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番外 by蓝淋(淡漠腹黑攻X忠犬小白受 最新番外生日)

一无是处而又懦弱的曲同秋“傍上”了学生会会长任宁远,视他作自己崇拜敬畏的偶像般,天天侍奉着而又乐在其中。任宁远甚至为他介绍女朋友?,之后的婚礼也是他帮忙一手操办,在生活中也不计回报处处给与救济,对于年过30独自抚养女儿的曲同秋来说,这辈子最光荣幸福的也就算结识了这位光芒四射的人物。
而真相渐渐被剥开,曲同秋的妻子爱上了别人,养育14年的女儿竟然也不是自己的,朋友的欺骗,生活一瞬间就残酷的抛弃了曲,而让他崩溃的是,这确是他最崇拜爱慕的任宁远一手造成...
夏日炎炎,T城的地铁站出口,提著行李的中年男人和少女在拥挤的人潮里丝毫不起眼,一如他们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

“老爸,这个也太重了吧!”

“重吗?那我来拿。”

“不是这个意思!!为什麽我们不坐车?行李拿到车上不是很方便吗?”

“这点东西,我拎得动。不远的,我来出差的时候走过几次了,公车不会直接开到咱们公寓门口,还是一样要靠脚走。”

“计程车呢?”

“真的不远,咱们没必要浪费那个起步价,再说现在这麽热,这里计程车都不肯开空调的,里面闷得很。不如走走凉快。”

少女有些抓狂了:“老爸!!”

做父亲的忙安慰道:“别担心,不要说这麽点行李,就算再多一倍,我拿也没问题。你别拎了,都给我。你就当陪爸爸散步过去,啊?”

男人把两个大塑胶袋的拎带绑在一起,一前一後往肩膀上搭好,挑担一般,双手还各提一包,模样很是滑稽。少女撅起嘴,抢过男人手上的一个印著“XX公司十周年庆”字样的灰暗行李袋:“算了吧,你就爱撑。”

男人看她走在自己前面,长长的马尾巴有生气地甩来甩去,很是欣慰,女儿看起来瘦小,力气居然还很大。

作为目的地的公寓终於出现在眼前,男人擦了把汗,笑道:“你看,这不是到了吗。”

少女嘟哝著:“什麽叫‘这不是’,我们都走半天了。”

男人笑著安慰她:“计程车起步价要十二块。已经省下来了,留著买蛋糕给你吃好不好?”

少女年纪尚小,这麽一听,立刻欢呼起来:“好!”

挥汗如雨爬上五楼,男人掏出钥匙打开门的时候,两人都舒了口气。

这T城总公司安排的宿舍,专门留给外地分公司前来出差或者进修的员工暂住用的,虽然房子旧,装修简陋,但位置好,出入交通都非常方便,朝向什麽的也没问题。最重要的是不用房租。

“小珂,你先烧个水。喏,水壶我有带来,拿去,插座在那边,看到没?然後洗个杯子喝点水,就可以休息了。行李不用管,我来整理。”

“好。”曲珂跑去厨房装了水,电热壶插上去,在轻微的嗡嗡声中工作起来。

曲同秋早早变成离异男人,只有这麽一个女儿。幸而曲珂很争气,14岁就考上T大,还是以市内第一名的成绩。当爹的对此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女儿虽然表现得很懂事,比一般同龄人要成熟得多,但终究才十四岁,丢到远在异乡的大学里,很难不担心。若不是女儿一直以T大为目标,他倒是更希望她能在家乡省内挑个大学来念。

离婚以後,曲同秋的生活就以女儿为中心,她是太阳,老爸是地球。既然女儿要来T城呆个几年甚至更久,他当然也要跟来。恰好公司有让管理层员工来T城总公司培训的机会,想要什麽开拓视野,创新思路。他就想方设法努力争取来了。

曲同秋大略把房间打扫一下,和女儿坐下来吃了带来的干粮和水,又继续奋力整理东西,小女孩也没有叫累,吃饱了就拿块抹布把屋子上下都擦了个遍。

“先填饱肚子,晚上我们再好好吃一顿,”曲同秋摸摸曲珂的头,“乖女儿,委屈你啦。”

把一室一厅的公寓收拾得差不多了,虽然太阳还在天上,但时候已不早,外面火辣辣的灼热感下去了许多。

曲同秋琢磨著晚上要出去买张小床,布料和夹子铁丝他全带来了,在卧室里拉上一道厚帘子,就有空间给曲珂了。还要过几天T大才开学报到,这段时间和日後的周末,自然是父女俩一起过。

“小珂,你去洗个澡,歇一歇,等下咱们出去吃好的。还要拜访你任叔。”

曲珂欢呼著找出新洋装去了浴室。

曲同秋坐了一会儿,拿起客厅电话的听筒。逐个按下号码的时候脸上不禁就带了微笑,又有些紧张。

他所有的亲戚都在家乡,外地的朋友也不多,但在T城恰好有一个最好的朋友。

当然所谓“最好的朋友”,是对他而言,对方可不是这麽想。

但任宁远又确实对他很好。帮了他许多忙。

学生时代的事情就不提了。他後来的女朋友也是任宁远介绍的。

他结婚的时候,刚从大学辍学,双方父母都不甚赞成,经济上也难以承担。任宁远甚至帮他订了酒店,安排整个婚宴,借他所有的费用,还包了不小一笔礼金来缓燃眉之急。把他感激得不知该怎麽才好。

只是平时的来往又有些不咸不淡,他不属於任宁远的朋友圈。两人连日常通讯都不多,他会经常写邮件,逢年过节寄贺卡,寄家乡的特产吃食,而任宁远一般不予回复,顶多“收到”二字,懒得搭理。

只有在他遇到麻烦的时候,任宁远会出现,迅速又干净地解决,而後消失,两人继续平淡如水的来往。

曲同秋等了一会儿,线路里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通,任宁远对於陌生的来电号码一向都非常懒散。

“喂?哪位?”

“是我。”

男人“哦”了一声:“怎麽不用手机?”

“嘿,我还没买这边的电话卡,用手机是长途加漫游……”

男人一如既往地不欣赏他斤斤计较的寒酸,打断他:“你不在C市?那在哪里?”

曲同秋笑道:“我在T城。”

对方过了几秒锺才质问:“你怎麽来了?”

曲同秋其实来过好几次,不过都是匆匆来,匆匆办事,再匆匆回去,活动范围就只有宿舍,公司,客户公司,累得比狗还惨,起得比鸡还早,外加马不停蹄。

何况任宁远似乎也很忙。他都不知道任宁远在哪个公司,做什麽工作,现况如何。也就不存在仓促打招呼的必要。

现在是要住上两年,或者争取更久。想到隔了多年又要再见到任宁远,和长期只用电话联络的朋友重新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便有了新奇和兴奋的感觉,

“给你个惊喜啊。”

但那男人惊是惊了,喜是半分都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淡淡的:“来出差?”

曲同秋在他面前点头哈腰惯了,立刻有些心虚:“不,是培训,要两年。”

任宁远颇有责备的意思:“怎麽连提都没事先跟我提一声?”

曲同秋忙陪笑:“其实是我女儿考上T大,来读书的。我也顺便调来这边的总公司。想这也不是什麽大事,来了再约你出来吃个饭,跟你说一声,也一样。”

电话里没有再传来声音,可以想象得出来电话那头的任宁远重重皱著眉毛的样子。

“你晚上带小珂出来,一起吃个饭吧。我该给你们接风的。”

曲同秋忙应了一连串的“是”。

任宁远生性沈稳,嘴里自然不说什麽,分明是很不欢迎。这和想象的差距甚远,曲同秋有些忐忑了。

晚上曲同秋本来都定好了自己请客,去以前陪客户去过的中等餐厅,结果最後还是去了任宁远订的酒楼。

曲同秋虽然很重视这个朋友,但其实是有些畏惧,或者说敬畏任宁远的。这种敬畏已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任宁远说什麽他都“是”,要麽就是“好”,“对”,“行”,加上不停陪笑,自发降了两等,连点菜买单都不敢抢。

曲珂倒是和任宁远相处得更自然,她活泼聪明,长得又乖巧可爱,一直都讨长辈喜欢,也有本事逗得任宁远频频露出微笑。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任宁远对曲珂说:“对了,叔叔有礼物给你。不是什麽好东西,不过学校里总用得著的,你好好念书,别让你爸担心。”

一般而言,家里有小孩子考上好大学,熟人亲戚之间都会有这类实用的礼物。长辈们给个一百两百的红包,说是买文具用,或者几本书,或者学习相关的用品,公司里的女同事还送了终於告别制服的曲珂一件洋装,说是要当大姑娘了。

对於任宁远的美意,曲同秋自然也是一番感谢,而後收下。礼物是一个包装得仔细的大盒子,拿著有点沈也不是特别沈。那重量,让人不禁要猜是不是什麽分量结实的糕点。反正任宁远绝对不会送让人苦笑不得的怪异东西就是了。

回到家,将盒子一拆,里面的东西把曲同秋吓一跳,曲珂则开心地嚷嚷:“啊,小白~”

曲同秋有些不知所措。收了个苹果笔记本电脑当小孩子的入学礼物,实在太重了。

“老爸……”

曲珂猜到他的心思,立刻扑上去抱住laptop不放,生怕被他给退了回去。

曲同秋左右为难。无功不受禄。但看女儿那麽乖巧地眼巴巴,做父亲的没几个能泼得下冷水。

“老爸老爸~这个我以後画图肯定要用到的。”

曲同秋唉了一声。曲珂够懂事了,从小都不会跟别的孩子一样撒娇说要这个要那个,连想吃个棒冰零食,都会先做家事来换零用钱。她在大学里确实该有一个配置好一点的PC。

而任宁远那种性格的人,也不喜欢别人逆他的意。一片好意送出来了就是送出来了,接受方只管收下便是。说什麽“不好意思啊”“太重了啊”之类的客套话,点头哈腰地退回去,那只会得到一个轻视的冷脸。

曲同秋想来想去,只好摸摸曲珂的头:“电脑留下是可以,但你要记得任叔的好,以後出息了要孝敬他,知道吗?”

“当然知道~”曲珂高高兴兴抱著那白色的机器,“不过等我出息还要几年,不如老爸你先替我孝敬了吧。”

曲同秋很感慨。自己原本也打算给女儿买一个laptop作为考上名校的奖励。但离婚的时候,他把积蓄都给了妻子,两手空空地开始。这些年过来,他的收入用来支付一大一小的开支,尤其在孩子身上是省不得钱的,就存不下太多。

准备了大学学费和一学期的生活费,剩下的算来算去,买个好的laptop自然不够,若要将就买个配置一般的,看人家三天两头叫售服就怕了,觉得不如攒攒再说。

而任宁远却把他最缺的这个东西给买了。这下就不用替女儿把他那台托运过来的笨重机器挪到T大学校宿舍去了。

任宁远对他态度冷漠,不存在欣赏,缺少热情,温情都没多少。但又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他卸下一块大石。

曲同秋都不知道要怎麽定义这个朋友。他是怕任宁远的,因为任宁远是个非常难取悦的人。

当年结婚的时候任宁远替他操办婚礼,他极其感激,接下去有个把月都对任宁远点头哈腰的,尽讨好之能事,奉为再生父母。

但任宁远非常不吃这谄媚的一套,还极度厌恶,许久都没理他了

曲同秋知道任宁远挺嫌他的,很多时候都受不了他曲意逢迎的低下姿态。在他变成任宁远的小跟班以求自保之前,甚至没少挨过任宁远那帮人的揍。

但究竟是什麽力量让任宁远没有一脚踹开他,揍著揍著变成他的保护伞,还忍耐著和他来往,他也想不通。


时候不早,曲同秋开始搭买来的小床,挂好布帘,蚊帐,而後父女俩道了晚安,隔著布帘入睡。
夜晚依然闷热,一台站立式风扇靠墙壁放著,转著头两边吹,曲同秋在风扇细小的声响中听见女儿时不时翻身的动静,便轻声问道:“怎麽了?热吗?”
女儿闷了一会儿,委屈地说:“我想回家了。”

曲同秋有些失笑。曲珂这是头一次离家,在外留宿,虽然有父亲陪著,但S城毕竟不同於C市,这临时收拾的公寓,味道也和自己家里不一样,会有思乡之情是难免的。

於是逗她:“我让你选个离咱家最近的大学,你又不念。”
“可我想念好大学嘛。”
离家最近的那个根本连三流都算不上。

父亲安抚道:“所以要读得成书,总要吃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再说这只是小事,别担心,有老爸在,这里也是家啊。”

“可是不习惯啊,我都没认识的朋友,这里的水我也喝不惯。”

“没事,会习惯的。你老爸当年去外地读大学,刚开始也跟你一样,但很快就适应了,人的弹性限度是很大的。等过段时间你就会发现新生活很有趣了。”

“真的吗?”
“真的。”

把女儿哄得睡著了,曲同秋自己却有些难以入眠。
他离家上大学的第一天,已经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
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窗外虫声唧啾,闭著眼想起来,却又如在眼前。





曲同秋大学念的是S大。S大是名校,理工类排名即便在全国也很靠前,所以被录取的时候也欢天喜地了一阵子,家里还摆了酒席请乡邻亲戚来吃。

等他从消息闭塞的C市来到身在繁华都市的S大,才知道这学校什麽都好,只不过校风彪悍了些,一言不合便打打砍砍的事已如家常便饭。

但校内学生自发管理多年来已成风气,更成体系,倒也能维持平衡。只要没闹出大事,学校都懒得管,也管不著了。

曲同秋刚上大学的时候,模样比现在差得太多。他发育得晚,个子没怎麽拔高,营养都横向发展了,矮矮胖胖,戴著眼镜,眼皮耷拉,眼睛睁不开似的。
一看就很孬种,又长得那种鬼样子,怎麽可能不被修理。


还好他们这种人,只要听话识相,也没有多悲惨的命运,无非就是被勒索一些钱财,被高年级生当小弟一样呼来喝去。等熬到自己也成了别人的学长,或者傍上有权力的学生名人,日子也就不难过了。


曲同秋第一次遭遇的肉体上的暴力,是来自一个抄了他英文测试答案的同班同学。

卷子发下来,看见上面毫不留情的红叉和不及格的分数,那人立刻不客气拧住他耳朵往上提:“妈的,你功课不是应该很好吗?啊?!”

