝中拖。四九见状,大叫道:“你快放开我!”
  
  清虚灵仙冷哼一声,道:“我不是你,你或许不会救我,但是我一定会救你!”
  




抛弃

  清虚灵仙冷哼一声,道:“我不是你,你或许不会救我,但是我一定会救你!”
  
  清虚灵仙大喝一声,一把将四九拉了出来。他挥剑砍断了白骨人爪,拉着四九拔足狂奔起来。朔风卷着沙石打在他们身上。他二人一面施展术法挡开沙石,一面朝南方奔去。
  
  渐渐地,他二人发觉自身的法力越来越弱,沙石都几乎抵挡不住了。四九不禁讶然,暗道难道这卦阵会吸取法力不成?他连忙让清虚灵仙撤去护身罩,好保存一些法力。
  
  撤去了护身罩,沙石便毫不留情地打在了身上。四九携着清虚灵仙一路狂奔,二人的手也一直紧紧地拉在一起,仿佛已经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一般。
  
  未过多久,那些凛凛朔风,飞沙走石渐渐小了。二人又跑了一段路程,周围景色便渐渐变了。四九四下打量一眼,发现此处景色有些像上回入阵时他曾见过的江南风光。只是此时正是夜间,四下又杳无人烟,寂静得连虫鸣水声都不可闻。四九拉着清虚灵仙小心地在树林山峦间穿行,静夜无风无月,只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
  
  此时树林间忽然发出声响。声音不大,但四九与清虚灵仙一直绷着神经,此时听见这声声响,犹如耳边炸雷一般。循声而去,黑暗之中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忽而有一物状若长绳,向二人电射而去。四九与清虚灵仙直觉敏锐,反应极快地避了开去。他二人凝目细看,发现袭击他们的乃是一树藤。此刻树林唰唰作响,无数条长藤从黑暗中钻出,向二人袭去!
  
  清虚灵仙连忙晃出利剑,将四九护在身后,砍断树藤。剑光如急雨,在黑暗之中带出密密的一片光亮。只是那些树藤被砍断落地之后,又重新接了回去。四九眼见不行,念了个咒将自己与清虚灵仙罩住,又一挥手,一道天闪打下,树林瞬间便灰飞烟灭,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大坑。
  
  四九动用了法术,此时只觉得浑身法力消散得更快。自己仿佛是个筛子,法力如水一般从筛孔内流出。清虚灵仙见他脸色发白,忙扶稳了他,问他身体如何。
  
  四九尚来不及回答,地面便开始剧烈晃动,仿佛地震一般。泥石轰然滚落,山体也开始崩塌滑坡。清虚灵仙连忙抱着四九飞上半空。地面震动越来越厉害,隆隆之声不绝于耳。烟尘蔽天,山川失色,江河倒流。十分恐怖骇人。
  
  清虚灵仙正暗自庆幸间,天上竟然电闪雷鸣,闪电亮如白刃,仿佛把天幕都割开了一般。
  
  这时天边一颗流星滑落,继而两颗三颗,越来越多的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清虚灵仙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难道这是幻象不成,只是他念了个破幻象的诀,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群星仍在不断陨落。
  
  清虚灵仙不得不抱着四九,拼命躲避掉下来的星星,以免被砸伤。群星掉落在地面时,砸出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坑,一时间让地震更加剧烈了。
  
  术法用久了,法力流失便越来越多,清虚灵仙不禁有些乏力。此刻天上轰然一声巨响,他与四九皆骇然抬头,看到的便是,天空竟然塌了下来!
  
  四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地上。清虚灵仙靠在他身边,也被捆着,仍旧在昏迷,脸上有些黑灰。方才天空塌陷时,清虚灵仙死死地将他护在怀里,他这才未受伤。
  
  四九努力撑起身子,察看了一下清虚灵仙的伤势。伤势并不严重,只是恐怕疼痛十分难忍。四九努力撑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这样要舒服一点。他又四下打量了一眼,囚牢内阴暗潮湿,湿滑的青苔周围并不见虫蛇等物。显然青苔上有毒。
  
  四九挣扎了两下,那绳索仿佛有灵性一般,越是挣扎越将他捆得紧。四九于是不再挣动,心中暗道是何人将他们捆了起来,此处又是阵内还是阵外?
  
  方才那天崩地裂显然并非幻象,只是大约因为布阵之人法力有限,威力也就不算大,并未将他们一下子压死了。
  
  他又探察了一下自己与清虚灵仙,发现身上的法力都所剩无几了。果然在卦阵中施法会被卦阵吸走法力。
  
  此时清虚灵仙抖抖眼皮,清醒过来;他看了看四九,又四下打量身处之地,扭头向四九哑声问道:“你有没有事?”
  
  四九摇摇头,仔细看看他的伤势,道:“你身上的伤,很痛吧?”
  
  清虚灵仙摇摇头,靠在石壁上没有说话。四九怕他伤口疼痛难忍却非要自己强撑着,于是开口引他说话,好转移他的注意力:“方才身陷险境时,多谢你出手相助。”
  
  清虚灵仙蹙起眉头道:“我不是说过了,你或许不会救我,但是我一定会救你的么?”他说着,忽而又发起怒来,道:“我明明恨不得一把捏死了你,为什么又要拼尽全力救你?”
  
  他似乎也想不明白,越发生气,索性转过身不理四九了。
  
  四九见他不再同自己说话,担心他伤势疼得难受,于是自说自话,在一旁念念叨叨:“你知道我的太古刀是从哪里来的么?是别人送给我的。那个人我同你说过的,便是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在池潭内洗澡的美貌男子。我后来经常见到他,他说我心肠好,拿着太古刀也不会为非作歹,滥用神力,便将刀送给我了。”
  
  清虚灵仙 见他又提起那个什么美貌男子,心中不禁十分气恼。四九不察,仍用一脸怀念的神色说:“我后来时常同他见面,只是一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问他他也不肯告诉我。我一直以为他是下凡游历的神仙,因为神仙才生得出他那般的好相貌,只是上天界时也并未见到过他。唉,他长得真是好看啊,可惜他不喜欢我……”
  
  清虚灵仙几欲吐血。若不是手脚被缚,他早就一把卡住这个四九的脖子将他掐死了。自己到底是发了什么昏,要将这个天生冤家,命中克星拼死拼活地救下来啊!真该让他死了算了!
  清虚灵仙冷笑一声,道:“他若是喜欢你,你又能怎么样?”
  
  四九惆怅惘然地叹了一口气,道:“他不喜欢我的。他同我在一起待过许多年,看着我从小孩童长成十三四岁大的模样,我原以为我同他应当有些交情,岂料他后来一声不响便走了,招呼也未同我打一个。”
  
  那人离开时,差不多正是小师弟来到紫薇山的时候。后来一直要照顾小师弟,四九也就渐渐将那人放在一边。隔了这么多年想起来,却是有些伤怀。
  
  清虚灵仙咬牙切齿冷笑道:“活该!”
  
  四九讪讪地看了清虚灵仙一眼,小声道:“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身上的伤痛了吗?”
  
  清虚灵仙恶狠狠地翻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再言语。
  
  此时牢门忽然开了,一片天光中有一人走了进来。逆着天光,容貌尚看不清楚,只是,四九同清虚灵仙都注意到了,这个人没有影子。
  
  牢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他轻抬足步不徐不疾地走了进来。待走近了,四九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布下卦阵之人。称其为人并不正确,因为他并不是人,也不是仙不是妖,以四九做了八百年鬼差的经验来看,他是入了魔道的怨灵。
  
  那人凭空变出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下,架起长腿悠然笑道:“你们贸然进了我的地盘,打扰了我,我应该怎么罚你们才好呢?”
  
  四九道:“分明是你的卦阵无缘无故出现在岛上,将我们引入此间,怎么能说是我们打扰了你?”
  
  四九话音刚落,脸上便挨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他尚未反应过来,反倒是清虚灵仙惊怒交加,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打他?!”
  
  那怨灵收回手,向四九道:“我布下卦阵,是为了等我要等的人。你不是我要等的人,却进来打搅我,平白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你真该死!”
  
  他又像清虚灵仙笑道:“看你们的样子,分明是这个人已经不要你了,你还这么护着他做什么?”
  
  清虚灵仙被他一说,顿时抿抿嘴唇扭过脸去不做声了。
  
  怨灵见了他这模样,笑了起来,继续开口道:“这个人一看就十分惹人讨厌,他方才还在你面前念叨别人呢。他既然这样伤害你,不如我替你杀了他算了。”
  
  他说着取出一柄长剑在四九身上比划,那剑正式清虚灵仙的剑。清虚灵仙见状,连忙用肩膀撞开四九,挡在他身前。
  
  那怨灵冷笑道:“你不是很恨他么?这样又是做什么?”
  
  清虚灵仙咬咬嘴唇,冷冷开口道:“我是很恨他,但是我见不得他在我面前受伤。”
  
  那怨灵闻言,蹲下身子靠紧清虚灵仙,在他耳旁轻轻柔柔开口道:“你看,这个人,这么惹人讨厌,又不知好歹,欺骗你的感情,你何必这么在意他呢?护着他又有什么用,他的良心早就让狗吃了。就算你拼命救了他,他也不会对你有半点感激。出去之后,他还是会和别人在一起的。”
  
  清虚灵仙面色发白,一眼也未看四九。半晌,他开口道:“这个人欺骗我辜负我,我的确很恨他,恨不得掐死他。但是我就是见不得他受伤,见不得他难受!我真的很讨厌他很恨他,我这么恨他,为什么还要挂心他?为什么还要护着他呢!你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吗?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不再喜欢这个讨人嫌的家伙吗?”
  
  怨灵看了看一边面色发白的四九,似乎是来了兴趣。他眯起眼睛笑起来,开口道:“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样才能对他彻底死心。”
  
  他说着,站起来坐回椅子上,架起一条腿,一手支起下巴,道:“你们知道以往进入卦阵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他们全都死了,只有一次,”
  
  他伸出细长的手指点点四九,道:“你进来了,但是那时候我在休息,你又只是在卦阵边缘,结果让你逃掉了。不过这一回,你的运气显然没有上一次那么好了。凡是进来的人不仅要死,灵魂也不能出去投胎转世,生生世世都要在卦阵中徘徊游荡!”
  
  他换了个姿势,向着四九微笑道:“但是这一次,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选择。你可以选择你或者他,活下来,活着出去。”
  
  他说着,勾勾手指解开四九身上的绳索,笑道:“选你,就从这里出去,选他,就去解开他的绳子,说吧,你选谁?”
  
  四九吸吸鼻子,没有去看清虚灵仙,一声不吭抬脚走了出去。
  




脱身

  清虚灵仙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四九的背影消失在一片天光之中。他脸色发白,简直不能相信了。
  
  那怨灵了然一笑,向清虚灵仙道:“怎么样?他这样对你,你可以死心了吗?你用性命救他护他,危难之时,他却抛下你一个人跑了,这样的人,你还要喜欢吗?”
  
  清虚灵仙面色惨败,他咬着唇低下头,没有言语了。
  
  那怨灵冷冷哼了一声,看着地牢门口,他皱起眉头握住拳,神色间有些阴郁痛苦。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清虚灵仙道:“现在,你能彻底死心了吧?”
  
  他说着,站起身来到清虚灵仙面前,一脸冷漠地问他。见对方不说话,怨灵蹲下身子,靠近清虚灵仙,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柔声笑道:“我说你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喜欢的人又不喜欢你,你拼命救他,大难临头他却自己跑了。你这样活着也委实太无趣,不如死掉算了。”
  
  他话音轻柔动听,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一般。清虚灵仙似乎是受到了蛊惑,抬起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怨灵一手放在他腹部上,继续劝诱道:“死亡意味着忘掉一切,重新开始。这样难道不好吗?不用再记着那个人,念着那个人,也就不会再喜欢他。这样解脱出来难道不好吗?至于你的帝父与母后,我可以替你们照顾他们啊。只要,把你的仙元给我就行了……”
  
  他说着,放在清虚灵仙腹部的手也渐渐上移,移至了丹田的位置。清虚灵仙一脸茫然无知的表情,显然已中了怨灵的惑心之术,暂时失了心智,没有办法反抗了。
  
  此时怨灵探得了清虚灵仙的仙元,正要动手,又疑惑起来,自言自语道:“奇怪了,你的仙元上,怎么会有封印?”
  
  清虚灵仙也不知听见没有,双眼看着虚空。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白蝴蝶。清虚灵仙的眼睛也跟着翩跹的蝴蝶茫然移动。
  
  怨灵未曾察觉,仍旧面带疑虑地思量封印之事。他左右探查,并未发现这封印是何人所施,而且似乎也不具备任何危险性。怨灵咬咬牙,暗道这清虚灵仙是心神大伤,才能让自己乘虚而入,他这样的神品仙元极为难得,自己还是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怨灵开口默念口诀,细长的手指顿时变长变尖,闪着寒光插入清虚灵仙皮肉之内。他很快探得仙元所在,正欲夺取仙元时,清虚灵仙身上陡然佛光大现,将他弹出几丈远!
  
  清虚灵仙腹部被他撕开一个口子,顿时血流如注。他清醒过来,痛呼倒地,大口喘气,额发间汗珠滚落,简直痛得快要死去了。此时半空飞舞的几只白蝴蝶翩翩落下,覆在他伤口上。
  
  清虚灵仙见了蝴蝶,不禁嘶声开口道:“你们是四九派来的吗……他既然抛弃我了,让你们,让你们来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四九,不免悲从中来,恸哭失声,泪水流下来将前襟都打湿了。只是渐渐的,他却觉得伤口没有那么痛了。低头看去,那些蝴蝶竟然化成片片白光,融进了他的伤口里。血很快止住,不多时,伤口也都愈合了。
  
  此时那怨灵受了佛光一击,在地上挣扎了片刻才爬起来。他未曾想到那封印竟然还有在危急关头保命之用,不禁暗恨自己大意了。只是自己还不算输,这清虚灵仙还落在自己手里呢!
  他站起来,朝被缚住的清虚灵仙走过去。
  
  这时忽然地动山摇,牢内剧烈摇晃起来。怨灵大惊,这卦阵之内一草一木皆由他掌握,此时为何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他还未反应过来,牢房的墙壁房梁屋顶也跟着颤动起来,灰尘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怨灵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此刻他想起什么,抬手用法力在虚空中凝结出一面光镜,用光镜查看卦阵的各个角落。当他看到四九时,不禁骇然失色了。
  
  四九所在之处,乃是卦阵北面的一处短松冈上。旁人并不知晓这处山岗有何奥妙,那怨灵见了,却是大惊。这短松土冈看似寻常,实际上乃是整个卦阵的阵眼。四九带着清虚灵仙一路向南边逃,便是因为越南离阵眼越远,卦阵的法力越低,生机才越大。
  
  此时四九面前摆着一具棺木,棺盖已被他打开。棺中尸首应该已存放许久,却仍旧是红颜翠鬓,栩栩如生者。尸身相貌与怨灵一模一样,显然这正是那怨灵的尸首。
  
  怨灵将尸首埋于此处,乃是为了镇住阵眼。方才卦阵震动,正是因为四九起出了棺木,卦阵受到了影响。
  
  此刻怨灵才真正后悔,自己实在是小看这个人了。此人放下清虚灵仙独自一人离开,绝非贪生怕死忘恩负义。清虚灵仙不懂得阴阳卜爻,卦阵推演,出了地牢也走不出卦阵,仍旧是死路一条。只有他出去了,两个人才都有生机。
  
  怨灵皱紧了眉头,默念咒术口诀催动卦阵,欲诛四九于山冈之上。但是此时卦阵内的短松冈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怨灵不禁讶异,凝目细看之下,才发现四九早已在松冈上布下阵法,壁垒一般挡去了他的术法。
  
  此人竟然也是布阵高手!
  