曲同秋痛得嗷嗷叫,歪著脖子,嘴都斜了,模样更滑稽。
旁边有和事佬劝阻:“你干嘛要抄他的啊。”

那人骂道:“这种死肥猪不是通常成绩都该很好的吗?”
其他人嗤嗤笑了起来。

这是每一所学校里都通用的潜规则,如果成绩不好,那多半长得好,擅长交际;如果长相非常爱国,也不活泼,那多半成绩都很好。

“阿杰你就别抱怨了,谁让你看错人啊。”

阿杰还在为抄到不及格的答案而愤怒:“妈的,长这样,个性又阴沈,连功课都不好,那还有什麽活的意义啊,不如去死算了。”



被欺负是不少大学男生走向社会的必经之路,就当是提前进社会新人训练营好了。

曲同秋无论长相和性格都像青春励志电影里的龙套配角,他胆小怕事,威武立刻屈,吃亏当享福,学长要收保护费孝敬费什麽的,他肯定是第一个掏钱的。
识时务当然能免吃不少苦头,但对这种窝囊角色,自然也没人看得起。

人人都不想当窝囊费,但他没有当英雄的本钱,像被那个阿杰打头,推搡,他心里也非常不服气,但要论两人对打决斗,他肯定是输的,没来得及出手就能被两耳光扇傻了。

何况阿杰他们那些嚣张的家夥,也不是能平白无故嚣张的,都是认识学生会的人,或者拉帮结派。得罪一个,就等於得罪一群,吃不了兜著走。

当时的男生宿舍,一屋子睡八个人。跟他成对角线的那个床铺位置的男生长得非常好,唇红齿白,新生里出名的帅哥。名叫庄维,是本地人,出身名校,家里条件不错,骄傲,也清高,有些书呆子气。正是青春电影里的主角类型。

新生来的时候要开迎新会。别的大学都是老生为新生接风,S大照规矩却是新人凑钱来孝敬本系的学长们。
大部分人都不甘不愿地交了钱,也有少数几个脾气硬拳头硬的不予理睬。庄维就是其中一个。

素来枪打出头鸟,学长们杀鸡儆猴,没过多久庄维就被整了。虽然曲同秋这样狗腿地赶紧交钱息事宁人的,日後难免也要被整。但对窝囊废的整法,和对硬骨头的整法,是很不同的。

庄维先是遭到一些刁难,他性格又刚硬,有些迂腐的味道,死活不肯低头,嘴巴也坏,而後就变成被孤立,再接著就开始挨打了。
越是被整,他越倔强,於是就被整得更惨,伤都带到脸上来了。
他原本就没什麽人缘可言,一旦变成修理的对象,就跟颗炸弹没两样,不用刻意孤立,也没什麽人敢和他亲近了,见了他就绕著走,免得别人要教训他的时候会殃及池鱼。

跟庄维殊途同归的是曲同秋。
曲同秋因为太识相,太软骨头,成了学生帮派里上上下下的“宠儿”,无论是当出气筒还是被差遣跑腿,都少不了他的份,因而也没什麽朋友。
按理他和庄维两个倒霉蛋是该惺惺相惜才是,怎奈庄维瞧不起他,他也觉得鼻孔朝天的庄维挺讨人厌。


两人开始有交集,是有一天,他跑腿去帮两个大二学生买啤酒,啤酒买回来之後,那两人边喝边谈论要由谁来还他烟钱。

曲同秋早就知道这些人的习性,忙陪笑连连说:“不用了不用了,学长辛苦,买个酒孝敬是应该的。”
“这可不行,任哥不准我们让学弟买东西不给钱了,最近管得正紧呢。”
曲同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暗暗叫苦,远远看见有人朝这个偏门走来。

两个学长立刻喜道:“酒钱有了!”然後命令曲同秋:“你去跟那个人说,要借他一点钱花花。有多少都全给我拿回来。啤酒钱付清了,剩下的记得交上来给我们。”

曲同秋百般不情愿,但想到那两人的拳头,和得罪他们之後的日子,也只好一步一挪地朝来人迎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人好死不死的正是庄维。
曲同秋叫苦连天,只得硬著头皮打招呼:“喂。”

庄维皱眉看了他一眼:“做什麽?”
“你身上有钱吗?”
“有。”
“多少?”
“一百块。”
曲同秋想了想:“给我五十。”
庄维立刻警戒地倒退一步:“干什麽?”
“他们两个,”曲同秋无奈地做手势,“让我来收保护费。你要是都不给,等下肯定会被搜出来的,还会挨打。给他们五十,就不用吃苦头,起码还能剩下五十块。”

庄维冷冷地看著他:“你都荣升为他们的走狗了啊。”
曲同秋很是生气,但舍友一场,总不能看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挨揍,便继续劝他:“别这麽死脑筋啊,难道要被抢光光才好?”

庄维厌恶地扭过头:“我宁可被抢,也不要为虎作伥。”
曲同秋心下骂道,为虎作伥也轮不到你,这罪名怎麽说都是我的啊。

看那两人已经在不耐烦了,生怕出事,就只能自己认倒霉了:“这样好了,你就当借给我五十,我去跟他们交差,好放你过去。这钱我回去就还你,行不行?一分也不少你的。”

庄维还是冷冷的:“你要当走狗你自己去,我不会配合你。”

两个人终於等得爆发了:“妈的你是猪啊?!收个钱也要这麽久?”

曲同秋忙转头陪笑:“稍微再等一下,等一下……”

“是不是那小子不肯给钱啊?”
“不是不是,是他没带多少……”

庄维突然提高嗓门:“我就是不肯给,又怎麽样?凭什麽要拿钱给你们这些垃圾用!”

这下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虽然飞上来的马蜂只有两只,也够庄维受的了。曲同秋先是劝阻,等挨了两拳,就不敢再吭声了,眼睁睁看著,张皇失措。
劝架的下场肯定很惨;叫救兵,那是肯定没有的;请老师来解决,那也只会是以斗殴罪名一起记过。
最明智的做法自然是趁乱溜走。但他从没遇到过自己在场挨打的却不是自己的情况,一时无法做出选择,犹豫不决。

也该是他们俩运气好,庄维挨打挨到一半,几个人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问:“你们这是在做什麽?”

曲同秋和庄维都还没什麽反应,两个学长却是吓了一大跳,忙住了手,站直了,满脸堆笑。
“任哥,楚学长。”

“你们这又是在欺凌弱小了?”
“楚学长说笑了,这个只是教训一下不懂规矩的学弟……”

男生看了地上的庄维,又看了呆立的曲同秋一眼,笑道:“我说错了,欺负的是‘弱’,但一点也不小嘛。”

被称楚学长的自然就是楚漠。这个人曲同秋听说过,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却困惑恶霸怎麽都不长恶霸的面孔。
楚漠身材高大,蜜色肌肤,五官端正,染了一头很不错的头发,长相堪称俊帅,旁边那个男生也是相仿身形,黑发黑眼,一管笔挺的鼻梁令人印象深刻,怎麽看都是英俊的贵公子模样。

相比之下,肥胖迟钝的自己倒更适合演反派头头这种角色。

黑发男生皱了皱眉:“到底怎麽回事。”
他没有楚漠那麽凶恶,但开口却更让人觉得生惧。不管心里怎麽嘀咕,曲同秋一听到他们称那黑发男生“任哥”,又想到之前那两人说的话,就意识到这搞不好是脱身的机会,忙对著那黑发男生,抢先把事情简单明了说了一遍。

“说了不准再差人买东西不给钱,更不准勒索,你们都忘记了?”
楚漠忙劝阻:“宁远,这习气一时半会也没法改得干净,给他们一点适应时间嘛。”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不是耐心的人。”
几个人都不敢作声。

曲同秋也是知道任宁远这个名字,同样是新生,听说他来了没多久就让高年级学生心悦诚服,却没想到却到了可以对三年级的楚漠用这种态度说话的地步了。

楚漠也不再含糊,冷脸对那两个二年级生:“你们都回去等著。敢抢钱还打人,下场自己清楚了?”

又仔细再看看地上的庄维,突然笑了:“啊哟,是这位啊。”
任宁远问:“你认识?”

“新生里最能闹的,除了你,就是他了,”楚漠笑道,“可惜他没你的本事。”
庄维从散乱的头发里瞪著他。
楚漠又“啊”了一声:“这小子真的长得不错嘛。就是性子太不讨人喜欢了。不然也不至於挨打啊。我们有事要先走了,医药费以後找我来报。话说,你能走得动吗?”

曲同秋忙插嘴:“我能送他回去。”
楚任两人用疑问的眼神望他。他忙解释:“我跟他是一个宿舍的。”

楚漠又笑了:“一个宿舍的,你还跟他要钱,看他挨打啊?”然後跟任宁远说话,声音毫不掩饰:“比起这种人,我倒觉得这个榆木脑袋的庄维还挺可爱了。”
任宁远也看了他一眼。

曲同秋被他双眼一望,瞬间就起了羞惭的感觉,不由推推眼镜。
任宁远瞧了地上神情倔强的美人一会儿,又朝他示意:“那麻烦你送他回去了。”

曲同秋想不到任宁远会这麽礼貌,一时受宠若惊,没等他点头哈腰完,那两人就走远了。

然而此後曲同秋是再也没有和任宁远说话的机会。

因为学生组织内部仍然等级森严。他若要把任宁远当成什麼正义的新秀,那就大错特错了。任宁远照样不是什麼善类,只不过把混乱的勒索压榨变成极有组织纪律性的收费罢了。
给不出钱的,一律照扁。

不过优劣是靠对比而生的。比起之前一天可能会被不同的人勒索两三次的悲惨境遇,固定交一些费用就可以保证一段时间无麻烦的做法,还是比较受欢迎的。

像曲同秋这种得过且过只求安稳的软骨头,只要现状比以前好,就会心满意足。
即便日後仍然会因为时而缺钱而被扁,或因为尊容惹人发怒而被扁,甚至因为把缺席名单完整地报给老师而被扁,他也没对作为管理者的任宁远生出什麼恶感。

庄维很讨厌他,骂他“奴性”“没骨气”,他也照样能在骂声中安然地吃下两碗面。

虽然也为自己的没出息而唉声叹气,无论哪个男生都是有当英雄的梦想的。但毕竟能成就者寥寥。

这个世上要有庄维那样独树一帜个性鲜明的反骨,也要有在夹缝裏求生存的窝囊稀泥存在,不然人与人之间因为骄傲个性而生出的沟壑又要怎麼填补呢。

他又不害人。在庄维的怒骂中喝著面汤的时候曲同秋心想。起码他问心无愧。



事实上他不止不讨厌,对任宁远他还有些模糊的好感。

只见了一面,却对那人印象深刻。有些人的气质的确是出类拔萃的,曲同秋一连几天做梦都梦见任宁远,梦裏就是日常的学校生活,任宁远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和其他人交谈,或者出现在路上的人群裏。

并不是刻意要去想什麼,而是那一瞬间大脑的记忆太强烈了。

一个人的魅力,磁场,往往未必会因为他的善恶而增值或打折扣。即使像楚漠那样扁起人来毫不手软的家夥,还不是照样许多女生暗恋他。

曲同秋当然不是同性恋,但他也会被磁场影响,对气质才干堪称偶像典范的任宁远起了亲近仰慕之心。



屡屡观看学院比赛活动,只要见了场上有任宁远,他就不自觉就堆出一脸的笑来。
同学都说他:“我的娘啊,你那笑都快满出来了,怪恶心的,快收收!”



曲同秋渐渐发现任宁远常和人去附近的网球场打网球。
他便也时常晃过去,探头探脑的。
为了不表现得太像个怪人,他省吃俭用去买了个不好不坏的拍子,偶尔下场乱打一气。

等他的存在变得不那麼突兀了,任宁远他们也发现有一个根本谈不上球技的小胖子会来打球,拿来当笑话看还是不错的。

再过个几天,他就可以凑过去,殷勤地为任宁远捡球了。

当了一段时间的模范球童,曲同秋又省下早饭钱,自己去买了一袋网球,每次都拎过去,让任宁远他们玩,结束了他再收拾,带回去。

这种殷勤,他们自然是不客气地笑纳。曲同秋边为自己能名正言顺和他们一同“玩球”而高兴,一边更加受到嘲笑和讥讽。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被楚漠取笑多了也会尴尬和难受,但就是鬼迷心窍了一般,想接近任宁远。

幸好任宁远态度客气,举止比楚漠绅士得多。任何人,只要没激怒他,他都是报以斯文温和的好人面孔,还会对曲同秋说谢谢。


有一天曲同秋发现前来打球的,除了任宁远和楚漠之外,还有庄维。
庄维明明一开始是被强烈排挤的对象,什麼时候开始居然和他们走得那麼近了。看楚漠还相当明显地在讨好庄维,和最初的肆意欺淩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曲同秋很是惊奇。

但结合常理一想也醒悟了。
他这种曲意逢迎,专门和稀泥的类型,是很难有出头之日的。反而是铁骨铮铮的那些人,尽管一开始容易吃苦头,但时日久了,连对手都会钦佩,乃至於赏识,与之主动交好。何况庄维的样貌风骨,确有梅竹之姿。

曲同秋虽然心生羡慕,但要他现在开始修炼那种傲霜斗雪的品质,又如天方夜谭。一样米养百样人,强求不来的。

於是曲同秋在球场伺候的对象又多了个庄维。庄维发现他的存在,以及功用之後,更是勃然大怒,当场摔了拍子,扭头就要走。

“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楚漠竟然是有些慌乱的姿态,连说:“当然不是!”
“你这不就是杀鸡给我看吗?”庄维气得手抖地指著那边狗腿不已的曲同秋,“想让我跟他一样?做那种事讨好你们?你做梦去吧!”

“你怎麼会跟他一样!”楚漠又是劝又是哄,“你是谁,他又是谁?看他什麼德性!如果你跟他一样,我也不会这麼努力要跟你做朋友了。”


曲同秋置若罔闻,挥汗如雨地继续在场边观看,然後跑动。
反正他左耳进,右耳出,不管楚漠和庄维在那怎麼彼此别扭吵闹,他只继续专心去当任宁远的小跟班,乐颠颠的。

幸而任宁远不是轻易会露出厌烦表情的人,一直都神情温和,对卖力跑来跑去捡球的他微笑,说“辛苦了。”

只要这样他就觉得很幸福。
连月来曲同秋运动量大增,吃得又俭省,原本嗜好的零食都戒了。能保证三餐就好,肚子饿的时候忍一忍,也就能挨过去。至於钱,几乎全用在争取接近任宁远的努力上了。

曲同秋在洗澡的时候留意到,自己似乎瘦了些,原本低头就能看到的肚腩,尺寸缩小了很多。穿那些衣服感觉变得没那麽紧,也有长高的预感。
不过少掉几公斤肉,多了几公分个子,宽大痴肥的衣服穿起来还是差不多。

但他对形象早已经懒得去管了,有洗干净就可以,再怎麽收拾打扮,石头上也不会开出花来啊。

何况他除了给任宁远当球童之外,又多了一个自找的差事。就是替任宁远买早点。

事情起源於一次早起在学院外边的草地上晨读的时候,他在边掰干面包边背单词,抬头却看到任宁远远远地迎面走来。

他还在紧张口吃,不知该不该贸然打招呼,任宁远已经先点点头,微笑道:“早。”

曲同秋一下子高兴起来:“你也来晨读啊?”
“没有,随便走走,这个时间空气好。”
“吃过饭了吗?”

“没,”任宁远笑道,“实在太挤了,我不喜欢。”
早餐的供应时间不够长,大家都在那个时间段蜂拥而去,若不想留下来吃最不受欢迎的那几样糕点,就得抢破头。

不过以任宁远的人气,替他跑腿顺手带个三餐的小弟也不至於没有。

“哦,他们买的我不喜欢。那个蒸出来的鸡蛋糕还不错,但每次一眨眼就没了,除非起得最早,不然也买不到。”

曲同秋惊讶於他肯和自己说这麽多话,还会把喜欢吃什麽说给他听,顿时受宠若惊。



曲同秋本来也怕挤,而且懒惰,所以常备耐储存的干面包和饼干,或者干脆就睡得晚点去,买点剩下的馒头吃。
自从那天之後,他就比以往起得更早,打破头也要硬抢到那种鸡蛋糕,再抢同样热销的花生煮牛奶,热腾腾地捧著去找任宁远。

收到一个男生送来的早点,任宁远平静的脸上也多出一丝惊愕,但很快平复下来,说:“谢谢。”
而後真的开始吃。

那场景是十分可笑的,一个愣头愣脑的小胖子,端正坐热切地著看一个英俊男生吃早点,即使隔了镜片也能感受到那发射出来的炽热殷切的光芒。

如果把任宁远换成个美少女,那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追求场面了。既然任宁远是个男人,还是相当有男人味让人不敢觊觎的类型,那这就是赤裸裸的拍马屁场面。

曲同秋没想那麽多,别人的说法他也不介意。虽然意识到竟会忘了给自己买一份,也会觉得有点蠢。
但起码看著任宁远吃的那一刻,他是幸福的。


做这些,他完全是本能行事。谁不想对自己仰慕的人好呢?粉丝还不是狂热到一天到晚送礼物给偶像,一点回报都没有,还能十年如一日地坚持。
任宁远好歹会温和地朝他笑呢。

若是任宁远不想吃,露出不想接受的意思,他也就会不敢再买。但任宁远从未拒绝,不论吃的是什麽都会道谢并夸奖味道,他便高高兴兴每日一趟地送下去。

只是可怜他自己更要节衣缩食,每日早起。除了钱包,小肚腩也一点点瘪下去了。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曲同秋比往年任何一次都更早地意识到凉意,身上的脂肪厚度不再足以抵御寒冷似的。
睡在上铺的吕阳从门外进来的时候,曲同秋正踩著双层床的中间踏脚,试图爬到他床上。

“你干什麽!”吕阳一步上前,一把将他扯了下来,“靠,搞什麽啊,弄得我一床都是灰!”

曲同秋知道他爱干净,有洁癖,忙解释道:“天冷了,我要上去拿棉被。我洗了澡了,还穿了干净袜子,不会弄脏你的床的。”

宿舍里供大家存放棉被之类物品的储物柜设在上方,横向,比双层床略高些,无梯子可用,踩桌子也够不著,唯有睡在上铺的人开启收拾会很方便。

“你拖被子出来的时候怎麽可能没灰!”
“还好吧,锁在里面不会有脏东西啊。”

“你敢保证一点灰也没有?”
曲同秋想了想:“他们之前拿出来的时候,都很干净的,我也会小心……”

“那是你肉眼看不见而已!”

曲同秋嗫嚅了一会儿:“可晚上降温了,我要盖被子。”

“那我刚洗过床单啊!你这麽爬上去一踩,我晚上要怎麽睡得著?”



“我脚是干净的……”
“再干净的脚,也是要踩在我放枕头的那个方位!你受得了吗?有人在你头的周围踩过?”

曲同秋想说他一点也不介意啊。但吕阳仅仅描绘那虚拟场景就似乎已是满身难受的模样。

“你,你别激动啊。”

吕阳声音高八度:“我哪有激动?!”
曲同秋吓得只得噤声。

过了有一会儿,吕阳似乎镇定下来,口气宽容,慈眉善目地拍拍他肩膀:“冲你发火不好意思啊。你过两天再拿被子吧,趁我要换新床单的时候。我到时候会提醒你的。放心。”

被他这麽一说,曲同秋觉得他似乎也不是不讲理,还挺有礼貌的。事实上吕阳平时相处都还可以,就是洁癖厉害了点。

可晚上不盖被子,还是不行,他挨冻怎麽睡得著呢?
曲同秋正在思来想去,忽然听得庄维说:“啊,不好意思吕阳,我踩了你的拖鞋。”

宿舍面积不大,这种事故常有之,错脚踩到掉地上的枕头都不稀奇,男生个性大大咧咧,不以为意,谁会记得为这种芝麻事道歉。但吕阳的洁癖众所皆知,庄维便又补了一句:“对不起了,我等下拿去冲冲。”

吕阳一看清那双鞋,就勃然变色:“有没搞错?这是我上床睡觉之前穿的鞋!”
“所以说我会刷一遍啊。”

“刷就有用吗?你的脚底踩过哪里啊?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你以为刷得掉?”

庄维也失去耐心,冷下脸,笑道:“恩,我刚从厕所回来。”

“你用进了厕所的鞋踩我的拖鞋?!”吕阳已经整个抓狂了,“这鞋让我怎麽穿啊?!”

庄维冷笑道:“我不仅进了厕所,脚还放进便池里戏水了呢。”

吕阳快疯了:“啊啊啊,你这个变态,我不会放过你!”
“那你是要怎样?”
“你说要怎麽样?啊?你踩了我的鞋。用你的脏脚踩了我的鞋!”

庄维放下手里的东西,镇定道:“你有病就赶快去医院治。在这里撒什麽野。想要王子待遇你就别住宿舍,五星级酒店没拦著不让你进啊,你怎麽不去?这里何止有上过厕所的脚,还有蟑螂蚊子和老鼠呢,说不定它们都从你床上爬过……什麽?你没见过?笑死人了,肉眼哪看得见啊,在你枕头里拉一堆卵你也看不见。”

吕阳的反应激烈到让曲同秋都不敢去看,一时简直有抱头捂耳朵的冲动,只觉得宿舍里顿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而庄维不为所动,继续道:“你再撒泼,再撒泼就试看看,信不信我现在就穿著鞋去你床上踩。”


“这样对你?我怎样对你了?踩了你的鞋,你用得著要死要活吗?是个男人就别做女人都不屑干的事啊。集体生活,大家住一起是要互相迁就,不是都得供祖宗一样万事迁就你。”

“你有洁癖就了不起啊?有洁癖就能撒泼了?有洁癖就能不让人盖被子?我还有神经病呢,神经病杀人不犯法,你要不要试试?”

再闹下去这两人就该动手了,曲同秋吓得忙上前拉劝:“别打别打,一个宿舍的,何必呢,都消消火,消消火啊……”

其他目瞪口呆的观众们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劝架。七手八脚之下,总算免了一场恶战。

庄维“切”了一声走开的时候,又看曲同秋一眼,骂道:“你就孬种到死吧。”

虽然挨了骂,也觉得被气得两眼血红的吕阳有些可怜和无辜,但曲同秋平生头一次对庄维生出一丝敬佩来。

这种什麽都敢的性格,比起他的什麽都不敢,是要有种得多。
而且伶牙俐齿的,一下就能找到反击点。不像他,尽管隐约觉得逻辑不对,却死活也想不出要怎麽争辩。

一对比就高低立见。所以庄维可以不用再去管那拖鞋的鸟事,他却仍然没有被子可盖。



曲同秋边思索边上了床,卷在被单里入睡。
夜深露重,渐渐降温了,但他也无法可想,只能哆嗦著熬了一夜。


第二天被起床铃惊醒,曲同秋就知道自己睡过头了,不要想能替任宁远买到早点了。心下暗叫糟糕,但晕头晕脑的,爬不起来。
结果那一早上的课都旷掉了,不管其他舍友怎麽叫他催他,他都动不了。大家只当他嗜睡,也便各自纷纷出门。

睡到下午他才觉得状态好了些,慢慢爬起床,晕沈著洗漱,拿水壶装了白开水,带了一些干粮,背好书,打算出去上课。

下午修的是公共课,整个专业的新生聚在大型教室一同上课。曲同秋晃晃悠悠地进去,教室已经差不多满了,但仍然能一眼就在人群里发现那醒目的三人组。

庄维旁边紧挨著坐著一脸殷勤的楚漠,楚漠旁边是神情悠然地翻杂志的任宁远,再旁边还有个空位。

任宁远也看见他,朝他笑了笑。曲同秋不自觉地就像颗被磁铁吸住的图钉一样,一步一挪靠了过去。

任宁远抬起眼睛,微笑:“要坐这里?”
曲同秋简直受宠若惊,应了一声便赶紧在他身边坐下。

“早上怎麽没看到你。”
曲同秋愈发受宠若惊,在回答之前便点头哈腰的,半天才恭敬道:“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任宁远笑了笑:“听说你感冒了?”