  此时四九取出太古刀,一刀劈向棺中尸首!
  
  那尸身上却是施有护甲之术。四九一刀劈下,将护甲劈裂了几分,却并未损及尸身。
  
  怨灵面色发白,不敢再怠慢。他连忙席地而坐闭上眼睛默念口诀,将全副法力都施加在自己的尸身上。只要尸身不毁,卦阵便不灭!
  
  清虚灵仙亦从光镜中看到四九。他见四九一刀劈在护甲之上,再不能下去分毫,心中担忧焦虑,挣扎着想要解开缚身的绳索。那绳索却是越缚越紧,几乎都嵌进他皮肉里了。
  
  那里四九与怨灵两厢僵持不下,四九额头上汗珠不停滚落,怨灵面色亦渐渐发青发黑,其状十分恐怖。
  
  四九咬紧了牙关,握着刀拼力而下,竟一寸寸地破开了护甲。那术法结成的半透明护甲上,裂纹渐渐向外扩散开来。待太古刀触到尸首的鼻尖时,护甲已尽数裂开,轰然一声,被刀气炸成千片万片四散飞去!
  
  四九一刀劈了下去。
  
  卦阵陡然剧烈震动,接着以棺木为中心,阵内山石草木一点点消散开去。那怨灵身受重创,术法已维持不了光镜,镜子渐渐变淡。最后的画面是四九跪撑在地,口中鲜血涌出,白衣上逐渐染成一片了。
  
  怨灵挣扎着起身走向清虚灵仙,似是欲除掉他同归于尽,只是未走几步便扑倒在地,不能动弹了。
  
  怨灵不知死活,那缚身的绳子失了法力维系,松了开来。清虚灵仙连忙跑出囚牢。牢外碧草青空花飞漫天,乃是蓬莱岛的春景无疑。他回头看去,那囚牢也一点点消失,变回了原本的蓬莱景致。满地落英翠叶间,怨灵趴在那里无有动静。
  
  清虚灵仙转身向四九的方向奔去。有一只白蝴蝶引路,找到他并未费多少时间。四九受了重伤趴在那里,此时见了清虚灵仙安然无恙,他心中松了一口气,便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清虚灵仙见他昏迷,连忙将他抱进怀里叫他的名字,只是叫了数声,四九也没有反应。清虚灵仙顿时吓得手足冰凉。他手忙脚乱地输了些仙气给四九,便将他抱了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回去找人。
  
  摇光星君与重华子也察觉到了异动,赶了过来,半路上便遇见了清虚灵仙。他们见了四九的模样,十分讶异。摇光星君接过了四九,回身往府邸赶去。重华子开口欲问出了何事,又见清虚灵仙神色凄惶,一直看着四九,遂还是闭口不问了。
  




开门

  摇光星君与璇玑天君在内室救治四九,清虚灵仙便在外间,将发生的事向重华子与季盈怀说了一遍。重华子忙命人前去将怨灵拿回来,又让人仔细查看阵眼各处,以免有遗漏的法力残余。
  
  片刻后仙侍将不知死活的怨灵带了回来。重华子一见之下,十分吃惊。季盈怀见了他的神色,不禁开口问道:“这人可是你认识的?”
  
  重华子不语,离了座来到怨灵跟前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回身坐回原位,向季盈怀颔首道:“他原先是在蓬莱岛修行的妖,叫清浅。我实在未曾想到,在岛上布下卦阵的是他。”
  
  季盈怀有些疑惑道:“他这么做,却不知有什么缘故?”
  
  重华子沉思片刻,向清虚灵仙问道:“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清虚灵仙神思还在四九身上,此时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看了清浅一眼,淡淡道:“他欲夺我仙元,幸而四九护住了我。他是想成仙么?”
  
  重华子摇摇头道:“成仙却未必……入了他卦阵的那些人皆被他夺了元神内丹等物。他是怨灵之神,去不得别处。他夺旁人的仙元,大约是想上天界吧。”
  
  重华子叹了一口气,指一指内室,道:“这缘故,还与里面的璇玑有关。”
  
  “此人,与璇玑天君又有什么关系?”
  
  “璇玑爱花,几乎每年春日都会来蓬莱岛赏花。清浅那时还是只小妖,却暗地里对璇玑生了爱慕之心,几乎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摇光星君知晓此事,便当作玩笑同璇玑说了。清浅有一回又在树后偷看他时,璇玑对他有些印象,便也看了他两眼……”
  
  季盈怀唔了一声,道:“璇玑天君的容貌,便是在众仙家间也是十分出众的,何况他又十分温柔体贴,言语常笑,顾盼神飞。此妖道行尚浅,动心的确是难免。”
  
  重华子点点头道:“后来,璇玑便同我说,清浅痴心于他,这份情意,他也十分感激,只是他是神仙,没有办法回报他感情,只能回报他凡间相恋一世。让我问问清浅可愿意。”
  
  季盈怀道:“璇玑天君心肠软,回报对方一世相恋,的确很像他的行事。这样不是很好么,这小妖又如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重华子摇头道:“你们自己看吧。”他伸手一指,地面上便现出一面镜子来。镜中景象乃是凡尘一处乡间地方。田野里正有几个孩童围在一处斗蛐蛐,旁边田埂上还坐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年纪虽小却已是眉如山黛眼似春水,水色山光柳袅烟斜,十分雅致清丽。他并未上前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只是乖乖坐在那里,小衣裳小鞋子也十分整齐干净。虽是乡下孩童,他却与旁人不一样。
  
  这孩子便应当是在凡间的璇玑天君了。
  
  此时那围在一处的孩子中跑出一个,来到璇玑面前,摇着他手臂道:“兰宁哥兰宁哥,一同来斗蛐蛐玩么?”
  
  兰宁摸摸小孩的面颊,微笑道:“我不玩,阿夏同他们一起玩吧。不要忘了回家的时辰。”
  
  那叫阿夏的小孩童也十分可爱,眼睛很黑很大,皮肤也白皙。只是看起来十分依赖兰宁。他在兰宁身边厮磨了一阵,才依依不舍地回同伴们那里去,一面回头道:“兰宁哥你要等等阿夏哦。”
  兰宁微笑着点点头。
  
  傍晚余霞散绮,百鸟归巢,斗蛐蛐的孩童也都散了,各自回家。那阿夏也玩得十分尽兴,拉着兰宁的小手一路言笑宴宴,回家里去了。
  
  兰宁与阿夏二人原来是邻居。阿夏无父,孤儿寡母生活清苦。兰宁家便时常帮衬着他们。兰宁也一直带着阿夏玩耍嬉闹。待这二人年岁大了,渐知人事,笑闹间便互生情意,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看到此处,季盈怀疑惑起来,问道:“这二人不是挺好的么?”
  
  重华子依旧叹气摇头,道:“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便好了,可惜,人心啊,是最难测的了……”
  清虚灵仙亦禁不住开口道:“难道……是兰宁辜负了阿夏?”
  
  重华子指着镜子道:“看罢。”
  
  兰宁容貌比阿夏出色,暗地里爱慕他的人有许多。从常理推之,他辜负阿夏极有可能。只是此间,却是阿夏辜负了兰宁。
  
  兰宁有一位京城的堂哥名叫兰清,有一年来乡间小住,一来二去与阿夏相熟。兰清自幼生于京城,见多识广,人也风雅,喜好仪容修饰。他时常约阿夏一同郊外赏花,月下饮酒,二人相处十分融洽,渐渐地,阿夏便同兰宁疏远了。
  
  兰宁逐渐察觉,却未说什么。先开口的反而是阿夏。阿夏先时尚有些愧疚,只是兰宁一直不肯分开,日子久了阿夏的愧疚也淡了。同兰宁说话时便常有不耐之色。
  
  一日夜间,兰清出了房门,去了隔壁阿夏的屋子,许久未回。兰宁辗转难眠,于是也披衣起身来到阿夏房前。月光下,他敲了敲门扉,问道:“阿夏,你在不在?”
  
  半晌,阿夏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我已歇下了。”
  
  兰宁又敲敲门,道:“阿夏,你开开门好么?我有话想同你说。”
  
  屋内,兰清看着没有动作的阿夏,问道:“你不去开门么?“
  
  阿夏颇有些不耐烦,道:“没有什么好说的,左右不过是那些话,我听着也烦。”
  兰清摇摇头,笑道:“你倒是绝情。”
  
  阿夏轻笑一声,拉起他的手道:“我可没有对你绝情过。”
  
  兰清笑着将他拉进怀里,道:“我上回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样了?我虽不能将你带回家里,但先找出宅子安置你也是一样。婚事上我一直拖着,拖个几年,我爹便不管我了,待时机到了,我便可将你带回去了。”
  
  阿夏趴在他怀里,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笑道:“就听你的好了。”
  
  门外兰宁站了许久,见阿夏一直没有开门,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了。
  
  翌日阿夏未见到兰宁,兰清也有些疑惑。几年前兰宁父母便相继亡故,家中仅兰宁一人,兰宁也没有旁处可去。兰清在屋内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兰宁了。
  
  一连过了几日都没有兰宁的消息,兰清也不禁慌了神,请了京城与府衙内的朋友四处寻找打探。阿夏也时时来向他询问,可有兰宁的消息。后来终于有了他的下落,原来兰宁参军戍边去了。
  
  阿夏听闻此讯,微松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会寻短见的人。”
  
  兰清见了他轻松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你知道参军戍边是什么意思吗?”
  
  阿夏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
  
  兰清开口道:“参军戍边,便要上场杀敌,边关多战事,此去恐怕九死一生……”
  
  阿夏一瞬间便白了脸色。半晌,他摇摇头,强自笑道:“不可能的。兰宁,兰宁他一向有福气……”
  
  不久兰清回了京城,一面着人打听边关战事,一面在京中备下宅院,去信请阿夏过来。阿夏在回信中却不提上京之事,只问他边关可有打胜仗。兰清看看回信,不免叹气,京中备下的宅院,相比派不上用场了。
  
  第二年兰清回去看望阿夏。春日里繁花压满枝头,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往下落。阿夏清瘦了许多,气色也不好,神色间郁郁寡欢。见了兰清,他倒是有些高兴,在花树下请兰清喝茶。细细的花瓣都落进茶杯里了。阿夏看看杯中的花瓣,笑了起来,向兰清道:“兰宁喜欢赏花,春天里日日带着我上山看花。有一回他在花下的大青石后头睡着了,我找不见他,急得都哭了……”
  
  他说笑着,眼中竟波光粼粼起来了。
  
  兰清看看他,喝了一口茶。
  
  阿夏低下头,笑不起来了。他轻声说:“我好像从小时候起就特别粘他,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他,心里就发慌。大概这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兰宁他去哪里,也都会带着我,他爱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总是软软的……”
  
  “他这次去,为什么不带着我呢?”
  
  “我那夜,为什么不去给他开门呢……”
  
  “要是给他开了门就好了……”
  
  “……”
  
  兰清出言安慰他:“边关一直在打胜仗,大约秋天他们就能回京城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他。你别担心,兰宁他是有福气的人……”
  
  阿夏破涕为笑道:“到时候兰宁哥他立了大功,封了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回京城,不知还认不认我?”
  
  “放心吧,兰宁他不是那种人。”
  
  阿夏神色又黯然下来,喃喃道:“是啊,兰宁哥和我不一样。”
  
  秋日边关大捷,邻国派了使节前来修了和书降表。边关将领班师回朝。兰清早便将阿夏接入京中,数十万大军回京之日,他们在夹道欢迎的百姓间踮着脚看着浩浩荡荡的军队。
  
  阿夏一直阴郁的脸上终有了喜色:“你说,兰宁哥他看得到我么?”
  
  “人太多了,他怎么看得到。你放心,待会儿我便上兵部的朋友那里打听他在何处,将他带回来。”
  
  兰清上兵部前去打听。阿夏一人在院内走来走去,想着见到兰宁该说什么好。他时而欢喜甜蜜时而忧郁担心,此时有仆役来报,说公子回来了。阿夏连忙出了院子,赶至门外迎接。
  
  兰清身旁却没有旁人。
  
  阿夏愣在那里,呆呆道:“可是兰宁哥不愿见我?我,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他,我知,知错了……让我见他一面好么……”
  
  兰清看着阿夏欲泣的表情,低下头轻声道:“他,阵亡了……”
  
  




药王鼎

  阿夏一直住在乡间的房子里。兰清请了仆人照料他。未过多久那仆人向他禀报说阿夏公子一直相信什么人死复生之事,教神婆妖道骗光了钱财。兰清于是让人送了钱财过去。过了几个月,那仆人又来报,道阿夏公子夜里不睡觉,在桌边一坐就是一夜,身子都快垮了。请他就寝,他只说什么要给兰宁哥开门,睡着了就听不见敲门声了,固执地不肯上床就寝。兰清于是让他传话,不睡觉人会变丑,到时候兰宁认不出来就不会喜欢他了,有仆人守着,兰宁来敲门立刻会叫醒他的。阿夏这才乖乖上床睡觉。
  
  过了几年,那仆人又哭丧个脸来向兰清道:“兰公子,小人真是做不下去了。夏公子他疯了,整日里念叨着要给兰宁哥开门,要么就拉着小人的手哭着说:‘那晚我为什么不去给他开门呢?’”
  
  仆人有样学样,将阿夏的形容声调学了一遍,又道:“小人真是怕了。夏公子他一天都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嘴里念叨着给兰宁哥开门开门。是个人都要被他吓死了啊!小人,小人家上有老下有小……”
  
  兰清叹了口气,将仆人好生安抚了,涨了工钱,请他回去继续照料阿夏。过了几年,阿夏生了重病,断断续续拖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死了。死前他似乎清醒过来,又似真个疯了,哭哭啼啼大闹了一场,喊着璇玑璇玑,不甘心一类的话,又将那仆役吓个半死。从此以后,看见夏宅便绕着路走。
  
  重华子见镜子灭了,便将镜子收回,叹了一口气向季盈怀道:“你看明白了吧。”
  
  季盈怀看看变成怨灵的清浅,也跟着叹息,说:“璇玑天君的确是回报了他凡间相恋一世,只是他却是这么个结局。他在凡间亡故后,便可回蓬莱岛继续修行吧。却没有想到,怨气太深,未化回妖身便生生成了怨灵……”
  
  重华子看着季盈怀叹道:“到底是看不破啊。”
  
  清虚灵仙也不禁开口道:“他为何会喜欢兰清呢?”
  