曲同秋一叠声的:“是是是……”

任宁远被他的紧张模样逗乐了:“你不用怕,我没吃到早点也不会打你的。还有,感冒也不要掉以轻心,这个药给你吃。”

曲同秋的受宠若惊指数在本日达到最高点,双手接过药,几乎都要哆嗦了。

这种不胜惶恐的气场太过强大,连庄维都隔著两个男人朝他抛来一个受不了的白眼。
曲同秋开始叫任宁远 “老大”。
因为若要直呼其名,他没那个胆,更会被楚漠猛K说“谁准你这麽叫”;要随众小弟一起叫“任哥”,感觉不知怎麽的就很肉麻,何况任宁远根本没把他收入旗下。
还是“老大”能真实反应他对任宁远的感想。

任宁远对此只笑笑,不置可否,不过曲同秋坚定地觉得他实在很适合。
虽然样貌斯文,神情多是宽容和气,但谁规定帮派老大就要是满脸杀猪般的横肉呢。大佬只是一种气质。



曲同秋当跟班跑腿也能当得很高兴,而备受他们赏识的庄维却不知做了什麽,又得罪了楚漠。

这天本是楚漠过生日的大好日子,一行人在楚漠校外的公寓里替他庆祝。庄维必然是在受邀请之列。而曲同秋因为近来当跟班小弟当得委实尽职,也托了任宁远的福,可以跟去凑热闹。

曲同秋好久没吃饱过了,难得有这种面对充足食物的机会,便努力大吃特吃。招来楚漠嫌恶的数眼之後,便转移到无人角落去专心致志地填饱自己的肚子。



庄维那边的事态是如何进展的,在角落里一心向吃的曲同秋完全没觉察到,直到听见骚乱动静,才发现其他人已经如鸟兽散。

曲同秋一片茫然,不知自己到底错过什麽,却惊恐地看见楚漠一脸煞气,从卧室出来。而庄维不见了。
正在疑惑,便听见卧室门被踹得砰砰响,还夹杂著叫骂。

曲同秋吓了一跳,但已经错过了跟随大流逃亡的最佳时机,屋子里只剩他们几个人,他手里还抓著块蛋糕,不停偷眼看正和楚漠说话的任宁远,走也不是,留又不敢。

“任……老大……”
“叫什麽叫?吃你的,”楚漠骂道,“然後闭嘴!”
任宁远见他吓得真的赶紧把蛋糕往嘴里塞,不禁莞尔:“你先回去吧。”


楚漠扯散了自己的衣领,暴躁道:“你们都可以走了!”
“我劝你别那麽做比较好。”
“反正都已经撕破脸了,做不做有什麽差别!”

任宁远笑道:“话不是这麽说,撕破脸也分大破和小破。”

“我不管,”楚漠说得咬牙切齿,“我是势在必得。”

“你现在太不冷静,等下多半要後悔的,到时要说什麽‘悔不该’就来不及了,”任宁远笑道,“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去外面绕一圈。我教你个法子,你等心跳低於一分锺七十了,再做决定。如果还是像现在这麽想,那你就去吧。反正他一样都在你手心里。”

楚漠皱眉想了一会儿,还是喘著气,瞪起眼睛:“他要是趁机跑了怎麽办?”

两人对视两秒,一起把眼光投向战战兢兢的曲同秋。

“喂,你!留下来看著,别让他跑了,知道吗?你不是最爱吃吗?把这一屋子东西吃光之前不许走!”

曲同秋忙把求助目光投向任宁远:“老大……”

“你照著做就好了,”任宁远温和道,“别多嘴,更别多事。”



听两人关上外面大门离去的声音,屋里只剩他一人守著卧室内的庄维。曲同秋心下惶恐,又断然不敢走,只得害怕地在客厅里吃起来。

原本庄维还在踹门,怒骂,渐渐的也没了声音。
这让曲同秋更觉可怕。

以庄维那种个性,让他装作给保护费,充充场面,他都不肯配合。绿豆芝麻大的事,他都能搞到以被群殴海扁收场。
那如果是西瓜大的事……被惹的又是楚漠,那庄维的最後下场会是……

曲同秋打了个寒战。

惹毛了楚漠会被修理得暴惨,这在他最害怕的东西的名单上起码排前三甲。
但同宿舍的人惨遭修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面孔,突然横尸在他面前,这也绝对榜上有名。

哪个更令他心脏不胜负荷,似乎还有待争议。
他从来不敢逞英雄,他胆子只有绿豆大。

曲同秋惶恐地坐在沙发上,苦思冥想得连头发都痛了。楚漠交代下来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守著庄维,另一个是把东西全吃掉。
反正後面那个命令是绝对没法完成了。


曲同秋硬著头皮挪到门口,试探著叫了一声:“庄维?”
里面没动静,曲同秋心惊胆战又敲了敲门:“庄维?”

一直没回应,曲同秋慌张起来,不知道楚漠走之前对庄维做了什麽,万一庄维是被捅了一刀,现在正躺著不断流血呢?

曲同秋心下害怕,尽量放轻动作,从外面转动把手,开了门。卧室没开灯,借著客厅的光,一时也看不清室内是什麽情况,曲同秋走了两步,在墙上摸索著寻找灯的开关。

灯一亮就看到庄维正躺在床上,十分难受的模样。
曲同秋伸手刚碰了碰他肩膀,手腕就被一把抓住。那力度把他吓了一跳,但意识到庄维还能这麽生龙活虎孔武有力,那就应该是没被怎麽样,於是松了口气。

一口气没松完,只觉得手上一紧,被扯得一个踉跄,整个扑摔在床上。
没来得及反应,嘴唇就被堵住了。

曲同秋“嘎”的一声,惊得声音都噎在喉咙口,顿时四肢乱挣,好容易透过一口气,扯著嗓子喊:“庄维,是我啊……”喊了一半,就又被堵回去了。

没想到庄维会shou变,曲同秋被按在床上,眼前发黑,简直要怀疑庄维被什麽鬼东西附身了,只得拼命挣扎鬼叫。
“救命啊救命啊……”
“吵死了!”
“是我啊是我啊,你认错人了!我是曲……哇啊啊,救命啊……”

徒劳无功地挣扎了半天,被庄维当猪蹄一样左亲右啃,曲同秋总算意识到,庄维才不在乎啃的是人还是鬼。

多半是楚漠给他吃了什麽药,他才会整个发情,男女美丑都不分了。

曲同秋心下大骇,偏偏庄维还摆出强bao无辜少女的架势,一把撕开他衬衫,在脖颈一带又舔又咬,还硬把膝盖挤进他两腿之间。
并没有真的咬下去,但被那膝盖一顶,曲同秋已经吓得快出不了声了,

“庄,庄维,我不是女的啊……”
庄维三下五除二,把他裤子也扒了。

曲同秋几时见过这阵仗,吓得要命,欲哭无泪:“救命啊……救命啊……你脱也没用,我没有那个啊……”
庄维两眼血红,一副欲火焚身的模样,紧压著他,在他下身摸索了一会儿,果然是不得其门而入。庄维愈发急躁,随便找个地方,就要往里挺进。

曲同秋原本以为他发现压的是个男的就会放弃,这下大惊失色,差点没晕过去,又踢又打道:“那里不可能的啊!会死人的,救命啊……”

幸好庄维也无法成功,折腾了半天,焦躁难耐,只得把他翻过去,逼他把大腿夹紧,而後在他腿间狂乱地动作起来。

曲同秋被抱得紧紧的,被庄维压在自己背上律动,大腿皮肤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摩擦,顿时起了一身厚厚的鸡皮疙瘩,听见庄维的粗重喘息,耳际就似有响雷不断滚过。

幸好这样的发泄方式,没弄痛他哪里,曲同秋虽然觉得又恐怖又恶心,但动弹不得,害怕地想著就当牺牲两条腿帮他夹一夹好了,於是咬紧牙关,眉头紧皱,度日如年地等庄维结束。

腿间突然感觉到一阵粘湿。曲同秋只觉得鸡皮疙瘩又争先恐後如雨後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委屈地心想这下总算完事了。哪知道庄维越战越勇,又把他翻过来,喘著气,对著他吃惊地张大的嘴就又亲了下去。

这回还吻了很久,而且不只是之前嘴唇相贴那麽简单,因为舌头不小心探了进去,就变成真正唇舌交缠,深入口腔的那种级别。

这就未免太严重了。曲同秋拼命挣扎,却被压得紧紧的。在自己嘴里乱来的舌头就不用说了,下身也紧贴在一起。

再次清晰接触到那坚硬的bo起,曲同秋觉得这辈子的鸡皮疙瘩都在这一晚上掉光了。

就算知道庄维是因为吃了药才反应如此高亢,如此直接面对同性bo发的欲望,还是诡异得让人寒毛倒竖,脸上表情变成了“囧”。

庄维虽然长得漂亮,但一点也不像女人,他可从来没把庄维往同志或者娘娘腔那方面想,更别提曲同秋他这辈子完全不想跟人搞GAY。

“庄维,你醒醒啊!要不然你自己用手解决吧,唔!!!!!”

两人的性器被握在一起摩擦,曲同秋震惊得眼前都黑了。
他连自慰都很少(怕影响到记忆力),这种事更是超出想象范围。贴著庄维被反复套弄,顿时大脑刷地空白,整个人僵成石块。

是,是男人也行?

不知僵了多久,突然只觉得释放的快感直冲脑门,小腹也一阵湿润,是庄维喷射在他身上的粘腻液体。

曲同秋吓呆了,等怔了几分锺,明白过来这是怎麽一回事,什麽都来不及想,就哇地一声惨叫,推开庄维,跳起来拉上裤子,夺门而出。

里面终於清醒镇定下来的庄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逮著的是谁,做了什麽事,顿时发出踩到大便一般的惨叫。





曲同秋自从晚上回去以後,就缩头缩脑的,走路也顺著墙根,犹如过街老鼠。

做了一晚上恶梦,翻来覆去惊出好几身的冷汗。
第二天又旷掉了早上的课,把头蒙在被子里不出来,想把那不堪的记忆片断活活闷死在脑子里。

到中午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终於到食堂,买了盘便宜饭菜,心惊胆战的,坐在角落里吃。


正在低头吃饭,突然就被人揪住领子拉起来,而後狠狠踹翻在地。

曲同秋莫名其妙,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连串拳打脚踢打得只能抱头在地上翻滚。椅子桌子也劈里啪啦地倒下来。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但食堂还是有一些学生,只是众人都只围观,没有一个上前阻挡的。

“别打了……别打了……”
感觉到自己鼻血都流出来了,曲同秋边护著後脑勺,边虚弱求饶。

楚漠恼怒不已,用力又踢了他一脚:“死肥猪!你还敢下来吃饭?哈?我让你吃!”

其实这相当冤枉,那个时候曲同秋已经瘦了好十几公斤了。生活不容易,更不如意,成日担惊受怕,跑腿挨骂,吃得又俭省。加上他那连发育都比一般人迟钝的身体终於开始拔高,骨骼一伸展,剩余不多的赘肉更加分散得可怜,连普通的“肥”都算不上。

被打得太厉害,曲同秋出於求生本能,拼命爬到附近的桌子底下躲著,嘴巴都快被淌下来的血糊住了,只能哀求:“饶,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

他知道把庄维给放走了,楚漠一定会发火,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楚漠一把掀翻桌子,看他吓得拼命往後缩,叫人把他按住,抬腿又卯足力气踢了他两脚。正中心口,踢得他叫都叫不出来。

“妈的我让你占现成便宜!”

至今仍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阻止,众人只是围观著议论纷纷。

大家都好事,争先恐後探著脑袋看热闹,唯恐错过一个细节,事後与人八卦分享也定然不会有所遗漏。但又怕事,在学校查证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口径一致说没看见,记不清。

就算有人觉得不满,他也不会有勇气说什麽。即使像庄维那样个性耿直,他却又没能力做什麽。


曲同秋被打得太惨,觉得自己牙齿都要掉了。只能缩成一团,希望早一点晕过去,晕过去就不知道痛了。然而却一直清醒著,每一下踢打,都让耳朵痛得嗡嗡响,

痛得全身都发烫,那些拳脚似乎带著火似的。脸上已经又是血又是眼泪鼻涕,狼狈不堪,殴打在一个瞬间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停止了,四周也安静了许多。

曲同秋脸朝下趴著,缩著不敢动,听见一个声音在冷冰冰地说:“你够了吧。”

人群里起了一阵惊呼声。曲同秋抬起发肿的眼皮,看见那个声音的主人在自己眼前站著,抬手揍了楚漠,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看起来似乎没怎麽用力,楚漠却往後踉跄了一下。

“他够老实了,你还想怎麽样。”那人还是那麽不愠不火,但食堂里却变得鸦雀无声,“楚漠,凡事都要有个限度。”

虽然下面很可能还有热闹可看,任宁远对楚漠,将会是更大的热闹八卦。但没人敢再围观了,大家都急忙散去。偌大的食堂,除了餐台後的员工,其他人几乎都渐渐走得干干净净。

在曲同秋摇晃模糊的视线里,任宁远似乎对著他弯下腰来。
“你还能走吗?”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渐渐看得清任宁远皱起来的眉毛:“很严重啊,叫救护车吧。”

曲同秋觉得那样太夸张了,印象里救护车是病危的人才有权利动用的,他会因为自己被打的程度还够不上叫救护车而惶恐,忙连连摇头。

“这样,那我带你去医院。”

一手穿过他脖下,一手穿过腿弯,做了个要抱他起来的动作。只有抱小孩子或者女人才会这样,曲同秋感觉到他手上用力,吓了一跳,顿时瞪圆了眼睛望著他。

任宁远微微用力,便收了力道,把手缩回去,笑著说:“恩,你确实有点重呢。”

曲同秋不禁一阵羞愧。但听他在调侃,也觉得情况没那麽惨了,心情轻松了一点,身上似乎不再那麽痛。

任宁远扶起他,而後转了身,示意他趴上来。曲同秋想不到他居然要背他,顿时受宠若惊,战战兢兢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任宁远这回倒是轻松便站了起来,背著他走出去,还能腾出一只手打电话叫了车。

坐进车里,任宁远扶他坐好,还把肩膀借给他靠,曲同秋突然害怕自己脑袋会太沈,便半靠半撑地歪著脑袋。任宁远看了他一眼,轻微把他往下压了压,让他顺势躺在自己腿上,笑道:“放心,你还不至於。”

曲同秋诚惶诚恐地躺了一会儿,嗫嚅道:“老大……”
“恩?是很痛吗?”
“不,不会。”

这已经是大学的第二个学期,被欺负也算历史悠久,都生出惯性来了。没有人为他说过话。
而第一个居然会是任宁远。

曲同秋没想过自己会有这麽大的面子,这麽好的运气。除了受宠若惊,更觉得感动又感激。
任宁远是他永远都该追随的人。




由任宁远陪著去医院,觉得一切都顺利而且便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检查了。眼眶淤青,但没伤到眼球,牙齿还好也只是轻微的松动,流了那麽多血,鼻梁骨倒也没断,身上也一样,伤处无数,但庆幸的是没有致命的和会留下後遗症的。

真是他的运气。

曲同秋知道自己死不了了,看任宁远没有马上带他离开的意思,忐忑道:“老大……”

“如果你没有特别想赶回去上课,就老实住院吧。”

“不不不,我没到那种地步……”
想到在医院烧钱的速度他就害怕。挨打便算了,还要破财。雪上加霜,手都冰冰凉。

任宁远也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曲同秋立刻痛得“哎哟”弯了腰。

“你看,都这样了。回去也上不了课,又不会有人伺候你。不如在这里休养几天。”
“老大,我……”
“费用我来付,”任宁远笑道,“你不用担心,你没欠我。我每一毛都会向楚漠讨回来的。”


不提身上的痛的话,曲同秋倒算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宿舍里的人和班里其他同学陆陆续续来探望他,询问伤势的时候大家趁机发泄积怨,大讲了一通楚漠的坏话,齐声怒骂之,很是痛快。
无人探访的时候,身边也有任宁远带给他看的一些杂志和书,可以安宁地打发时间。

连吕阳都来了,唯独庄维没出现过。他不来也好,免得尴尬。曲同秋还真不知道要怎麽跟他面对面而脸上不抽搐。

这麽安然过了一段时间,除了伤口疼痛之外,也称得上好吃好睡。尽管医院食物清淡,曲同秋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胖回来了。

任宁远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些糖,把曲同秋高兴坏了。近来身上好了很多,一旦病痛下去,食欲就回来了,但护士也只给他小孩子吃的小糖豆,把他馋得不行。

任宁远在他床边坐著,端详了他一会儿,用麽指和曲起的食指检验似的捏了一下他的脸,笑著说:“恩,有起色,看起来好多了,住得还习惯吗?”

曲同秋忙应道:“我已经全好了,想出院。”

任宁远点点头:“也是,医院终究不是什麽好地方。那麽欢迎你出院。”


琐碎东西收拾了个小包裹,办好手续,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曲同秋发现面前停了辆车。似是要载他们,但又不像那些批平日也难得一坐的计程车。

任宁远在车窗上敲了敲,而後拉开门,前面驾驶位上的男人也把棒球帽拿下来,曲同秋这才看清楚那楚漠。

这简直就跟惊悚片场景一样,曲同秋心头猛地一颤,差点转身就跑,却被一把拉住。

“别这样,”任宁远有些啼笑皆非,“他来接我们的。”
“……”
“楚漠家离医院不远,开车来也方便。”

曲同秋实在被打怕了,还是僵著,笑得怪可怜,死活不肯往车里坐。

“不怕,楚漠还要跟你道歉来的。”
此言一出,不仅曲同秋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楚漠也是瞬间脸上发僵,生硬道:“没可能,那是他自找的。”

“他顶多只算是多管了闲事。你没资格那麽对他。”

对峙了一会儿,楚漠还是松口说:“对不起了。那天我下手太重。”

曲同秋张口结舌,石化著被任宁远半推半塞了进去,还是紧抱著东西,又警惕又茫然。

楚漠很是不痛快,边发动车子边大声说:“宁远你太护著他了吧。我揍别人的时候你可没这麽婆婆妈妈的。这胖子算个什麽啊。照你这标准,我得跟多少人道歉啊!”

任宁远笑笑:“那倒不用。他这样也难得的。”
曲同秋发觉自从出院以後,他的运气似乎就好了起来。

在学校里他没再挨过揍,即使是钱交得不够的时候,学长们居然也还算客气,而到後来他们甚至都忘记要来跟他收钱了。

身边的人也变得好相处了一点,不再动不动就推搡他或揪他领子,扇他後脑勺。要他让路的时候都会提醒他一声。
“死肥猪”这样的叫法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听到,大家都直呼其名,弄得他花了些时候才适应。



这天曲同秋去邮局领了家里寄来的生活费汇款,兜里还有打工拿到的薪水,回学校之前他先高高兴兴去买了好几个羊肉串,包好了想带回去给任宁远。

再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一个人走路,行动看著又迟钝,面相窝囊可欺,大概是刚才掏钱的时候没留意掩饰,看起来还是值得一抢,一下子成了校外小混混们眼里的肥羊。

对方原本打算是速战速决,一分锺把他堵到巷子里,三十秒扒光他的钱,哪知道这看起来慢吞吞的家夥反应倒也不那麽慢,还知道做个假动作再换方向跑,害他们轻敌之下没能马上逮住他,只能追在他身後。


几个远非善类的家夥追著个人在街上跑,嘴里喊什麽:“站住,拿我们的钱还敢跑!”看起来像是混混之间的纠纷,路人都躲闪唯恐不及。


曲同秋也想不到自己可以跑得这样快,身手不知什麽时候起有了长进。但还是不足以把那些人抛开,远远看得见学校大门的时候就被人从背後抓住胳膊,挣扎著向前冲了两步,还是被狠狠扭著扯了过去。

“死肥猪!看你还跑!”

“快把钱交出来。”

曲同秋就是泥巴做的也不会这样服软,挣扎道:“不行!为什麽要给你!”
“妈的害我们跑了这麽远,口渴喝水也要钱的吧?不跟你要,跟谁要去啊?恩?!”

几个人七手八脚上来就要搜他的口袋,曲同秋拼命反抗,手脚被制住,心急之下张口乱咬,“啪”地就挨了一个耳光。
“妈的给我老实点。”

又“啪”了一声,这回从声音听来,肯定更痛,但曲同秋一点感觉也没有。
从混乱里挣扎著抬起头来,才发现那一耳光是打在掏他口袋的光头脸上的。

“老,老大!”
任宁远只打了一巴掌就把手收回来,皱著眉擦了擦,放进口袋里。旁边自然有人上来代劳接下去的工作,让他们见识到现在的学生不都是文弱秀才,把他们拖到一边打了个半死。


“老大……”曲同秋接过还回来的旧钱包,几乎要感激涕零。
任宁远微笑道:“看不出来你跑得还挺快。”

曲同秋惊魂甫定,忙殷勤伸手说:“老大,这是买给你的。”
肉串的竹签他出於本能还一直抓在手里,只是跑了一路,刚才挣扎的时候搞不好还拿来当武器使用过,上面现在只勉强还挂著几块肉。

看清楚那惨样,曲同秋又是心痛又是失望,也怕任宁远发火。他今天拿到钱才舍得买肉,之前因为没钱花,啃了半个月萝卜。

任宁远“哦”一声,还真的拣了一片吃了,笑道:“恩,心意我收到了。多谢。”
看曲同秋又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他又笑道:“不用这样。你要是被抢光了,谁来给我买早点呢。”


曲同秋感恩不已,比以前更殷勤地跟著任宁远,简直变成任宁远的小尾巴,贴身随从,连任宁远上洗手间他都会在外面等著。
而只要任宁远略微示意,该回避的时候他就会知趣地乖乖离开,倒也懂进退。何况他不八卦,不烦人,多用耳朵少用嘴,手脚勤快,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一段时间下来,他也就成了默认且公认的任宁远的随身小弟。

任宁远笑著跟楚漠说会袒护他是因为他已经窝囊到一种境界,再窝囊下去会让人不忍心。曲同秋听著觉得稀奇,从未想到他的“窝囊”也能派上用场。他也有靠别人的“不忍心”而得到好处的时候。

即便如他,也觉得窝囊不是什麽有男人味的品质。男人是该像任宁远那样的,任宁远才是他所憧憬的男性形象,偶像目标。

就跟其他舍友贴球星海报,把企业大亨的成功秘史摆在枕头旁边一样,他也把报纸上任宁远的部分(参加校际网球比赛的得奖报道)剪下来收藏,还把任宁远的照片摆在钱包里。

自从凭借坚忍不拔的精神成了任宁远的御用跟班,曲同秋觉得自己认识的人好像多了起来,那些以前根本不甩他的同学,居然也会叫他一起去喝酒。

作为学生,当年大家在对女性这方面大多蛮纯情的。曲同秋所在的学院女生少到可怜,到女生比例偏大的文科学院找美女们联谊,就变成很流行的活动。饥渴又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照著校内电话簿随便挑个女生宿舍的电话打过去要求联谊的也很常见。

这些叫他去喝酒的人,正是要和中文系的女生们联谊,不知怎麽竟会叫上他。曲同秋不敢想过自己会有女人缘,不表示他不向往。抱著哪怕看看也好的念头,便跟去了。

两拨人见了面,说实话他们这群男生除了油嘴滑舌之外都没什麽亮点可言,曲同秋更是拉低整体平均分的那种类型。
偏偏对方那些女孩子都颇漂亮出众,他们若没什麽出色表现,那基本上连要到电话的希望都不会有了。

不过曲同秋看他们都胸有成竹,显然是有备而来。没聊多久,那个把他找来的男生便说:“说起来,任宁远这小子本来今天也是要一起来的。可惜临时有事。没来认识你们,是他的损失啊。”

曲同秋吓了一跳,而女生们比他反应得更快。
“骗人的吧!”
“是说校学生会会长吗?”
“你和他很熟?”


“也还好啦,就是好兄弟罢了。有什麽事找我和找他是一样的。”


曲同秋边听边惊恐地想,即使是身为前任会长的楚漠,也绝对不敢用这种口气说任宁远,称任宁远“小子”。不知道自己身边这几个真人不露相的男生是什麽来头。

“怎麽可能!我常在路上看到任宁远,可是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吹牛的吧,你们男生都这样。”

“乱怀疑人是不好的哦,”那男生一把揪出曲同秋,“我只是比较低调而已,不然你看他,总该眼熟了吧?”

曲同秋这才知道自己的功用是什麽,但要分辨已经来不及了。女生们都在认真端详他。

“这麽说起来,好像真的是那个……小胖子……”
“总跟在任宁远身边的那个。”
“近看还蛮可爱的。”

气氛终於热烈起来。

曲同秋虽然一向知道任宁远不仅手腕了得,让男生们臣服,更是受女孩子仰慕,但直到这个时候才见识到“任宁远”这个名字点石成金的功力。

托“任宁远”的福,他们成功拿到了美女们的电话号码,下一次约会也有著落了。
不过没曲同秋的份。因为他事後多嘴地一直唠叨“这样不好吧,借任宁远的名义,还骗她们……”结果被众人一致决定踢出联谊。

过後曲同秋也就忘了这回事,晚餐时间一到,他照旧撒腿跑去新开的最受欢迎的学生餐厅帮任宁远占位子。任宁远喜欢靠窗风景好的地方。

一进去就发现楚漠也在窗边坐著。曲同秋一朝被蛇咬,立刻起了鸡皮疙瘩,步伐僵硬走过去,趁他没留意到自己,赶紧选个地方放了一个表示占位的书包。然後准备去点两个任宁远喜欢的小炒。

“喂,小胖子,”楚漠突然一敲桌子,凶恶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曲同秋吓得立刻反方向移动,眼见任宁远也正走进来,曲同秋见了救星一般,急忙跑上前:“老大!”