  “哪里是喜欢兰清啊。年纪小,不懂事,怎么明白自己到底喜欢的是谁。便是我们这些修行了几千年的仙家,有时候也未必明白自己的心啊。”重华子说着,看看季盈怀。
  
  此时璇玑天君与摇光星君出了内室。璇玑天君看了一眼地上的清浅,似是有些讶异,却也只是讶异而已。摇光星君亦见了清浅,看了看重华子。重华子忙道:“蓬莱岛上的卦阵便是清浅所为。四九他怎么样了?”
  
  摇光星君蹙起眉头,道:“他怕是不成了。你们进去看看他吧。”
  
  清虚灵仙白了脸色,急忙进了内室。季盈怀紧跟在他后头。四九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周身罩着一圈淡淡的灵光,作为保他魂魄之用。
  
  重华子见了四九的模样,满面忧色地向摇光星君问道:“他真的不行了么?难道再没有什么办法了?”
  
  摇光星君缓缓叹了一口气,说:“他身上原有旧疾,已不可再用太古刀,太古刀太过霸道,会伤及他自身……他这次为了破阵,又耗损许多法力……”
  
  璇玑天君在一旁开口道:“法子并不是没有,只是太过难办,几乎不可能……”
  
  清虚灵仙面色发白,搂着四九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抖着手摸着四九的脸。季盈怀在一旁愣愣地站着,此时他听见璇玑天君的话,连忙回头追问道:“是什么法子?天君不妨说一说,或许我们能办得到呢?”
  
  璇玑天君沉吟片刻,道:“要救他,需用九子金莲作药引,加上凤凰血,青蛇胆等物,酌量放入药王鼎内煎服。九子金莲我那里恰好有一朵,只是,凤凰血和青蛇胆不知要怎么办,这两样都是极为难得罕见的仙草,几百年前我才听闻有仙家找到过凤凰血,青蛇胆却无迹可寻……再者,有了这些,没有药王鼎,也无济于事。药王鼎乃是传说中的神器……”
  
  众人皆沉默不语了。
  
  此时重华子忽然眼睛一亮,道:“凤凰血,可以找荷华帮忙。他是凤族之首,想必有办法。青蛇胆我曾听郁离子同我提起过,说他曾经见过,虽然不知是不是在吹牛……”
  
  “那药王鼎该怎么办呢?”
  
  “我们先找齐了其他几样,药王鼎么,总是会有办法的。”
  
  季盈怀点点头,道:“我现在便去找荷华,其他几样便拜托你们了。”他说完,便转身出了内室。重华子也跟着到了外间,让人找郁离子前来询问。
  
  清虚灵仙也振起精神,向璇玑天君问道:“那药王鼎不知是什么样子?”
  
  岂料璇玑天君摇了摇头,叹道:“传说之物,我并没有见过……”
  
  此时摇光星君开口道:“我以前有幸见过药王鼎的图画,约莫是这个样子。”他说着,在虚空中幻化出一个鼎的样子来。
  
  清虚灵仙与璇玑天君围上前仔细打量,这鼎有九足,巴掌大小,也不知是什么材料质地做的,十分奇特。清虚灵仙左右看看,道:“此物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倒是有些相似,也不知他那里有没有。”
  
  摇光星君摇摇头,道:“他若是有,我早便要来看了。”
  
  几位仙家都没有见过药王鼎,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摇光星君便与璇玑天君出了内室,留清虚灵仙一人在室中照料四九。外间重华子正抱着郁离子,对他又是亲又是哄,打听青蛇胆的下落。
  
  郁离子虽则受用,却仍旧愁眉苦脸道:“那地方真的很恐怖很危险,我也不想再去了……”
  
  重华子亲亲他面颊,哄道:“有我在,你不用害怕。你不是怕冷么,今夜你同我睡一张床好不好……”
  
  郁离子被他亲得晕头晕脑,话都不会说了。
  
  摇光星君与璇玑天君出了大厅,来到院子里。璇玑天君仰面看着浅红柔紫的落花,双手负在身后。摇光星君开口向他问道:“清浅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璇玑失笑,回头向他道:“他是你岛上的妖,即便化成怨灵也应当仍旧归你管辖,你为何却问我打算怎么办?”
  
  见摇光星君张口欲言,璇玑摇了摇头,转头看着落花微笑道:“我已回报了他一世,应当已不欠他什么了。我自生下来便知晓世间诸事。所谓情爱,亦不过如此,即便我再下凡回报他几世,也还是那个结局。”
  




太古刀,好刀!

  夜里清虚灵仙仍旧在房中照看四九。他一面摸着四九头发,一面念书给他听,也不知四九是否能听得见。此时重华子走了进来,清虚灵仙便将书放下,向重华子问道:“那青蛇胆可有着落了?”
  
  重华子点头笑道:“明日我同郁离子一起去找青蛇胆,应当可以找得到。”
  
  清虚灵仙略松了一口气,又看看四九,伸手细细抚摸他面颊,喃喃道:“却不知药王鼎在何处……”
  
  重华子亦叹了一声,说:“此物只在传说之中,我从来未曾见过。不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若有,又是个什么样子?”
  
  清虚灵仙道:“摇光星君见过药王鼎的图画,大约是这番模样。”他说着,也幻化出了药王鼎的样子给重华子看。
  
  重华子乍见之下,似乎有些吃惊。他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药王鼎,向清虚灵仙道:“这个鼎,我似乎见过……”
  
  清虚灵仙顿时一震,他又怕自己空欢喜一场,连忙道:“你仔细看看,可不要错认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子!”
  
  重华子又看了片刻,郑重地点点头道:“不会错,此物我原先曾在紫薇山见过。”
  
  清虚灵仙激动之下抓住了重华子衣袖,问道:“你何时见过?现在还在紫薇山么?”
  
  “我只在十分年幼时见过一次,那时候大约是九百三十年前了……后来,便不曾见过了。”
  
  清虚灵仙听见这话,神色渐渐黯了下来。过了九百三十年,药王鼎恐怕早已不在紫薇山,否则这么多年,紫微星君为何都没有见过。何况他年幼时,亦曾在紫薇山待过的。药王鼎是传说中的神器,名剑尚有剑气可冲九霄,更何况是药王鼎这般的神器。或许早便有仙家察觉到了神器灵光,将之带走了。
  
  半晌,清虚灵仙抬起头,看向重华子定定道:“听闻蓬莱岛上有一轮盘名为往事轮,可让人回到从前,不知可有此物?”
  
  重华子一愣,继而苦笑道:“确有此物,只是过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能转动往事轮,所以,我也并不知晓那往事轮是否如传闻中一般,可让人回到从前。”
  
  “你带我去看一看吧。”
  
  重华子也知道未亲自见过,清虚灵仙不会死心,于是便让仙侍照看四九,他带着清虚灵仙出了门,一路往山上走去。
  
  春日夜里月光如水,从山石间花枝间流淌而过,郁香沉沉拂过衣袖,清虚灵仙跟在重华子身后拾级而上,渐到了山顶。山顶上花木稀疏,一块大石屹立在月光下。重华子走至大石边,伸手在石上一拂,平整的石面上便渐渐现出一个类似锁眼的凹壑,周边标刻着一圈花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虽是传说中的神器往事轮,但已有近万年无人转动过。因此仙家们也早已不再相信往事轮的传说了。是以摇光星君并未曾派人看守,只任其隐没于蓊郁山林缤纷落花之间。
  
  清虚灵仙摸摸凹壑处,看向重华子道:“此处,似乎要用钥匙等物方能转动……”
  
  重华子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见过钥匙,而且,这凹缝甚宽甚长,钥匙该有多大啊……”
  
  清虚灵仙仔细看了看石头上的花纹,试图找出些许信息,只是研究许久,仍是一无所获。重华子无言地站在一旁,看着清虚灵仙的表情渐趋失望落寞,最后悲怆地站在石头前一动不动。重华子不禁也有些伤感,上前轻声向清虚灵仙道:“我们回去吧,办法总是会有的。”
  
  夜里清虚灵仙躺在四九身边,手握着四九的手,在黑暗中看着四九的侧脸。四九的周身笼罩着淡银色的灵光,将他的脸部轮廓都照得极为清晰,纤毫毕现。
  
  四九的太古刀就放在他枕边,刀柄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无鞘的刀身明亮如雪,刀背上刻着细如蚊足的花纹。清虚灵仙看了太古刀片刻,忽然身子一震,探手取过太古刀。
  
  太古刀虽然认主,但在四九手里近千年,已与四九灵性相通,所以并不抗拒清虚灵仙的触碰。清虚灵仙将刀握在手里,指尖燃起灵光靠近了刀身。他反反复复看了许久,神色间逐渐有了按耐不住的激动。
  
  他轻手轻脚起了身,穿好衣服,叫醒睡在一边厢房里的元青与元水,让他们守着四九。他一人拿着太古刀上山去了。
  
  春夜山林间雾气湿重,落花碧草连着翠叶铺成厚厚一层,踩在足下无有声响。清虚灵仙很快来到山顶大石边。他伸手在石上一拂,那凹缝与花纹便渐渐显现出来了。
  
  清虚灵仙举起太古刀,一点点插入了凹缝内,待刀身全部没入,恰好与石缝契合。石上的花纹变成了金色。清虚灵仙大喜,在心中默念着九百三十年前紫薇山,一面转动刀柄。
  
  石面上陡然间金光大盛,照得山林间亮如白昼。金色光芒将清虚灵仙的身形都全部吞没了。
  
  金光过后,清虚灵仙睁开眼睛四下打量,虽然仍旧是夜里,足下已没有碧草,天空中也不再飞花,此处显然已非蓬莱岛。清虚灵仙仍旧握着太古刀,四下走走看看,努力从山势云峰见辨认出紫薇山的样子。
  
  他正四处打量时,渐渐察觉到有危险的气息靠近。他停住不动,黑暗中有数条影子从暗林间走出,将他包围了。
  
  清虚灵仙想起来,在紫薇山汲取灵力修行的妖物众多,其中不乏似怨灵清浅那般夺取旁者仙元内丹修行的邪妖。今夜他遇上的这几只想来便是。他冷笑一声,暗道这几只妖怪太没有眼色,活该倒霉!
  
  一道天闪劈下,朝那几只妖怪当头而去!
  
  这几只妖怪却都是有些道行了,只有一只反应稍慢被劈成黑灰,其余几只皆避了开去,不约而同攻了上来。
  
  待将妖怪全部解决掉已是轻染微露的晨曦,清虚灵仙并未受什么伤,只是衣服与脸上沾了些黑灰与血迹。他素来有些洁癖,便找了处水潭,脱了衣物步入潭中。
  
  晨光和熙,潭水清澈,映着翠叶春花青空苍穹,在清虚灵仙的搅动下微微晃动。清虚灵仙洗干净了身上的脏污,又弹弹手指,衣服也去了尘埃污垢,焕然一新了。
  
  他又洗了一阵,便打算上岸,此时树丛间却传来响动。一个小孩童有些惊慌地看着他,似是有些害怕。他慌张地后退了一步,被树藤袢了一下,一下子摔倒,额头磕在石头上了。
  
  那小孩童痛得大哭起来。清虚灵仙忙从水中走出来,披上衣服上前抱起孩童,哄了哄他,又亲亲他发红的额头。孩子渐渐止了哭泣,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清虚灵仙。
  
  这一看之下,清虚灵仙却愣住了。这孩童容貌与变成孩子的小四九一模一样,他想起四九曾说过的在山林潭水内洗澡的美人,不禁越发困扰。他伸手摸摸孩童柔软雪白的脸蛋,轻声问道:“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孩童看看清虚灵仙轻言软语的样子,略有些害羞,用水嫩嫩的小声音回答道:“我叫风流子……”
  
  清虚灵仙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想太多了,四九怎么可能在紫薇山。他放下小孩童,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微笑道:“快点回家,不要到处乱跑,这山里有妖怪。”
  
  孩童羞涩地看看他,红起脸迈着小腿转身跑掉了。
  




小四九

  
  清虚灵仙回了潭边穿好衣服,将太古刀收好。要找药王鼎他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于是便打算先上他师父紫微星君那里看一看。
  
  清虚灵仙隐去身形,来到紫微星君的洞府外。他悄声上了屋顶,站在屋脊上俯视院落各处。紫微星君正坐在院内的荷花池边,拿着书册向坐在一边的一个小孩童讲解道法。他怀中还坐着一个幼童,同凡间一岁的孩子差不多大小,正咿咿呀呀流着口水咬紫微星君的衣襟。
  
  一边坐着的孩童大约便是二师兄青灵子,怀中那个应当是松鹤子。清虚灵仙掐指算算,这时候他四师兄重华子还没有来紫薇山,若现在是九百三十年前,那便应是重华子记错了时间。他看到药王鼎的时候,应当比现在晚一点。
  
  清虚灵仙不免焦虑起来。若他在这里等上几年或几十年,四九恐怕已经死了。他看看手中的太古刀,忽然想起来,自己虽然回到了九百三十年前,但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啊!
  
  他不禁有些急了,暗道自己总不可能要一辈子待在这儿吧。且不论自己如何,四九该怎么办呢?
  
  他握着太古刀,念了几遍回去回去,又将自己所知的时空术法都用上了,却仍旧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禁慌神了。
  
  清虚灵仙在山林里寻觅了许多天,仍旧没有看到药王鼎的影子。他仔细研究过太古刀,也未找到回去的办法。四九在蓬莱岛也不知怎么样了。事如乱麻,他不禁想,若是四九在就好了,他必然会有办法。
  
  这日他走到溪水边,洗了把脸。溪水上游的山林内传来舞刀的声音。他有些疑惑,隐了身形走到溪水上游。林间一小孩童正挥着小木刀练习刀法。小手小脚跳不高跑不快,姿势动作也不规范,那孩童却一脸认真的样子。
  
  清虚灵仙凝目细看,发现这正是几日前在潭水边见到的那小孩子。那孩童容貌与小四九一模一样,他不免生出逗弄之心,使了个术法,夺了那孩童手中的小木刀。
  
  因他一直隐着身形,孩童看不见他,只见到刀忽然凌空飞走了,一时吓了一跳,追在木刀后面跑跑跳跳,但就是够不着。清虚灵仙见那孩童急得额头上冒出细汗,心中暗自笑了起来。他现出身形,手中握着小木刀看向小孩童。
  
  那孩童见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央求道:“哥哥,把刀还给我好不好?”
  
  清虚灵仙佯做出凶恶的样子,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这把刀现如今归我了!”
  孩童愣了愣,张大眼睛小声道:“哥哥……”
  
  清虚灵仙推推他,道:“去去去,这刀已经是我的了!”
  孩童抿抿嘴,似乎也知道要不回来,索性不再求他,踮起了脚举着小手欲抢夺清虚灵仙手中的刀。只是他个子小,力气也不大,只有被逗弄的份儿。
  
  清虚灵仙有意逗他玩,把刀举至一个孩童够得着的高度,待孩童来夺,他又忽然将刀高高举起,如此反复数次,那孩子已急得脸蛋发红了。
  那孩子瞪起漆黑的大眼睛,道:“你,你快还给我……”
  
  清虚灵仙故意作出得意洋洋的模样道:“就不给你,你能如何?”
  孩童咬咬嘴唇,似乎快要哭了,眼睛都是水汪汪的。他奶声奶气地开口道:“我,我告诉我师父去……我师父很厉害的……”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挑眉道:“你师父?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紫微星君。”
  
  “紫微星君?你师父是紫微星君?”清虚灵仙愣了愣,道:“你不是叫风流子么,怎么成了他的徒弟了?”
  “我是他的大徒弟,叫风流子,这个名字也是师父给我取的。”
  
  “大徒弟?你……你是……”清虚灵仙诧异不已,上上下下打量小孩童,暗道他原来是自己的大师兄,原来大师兄叫做风流子。大师兄为何会与四九一模一样呢?
  
  他满面疑惑地看着孩童,默默将木刀递还与他。那孩童接过木刀,吸吸鼻子,擦擦眼眶里的泪,有些委屈怨愤地看了清虚灵仙一眼,转身跑掉了。
  
  后来清虚灵仙又见到那孩童几次,只是对方似乎畏惧他,见到他就转身跑掉。清虚灵仙的疑团也更加大了,他隐约觉得他大师兄风流子同四九有些关联,但是为何自己对大师兄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若是大师兄是四九,他和师父为何都没有向自己提起过这件事呢?
  
  他一直在紫薇山内寻找药王鼎,偶有空闲时便隐了身形跟在风流子后面,看他认认真真地练刀法,一本正经地教训二师兄,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有趣。
  
  一日四九又在溪水边练刀法,清虚灵仙现了身形从树林后走出。孩童见了他,立时吓了一跳,拔腿便要逃走。清虚灵仙夺步上前,一把将他按住了,微笑问道:“小风流子,你见了我跑什么?”
  
  孩童将木刀紧紧搂在怀里,瞪着黑黑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奶声奶气答道:“你,你是坏人!”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挑起眉毛:“我怎么会是坏人?你见过有我这么好看的坏人么?”
  孩童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说:“你就是坏人,你上回还抢我的刀。”
  
  清虚灵仙心中暗自好笑,这孩子太也傻气了。既然认为自己是坏人,又为何在这里同自己说话?旁的孩童见了坏人,早就撒腿跑了吧。他微微笑起来,说:“我上回是逗你玩呢。我后来不是将刀还给你了么。你看,我自己也有刀的,我抢你的刀做什么?”
  
  他说着,将四九的太古刀亮出来给那孩童看。这太古刀因认了四九为主,虽然并不抗拒清虚灵仙,但无法为他所用。除了四九以外,那刀对旁人而言比砍柴的柴刀还不如。
  孩童见了太古刀,又瞧瞧清虚灵仙,皱起秀气的眉毛,仍旧半信半疑。
  
  清虚灵仙笑道:“你还不相信我么?要不这样吧,我把这把刀送给你吧,这可是神刀哦。”
  
  孩童一听神刀二字,眼睛便顿时一亮。清虚灵仙见了他的样子,又笑起来,补充道:“不过,你得在一刀内把那棵树劈断才成。”他说着,抬手指向溪边一棵二人合抱粗的老树。他说将刀送给孩子不过是逗逗他,这刀是四九的,也只认四九,旁人用不了,更何况这么一个小小的孩童。
  
  孩童勉强接过太古刀,他手太小,几乎都握不住太古刀。他吃力地用两只手握紧刀,走到老树跟前。
  
  清虚灵仙有些疑惑地看着孩童。这太古刀竟然也不抗拒他的碰触,当真有些奇怪。他想起四九曾对他说的那番话,这太古刀是四九在潭水边见过的美人送给他的,不禁凝目细看那孩童。
  
  此时孩童已举起刀,奶声奶气喝了一声,挥刀砍向老树。太古刀竟然发出了强劲的刀势,排山倒海摧枯拉朽,掀起的气流吹得清虚灵仙几乎站立不住,那孩童更是被风掀得一下子坐在地上了。待气流过后,半片小树林都被夷为平地了。
  
  孩童愣了愣,看看手里的刀,看看小树林,又看看清虚灵仙,道:“哥哥,你真的要把神刀送给我吗?”
  
  清虚灵仙亦看着孩童发怔,他认不出四九,太古刀却绝不可能弄错。只有太古刀的主人,才能发出如此强劲的刀势。这孩童砍下的一刀威力不够大,只砍翻了半片树林,是因他尚没有四九那般纯熟的刀法。若是四九在此挥下一刀,整个山坡都恐怕要成大坑了。
  
  清虚灵仙看着小孩童,简直都没有办法说话了。这孩子真的是四九吗?
  
  可是,为什么四九会是自己的大师兄呢?自己为什么对大师兄一点印象也没有呢?他的头忽然又痛了起来。
  
  孩童见了他的神色,仰起小脸小声开口问道:“哥哥,你要反悔吗?”
  清虚灵仙勉强笑笑道:“这刀说送给你便送给你了,哥哥只是有些头痛。”他说着,忍不住蹲下身子捂住头,神色十分痛苦。
  
  孩童抱着刀走到他面前,关切地看着他。半晌,他靠上前,在清虚灵仙额发上亲了一下,问道:“哥哥,上回你在潭水边这样亲了我,我就不痛了,你还痛吗?”
  
  清虚灵仙抬起脸,看看他,有些酸涩又有些欣喜。他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能见到小时候的四九,而且听四九的回忆,他似乎是在心里爱慕着自己的。然而,更加酸涩的是四九小时候爱慕他,长大之后却不要他了。
  
  他微笑着摇摇头,道:“我已经不痛了。这刀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用。”
  孩童懂事地点点头。清虚灵仙满面怜爱地伸出手,摩挲着他光洁白皙的面颊,又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孩子顿时害羞脸红了。
  
  清虚灵仙笑着看着他,忽然想到,太古刀认小四九为主是因为已经跟了他九百多年,跟了四九九百多年是因为认了小四九为主,自己给小四九是因为从四九那里拿的,四九那里又是自己给他的……这,这太古刀到底怎么来的?又是因为认了小四九为主才跟了他几百年呢,还是因为跟了他几百年才认他为主?
  
  一向聪明的清虚灵仙糊涂了。
  




奇湖

  小四九又开口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清虚灵仙张张嘴,又旋即想到,自己若是将名字告诉四九,难保不会被他师父紫微星君知道。叫他知道了,恐怕要惹出许多麻烦。清虚灵仙于是开口道:“我没有名字,你叫我哥哥就行了。”
  
  小四九乖乖地点了点头。清虚灵仙见他拖着太古刀十分吃力的样子,于是开口道:“平日里不用刀的时候,可以将刀收起来。”他说着,将收刀的口诀教给小四九。小四九用心记了,练了几遍,便可以灵活地收刀了。
  
  小四九站在溪水边,一会儿晃出刀,一会儿收起刀,玩得十分欢快。清虚灵仙坐在一边看着他,渐渐地看得入神了。
  
  清虚灵仙在紫薇山待了有月余,仍旧没有药王鼎的下落。过了这么久,再急也没有办法,只能希冀摇光星君几位在别处找到药王鼎。
  
  清虚灵仙大部分时间都跟在小四九身边。他没有住的地方,山间的洞穴又大多留着野兽的臊气,他便同小四九睡一起。小四九十分高兴,自然是不会说的。他又一直小心地掩去行迹,又收敛好仙气,是以一直未被紫微星君察觉。
  
  清虚灵仙闲时时常教小四九一些术法,指点指点他的刀法,他虽然并不懂刀,但见过四九使刀,他又极为聪明,早已将四九的刀法牢记在心了。因此点拨起小四九来绰绰有余。小四九聪明勤奋,进步也十分快。
  
  一日他正在溪边指点小四九,山林间隐隐传来了打斗声。小四九停下刀,往林深处看了一眼,拉着清虚灵仙的手道:“肯定是又有妖怪在打架了。哥哥,我们快点回去吧。”
  
  清虚灵仙抱起他,笑道:“有我在,你不用害怕。我们去看看热闹吧。”他说着,带着四九隐了身形,驾云而起,向打斗处飞去。
  
  他在一处高枝上停下。小四九方才被他抱着在高空飞了许久,似是害怕了,此时正紧紧搂着清虚灵仙缩在他怀里。清虚灵仙笑着拍了拍他,指向林间道:“你快看。”
  
  小四九勉强直起身子,向林中看去。林间打斗的原来是两只狼妖。此时这两只狼妖都化成狼身,张牙舞爪厮打在一处。毕竟是有些道行的妖怪,厮打起来也同一般的野兽不同,一招一式狠辣利落,有法可依有道可循。
  
  清虚灵仙看了片刻,轻声指点小四九道:“万物皆有通行,你看看他们打斗的招式,有没有得到什么启发呢?”
  
  小四九仔细看了看林中厮打的两头狼,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仍旧有些茫然。
  
  清虚灵仙又继续点拨他:“任何神兵利器都只是退敌的工具,是以应当以主役物而不可为物所役。为物所役,为局所格,则无我无心,落了匠气。因此使刀当刀人合一,刀即是你你既是刀,同为一体,才能随性随心,无有阻碍。这两头狼厮斗,爪与牙是他们的一部分,所以能收发自如灵便利落。你应当将刀当作你身体的一部分,刀既是你的爪与牙,如此浑然一体,才是大家。”
  
  四九点点头,若有所思又似懂非懂。
  
  清虚灵仙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蛋,道:“你先记住,日后慢慢理解领会便是。”
  
  此时林中一狼斗败,鲜血顺着皮毛披洒一地。败狼拖着一条被咬伤的腿逃走了。
  
  清虚灵仙抱着四九,跟在败狼后面看它欲往何处去。那狼妖一路捡了人迹稀逢的小路走,越走便越是偏僻。不多时它逃到一面绝壁之前。壁立千仞,藤萝披挂,绝壁高处长有灵芝仙草。
  
  狼妖走至一处角落里,将覆盖着的藤萝扒开,露出一窄小的洞口。狼妖缩紧身子,慢慢爬了进去。清虚灵仙暗道有趣,也带着小四九化小了身形跟了进去。
  
  在洞内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方到了出口,出口外仍是山林,林间有一大湖,湖边琪草瑶花分靡不尽,苍柏松树挺拔蓊郁。清虚灵仙四下打量,发觉此处草木似乎比别处生长得更好。
  狼妖粗喘着气,拖着一条伤腿来到湖边。他慢慢走进湖水里,只将狼首露在水面上。清虚灵仙不禁疑惑。小四九看着水中的狼妖,也有些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片刻后,狼妖走出水面上了岸,它在岸边昂着头甩了甩水珠,十分惬意地摆摆尾巴,钻进洞口出去了。待狼妖离开后,清虚灵仙现出身形,化回原貌,向小四九道:“你方才看清楚了么?”
  
  小四九点了点头,说:“它的伤全都好了。”
  
  清虚灵仙皱起眉头看看湖水,又伸手搅了搅,湖水并无异处。他又弹出一道光割破自己手指,指尖上立时滚出殷红的血珠。小四九啊地惊呼了一声,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清虚灵仙向他笑道:“无事。”旋即把手伸入水中。指尖立时一片清凉,不再疼了 。过了片刻,那伤口便渐渐愈合了。
  
  小四九咦了一声,捉起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十分惊奇地问道:“哥哥,你的手怎么没事了?”
  
  清虚灵仙搓搓指尖,看了看,笑道:“应当是这湖水的作用。当真有些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湖。”
  
  他思忖片刻,又对四九道:“我下去看一看,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
  小四九乖乖地点点头。
  
  清虚灵仙于是步入水中,一点点沉进水里。这湖甚大,清虚灵仙游了片刻,在湖内四处打量。湖水极为清澈,却不生水草,也无鱼虾等物。清虚灵仙往下游去,双足踩在湖底,却发现湖底坚硬如铁,并非松软的泥土。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湖底上附有少许青苔。他将青苔拨开,底部果然是铁质,平整光滑,显然并非天然形成。
  
  他又看了看湖壁,湖壁也同样是铁质。他满腹疑惑,在湖中将各处仔细查看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中玄妙。
  
  清虚灵仙浮出水面,小四九正乖乖等在那里,见他出来,立时眼睛一亮,欣喜起来。清虚灵仙也笑了笑,上了岸蒸干衣服,抱起小四九。小四九搂住他脖颈,问道:“哥哥,你在下面发现什么没有?”
  
  清虚灵仙唔了一声,蹙起眉尖道:“此湖甚是古怪,我一时还参详不透。”
  




月华灵气

  他又带着小四九在湖周围仔细看了一番。湖周围生着的不过是些普通的松柏,并没有什么有药性的草木。他们继续往外走,山林尽头两座山峰高耸入云,恰似一扇门扉将外界关在门后。
  
  天色已晚,清虚灵仙于是便抱着小四九先回了紫微星君的洞府。小四九去紫微星君那里奉晚茶,清虚灵仙便隐了身形一人悄悄回了小四九房内。
  
  紫微星君门下有奉早晚茶的规矩。奉早茶时紫微星君会布置下一天的修行课业,奉晚茶时则是检查一日内的修习功课,解疑答惑。
  
  小四九去的时候,紫微星君正在检查青灵子的课业,小四九便在一边逗着他三师弟。松鹤子年纪还十分小,勉强能走几步路,若论修行还是不成的。除四九外,青灵子与松鹤子皆是紫微星君云游时捡回来的。凡间乱世多弃子,紫微星君心善仁慈,却未曾想过带孩子的麻烦之处,正是有这两个年幼不知事理的师弟,小四九才比一般的孩童要懂事许多。
  
  此时紫微星君查完青灵子的课业,便来检查四九的刀法。四九一套刀法使过,紫微星君眼中有惊喜之色,又怕四九骄傲自满,因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不错,近日来进步甚快,应当继续努力下去才是。”
  
  小四九懂事地点点头,眼睛漆黑明亮,显得极为认真。
  
  紫微星君心中欣慰,笑着拍拍他的头,又问道:“最近可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小四九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清虚灵仙对他说过的不可以对旁人,尤其是紫微星君说起他,于是便摇摇头,说:“没有。”
  
  但他年纪小,藏不住事,心里想的都写在脸上了。紫微星君见他说谎,也未点破,只是道:“为师近日夜观星象,发现你的星程上不知何时插入了另一颗星的轨迹。此星来得甚是古怪,不知是凶是吉,因此你要小心。”
  
  小四九点头应了是,躬身退下。他回到屋里时,清虚灵仙正坐在桌边看书。小四九想了想,开口对清虚灵仙道:“哥哥,今日师父问我,近日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合上书本,笑着向四九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清虚灵仙拍拍他的头,赞道:“好乖。”接着便又拿起书继续看。
  
  小四九皱着淡淡的眉毛瞅着清虚灵仙,一动没动。清虚灵仙转过头,有些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小四九奶声奶气地开口问道:“哥哥,你是不是狐狸精变的?”
  