楚漠嘲讽道:“啧,你当宁远是保镖啊。”

任宁远不置可否笑了笑,走过去坐在楚漠对面,朝著曲同秋:“不用占位了,我和楚漠一起吃。”
曲同秋忙应著“是”,去把自己的书包抱回来。

楚漠夹了一筷子菜:“我说,小胖你胆子大得很嘛。打著宁远的招牌去泡妞?你比我想象的有种得多啊。”

曲同秋立刻吓得面如土色。

“来来来,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我还以为你胆子只有绿豆大呢,错看了你嘛。怎麽样,借著宁远的名头,在外面很风光,一定无往不利,我说得没错吧?”

任宁远敲敲筷子:“别闹了。你什麽时候说话也夹枪带棍的。吃饭。”

曲同秋看任宁远似乎并不计较,轻松了一点,但没听到任宁远对自己说话,还是不放心,原地站著没敢走。

过了一会儿,任宁远招招手,朝他示意。

曲同秋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听得任宁远说:“去买四罐冰啤酒来。”


曲同秋立刻小跑著去买。啤酒拿回来,那两人对著喝酒吃菜聊天,没再和他说过话,曲同秋便眼巴巴一直等到他们吃完。

两人离开餐厅,曲同秋也照旧跟著任宁远後面。下楼的时候遇到一些大一新生,楚漠不必说,已升了大二的任宁远和曲同秋现在也是人家的学长了。还稚嫩的男生们都向他们恭敬地打过招呼,也喊了“曲学长”。

曲同秋欢喜不已,难得受人尊敬一次,忍不住高兴说:“老大,他们对我也很有礼貌啊。”

任宁远笑了笑:“你是没学过‘狐假虎威’这个词吗?”
纵然任宁远不动声色,曲同秋也终於觉察到他的不高兴。

借他的名义去招摇撞骗是大罪,被怎麼修理都是活该。只能指望任宁远大人有大量,火气过去,就不再跟他们这些小人物计较。


天气逐渐变得热了,班裏打算组织一次周末集体出海。曲同秋很是兴奋,C市地处内陆,他长这麼大没见过海。碧海畅游的幻想太诱人,一时浑身是劲,兴冲冲帮著张罗起来。联系船只,租借帐篷,大小琐碎的跑腿体力活,几乎都丢给他干。


到了出海那天的中午,众人被召集起来,班长神色凝重宣布道:“同学们,有个坏消息,船位的数目有变,我们交的钱本来就少很多,是超低学生价,所以没有商量的空间了,他们拼凑了一下,现在还是少了一个船位。”

大家登时鸦雀无声。
“要麼就只能少去一个人,要麼所有人都去不了。我认为,总不能这样就放弃了。”
众人“是啊是啊”地纷纷应和。

“所以只能看看有哪位兄弟为班级牺牲一下啊。有没有自愿的?发扬一下风格嘛。”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大家都不知道有多期待这次出海,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发扬风格”。

“没有自愿的,那大家提提意见也好。”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全聚在一起了,谁都不愿意当面开口得罪人,也不愿意自己被得罪。

突然班长用半开玩笑的口气:“曲同秋,你不是最近经济蛮紧张的吗?干脆别去了,省下那个钱吧。”

有几个人发出应和的笑声。柿子自然挑软的捏,曲同秋是最软的那颗,得罪他也没什麼好怕的。

曲同秋闻言惊愕道:“但是我很想去啊。”

“大家都想去啊,是不是。可总得有一个人退出嘛,”班长笑著,用很好商量的口气,“不然你觉得谁退出比较合适?”

这下便巧妙地把烫手山芋丢给了他,大家都立刻盯住他,生怕从他嘴裏说出自己的名字。

班长鼓励道:“没关系,你说嘛,提出来做一个参考。我们会考虑的。”

全场一片尴尬的沈默,曲同秋不肯主动放弃,那他们当中势必有某一个人要被点到名,谁也不确定会不会是自己。

很微妙地,曲同秋突然就发现跟剩下的人都同仇敌忾地站到他对面去了,每个人都变得希望他退出。


“是啊,你就算了吧,你也交不出那麼多钱。”
“看你饿得都瘦了,多可怜,岛上没什麼好玩的,钱不如省下来买点好吃的吧。”





末了曲同秋只得一个人带著东西,有些伤心地回到宿舍,他思来想去也不明白自己明明小心翼翼的谁也没得罪过,怎麼就会变成了大家的敌人。


推开宿舍的门,一眼就看见庄维正在裏面。

曲同秋吃了一惊,因为实在太久没和庄维在宿舍裏碰过面了,可能是两人都刻意避开对方的缘故,同一屋檐下也可以两不相见。

但现在他根本没心思去想和庄维的尴尬,只闷闷地坐到床上,开始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

屋子裏安静著,曲同秋收拾著东西,突然听得庄维说:“你们不是要出海去了吗。”

“船位不够了。”曲同秋说著就觉得难过,转身把空了的包包挂回床头,他也不想跟庄维多说话。

庄维立刻明白过来:“不够?那怎麼决定谁不去?抽签?”
“……”
“不会是直接就找你这个冤大头吧?你也太孬种了!”
曲同秋已经失望得没力气和他对吵,拿出自己的饭盒准备去买饭吃。


走到门口却突然听到庄维说:“喂,要不要去H岛玩。”
“不要。”
庄维很是不悦:“为什麼?”
“去哪裏太贵了。”
“钱我来出不就好了。”

曲同秋吃惊不小,回头看他:“啊?”

庄维略微尴尬,但口气还是很骄傲:“切,对我来说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数目。我就当跟你道歉好了,那件事一笔勾销。”
最後一句他说得飞快,但曲同秋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鸡皮疙瘩就竖了起来,脸上也窘得发烫。

“我,我不去。”
庄维恼怒道:“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想一笔勾销,还要跟我牵扯不清不成?”

曲同秋忙连连後退说:“一笔勾销,当然一笔购销。”

正说著话,有人推门进来,却是楚漠。曲同秋吓了一大跳,幸好楚漠根本当他是透明人,没有找他麻烦的打算,只对著庄维说话,神态还颇殷勤:“你决定好了吗?跟不跟我去H岛?”

庄维只当没看到他,眼睛瞧著天花板,也不说话。

曲同秋暗想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他如果这麼摆架子,早就被打得半死了,然而庄维这样,不仅姿势好看,楚漠更是献媚不已:“庄维,大师的摄影展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一票难求,你这回不去,可就没有机会了。”


庄维一脸冷淡矜持的骄傲神气,总算开口:“好,我打算去,不过我要带上他。”他伸手指了指曲同秋。

“他?”楚漠一脸踩了狗大便的表情,“开什麼玩笑!”
“随便,那我也不去了。”


楚漠神情复杂:“这样好了,你跟我去H岛,我给他买别的地方的机票。行了吧?”
庄维冷笑道:“你以为我会和你两个人出游?”

曲同秋尴尬了一下,耳朵发热,楚漠瞪他一眼,继续游说:“但我只订了两个房间,票也只有两张,多了一个人要怎麼办?”

“简单啊,他跟你住酒店,我去看摄影展。”

曲同秋实在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大师的展览由庄维来享受,而楚漠的狠揍由他来挨,他又不傻。

然而刚往外悄悄走了两步,就被庄维抓住领子:“你给我站住!”而楚漠厉声骂道:“你快给我滚!”


曲同秋进退两难,被推推搡搡,两人都把火气撒在他身上,弄得他晕头转向,只能“唉唉”地叫。这种时候满心就想著要是任宁远在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召唤生效,正被扯胳膊扯得痛叫不已,突然就听得楚漠说:“宁远,来得正好,快把你的小胖子领走!”

曲同秋莫名又挨了打,听见任宁远的名字就觉得犹如天神降临,立刻扭头喊:“老大!”
庄维却冷笑道:“他凭什麼领走?又不是他养的狗。”

“你又看他不顺眼,干嘛还非要带上他?”
“因为我看你更不顺眼。”

任宁远听他们吵了一会儿,微笑说:“这也能吵得起来?你们问他自己要不要去不就完了?”
说完又看著曲同秋:“你愿意去吗?”

曲同秋无缘无故被整得灰头土脸,而那两人根本没打算听他说话,见任宁远来问他,胸口蓦然一暖。只觉得对著任宁远他绝对也不会说不,未经大脑,脱口便说:“我去。”

任宁远笑笑,对暴怒起来的楚漠说:“你气什麼,我也去,凑四个人,不就好了。” 曲同秋生平头一次坐飞机,一片茫然,也没人对他解说,只能样样都模仿另外三人。幸而他的位子是和任宁远在一起,能紧挨著任宁远坐下,他也就安心了。

拿到自己的那份飞机餐点,菜与饭都是分格子摆得整齐好看,比食堂饭菜好得多,曲同秋习惯性地有好东西就要留给给任宁远,於是把饭盒推过去:“老大。”

任宁远看了看,笑道:“我撑不下两盒的,你自己吃吧。”

曲同秋这才放心地吃起来。对他来说,飞机餐味道甚好,只是分量不足,一盒吃完仍然不够。而任宁远尝了一点米饭和小块鱼,便放下了叉子,见他眼巴巴的,就问道:“你还要吃吗?我只动了这里,你挖掉就好。”

曲同秋哪管什麽口水和避讳,认认真真地,把任宁远吃剩的一盒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任宁远轻微咳了一声,开始低头看方才拿过来的报纸,看了一会儿,便往後靠著,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的,似乎是入睡了。



曲同秋看著他英俊又沈稳的侧脸,心想当男人就该像他一样,厉害而不嚣张,威严而不凶恶,温和而不可冒犯,自己哪怕能有他的十分之一就足够了。
正在满心虔诚地仰慕,忽见楚漠走了过来:“喂,小胖子。”

曲同秋忙举起手指,对他“嘘”了一声,又指指闭目养神的任宁远。

楚漠骂道:“就你最马屁。”但还是压低声音:“你给我过来。”

曲同秋虽然怕他,但不想他大声嚷嚷扰了任宁远清梦,便心惊胆战跟他去了卫生间。
“我告诉你,你这一路,都给我离庄维远一点,不然就是找死,知不知道?”
“呃……”
“不准跟他单独相处,也不准跟他说话,明白?!”
“呃……”
“你敢跟他说一句,我回去就揍你一拳,说两句,揍两拳,给我记牢了。”楚漠毫不留情地扇了他的脑袋,而後把吓得直发呆的曲同秋推出去,“快滚。我要上厕所了。”

曲同秋回到座位上,有点害怕飞机著陆以後四人同行的场景。紧挨著任宁远,他实在希望飞机永远也别停,他只要坐在任宁远旁边,做小小的守护老大睡眠的卫士就好了。


然而飞机还是准时降落了,走出舱门才发现天在下雨,大家陆续下了梯车,雨很快便越下越大,机场的车子却迟迟未出现,一大群人只得原地站著,边骂边想法躲雨。

楚漠是有备而来,曲同秋出远门不论天色如何也都带著自己的旧折叠伞。前者去找庄维献殷勤,而曲同秋很自觉就把伞双手递给任宁远:“老大!”

任宁远微微笑著接过,刚撑开,那边庄维便骂楚漠道:“谁要跟你共伞!”但终究是不愿意挨淋,便大步走到任宁远伞下来。

任宁远看庄维凑过来,也不拒绝,他对任何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温和。


楚漠气得跳脚,又不能把他们俩怎麽样,只拿曲同秋出气。曲同秋脑袋上又挨了一下子,躲的时候再挨了另一下,只能跟在任宁远後面,看他和庄维和睦地同撑著那把旧伞,自己一路淋了个透湿。




等终於上了车,曲同秋已经全身湿嗒嗒,痴肥的衣服裤子都粘在身上,头发也只能随便往後抓。苦恼的是眼镜,在湿衣服上擦了半天,镜片也干净不了,还好他近视也就两百度,不戴也没多大关系。

庄维的视线百无聊赖从他身上扫过,突然又倒回来认真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忍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好像瘦了不少嘛。”
曲同秋想起楚漠的威胁,不敢出声。

庄维见他没回应,冷哼一声,若无其事地盯了一会儿车窗外雨,又忍不住回头再看看他:“你眼睛也并不是睁不开嘛。”

他这麽一说,连一直臭著脸的楚漠都把眼光投过来了,只有任宁远不置可否。

庄维说:“瘦了挺多呢。”
楚漠也附和:“是啊,变了个人。不过还是一样难看。”

曲同秋从未有过成为别人视线中心的经验,惶恐不已,忙又陪著笑了一笑。

庄维立刻露出厌恶的神情,把眼光调转开了。


一行人到了酒店,暂且把东西全放到一个房间里,任宁远笑道:“路上都辛苦了,一起去泡澡,做个全身按摩,顺便休息一下吧。”

曲同秋忙说:“老大,我就不去了。”做出气筒的回报是交通食宿由庄维帮他负担,但其他附加消费他也付不起。

“一起来吧,我请客,”任宁远笑笑,“我吃了你不少早点。”

曲同秋突然觉得有些不安,任宁远像是要跟他撇清关系一样,相当的生分。
他是得罪过任宁远,可他对老大一片赤诚之心真是日月可鉴,若任宁远以後不再搭理他,他都不知道怎麽办才好。

跟著三人去了桑拿房,曲同秋大概是唯一一个没见识过这种世面的人,他这辈子从来没这麽痛过也没这麽舒服过。全身洗了,泡了,蒸了,敷过,再趴在那里任人按摩,被用力揉捏的时候痛得直叫,过後却说不出来的舒畅。

听他呻吟了一阵,楚漠忍不住骂:“叫屁啊,你那什麽鬼声音!给我小声点。”曲同秋立刻紧闭嘴巴。庄维难得的没加入骂的行列,而任宁远只一如既往闭著眼睛,睡著了的样子。

按摩过後全身放松,曲同秋困倦不已,眯著眼睛陪三人去修整头发,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美发师也顺便给他剪了几把,替他吹干净脸上的头发碎屑,他便摸索回隔壁按摩室,找了个床睡过去。

没客人的按摩室内光线昏暗,曲同秋很快便睡得深沈,还做了很多混乱诡异感觉却真实的怪梦,比如和人接吻。

梦里那人应该是个美女,但面目模糊,以至於之後怎麽也无法回想起轮廓。但那亲吻就像真的一样。虽然他从来没跟女生吻过,不知道真实的接吻究竟是什麽样一种感觉。可梦中那有点粗鲁的嘴唇碰触,让他都误以为自己是醒著的,甚至接下去还清晰地以为自己是在起身,走到室外,发现那三人都不见了,惶急寻找,而面色诡异的美发师只冷冷说:“你来晚了,谁让你睡到现在还不起。”

“居然睡到现在还不起!”