  清虚灵仙失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近日师父同我说,我的星程上有了另一颗星的轨迹,而且那颗星星不知是凶是吉,十分古怪。”
  
  小四九话音未落,清虚灵仙便忽然变了脸色,纵身向窗外跃去。此时门扉大开,门外紫微星君追了过来。
  
  清虚灵仙一边逃跑,一边暗道自己师父原来这样狡猾,已经察觉到了他却不点破,暗中追着四九这条线来寻他,想、幸而他反应快,察觉到了紫微星君的气息,否则教师父捉住了,不知要有怎样的麻烦。
  
  紫微星君追在后头,渐渐察觉到清虚灵仙身上的仙气,不由得朗声开口道:“前方不知是哪位仙友?”
  
  清虚灵仙不做声,跑得更快了。
  
  紫微星君追了片刻,见追不上,对方又不似心怀恶意之辈,便停下来不再追了。清虚灵仙不敢再回小四九那里去,于是在山林间四处晃荡,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白日见到的那面绝壁前。他想了想,化了身形过了洞穴,来到湖边。
  
  此时山林夜间漫天星光,月光也十分明亮,透过茂密的枝叶碎碎地洒在地上。但是此刻这湖中却是黑沉沉一片,即无星辉也无月影,仿佛光线无法照射进去一般。
  
  清虚灵仙暗道奇怪,白日里这湖水还是清澈透亮,为何到了夜间便成了这般模样?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便下了湖,在湖内四处打量。他一路从湖面到了湖底,便发现湖的底部有极重的灵气。
  
  待他双脚触及湖底时,那灵气更重了。虽然紫薇山灵气充沛,但还未充盈到这样的地步。而且此湖内灵气偏阴,与滋味山东 天阳之气不太一样。他想了又想,皱了眉头仰起面向上看。湖面上一轮银月微微扭曲晃动,仿佛是隔着水晶盘看过去的一般。
  
  一瞬间清虚灵仙恍然大悟。应当是此湖会吸收月华灵气,是以湖内灵气充盈,而从湖岸边看时,因为月光星辉皆被湖吸收,所以看起来黑沉沉一片。
  
  他不禁暗道这湖当真是奇了,不仅有药用,还能吸收月华灵气,只是为何会有药性?吸收掉 灵气应当只能决定药力的强弱,药性还该是由别的因素造成。
  
  清虚灵仙在湖底四处走走看看,这一走之下他竟察觉出异常来。湖底的灵力强度并不相同,湖底正中心灵气最重。他蹲下身,在湖底中心位置仔细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不一样。他站起身,晃出自己的长剑,抬手劈下。长剑劈在湖底,霎时暴出一道极为明亮刺眼的光芒。然而光芒过后,那湖底却纹丝未损,安然无恙。
  
  清虚灵仙惊诧不已。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剑之下,湖底不裂开也应当豁出个口子。现下看来,要么是自己的神剑出了毛病,要么,便是这湖底质地并非一般的铁质。
  
  此时正当月明,湖底灵气最为充沛。清虚灵仙于是上了岸,打算明日正午时再来看一看。
  
  夜间他便睡在山林里。翌日清晨他隐了身形来到溪水边找寻小四九。只是小四九却不在。他等了一天,中午也未去湖边,却仍旧没有等到小四九。他不禁有些担心,但又不敢贸然前去找四九,怕紫微星君用四九来钓他上钩,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得等着过些日子,紫微星君防备送一些,他再过去。
  
  几日后清虚灵仙终究是忍不住,隐了身形悄悄溜了进去,在小四九的窗外向内看。小四九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只是被师父软禁了,此时正闷闷不乐地坐在桌前,双手托着下巴,漆黑的眼睛看着窗外。
  
  清虚灵仙见了他苦闷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现出身形轻声叫了四九一声:“小风流子!”
  
  四九见了他,一下子笑了起来,跑到窗前叫道:“哥哥!”
  
  清虚灵仙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点,接着跃入房内,关好窗户,才抱起小四九,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道:“你师父有没有为难你?”
  
  小四九被他一亲,害起羞来,摇了摇头。
  “对了,你现在不怕我了么?我可能是狐狸精变的哦。”
  
  小四九不好意思地说:“师父说了,哥哥也是神仙,不是狐狸精变的。”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哥哥,师父把你送给我的神刀收走了。”
  
  清虚灵仙嗯了一声,沉吟片刻,最后向小四九说道:“哥哥帮你把刀要回来好不好?”
  
  要找到药王鼎,仅凭清虚灵仙一人之力恐怕不行。紫微星君在紫薇山住了数千年,对紫薇山了如指掌,必要时恐怕还是要借助他的力量。这几日他见不到四九,倒是想通了这些。
  




破湖取鼎

  小四九仰面问道:“哥哥,你要怎么把刀要回来呢?我师父很厉害的。”
  
  清虚灵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原地转了一圈,变了个模样,向小四九笑道:“哥哥这样好不好看?”
  
  小四九满面疑惑地看了清虚灵仙片刻,方才点点头:“好看,但是哥哥为什么要换成这个样子?”
  
  “以后你就知道了。”清虚灵仙拍了拍小四九的头,道:“带我去见你师父吧。”
  
  小四九带着清虚灵仙,一路来到紫微星君的院子前。紫微星君见了清虚灵仙,似乎料到他会来,并不诧异,只是吩咐小四九侯在院门外。他命人沏了茶,请清虚灵仙在院中坐下。
  紫微星君不说话,清虚灵仙也不好开腔。半晌,紫微星君方开口道:“敢问阁下仙籍何处,如何称呼?”
  
  清虚灵仙笑道:“小仙近日方成的仙,尚无仙籍与封号,如蒙不弃,星君可称小仙一声清虚。”
  他这一番谎话说得极为顺畅,紫微星君也信以为真了,道了一声:“不敢不敢。”他又托出一把刀,向清虚灵仙问道:“这把刀可是阁下的?”
  
  清虚灵仙不好意思点头说四九的刀是他的,但也不好将原委说出来,于是开口道:“此乃太古刀,为我无意中所得,但并未认我为主,因此算不得是我的。而且我已将它赠给令徒,现下应当是令徒风流子的了。”
  
  紫微星君拧起眉,道:“既然阁下知道,此乃神刀太古,又怎么贸贸然转赠与他人?而且风流子十分年幼,并不知道太古刀的珍贵,若是磕了碰了……”
  
  清虚灵仙摇头笑道:“神刀哪里有这般容易便磕了碰了?而且,我送给他便是他的了,砸了买卖了都随他。神刀不认我,我拿着也无用处。何况,想来星君也已经知道,太古刀已认风流子为主了。”
  
  紫微星君看看太古刀,又问道:“不知阁下是如何得到神刀太古的?”
  
  清虚灵仙唔了一声,不知怎的想起了莲花座上的西天如来。他不动声色宝相庄严道:“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紫微星君怔了怔,复又笑道:“阁下佛性高深,我几乎以为,自己正在西天听佛祖讲解佛法了。”
  
  清虚灵仙有模有样地笑了笑,不说话。
  
  紫微星君又道:“阁下若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凡我力所能及,一定不会推脱。”
  
  清虚灵仙等的便是他这句话,此时却又作出有些犹疑的模样道:“星君此话……当真么?”
  “自然当真。”
  
  清虚灵仙坐正身子,开口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紫薇山,乃是来寻药王鼎。”
  
  “药王鼎?”紫微星君蹙眉沉吟片刻,说道:“我在紫薇山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药王鼎。不知阁下是从何处听闻紫薇山有药王鼎之事?”
  
  “并未见过却不一定没有。我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既然如此,阁下有何需我帮忙之处,但说无妨。”
  
  清虚灵仙开口问道:“不知星君此处,可有关于药王鼎的文献记载?”
  
  紫微星君摇摇头,说:“我这里并没有相关的文献。不过,我以前曾在太阴星君那里看过一些记载,传说药王鼎有九足,巴掌大小,质坚若铁。药王鼎通常附于母鼎之下,靠母鼎吸收的月华灵气强化自身药性。”
  
  清虚灵仙听到最后一句,陡然间睁大了眼睛,追问道:“药王鼎原来还有母鼎?那母鼎是什么模样?”
  “这个,我却不知道了。”
  
  “那,星君可知,应当如何从母鼎内取出药王鼎呢?”
  
  紫微星君颇为遗憾地摇摇头,转而又想起什么,道:“太阴星君那里应当有此类书册,只是他从不外借,阁下不如,去他那里看一看。”
  
  清虚灵仙苦笑道:“太阴星君不认识我,如何会卖我这个面子?”
  
  紫微星君见了他沮丧的模样,似有不忍,说:“不若,我去太阴星君那里一趟,找到取出之法,再回来教与阁下?”
  
  清虚灵仙闻言,立时笑了起来,道:“如此,便多谢星君了。”
  
  “无妨,我离开这几日,紫薇山上下还请阁下代我照拂一二。我那三个弟子还十分年幼,就劳烦阁下了。”
  
  小四九正等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怕他师父会为难清虚灵仙。不多时院门打开,紫微星君同清虚灵仙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在小四九跟前站定。清虚灵仙站在后头,微笑着向小四九眨了眨眼睛。小四九见他无事,松了一口气,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此时他师父正在叫他,小四九却没有反应,直到清虚灵仙拼命向他使眼色,他才看到了自己师父,当下傻呆呆扭过脸问道:“师父,您方才叫徒儿?”
  
  紫微星君皱起眉头,摇头叹气:“风流子,你方才在想什么?”
  
  小四九连忙否认:“徒儿什么也没有想!”
  
  “你什么也没有想,方才又为何一脸神思不属,魂游天外的模样?”
  
  小四九辩解道:“正因徒弟神思不属,魂游天外,无心无我,所以才什么也没有想!”
  
  清虚灵仙见小四九胡说八道乱扯皮的模样,不禁暗道原来如此,难怪四九总是一幅泼皮劲头,无赖模样,原来是小时候便这样了。真是个可怜孩子!
  
  紫微星君摇摇头,不再与四九多计较。他开口道:“师父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在紫薇山要照顾好师弟们,课业修行也不可耽误了。”
  
  小四九连忙应是。
  
  紫微星君又向紫薇山上下仙仆管事等交代了一番,下午边驾云而去了。小四九早已按耐不住,待他师父的云头一不见,他便立时扑进清虚灵仙怀里,叫道:“哥哥,你好厉害,师父他都没有为难你。”
  
  清虚灵仙笑着取出太古刀交还与四九,拍拍他的头,说:“这把神刀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可千万别弄丢了。”
  
  小四九点点头,将刀收好。
  
  紫微星君不在,清虚灵仙便帮忙照看三个幼童,不过更多的时间还是用来教导小四九刀法。有时候他会去湖边看一看。这般日子过了有月余,紫微星君方回了紫薇山。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此次还带着一个小婴儿,据说是太阴星君偶然捡到,交给他照料的。太阴星君将孩子甩给他,还振振有词说,他已经有了三个小徒弟,一定知道怎么带孩子,放在他那里孩子更安全云云,紫微星君没有办法,只得将孩子带回来。
  
  他回到紫薇山当天,便将清虚灵仙请了过来。清虚灵仙也已等不及,当下开门见山问道:“星君可知道了取出药王鼎之法?”
  
  紫微星君也不卖关子,笑着开口道:“原本此事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现下却应该有了十分之一。要取出那药王鼎,便要破开母鼎。能破开母鼎的,只有太古刀。恰好你已有了。”
  
  听到这里,清虚灵仙欢喜不已,神色也激动起来。
  
  紫微星君又道:“只是取出药王鼎会给母鼎造成极大的损害,便如女子分娩一般。听阁下的描述,那大湖显然已与山脉连在了一起。到时候母鼎受损,恐怕会山崩地裂,对紫薇山造成损害。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
  
  清虚灵仙倾身问道:“星君可有什么办法?”
  
  “太阴星君说,应当找一位善奏雅乐的仙家于一边奏乐控制。可是上界精通乐律的仙家有不少,能以灵驭乐的仙家却是寥寥。”
  
  所谓以灵驭乐,便是用灵力驾驭乐律,使乐曲变成一件武器,或可攻击,或可防御。
  
  清虚灵仙闻言,扬眉笑道:“这有何难。”他说着,从发间拔下玉簪,将之变回了琵琶模样。他抱着琵琶向紫微星君笑道:“不必找其他仙家,这以灵驭乐之事,便由我来。”
  
  隔日清虚灵仙又带了紫微星君前去湖边看母鼎。紫微星君试过一回,也未能损伤母鼎分毫。他不由得有些忧虑,向清虚灵仙说:“恐怕就算有太古刀,以风流子现在的刀力,还是破不开母鼎。”
  
  清虚灵仙也知他所言非虚,四九年纪尚小,破湖取鼎亦非寻常易事,贸然行事比如爱情呢会有危险,他也不敢拿小四九开玩笑。此时紫微星君又道:“不妨过阵子,待风流子大一些,刀法精进了,再取鼎也不迟。”
  清虚灵仙点了点头。
  
  回去后他将此事同小四九说了。小四九自然是愿意帮他的,因此此事便这样定下来。清虚灵仙每日里督导小四九练习刀法,小四九也十分刻苦。
  
  次年四九的刀法已精进许多。清虚灵仙觉得已经可以取鼎了,便同紫微星君说了。紫微星君却摇头:“取鼎之事非同小可,万万大意不得,若不能一击即中,恐怕我们三人皆不能 全身而退。还要连累紫薇山上下几百余条性命。”
  
  清虚灵仙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因而也只得耐下性子,继续督导小四九。小四九一天天长大,身量拔高,稚气渐退,慢慢有了少年人的样子。他的容貌,也越来越像成年后的四九了。
  
  如此过了将近四年,小四九的刀法才练到了紫微星君满意的地步。紫微星君观星卜相,算出母鼎灵力最薄弱的一日,让小四九与清虚灵仙做好准备。他也提前将门下弟子与仆役管事们迁出去,以免到时候被殃及。
  
  三日都沐浴斋戒了三日,于这日午时来到湖边。紫微星君带着小四九到了湖底。清虚灵仙报出琵琶,在岸边等候。
  
  湖十分深,清虚灵仙在岸边,也看不清湖底情况如何,不免有些焦虑。此时湖底骤然一道白光闪过,继而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震得他双耳都嗡嗡作响。几乎是一瞬间,湖面浪花大作,二人从湖中冲出,带起一道水柱。水花雾气见隐约可辨认出紫微星君与四九的身形。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须臾之间。那二人从湖中蹿出时,清虚灵仙双耳方才好一些。他连忙抱起琵琶开始弹奏。只是此时天塌地陷,他几乎无法站稳,只得抱着琵琶飞上半空,四处避让倒塌的山体与滑落的巨石。他从半空俯视,那湖都倾斜了大半。几乎未过多久,此间便成了一幅江河倒流天地失色的惨景。
  
  清虚灵仙见自己的乐音几乎没有用处,不禁一咬牙,将琵琶背至身后,闭上眼睛反手弹奏起来。
  
  紫微星君正护着四九,在不断下落的乱石间穿梭躲避。此时他听见乐音,不禁有些诧异。他虽已知晓对方神秘莫测,却不知在乐律上他竟然也精深到了这等地步,难怪会毫不犹豫地说他来奏乐了。
  
  这番地动山摇持续了足有两个时辰方才渐渐消停。这一番动静后,四下早已大变了模样。紫微星君飞上半空看了看。那湖边的绝壁已倒了,湖后两座山峰也已塌陷。原本是平地的地方隆起山包,溪水小潭被填平。在紫薇山修行的妖怪们此时四处躲避,也有待在空地上不知所措的。一只小银狐站在空旷处,捧着前肢傻呆呆地瞪大眼睛四下望。
  
  清虚灵仙早已累得不行,此时仍勉力走到湖中间的废墟处,在一堆乱石间翻找。紫微星君也带着四九落下来,帮他一起找。
  
  此时清虚灵仙搬开一块大石,石下压着的,正是一个朴素无华的暗色九足鼎。
  
  清虚领先靠在床上,拿着药王鼎反复地研究。他反弹琵琶以灵驭乐时消损灵力体力许多,身体十分虚弱,紫微星君于是为他安排了一处地方静心修养。只是药王鼎已经到手,清虚灵仙却仍旧不知该怎样回去。
  
  他在床上修养了数月,四九时常过来看他,有时也会牵着小重华子一道来。不知为什么,小时候的重华子丑得匪夷所思,紫薇山没有几个人愿意和他一起玩。清虚灵仙见了小重华子的模样,想起他长大后的绝色姿容,时常感慨不已。
  
  他虽然是重华子的五师弟,但已不记得多少小时之事,初见小重华子时,着实吃了一惊。
  
  一日外间院中十分喧闹,清虚灵仙问过仆役,方知原来是紫微星君云游归来,又捡了个小孩童回来,似乎是打算收为五弟子,凑足五行之数。
  
  清虚灵仙走到院中,远远的便看见四九与师弟几人正在围观一小孩童。那孩童年纪很小,羞羞怯怯地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几人,似乎有些害怕。
  
  清虚灵仙看见他,脑中忽然轰了一声!
  