这雷鸣般的一声把他彻底震醒了,曲同秋猛地睁开眼,一下看到楚漠的脸。


曲同秋受了惊吓,顾不得回想那个春梦,忙坐起身来:“老大呢?”

楚漠骂他:“你狗腿得太到位了吧。宁远结帐去了,巴他巴那麽紧干嘛,又不会有奶给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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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同秋要爬下按摩床,楚漠又骂:“你变态啊,衣服拉紧点吧你!是要露给谁看,少恶心了。”

楚漠已经衣著整齐。而曲同秋身上还穿著桑拿时的浴衣袍子,只是不知睡著的什麽时候带子散开了,只得纳闷著赶紧动手系上。

脚刚著地,却见庄维进来,劈头丢给他一包东西:“去换上。”
曲同秋被打中了脸,慌忙接住,拆开来一看,是陌生的衣服裤子,就问:“我的衣服呢?不是麻烦他们烘干了吗?”

“那麽恶心的东西,早就扔了。”

曲同秋正想说你怎麽能这样,见楚漠脸色很不好看,突然想起自己说一句就要挨一拳,忙闭了嘴,低头翻衣服,看清上面标的尺码,纳闷道:“这太小了,我根本穿不上的。”

楚庄两人同时不耐烦地骂:“你少罗嗦!”
“有得穿就知足吧你。”
“你想全裸出去我还怕弄脏眼睛呢。”

曲同秋只得勉强换衣服,令他意外的是居然都穿得进去,扣子全扣上了,也没有什麽地方觉得紧。能穿得上就好,便放下心来,推门出去。


任宁远已经结好帐,在美发厅坐著翻杂志,见了他,只抬头笑一笑,庄维没说话,楚漠有些诧异:“靠,你还真的穿上了啊?用了不少润滑油吧?这衣服真结实。”


曲同秋很少照镜子,一来作为男生对自己外貌不甚在意,二来每次看了也都是不舒服的感觉。
这回被楚漠一说,他也往墙上镜子里瞧了瞧。自己刚剪短了头发,又少了眼镜,换了身还不错的衣服,看起来真的是和以前非常不一样。

虽然跟那三人没什麽可比性,但比起长久以来深入人心的那种委琐死样子,真是不要好得太多。

大概是压迫眼皮的油脂消失了的缘故,眉眼都清朗起来,总耷拉著像没睡醒的眼睛已经能睁得挺大了。脸小了一圈,以至於曲同秋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有脸型可言,虽然既不方正也不尖削,跟那三人都不像,脸颊还有点嘟嘟的,却也并不难看。

他一直总被骂痴肥痴肥,会因为过分的油腻而显出傻气,这些日子过得不太顺利,油水耗得差不多,痴傻之气也跟著不见了,眼尾虽然仍有一点点下垂,看起来反而是好脾气的温柔长相。

身体的瘦他是知道的,天天洗澡时都必须面对小腹的臃肿情况,最近已经没有肚腩可言了。突然意识到自己变得顺眼很多,一时有些欣喜。

还未欣喜完,就被楚漠一巴掌扇在後脑勺上:“照什麽照?还不快走!”

曲同秋赶紧捂著脑袋跟上众人。是胖是瘦其实也没什麽区别,大家不会因为他少了几十斤肉就对他另眼相待,反正他骨子里是一样的孬。



吃了晚饭,雨一直不停,晚上没法出去夜间潜水了,只在酒店里呆著,计划第二天的行程,以及一件迫切需要确定的事,就是房间分配。

一提及这个,桌上便剑拔弩张,僵持不下。曲同秋左看看,右看看,忐忑不安,担心就跟撑伞的时候一样,最後会把他踢出去睡大街。

庄维不耐烦地:“这有什麽难的,再订两间不就好了。”

楚漠有些尴尬:“四个男人要四个房间,太矫情了吧。再说周末岛上的好酒店,哪个不是客满的,不然哪需要提早那麽多预定。”

“那也行,你和任宁远一起睡,我和曲同秋一间。”

除了安坐不动的任宁远,另外两人都差点跳起来。曲同秋更是立刻大声否决:“我不要跟你睡!”

“哦,”庄维看他一眼,“不然是你觉得跟楚漠比较好吗?”

曲同秋被那种可能性吓得脸色发白,立刻不作声了。

楚漠跟庄维争执无果,任宁远又一直不表态,便转向曲同秋:“小胖子,你说你要跟谁一间?”
“……”
“没关系,你尽管说。今天你说了算,够给你面子了吧?”

曲同秋左右为难,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是他不怕的,但只有一个是他仰慕的,而且那人没有目露凶光,而是在悠闲地看他的国家地理杂志。

“老大。”
“嗯?”
“我要跟老大睡。”

楚漠立即露出得胜的表情,欢送道:“行行,你快去吧。”庄维“啪”地摔了筷子走出去,任宁远只抬了抬眉毛。

不管楚漠他们那边会怎麽样吵闹,曲同秋总算是有了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了。
酒店房间很是舒服,冷气打得足,干净又宽敞,美中不足的是单人床要供两人睡,显得略微小了。曲同秋早早就爬上去,把本来就已经铺得很整齐的床掸了又掸,被单四角都扯扯好,恭敬道:“老大。”

任宁远坐在一边的扶手椅里,也不看曲同秋,仍然读他带进来的杂志:“你先睡吧。”

曲同秋遵命行事,於是在床边上睡了一小块地方,盖了被单一个角,把大半张床留给任宁远。

任宁远什麽时候上床的他不知道,床很柔软,味道也清新,一陷下去便睡著了。他一旦熟睡,真是雷也劈不醒。只觉得这一觉既长且沈,香甜无梦。

醒来的时候一身的舒服,冷气打得太强,但被窝里温度刚刚好,双手所及之处一片温暖。

曲同秋突然意识到不对,睁眼便发现自己正搂著任宁远的腰,蹭在他怀里,一条腿还压在他肚子上。

曲同秋脑後一个激灵,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更惊吓的是任宁远早就醒了,正把双手枕在脑後,微眯著眼睛看天花板。

他对任宁远素来小心恭敬,不想睡梦中竟然如此冒犯,曲同秋慌忙放手,惶恐道:“老大!”

任宁远倒不甚在意:“没事,你大概是睡得冷了吧。”
“老爸,你是不是睡得太冷了?”

曲同秋脑子里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心口还因为惊醒而砰砰直跳。

“昨晚下雨降温了。冻成那样也不知道起床关电扇,”曲珂用脚趾头把电扇关了,“老爸你睡觉怎么都那么沉的啊。”

曲同秋茫然了一下。
恍惚间分明还是少年的学生时代,他们都还青春,简单,充满梦想,无甚忧愁。
然而一睁开眼,十几年竟然就过去了。
现在都已是渐知天命,为生活所累的中年人。想起来,一时微微有些感伤。


当父亲的人起床做了一点粥,配上腌制的小菜,倒也清爽。
父女俩吃过早饭,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曲同秋让怕晒黑的女儿在家乖乖玩电脑,答应她等下带个好吃的薄皮西瓜回来,便出门去公司报到。
跟新同事们打了招呼,之后又弄清出去T大的路线,到学校里去走了一圈,替女儿先熟悉一下环境。


回家的路上买了西瓜和烧卖,还有几个鸡蛋和一点紫菜。夏天东西容易败坏,公寓里没有冰箱,东西都放不住。曲同秋打算去买个二手的将就着用,还有其他必需的生活用品,都得一一添置齐全,想着就觉得得折腾好久。


经过一家餐厅的时候被它雅致的外墙所吸引,曲同秋不禁多看了两眼。也是凑巧,隔着大片的玻璃,他一眼就看见里面坐着个他认识的人。

那实在是非常醒目的一个男人,即使店内还有不少其他客人,那人也穿得并不花哨,但就是最为显眼。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偶像不是没道理的。

曲同秋很是高兴,推门进去,走到那个人桌前,热情地打招呼:“任宁远。”

任宁远正和对面的人说话,抬头见了他,脸色蓦然一变。

似乎每次偶遇他,都会让任宁远不悦。曲同秋意识到自己这招呼打得太过贸然,不安地寒暄了两句,便打算借故走开。

任宁远神色谈不上愉快,但叫住他:“你坐吧。”

曲同秋也只能忐忑着拉了张椅子坐下。
和任宁远坐在一桌的是几个样貌不凡的男人,已用过餐了,看样子是正在喝东西闲聊。以男人的身份来讲,他们衣着过于精致了一些,发型时尚,或多或少都戴着耳饰,敞开的领口露出混搭的项链,手腕上也系着挂小银饰的皮绳,显然修过眉毛,略有淡妆的痕迹。远不是公司职员,倒像是杂志模特之类的感觉。

曲同秋一直觉得任宁远现在的工作性质应该是企业精英,头衔经理或者主管一类,这么看来他是模特公司的也说不定。


曲同秋满心好奇,但自从他坐下来,中断了的谈话就只恢复得稀稀落落。众人断续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便冷场了。几个人都在不着痕迹地打量他,气愤实在太冷,曲同秋忙找了个话题开口:“这几位都是公司同事吗?”

任宁远淡淡点头:“是。”但没进一步介绍的意思,只对他们示意:“今天就这样了,你们去吧。”

几个人纷纷起身告辞,任宁远叫了杯东西给他喝,看着他手里的袋子:“来S城第一天,还算习惯吧?”
“嗯嗯,是啊,这里晚上挺凉快的。”
“住的地方怎么样?”
“公司有宿舍,挺好的。就是给小珂买的折叠床不大结识,也小了点。昨晚听她老翻身,就怕她掉下来,该换一个大的。”

任宁远闻言皱起眉毛:“难道只有一间卧室?你让小珂和你睡在一起?”

曲同秋立刻大为尴尬。明明是很纯洁的事情,被他说得活象变态行径。

“我们两中间有挂布帘啦。等开了学,她也就只有周末才会回来。不要紧的。”
父女之间该回避的他都回避了,再说曲珂才十四岁,仍然是孩子。T城寸土寸金,一家几口睡一间的家庭都有,他们那样也没什么大不了。任宁远又不是不知人间疾苦,反倒大惊小怪。

任宁远口气稍微严厉:“她是孩子不懂事,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不懂事不成?”
挨了训斥,曲同秋不敢再说话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任宁远开口:“我有间房子离你的公寓不远,跟我工作的地方不在一个区,平时不怎么住。你先跟小珂去住段时间。”

曲同秋忙推辞:“不用不用,我现在挺好的……”

任宁远微微皱眉,站起身:“你回去收拾一下再说。”

曲同秋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回了家,坐下来喝曲珂一起吃烧卖切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突然接到任宁远的电话。

“收拾好了吗?”
“什么?”
“你们的行李。刚来也没什么东西要收的吧。”
曲同秋目瞪口呆:“还,还没收……”
那边顿了一下:“还是说你需要搬家公司?”

曲同秋慌忙道:“啊啊,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好!”