命悬一线

  耳旁嗡嗡地响了起来,让他没办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清虚灵仙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青灵子戳了戳小孩童的脸蛋。清虚灵仙听不见他说的话,但是,潜意识里他知道,青灵子说的是:“小毛孩儿,你是谁?”
  
  那孩童有些胆怯地看看青灵子,又黑又大的眼睛水汪汪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张张小嘴,小声开口道:“我……我是一颗蘑菇……”
  
  清虚灵仙忽然很想抱头恸哭!耳鸣眼花,他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往事幻影重重叠叠纷至沓来,压得他受不了,直想大哭一场。
  
  不远处青灵子那几人笑倒在一起,抱着肚子哎呦叫着在地上打滚。四九做出一脸严肃的样子,眼睛里却是忍不住的笑意。他斥训了三个师弟,接着向小孩童笑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五师弟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孩童仰起面,大黑眼睛探究般看了四九一会儿,接着他怯怯地靠近四九,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衣角,一面打量四九的反应。四九笑了一下,伸出手道:“要不要我抱?”
  
  小孩童迟疑着举起胳膊。
  
  四九弯下腰将他抱起来。
  
  清虚灵仙踉跄一步,脚下竟然一空,整个人全跌了下去!
  
  跌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啊了一声,叫了一声大师兄!
  
  清虚灵仙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汹涌而来的记忆和汹涌而来的情感压得他头昏脑胀,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有些暗,周围也一个人都没有。他勉强爬了起来,辨认着四周景色。漫天飞红如蒙蒙细雨,这里是蓬莱岛,往事论便在他几步远的地方。
  
  头仍旧痛得要裂开一般。清虚灵仙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路上遇见几人,清虚灵仙抓着他们的胳膊问:“你们见着我大师兄没啊?我大师兄他怎么样了?”
  
  路人见了他疯癫的样子,纷纷避走。也有认出他是清虚灵仙的,忙去向摇光星君禀报。清虚灵仙在紫薇山待了数年,实际在蓬莱岛不过过了数十日。重华子已与郁离子取了青蛇胆回来。季盈怀也来了信说凤凰血已得,不日便回。清虚灵仙失踪数十日,摇光星君一直在派人寻找,此时听见他的消息,立刻便带了重华子赶了过来。
  
  他们赶到时,并没有看见清虚灵仙,只是一群人围在那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什么。 他们见了摇光星君,纷纷避让开,让出一条路来,这才现出抱着头蹲在那里的清虚灵仙。
  
  重华子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轻声问道:“清虚,你怎么了?”
  清虚灵仙抬起惨白的脸,小声说道:“四九,他是我大师兄,对吧。”
  
  重华子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回答。
  
  此时清虚灵仙口中忽然涌出血来,眼珠在眼眶内乱翻。摇光星君忙道:“不好!他仙元要散了!”
  
  更多的血从眼耳鼻中流了出来。重华子大惊,忙施法护住清虚灵仙仙元,只是血仍旧在流,止也止不住。重化子慌张起来,向摇光星君嚷道:“怎么办啊!”
  
  摇光星君一边命人去请璇玑天君过来,一边蹲下身子,从重华子手中接过清虚灵仙,将他平放在地上,接着默念口诀,手中渐渐团出一团蓝光来。他将蓝光按在清虚灵仙心口。
  
  蓝光渐渐没入清虚灵仙身体内。他不再出血,渐渐闭上眼昏睡过去了。
  此时璇玑天君赶了过来。他见了清虚灵仙的模样,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在他身旁蹲下,左右看了看,向摇光星君问道:“他怎么样了?”
  
  “我已暂时稳住他的仙元,只是不过是一时之法。他仙元受损极大,恐怕还是要送回天界,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璇玑天君擦掉清虚灵仙脸上的血,看了看清虚灵仙的眼睛和四肢,又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叹了口气道:“他仙元上的封印冲开了吧。”璇玑天君说着,蹙起眉头十分头疼一般以手覆住了额头。
  
  他挥了挥手。摇光星君会意,命人将清虚灵仙小心抬回去。此时一物从清虚灵仙怀中滚落,铿锵一声落在地上。众仙一见,竟都呆了。
  
  下午季盈怀便与荷华带着凤凰血赶了回来。他听闻了清虚灵仙之事,来不及歇息便赶去看了清虚灵仙。这一见之下他却愣了,半晌,方回过头向重华子问道:“他想起来了?”
  
  重华子默默点了点头。
  
  季盈怀苦笑一声,叹道:“如此,该如何是好……”
  
  荷华在一边看了看清虚灵仙,向季盈怀问道:“什么该如何是好?”
  
  季盈怀看看他,轻声说:“我不是向你说过么,我此次下凡,是奉了王母之命。她让我拆散四九与清虚灵仙,同时也要照看好清虚灵仙。如今清虚灵仙仙元受损,我这照顾不当之罪是坐实了,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要拆开他和风流子哥哥更难了……”
  
  荷华翘起殷红的嘴角微笑道:“我一早便说过,那王母是老糊涂了,尽想些阴损的法子逼人的命,清虚灵仙出了什么事,也是她活该。”
  
  重华子接口道:“便是王母活该,我五师弟又有什么错,我大师兄又有什么错?”
  
  荷华唔了一声,挑起眉毛斜睨了重华子一眼,扬扬下巴道:“把你身后的金盘子拿给我。”
  重华子被他媚态横生的眼睛一睨,心尖儿抖了一下。他原本因为这荷华生来女气,有些不将他放在眼里,但是被荷华这样看了一眼,他竟凭空有了些压力,不敢再小觑了他。
  
  荷华再怎么痴傻女气,到底也是个上位者,生来便带着仙家的高贵显赫。
  
  重华子拿了金盘子,小心递给荷华。荷华接过,弹出一道凤刃割破了自己手指,将血滴入金盘中,待血在盘中聚成了浅浅一片,他便收回手指,放入口中吮了吮,向重华子道:“四九那里有颗佛舍利,和我的凤血掺在一起,或许可以救救清虚灵仙。你把这些交给璇玑就好,他知道该怎么做。”
  
  重华子不敢再小瞧他,连忙将金盘子端给了璇玑天君。他也不敢再回清虚灵仙那里,怕见到荷华,索性便留在四九房里照看他。
  
  璇玑天君用药王鼎熬好了药,端进四九房里。重华子正守在四九床边,此时见了璇玑天君手中的药碗,小心接过了,扶起四九将药一点点喂下去。璇玑天君在一旁仔细看着,待药一滴不漏地喂了下去,他方才放了心,接过药碗。
  
  重华子小声向璇玑天君问道:“我师兄何时会醒来?”
  “应当快了。”
  
  “那清虚灵仙怎么样了?”
  “我已喂他服下凤血和佛舍利,待会儿再煎幅药喝下,应当便可以清醒了。”
  
  “只是清醒过来么?”
  “没有办法,他的封印太深,因此受的损害也十分大,能醒来便是不错的了……”璇玑天君笑了笑,安慰他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办法总是会有的,你先在这里好好照看四九便是。”
  
  重华子点了点头,璇玑天君于是收好药碗,回了自己院子,又煎了一幅药,用干净药碗端了给清虚灵仙那里送去。
  
  清虚灵仙房门口,元青和元水正坐在那里小声哭着,哭得眼睛鼻头都红通通的。此时煎了璇玑天君,元水忙跳起来接过药送进去。璇玑天君也跟着走了进去。
  
  季盈怀正坐在床边看着清虚灵仙。摇光星君与荷华站在窗前小声说着什么。此时见药来了,季盈怀忙接过药,喂入清虚灵仙口中。璇玑天君向摇光星君问道:“你们商量出了什么么?
  
  “我一直觉得,将清虚灵仙送回天界是最好,只是如此一来,王母恐怕不会轻饶了四九,而且天盈灵君渎职,也定然要受罚……”
  
  璇玑天君唔了一声,上前看了看清虚灵仙的脸色,道:“清虚大约明日便能醒来,到时候问问他如何打算吧。”
  
  季盈怀抬起头向他问道:“当真明日便能醒么?”
  
  “不错,不过,清虚灵仙只是可以清醒,那受损的仙元是没办法补的。我现在,也只能尽力不让仙元散了而已。”
  
  “……那四九何时能醒呢?”
  
  “大约也是明日吧。”
  




被擒

  先醒来的却是四九。他在床上躺了数十日,骨头都软了,连做起来的力气也没有,精神却是好了许多。他一醒来便向重华子询问清虚灵仙。
  
  重华子也不好瞒他,便一五一十地回道:“清虚他为了给你找药王鼎,不知去了哪里,失踪了数十日才回来,回来时,他仙元上的封印被冲开了,想起了以前的事……”
  
  四九怔怔地看着他。
  
  “他仙元受了损……不过今日也应该醒了。”
  
  四九伸手拉住重华子的衣袖:“带我去见他。”
  
  四九跟着重华子进屋的时候,清虚灵仙也正好醒了过来,一睁开眼便看见尚有些病容,形态憔悴的四九。他怔怔地看了四九片刻,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嚷道:“大师兄!你为什么才来啊……”
  
  四九上前,将清虚灵仙抱在怀里,吸了吸鼻子没有做声。
  
  夜里两个人睡在一起,清虚灵仙抱着四九,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四九一下一下抚着清虚灵仙的背部,轻声问道:“你想起了多少?”
  
  “……都想起来了。”
  
  “刚想起来的时候会害怕吗?”
  
  “有一点。”清虚灵仙将四九搂得更紧,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道:“大师兄,我这八百年都不记得你了,你有没有恨过我?”
  
  四九笑了一声,胸口因为笑意而上下起伏。他开口道:“我怎么会恨你,我倒是怕你因为我那次说要分开而记恨我啊。”
  
  清虚灵仙爬起来,撑着身子俯视着四九。黑夜里他的眼睛极为明亮,好像秋日里湖水上抖动的波光。看了四九半晌,他低下头将头靠上四九的头,喃喃道:“大师兄,就算我又忘了你,我也还是会喜欢你的。我从小就喜欢你,就像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一样。咱们这是命定的缘分。”
  
  四九默不作声,只是紧紧抱着身上的人。
  
  过了一会儿,清虚灵仙想起什么,对四九说:“大师兄,你的太古刀被我……”
  
  “弄丢了么?弄丢了也没有关系,反正我日后也没办法用太古刀了。”
  
  清虚灵仙见他不在意,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第二日清虚灵仙勉强可以下地走路,便拉着四九一同去赏花。蓬莱岛上的粉椒已开到极盛,粉红浅紫一团一团连成一片,仿佛是云彩一般。水满则溢,月圆则亏,开到极盛处的粉椒,香气里甜腻得几乎有了糜烂的味道,仿佛下一刻就要萎落枝头化成春泥了一般。
  
  四九看着清虚灵仙执意要去看花的样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没有阻拦,跟着他一同去了。
  
  一路上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手拉着手一起在山径上缓缓步行。这一次出游,和在地府时的那一次出游不一样,那一次两个人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样子。彼时大雨未至,雷电也未至,阳光明媚山花烂漫,蝴蝶在花丛间飞舞,一切都天真美好而单纯。这一次,却是已知暴雨将至,要在最后的阳光中抓住最后的甜蜜与温暖。
  
  清虚灵仙走到半山腰时,便已累得不行。四九索性便拉着他在山径上坐下。一阵大风刮过,一蓬蓬的花瓣像雪一样从枝头纷纷扬扬披洒下来。
  
  清虚灵仙看看花,又看看四九,无声地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在这个人身边,他就什么也不害怕了。四九漆黑的眼睛里总有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轻易就能感染他,让他觉得似乎,就算是泰山崩于前四九也仍旧能眉飞色舞谈笑自如。有时候他的这种快活劲头能把人气死,但是有时候,比如说现在,却能让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
  
  他把头靠在四九的肩上,看着一蓬蓬的花瓣被风吹散,从茂密的枝叶间洒了下来。枝与叶的缝隙间露出了金色的阳光。
  
  “会不会冷?”四九开口问道。
  
  “……有一点。”
  
  四九脱下外衣披在清虚灵仙身上。他伸直胳膊,将清虚灵仙搂在怀里,山林之夜在风中轻轻抖动,花瓣飞下发出簌簌的响声。金色的阳光也在抖动的枝叶间微微摇晃,一缕一缕地照在了山林间的小径边,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白衣人身上。
  
  清虚灵仙已经合上了睫毛,无比祥和安静。
  
  片刻后来寻他们的重华子沿着小径走了上来。他看到抱着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开口道:“大师兄……”
  
  四九回过头,食指放在唇间,作出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小声点。重华子看见闭着眼睛的清虚灵仙,一瞬间白了脸色。
  
  “他睡着了。”四九微笑着轻声说。
  重华子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玉帝派了仙将来……”
  
  四九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四九仍旧抱着清虚灵仙坐在林间,安静地看着落花。知道蓬莱岛今年春日的粉椒快要落尽,他才抱起清虚灵仙下了山。
  
  玉帝派来押解他的天兵天将正等在那里。
  
  四九被关押在天牢内。所谓天牢,其实是两间房带一个小院子,内中只关着他一人。院中种着些仙花仙草,环境着实还不错。门口有仙将守着,以免他逃出去。
  
  王母见了清虚灵仙,早已哭得不行,咬牙切齿地向玉帝说决不可轻绕了四九。纵然有紫微星君摇光星君等人求情,四九的处罚恐怕也不会轻。季盈怀因渎职之罪,暂时也被软禁在仙府中。只是有荷华力保他,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紫微星君被允许来探视了四九一回,他见了四九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伤感。
  
  反而是四九笑着安慰他:“师父,你何必这个样子,徒儿我还没事呢。”
  
  紫微星君还是叹气不说话。四九握着他师父的手,也没再说什么。上界仙家大多是清冷淡定的性子,只有他师父紫微星君心肠最软,总见不得人间的生离死别。现如今他出了这样的事,他师父表面上不会怎样,心里却恐怕是难受死了。
  
  师徒二人在院内相对无言坐了片刻,探视的时间便到了。紫微星君起身离开的时候,四九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清虚灵仙他……怎么样了。”
  
  紫微星君背影一僵,却什么也没说便快步走了。
  
  四九见了,便知道清虚灵仙怕是不成了。境况再怎样坏,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师父便肯定会同他说的。这样什么也不说,才是最坏的。
  




看见你快活,我就不快活

  
  四九在天牢内待了几日,他的处置尚未下来,听闻清虚灵仙已被送往西天如来佛祖处,若是佛祖也没有办法,清虚灵仙大约是不成了。四九之罪还在这里悬着,便是打算待清虚灵仙活不成了,拉了他来一同陪葬。
  
  季盈怀的处罚已经下来,他的仙位被降了一级,罚往凡间看守百兽一百年。荷华乃凤族之首,在天界说话也有些分量,因此季盈怀这番处罚才不致太重。
  
  四九在天牢内等了数十日,西天那边才传来消息,说清虚灵仙有救了。四九的处罚大约过两日便会下来。他听闻清虚灵仙有救时,着实松了一口气,因此对自己的处罚倒并不十分在意。
  
  季盈怀被贬职下凡没多久,荷华便向玉帝告了辞,欲回他的丹凤山。回去之前,他却来探望了四九。
  
  四九与他并不熟捻,因此并未想道他会来看望自己,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那里荷华已经进了院子,在院中左右看看,道:“原来天牢便是这般模样,住在这里,倒也别有意趣。”
  
  四九关上了门,转身向荷华问道:“仙君可要喝茶?”
  
  荷华摇摇头,挥了挥袖子,施了个术法,防止外头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接着他转过身,向四九道:“我来此处只是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四九愣了愣,只当是这位荷华仙君在说笑。只是,这话着实有些暧昧,便是说笑也让人有些面红耳热。只是四九不是一般人,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倒也没什么尴尬神色。
  
  荷华见他不语,蹙起眉尖问道:“不知你作何想法?”
  四九仍旧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荷华似乎才反应过来,向四九解释道:“苦楝离开前曾托我帮忙,将你就出去。他说了,便是清虚灵仙无事了,你的惩处也不会轻。不如你先找出地方躲一躲,待事情过去了,再去找清虚灵仙。”
  
  四九开口道:“不会连累仙君么?”
  
  荷华翘起嘴角微笑道:“这种事,还连累不了我。”
  
  四九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禁又问道:“那仙君打算何时带我出去呢?”
  
  “不用等了,今日便是良辰吉日。”荷华说着摊开手掌,白皙的手心中一粒剔透的红色丹丸:“你把这个吃下去。”
  
  四九并未犹豫迟疑,一来以荷华的仙品应当不会害他,二来害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他反正也是快要死的人了。他接过药丸,送入口中。那药丸带着一股花蜜的清甜味道,四九嚼了两下,咽入腹中,丹田中渐渐生起一种奇异的清凉感。随着清凉感的逐渐扩散,体内的气渐渐凝滞不动了。
  
  四九觉得胸口稍微有些闷。
  
  似乎是看出了四九的不适,荷华开口道:“这药丸只是暂时封住你的灵气,以免被旁人察觉。不必害怕。我这就带你出去,待会儿你记得要小心,不要发出声音。”
  
  四九点了点头。
  
  荷华抬手施了个术法,将四九变成拇指大小,放入怀中走了出去。
  
  四九待在荷华怀中,一路上竟然真的未遇阻拦。只是四九重伤初愈,内息灵气又无法在体内运转,他渐渐的便有了些疲倦乏力。荷华身上带着清甜的淡香,似乎有舒缓精神的作用。四九慢慢地便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时他正躺在丹凤山上荷华仙府内的床榻上,一边坐着一个少年,眼睛很黑很大,皮肤白皙,双颊上有淡淡的雀斑。这少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此时见他醒来,立刻跳了起来,跑到屋外头叫人。
  
  四九还有些乏力,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四下看了看。荷华到底是凤族之首,住处比蓬莱岛的小院子都要好许多。
  
  他吸了两口气,房内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和荷华身上的一样。四九勉强下了地,走到桌前倒了杯茶。他正要喝茶,房门便被人彭地一声打开。
  
  四九皱了眉头,暗道这荷华仙府上的仆人们若是都这样重手中脚,再精贵结实的东西用几天也要坏了。他皱着没抬起头时,便看到玖华上仙正站在门外,面上表情从惊讶到厌恶,最后变成了一种,看见敌人落尽了自己手中,只能任自己处置的得意神色。
  
  玖华昂着头走进来,看看四九,笑道:“奇怪了,四九你怎么会在我家里,你不是应该被关在天牢里么?”
  
  四九放下茶杯,愁眉苦脸道:“我也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和荷华仙君说话说得好好的,忽然就不省人事,醒来后就在这里了。啊,不知道荷华仙君把我弄到这里来,有什么企图。”
  
  玖华闻言,气愤得脸上浮上一层薄红。荷华将四九救回来后便将前因后果同他说了,四九为什么在这里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方才那般说,不过是为了炸一炸四九。岂料这个混账居然假仙起来。自家哥哥冒着危险救了他回来,居然被他说有别的企图!
  
  玖华想起上次见到四九时,他摸屁股的那个动作表情,顿时脸色涨红了。
  
  这个四九是天仙还是嫦娥啊?他是不是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对他有企图啊!
  
  玖华胃里发酸,面上忍得十分痛苦。半晌,他脸色才稍微好转,向四九怒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丹凤山,这里是我家,你在我家说我哥哥的坏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哥哥对你有什么企图!你说这种话,分明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不将我哥哥放在眼里,你找打是吗!”
  
  他一拍桌子,喝道:“来人,给我上棍刑。我今日定要好好教导教导,四九公子做客的规矩!”
  
  立时便有两仆提着棍棒走进来。四九以前被清虚灵仙打过一顿,人已经机灵不少。此时那两仆人还未碰到他,他便吱哇乱叫着跑了出去。
  
  玖华见状,连忙命人将他拿住。他说要打四九,也不过是想吓吓他,没想过要真动手。这个四九却这样大声嚷嚷,若是被他哥哥知道了,定然会生他的气。
  
  四九病了一场,又刚刚醒过来,腿脚都不太利索。他跑得又急,此时脚下一袢,人已整个跌到地上了。
  
  玖华的那两名仆从连忙赶上来,将他按在地上,免得他再跑掉。
  
  玖华也三步两步走了上来。
  
  四九见他满面怒容,忽然啼哭起来,嚷嚷道:“仙君饶了小人吧!”
  
  玖华见他求饶,怒火小了几分,只是嘴上仍不依不饶地问道:“饶了你?我凭什么饶了你?你知道错了么?”
  
  四九连忙点头,道:“小人知错了!”
  
  “知错了?那你倒是告诉我,你错在哪里了?”
  
  “小人……小人不应该随意轻薄仙君。仙君定是因为上回小人亲了仙君一回,才一直这样生气。小人也愿意让仙君亲一回,这样算是扯平,小人也不欠仙君的了……”
  
  玖华顿时觉得气血上涌,耳边都嗡嗡作响,眼前也金星乱冒!他脸都丢尽,简直不敢看那些平日里怕他畏他十分的仆从了!
  
  还什么,还什么愿意让他亲一回。说得好像自己很想亲他一样!扯淡!谁稀罕亲他这种流氓无赖啊!
  
  此时荷华听见响动,已经赶了过来,入眼便看见他弟弟被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黑,四九正趴在地上,畏畏缩缩地啼哭求饶。
  
  玖华见了他哥哥,立时软下来,向他哥哥撒娇道:“哥哥,这个四九欺负我!哥哥,你要替我教训他一顿才成!”
  
  荷华看了看四九,开口道:“四九是我带回来的人,便是我们的客人,你不许对客人这样无礼。而且,看这个样子,分明是你在欺负四九啊。”
  
  玖华见他哥哥竟然也不帮他,不禁瞪大了眼睛。此时听见他哥哥这样说,玖华一时委屈起来。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是他在欺负四九,但是被欺负的人却是他啊!
  
  这时四九连忙开口了:“荷华仙君,玖华仙君不喜欢小人,小人心里明白,也一直十分惭愧。只是,小人实在是不明白,为何玖华仙君会这样讨厌小人,我同玖华仙君见了不过数面而已,若论结怨,实在是不知何时之事。”
  
  荷华也点点头,向玖华问道:“是啊,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四九?他何时做了惹你讨厌的事么?”
  
  玖华一时噎在那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四九就想掐他,四九的确没有得罪过他,只是自己见了这个人眉花眼笑漫天扯谎的流氓模样就觉得讨厌,看见他装模作样坑蒙拐骗的形色就觉得可恶。总之,只要四九快活,他就觉得不快活!
  
  此时四九忽然恍然悟道:“难道玖华仙君你,深爱上小人了不成?”
  




相忘

  
  玖华扑了上去,挥起一拳便要砸向四九脑袋。荷华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玖华。四九连忙躲到一边。
  
  玖华红了眼睛,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哥哥,即委屈又愤恨地嚷道:“哥,你不帮我教训他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拦着我!”
  
  “四九公子是府上的客人,玖华,不可以对客人失礼。”
  
  玖华恶狠狠地瞪了四九一眼,气哼哼地摔开荷华的手带人走了。
  
  荷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脸来向四九道:“我这个弟弟被我惯坏了,脾气有些大,四九公子不要生他的气。”
  
  四九笑笑道:“不敢不敢,玖华上仙这脾气也挺可爱的。”荷华笑微微地点了点头,说:“我也这样觉得。”
  
  四九闻言,好悬没晕倒了。他不过是说句客套话而已,那玖华不仅任性,脾气还很大,而且小心眼儿爱记仇,哪里可爱了?这位荷华上仙的心思想法果然不能以常理推测。
  
  那里荷华又问道:“四九公子在这里可习惯么?”
  
  四九点头道:“习惯,只是我住在这里,不会给仙君惹来麻烦么?”
  
  “四九公子请放心,丹凤山上下都是凤族的人,消息不会传出去。而且,就是被上面知道了,玉帝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的。你尽管在这里放心住着。”他指了指身旁一少年:“这是雀喜。四九公子有什么不方便都可以找他。雀喜,你要好好照顾四九公子,明白么?”
  
  雀喜正是四九醒来时见到的长着淡色雀斑的大眼少年。少年乖顺地点点头,道:“雀喜明白。”
  荷华又交代了几句,便带了人离开。
  
  四九在院内四下看了看,转了没多久便有些乏力。四九于是回了先前的屋内休息。屋中有书册笔墨琴棋用以解闷。只是四九并非风雅之人,不擅风雅之事,只拣了两本阴阳卜爻之书看了,午时雀喜端了饭食过来,两素一荤加一汤,味美可口。四九用完饭,继续看书。
  
  这样过了几日,玖华没有再来找他的麻烦。四九又向荷华打听过,清虚灵仙已经大好,过些日子便要回天庭。四九暗地里思量,待清虚灵仙回了天庭,再过些时候,事情过了,清虚灵仙说不定便会来找他。便是他不来找自己,自己也会去找他的。到时候他和清虚灵仙找个人少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越想越觉得美满,不禁暗道自己在地府过的八百年苦日子没有白过。现如今苦尽甘来,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才是。
  
  过了两日季盈怀来山上看他。自被天兵天将带走,四九便一直未再见到季盈怀,此时见他来看自己,自然十分高兴。季盈怀经此一事,清减了许多,精神倒是还好。
  
  他见了四九,面上有些惭色,道:“风流子哥哥,我不是同你说过,王母娘娘派我下界办差事么?现下你知道了吧,她让我办的差事,便是盯着你,不让你同清虚灵仙走得太近,你们在一起,便要将你们拆开。我实在对不起你……”
  
  四九笑笑道:“这怎么能怪你。此时乃是王母让你做的,并非出自你本意。再者,你又未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反而一直在帮我。我应当感激你才是啊。”
  
  季盈怀见他的确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渐渐的便放宽心来。
  
  那里四九又问道:“清虚灵仙回来了么?”
  
  季盈怀啊了一声,好半晌才慢慢点头道:“他前日已回来了。”
  
  “是么?他怎么样了?是不是瘦了许多?”四九询问的语气中,欢喜显然多过了忧虑。
  
  季盈怀沉吟了半晌,似有不忍地看了他一眼,最终道:“我还没有见到他,不知他怎么样了。不过应该也不错吧。”
  
  四九闻言,喜色更甚。
  
  季盈怀又坐了片刻,便向四九告辞。四九一路将他送到院门口,他想起什么,向季盈怀道:“苦楝,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一季山庄喝茶时,不小心摔碎了茶杯时出现的那个凶卦么?”
  
  季盈怀想了想,有了些印象,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
  
  “杯子是我失手摔的。卦阵我后来也仔细想过,乃是因我而起不错。但是那卦阵却并非由我而终。”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山坡上,梧桐树林间相携而坐的荷华与玖华兄弟二人,开口道:“那位荷华上仙,却是可助你渡劫之人。我看他对你也颇上心……”
  
  此时荷华似是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看四九与季盈怀,向季盈怀微微笑了一下。玖华坐在荷华身边,瞪了四九一眼,又拉拉他哥哥的袖子,似乎对荷华的分心有些不满。
  
  季盈怀当即便明白了四九的意思,转过身淡淡开口道:“我对荷华没有别的心思,也不可能有别的心思。他对我上不上心,于我又有什么关系。”
  
  四九见他这样,也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当即便笑了笑,道:“是我唐突造次了。”
  
  季盈怀走后,四九便整日里待在院内。他在地府做了八百年鬼差,却没有积攒下多少钱财。这些日子他闲着,便时常思量日后出去了做些什么好。要养活清虚灵仙容易,但要让他吃好住好便不简单了。清虚灵仙跟着自己,固然是不会叫苦说累的,但是让他受苦,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而且他们还要小心避开王母的耳目,如此一来,只有去偏远些的地方了。去哪里好呢……
  
  这些日子清虚灵仙没有来找他,也未联络他。四九倒不着急。清虚灵仙重伤刚愈,又未回来多久,自然又许多人守着他看着他,要联系自己也必然是不方便的。反正日子还长,命也都还在,要见他也不急在这一时。
  
  四九逃出天牢多日。玉帝只在一开始命人追查过。荷华显然做得极仔细。玉帝查了些时日也没有头绪,便渐渐松了下来。而且据荷华估计,清虚灵仙性命无虞,玉帝大约便打算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毕竟四九还是紫微星君的徒弟。王母再不愿意,也不好拂了玉帝。
  
  总之似乎苦日子已经过去,好时光也该来了。
  
  一日四九出了院子,在院前的梧桐林里瞎转悠。他来了丹凤山这些时日,却一直没有出过自己的院子,听闻凤凰都是住在梧桐木上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现下他出了院门,在林子里左右看看,逛得颇有兴致。
  
  只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四九转了一个弯,便看见玖华上仙正站在梧桐木下看风景。四九吓了一跳,连忙避走。那里玖华却已经看见他,开口叫住了他,喝道:“四九,你见了我跑什么!我有这般骇人么!”
  
  四九连忙站定不敢动,垂着手耷拉着脑袋也不言语。
  
  玖华哼了一声,走上前来,开口道:“上回你说什么来着,本仙君深爱你?你胆子倒是大啊!”
  
  四九哭丧个脸道:“仙君你见着我就要掐我,不是深爱我是什么……”他见玖华变了脸色,又连忙道:“是小人胡说八道,仙君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小人这次吧!小人日后一定不敢再胡扯了!”
  
  玖华呸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四九,啐道:“本仙君深爱你?你也不拿块镜子自己照一照。这世上,也只有清虚灵仙犯糊涂,看上你这样的家伙。”
  
  四九连忙点头道:“是是是,仙君说的极是!”
  
  玖华仍不依不饶地挤兑他道:“你说你有什么好,哪里值得清虚灵仙为你吃那些苦头?幸而他现下不记得你了,不然还不知又要怎么样。我说你,你等风声过了,便赶紧给我滚蛋,回你的阴曹地府老老实实做鬼差去吧……”
  
  此时四九却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玖华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他现下不记得我了?他怎么会又不记得我了?”
  
  玖华见他一脸震惊的样子,显然是还不知道此事。他从未见四九大惊失色过,好像不论什么时候这个人都是嘻嘻哈哈没有个正经模样似的,也好像什么都吓不着他。现下他见了四九发白的脸,心里便升起一丝得意来,面上极为认真地回道:“原来你不知道么?清虚灵仙他去了佛祖那里,不知佛祖使了什么法子,将他救了回来,他也不记得你啦。”
  




最终章

  四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玖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没有想到这个四九这么不经吓,他慌忙抱着四九回去,一面命人喊他哥哥。荷华不一会儿便赶了过来,看了看四九,问情原委。
  
  四九只是暂时昏了过去,不用多久便会醒来。让他忧虑的是清虚灵仙之事。此事他与季盈怀早便知晓。只是季盈怀担心四九,便让他一直瞒着。没有想到玖华快嘴,就这么告诉四九了。
  
  荷华不禁忧郁起来了。若是四九醒来后向他询问,他该怎么说呢?
  
  没过多久四九醒了过来,果然一开口便是问他清虚灵仙之事。荷华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索性便什么也不说了。四九见了他沉默的样子,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荷华见四九坐在那里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他倒底怎么样了。荷华同他说话时,他还能 嗯啊两声作为回应。荷华开导他片刻,又向雀喜嘱咐两句,让人好生照看。
  
  岂料第二日,雀喜便慌慌张张跑来告诉荷华,四九不见了。
  
  四九离开丹凤山,便一路向天界行去。未过多久,便到了天宫。他在东西南北四天门前转了转,趁着守门的天将不注意时溜了进去。他也不知自己有什么打算,他只是想看看清虚灵仙,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将自己忘了。
  
  他变成小孩童的模样,极小心地掩去行迹,以免被人发现。清虚宫看守众多,他在角落里躲了好些时候,方才找着一个空子钻了进去。清虚宫内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只是他上回来住的院子封了。大约是王母让人做的。
  
  清虚灵仙的寝宫里人不多,元青元水两人在殿内伺候着,另有几仙侍在殿外守着。过了片刻,大约是清虚灵仙想要休息了,元青元水也被遣了出来,同仙侍们一同在殿外侯着。
  
  四九便趁着这时候钻了进去。
  
  清虚灵仙已在床上躺下了。此时忽然听见有细微的响动声,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喝道:“是谁!快出来!”
  
  四九从藏身的珠帘后走了出来,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清虚灵仙。
  
  清虚灵仙看着他,似乎有些疑惑困扰,仿佛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个小孩童一般。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之声,隐隐听到“奉王母之命”,“前来捉拿鬼差四九”等只言片语。四九吃了一惊,向殿外张望一眼,不明白为何他前脚才踏进清虚殿,后脚捉拿的人就来了。
  
  恍然间他想起这一路都进来得出奇顺利,显然是王母早有准备。说不定,说不定自己进了天宫的时候,她便早已知道了!
  
  四九看向清虚灵仙,张了张嘴叫道:“小师弟,你不记得我了吗?”
  
  此时殿门碰地一声被打开,天兵天将涌了进来,迅速将四九按住了。四九被按在地上,犹自挣扎着叫嚷道:“小师弟!——”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有天将连忙给了他一下子,将他打晕过去。一旁一天将向清虚灵仙行了一礼,道:“我等奉命前来捉拿逃犯,惊扰了上仙,还望上仙恕罪。”
  
  清虚灵仙蹙起眉尖,看着昏迷的四九,开口问道:“这人可与我相识么?”
  
  仙将回道:“不相识的。此时狡诈阴险,诡计多端,仙君切莫被他骗了。”
  
  清虚灵仙唔了一声,道:“是么?把他带下去吧,本仙君还要歇息。”
  
  仙将应了声是,招手命人将四九带走。
  
  四九醒来时又在天牢。只是未过多久,便有仙将来捉了他去凌霄殿上受审。这片刻的功夫,他师父紫微星君,摇光星君,璇玑天君,荷华仙君等数位仙家便已赶到,为他求情。
  
  四九在众仙家中扫了一遍,并没有清虚灵仙的影子。他不禁心灰意冷,看样子清虚灵仙是不可能再想起他了。便是能想起来,谁知道要过多久呢?难道要他再等一个八百年吗?便是想起来了,谁知道王母又会使别的什么法子将他们拆开呢?
  
  山山重山山,水水复水水,对他和清虚灵仙来说,前方是一条永无止境的迷途。
  
  王母一心想要他魂飞魄散永不能重生,竟向玉帝提出九道天雷灭顶之刑。紫微星君急了,连忙下拜请求玉帝开恩。一旁的太阴星君等众位仙家也一同下拜求情。当然也有仙家称不可轻绕四九,支持天雷灭顶之刑的。
  
  最后刑罚定夺下来,诛仙台上受天雷五道,再斩断仙根投入凡尘,永世不得再为仙。
  
  四九听完,颇为平静地站起身,向他师父下跪叩首,连叩了九次。紫微星君的眼眶已经红了,一旁青灵子正扶着他。
  
  四九又向另外几位为他求情的仙家作揖行礼,算是答谢恩情,便被天兵天将们押上了诛仙台。
  
  诛仙台在天界最高之处。天界悠悠万年,在诛仙台上受过刑的仙家有数十位,因此那诛仙台虽未天地间最牢固的九地寒铁制成,此时也有了一些焦黑痕迹。
  
  仙将们将四九在诛仙台上绑好,颇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问道:“你可还有什么愿望么?若是,若是不难,我们倒可以帮帮你……”
  
  四九失笑道:“我不过要受五道天雷罢了,又不是赴死。听闻曾有仙家受了九道天雷尚能保存一缕小魂的哩,我才五道,不会有什么事。”
  
  那仙将道:“此事我亦曾听说。后来他被打下了凡间,生生世世都疯疯癫癫,不知多凄惨……”
  
  此时另一仙将用手肘捅了捅他,示意他住口,又向四九道:“这五道天雷,咬咬牙也就过了,兄弟你撑着点啊。”
  
  四九笑笑道:“谢了。”
  
  那二位仙将转身正要走开时,云层间忽然奔来一人。四九凝目看去,那人却是季盈怀。他不禁奇怪,季盈怀此时不应该在凡间么?难道特意跑上天界来送自己的?
  
  季盈怀赶了过来,向两位仙将道:“二位仙将,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与四九说句话?”
  
  那二位仙将在天界也经常看见季盈怀,与他有些交情,因此便点了头,道:“快一点。”
  
  季盈怀走上前,话未出口,便先红了眼圈。四九知他是挂心自己,开口安慰道:“只是五道天雷而已,不妨事的。”
  
  季盈怀亦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风流子哥哥,我能抱你一下吗?”
  
  四九一愣,没想到他会有这种要求。季盈怀却没管他点头与否,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了四九一下,接着便转身离开了。
  
  四九看了看他,有些疑惑。方才季盈怀抱他时,将一物放入了他口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似乎的丹药等物。四九不敢吞下去,只好含着。
  
  那二位仙将上来看了看,将捆仙绳绑紧了,便转身离开。片刻间天地便阴暗下来。四九身处九重天之上,看不见云彩等物,只能在心中想象此刻的凡间应当是怎样的恐怖骇人模样。
  
  他正分神,天地间骤然一道炸雷,霎时白光一片。
  
  四九闭着眼睛,却丝毫未感觉到疼痛。他暗道奇怪,难道是季盈怀喂给自己的这枚丹丸不成?但是丹丸不应该有这么神奇的效果啊。
  
  他抬起头,便看见上空一把大刀悬在那里。刀身发出一道金光,恰好罩在他身上。四九咦了一声,含糊叫道:“太古刀?”
  
  太古刀似有所觉,微微晃了晃刀身。此时第二道天雷又降了下来,同样让太古刀挡住了。
  四九暗道奇怪,太古刀不是被清虚灵仙弄丢了么,怎么会在此处?
  
  此时,离诛仙台不远处的云层间,亦有一位仙者发此疑问。净坛使者又看了片刻,向如来问道:“佛祖,小仙着实不明白,这太古道为何当初会认风流子为主?它不是被封印了么?”
  
  如来宝相庄严,不动声色道:“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净坛使者又喃喃道:“这太古刀此时又为何会替风流子挡下天雷呢?”他似乎也知道如来不会回答,因此只是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
  
  这时,太古刀已受下第三道天雷。刀身表面浮起一层银光。此时那银光上已有了裂痕。银光包裹下的太古刀剧烈颤动,仿佛是被刀气冲撞着一般。
  
  远处天宫已有人赶了过来,喧哗声不绝于耳,间或可听闻“停下停下!”“太古刀的封印要被劈开了!”的叫嚷。
  
  净坛使者微微笑道:“佛祖,如此看来,似乎没有我们的事了。”
  
  如来摇摇头,笑道:“便是不必受五道天雷,斩断仙根打下凡尘也不是什么好结果。清虚灵仙必不肯依,只怕到时候,又要上我处闹了。”
  
  净坛使者暗道是了,以那位清虚灵仙的骄纵性子,若是让四九就这么被斩了仙根,他还不得把佛祖的莲花座拆了。清虚灵仙为了四九,装作失忆的模样意图蒙过王母,又拉着佛祖帮忙。佛祖也是疼爱他,才会答应帮他一次,只是没想到会成如今这番局面。
  
  看样子,佛祖似乎还打算为四九求求请。
  
  那里天官们已将天雷之刑停了下来,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四九已被放了下来,带往凌霄殿处。那太古刀却渐渐隐没在空气中不见了。
  
  玉帝已不敢再让四九受天雷之刑,怕再来一次,太古刀又要来挡天雷。若是将太古刀的封印劈开便糟糕了。
  
  佛祖也到了凌霄殿上,开口为四九说了几句话。玉帝见佛祖出面,也不好再重罚四九。此时恰有玄武大仙进言,南海紫竹林旁有一小岛,岛上众多玄武大仙子孙无人照料,不如便让四九去那处任职。
  
  四九就这么,被派去南海看乌龟了。
  
  四九坐在乌龟背上,翘着二郎腿撑着脑袋看天空。一边一小乌龟口吐人言道:“四九哥,你又在看你媳妇儿了?”
  
  四九唉地叹了口气,说:“我看的不是媳妇。我只是在想,人生怎么可以这么寂寞,我还要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待多久啊?”
  
  自他被贬到此地养乌龟已有好几十年,期间紫微星君等来过几次。季盈怀也来看了他。四九那时候便将季盈怀的丹丸还给了他。那丹丸乃是凤族至宝,想来是季盈怀向荷华讨来救四九的,只是却没有派上用场。四九当时也没有想到太古刀会出现,替自己挡下天雷。着实是世事难料。
  
  四九在岛上,时常坐在大乌龟的壳儿上视察乌子龟孙们的生活状况,只是大乌龟爬得甚慢,它挪上几米时,四九巡视的乌龟都开始下蛋了。这实在让四九有些郁闷。
  
  闲时他常常为乌龟们编号,只是跳开了四九这个号。他觉得一只乌龟用自己的号,多少有些晦气。
  
  这个时常跟在他身边的小乌龟就叫一二七。小乌龟一二七开口道:“四九哥,鸟不生蛋,乌龟可以生啊。”
  
  四九又唉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乌龟三一慢吞吞地爬了过来,向四九道:“四九哥,天庭来了口信,说过三日将派下仙君一名,同四九哥一同管理岛上众龟。”
  
  四九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说:“还有三天啊,唉……”
  
  此时那乌龟三一慢吞吞开口道:“我这口信,是三日前接的。”
  
  四九一愣,一下子跳起来,问道:“三日前接的,你今日才同我说?”
  
  三一仍旧慢吞吞开口:“我爬到这里,刚好用了三日啊。”
  
  四九好悬没晕倒了。他慌忙爬起来,整整衣服,拢拢头发,跑到小岛入口处迎接那位倒霉被贬来和他一起养乌龟的大仙。
  
  入口处已等了六人。一位仙君带着两位仙童,身后跟着三名天将。四九一见那仙君,当即便愣了。还是那仙君身后一仙童开口喝道:“四九,你傻眼啦!见到我们仙君都不会跪了是不是!”
  
  四九连忙跪下行礼道:“恭迎仙君!”
  
  那仙君颇大的架子,掀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此时他身后一仙将道:“既然清虚灵仙已到此处,小人们便回去复命了。”
  
  四九又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送三位仙将离开。半晌他转过头,清虚灵仙已带着人往岛上他的小屋里去了。
  
  清虚灵仙倒也不客气,进了屋便在屋内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看着四九道:“你便是四九么?”
  四九跪下应道:“是。”
  
  “可有婚配?”
  
  四九一愣,摇头道:“没啊……”
  
  清虚灵仙唔了一声,道:“岛上时日想来十分寂寞,这样,四九,本仙君暗地里钦慕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想以身相许,你从是不从?”
  
  四九骇了一跳,慌忙抬头看向清虚灵仙。后者正微微抿嘴笑着看着他,眼睛明珠一般亮堂。
  
  四九低下头,颤声道:“小人,小人不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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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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