“那么快一点,等下有人会到楼下接你们,替你们搬。那个床,还有日用家电,全都不用带。”

曲同秋这下不敢再怠慢,赶紧叫上曲珂一起把东西重新打包成前一天的模样,对着折叠床恋恋不舍了一会儿,还是把蚊帐跟新买的电蚊香盒包起来。

前来帮忙的人是挺勤恳且年轻力壮的两个小伙子,曲同秋对他们客气,他们对曲同秋更客气。帮忙把东西搬上车,等到了目的地,不等曲同秋父女动手,他们便已经一人抗了两包,将行李直送上楼。

幸而这里有电梯,方便快捷了不少。其中一人拿着任宁远托付的钥匙,带父女俩到任宁远的闲置公寓,开门让他们进去看看环境,又交代了若干要注意的事项,留下了物业的电话,一切都安置周全,然后才离去。

二人临走前曲同秋要塞给他们两包烟,骇得两人直笑,连连推辞说:“客气了,客气了。”

曲同秋不禁感慨任宁远的朋友怎么都这么热心,曲珂已经跑到客厅窗户旁边,大叫:“哇,这边景色好漂亮!”

曲同秋看她那么喜欢,心里也高兴,边整理东西边四处打量。公寓很有任宁远的风格,色调沉静,丝毫不张扬。落地玻璃门被曲珂推开了,阳台正对着楼下大片的草地,清朗宜人,再得凉风几许,盛夏的燥热瞬间消散殆尽。

室内很是干净,空气也好,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久积的灰尘味,必需的家具用品一眼望去都相当齐全,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又舒服。

摆设也都井井有条,曲同秋就像在自己家一般,很轻易就找出吸尘器,从柜子里拿出清洁布和除污剂,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又将女儿的东西搬到另带小阳台的那间卧室,而后才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打开大衣柜的时候曲同秋发现里面已经挂着一些衣服,不由愣了一愣。

细看那风格和尺寸,却是任宁远的。曲同秋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紧张,瞧着那些衣服,连它们也很有老大的威严,感觉就像任宁远也在这里一样,想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把自己小弟模样的西装挂到旁边。


平生头一次住进这么好的房子的曲珂兴高采烈地在屋子里四处跑动,一刻也不得安静,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不时为发现的新奇东西而欢呼。
“爸爸,这个纸巾筒好可爱!”
“我知道!这是放水果的架子!卖很贵的,我在杂志里有见过!”
“哇,爸爸,快来看,莲蓬头有三个耶!洗澡一定很好玩!”
“啊啊,沐浴露超好闻!”

曲同秋笑着看她闹,满是幸福感。说真的这房子一点也不像久无人烟的模样,一切都让人觉得主任只是外出买个报纸,随时都可能回来。更不用说处处都透得出任宁远的气息。

即使任宁远从未开口说过,从一个人的住所也很容易瞧得出他的习性来。
他喜欢冷色调,饮食很健康,对音响效果很讲究,听的音乐很冷门,更爱读一些冷门的大部头书籍,但居然会看一些漫画书,还有在冰箱上贴备忘便条的习惯……曲同秋好奇地把那些磁石压着的条子读了半天,从未想过任宁远的字迹是这样的,那么遒劲潇洒的字体却是些“鸡蛋十枚”之类的日常琐碎,看得竟然有些心跳。

这么多年来对任宁远的了解,似乎都没有这一天所得知的这么贴近这么细致。

带着些许满足感,曲同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存放自己的常用药和眼镜。
里面也有任宁远的一些东西,手表,几张现金,国家地理杂志,曲同秋正想着会拿这种东西当睡前读物的男人果然十不可捉摸,不同凡响,眼角余光久捕捉到几个扁扁的橡胶制品,保险套。

曲同秋刷地一下就脸红了,忙把抽屉关上。很奇怪,对这种年纪的男人而言,性事实在太正常了,但那种翻云覆雨的放纵场景,实在很难跟沉稳内敛的任宁远联系在一起。




收拾完毕,夕阳也落得差不多了,暑气却仍未消,父女俩正盘算着晚饭药如何打发,门铃又响了。这回来的是另一个年轻人,送来了一箱生鲜食物,里面还用冰块镇着。

“任先生说,搬家是累人的活,今天尽早休息。却什么东西不要出门买了,尽管打这电话找我就好,我就是负责采买的。”青年笑起来一口白牙,很是讨人喜欢。

曲同秋感激不已,忙打了电话给任宁远致谢,而那边的男人似乎很忙碌,也无兴致,只淡淡应了几句,便挂了线。


曲同秋不由纳闷。任宁远对他冷淡而周到。没有朋友之间的热络,却又处处体贴细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义气和周全,却不愿和他多说话。

而女儿小小的脑袋就不会纠结那么多,边吃冰得透彻的黄瓤西瓜边赞不绝口:“任叔叔真是大好人!”
“是啊,能认识他是爸爸的福气呢。”

“嗯嗯,嫁人就该嫁这样的。”
曲同秋“噗”地喷了一口西瓜:“小孩子家别乱想!你现在才多大!”

“我不是说我啊,我这么小,等我长大就来不及了。如果我有个姐姐或者阿姨就好了,就可以嫁给任叔叔这么好的男人。”

备女儿这么一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到抽屉里的保险套,曲同秋也不禁好奇,是什么样的女性才会让他那波兰不惊的老大彭湃起来呢。

学任宁远的样子在床头灯下翻着地理杂志,旁边样式古董得奇趣的收音机打开来,固定被收听的那个频道居然是童话节目。

曲同秋被冲击得浑浑噩噩,依稀四周都是任宁远的气息,感觉有些微秒,渐渐也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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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任宁远讨厌客套应酬,但曲同秋这回实在太过感激,无论如何也要表示谢意,便斗胆把他约了出来请吃饭。

对任宁远的喜好没把握,曲同秋就选了上次给他们接风洗尘的那家餐厅,点的也都是当时任宁远多动了几筷子的菜。一顿饭总算安排得不过不失,见任宁远并无不悦之色,心情似乎还很不错,曲同秋大受鼓舞,一时全身都是力气,嘴上手上都比平日活跃了好几倍。

曲珂边吃他剥好的一堆虾边开心道:“老爸,任叔叔借了地方给我们住,那我以後是不是就不用住学校宿舍了?”

曲同秋立即正色道:“这可不行,明天去报道以後,就要乖乖住在学校裏,周末再回来。”

“老爸,我不想和别人住在一个房间裏。万一合不来怎麼办?”

“虽然一开始不习惯,但集体生活是一定要的。大学这段时间,正是让你学会怎麼跟人相处的好机会,如果错过,等进了社会你会很不适应。”

曲珂得不到许可,很是失望,嘟著嘴:“老爸你大学生活一直过得顺利又开心,当然会这麼说了。”

正喝著酒的任宁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曲同秋顿时有些尴尬。

而曲珂还在继续:“我运气没有老爸这麼好,说不定没法像你那样交很多朋友……”

被任宁远听到这些背後的谎言,曲同秋有点脸红,但还是安抚女儿:“你不融入大学生活,就会错过一些很好的朋友。爸爸就是住在大学裏,才有机会认识你任叔叔的啊。”

“但是我会很想你的……”

“反正离这麼近,你若有什麼事,用十几分锺就可以见到爸爸,想吃好吃的,我也可以给你送过去。但一定得适应宿舍生活,起码要先尝试第一学期。”

曲珂还在“老爸老爸”地撒娇,任宁温和道:“你爸爸说得对,跟大家一起住著有好处。”
任宁远这麼一说,曲珂也就乖乖顺从了。

曲同秋笑著揉了下女儿的头:“你啊,只听叔叔的,就不听爸爸的。”


饭吃得差不多,曲珂像个小大人一样拿了老爸的钱包去柜台结帐。饭桌上只剩两个大人面对面,终於该到最难以启齿的部分了,曲同秋小心翼翼地地掏出准备好的信封。
“任宁远……”

他苦於不知怎麼和任宁远提房租的事。即使房子真的是长期闲置,任宁远也花了不少心思替他安排。他不清楚任宁远的工作,似乎收入不错,只是就算经济状况再好,也不是他占人家便宜的理由。

“你帮的忙当然不能用钱算,”见任宁远眼光落到信封上,他忙解释,“这个只是一点心意,不然我住得不安心。”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没什麼表示,只伸手接过信封。
曲同秋刚舒口气,却听他招呼道:“小珂。”

正往回走的曲珂蹦蹦跳跳地过来。任宁远用指端把信封夹著递了过去:“这个给你。多买点书。”

曲珂不明所以地要伸手,曲同秋忙抢过来,对著任宁远陪笑:“老大……”

任宁远已经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了,淡淡道:“你少穷酸了。”


曲同秋有些无措,顿时不敢再坚持。任宁远很少生气,即便对那些行事蛮撞的也很宽容。而他一心想好好维持两人的交情,却反而总能轻易得罪任宁远,不知道任宁远的发怒机关究竟是装在哪裏。

也许凡事乖乖领情,不自作主张,才是讨好任宁远最好的方式。但他很想能为自己仰慕的人再做些什麼。

只是现在的任宁远,已经不再需要他帮忙买早点和拎球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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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交.中

第十二章

天气还不冷,男人已经穿上黑色长外套,里面的衣服贴身而精致,裤子塞在马靴里,皮肤又白,眉眼乌黑,加上那副冷冷

的不耐神气,大晚上的,让曲同秋起了鸡皮疙瘩地有点吸血鬼公爵的联想。
「听说你住在这里,路过就顺便来看看,」庄维瞪了他一眼,「不欢迎吗?」
曲同秋忙把他迎进来,蹲下身拿了室内拖鞋给他穿。庄维进了屋子,带些挑剔的神色四下看了看,道:「房子还不错。宁

远收你房租吗?」
「咦?不收……」
庄维抬眼看着他:「哦?你们现在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呃,那倒也没有,」曲同秋老老实实,「任宁远只是好心帮忙,他对朋友都很照顾。」
庄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曲同秋给客人倒水,切苹果,看庄维脸色不悦,一时找不到话说,有些尴

尬。
感觉得出庄维在不满任宁远的做法。其实他能借到任宁远的房子住,只是因为来T城的时机凑巧,碰上了那个运气。要说

任宁远欣赏的对象,那当然是个性和才华都很不俗的庄维。
现在接待着来人,就有种占了房主便宜的房客突然被女主人找上门来的感觉,不禁有些心虚的拘束。
「你喜欢住在这里?」
「是啊……是挺好的……」
「但这不管怎么说还是任宁远的地方吧。你住着难道不会不自在吗?」
曲同秋有点惭愧起来:「这……是啊,我只是先借着,不会久住……」
「有想过换个地方吗?」
「嗯……」
他这么一说,庄维脸色就好看得多了。曲同秋往杯子里添了点热水,又听得庄维问他:「这一带很多玩的地方,晚上你都
不出去走走?」
「我下班就在家看看电视和影碟……」
时不时要加班的上班族,一个人回到家又没有现成的饭菜可吃,也没人打扫屋子,等把自己喂饱,收拾一番,差不多也懒

洋洋的只想看看电视睡觉了,完全没有寻欢作乐的闲情。
「那有什么好玩的。」
「有些电影还不错的,你要不要拿点回去看看?」
居家男人的爱好就是影碟、杂志这些3D2D的东西,曲同秋也有不少收藏。高票房的大片庄维多半是看过了,那些没进

影院的片子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见庄维没有排斥的意思,他便起身去书架前挑了几张。
「这些都不错……呃,这张……」虽然有一两张影碟看着也会觉得陌生,但收藏起来都是值得推荐总没错,「应该也挺好

的,你闲着没事的时候可以慢慢看。」
庄维接过那些影碟,看他一眼:「你干么总买DVD,舍不得花钱去电影院吗?」
「也不是啦。影院效果比较好,但一个人看,在家比较方便。」
「原来你是没朋友啊。」
「……」
「看你这么可怜,这样好了,」庄维挑挑眉毛,「明晚新片上映,我刚好有时间,陪你去看次电影吧。」
「咦?」曲同秋受宠若惊,「是吗?你有空就太好了。」
「票我先订。到时候出来吃个晚饭,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行啊……」
两人正在商议,门口传来细小的声响,而后便有人推门进来。高大的男人很自然而然地从鞋柜拿出拖鞋换上,从容走进客

厅。看了看沙发上的两人,微笑道:「哦,来客人了。」
曲同秋见他出现,很是惊喜,忙站起身:「是啊,庄维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你这么晚才下班吗?」
「嗯,今天去了店里一趟。」任宁远脱下外套,将它挂起来,毕竟是他自己的房子,一切都做得相当熟练而自在,「庄维你

今晚有时间?怎么不去店里喝酒,我还想介绍叶修拓给你认识呢。」
「我也没那么空,顺路而已。下回再认识吧。」庄维看着他松开领扣袖扣,皱眉道:「你晚上,睡这里?」

「是啊,明天这边有点事,」任宁远打开酒柜,取了瓶红酒,「喝一点吗?」
庄维脸上有些僵硬:「不用。我来了半天,喝了不少水了。」
任宁远抬起眼睛,向曲同秋笑道:「你怎么拿白开水招待客人?也太怠慢了吧。」
曲同秋慌忙答应了一声。那些酒都是任宁远的收藏,他一个住客,除了偶尔开柜子擦擦灰尘之外,怎么敢乱碰。
任宁远说他招待不周,他也觉察得出那两人之间明显的暧昧汹涌,心里隐隐觉得搞不好庄维并不是和楚漠在一起,而真会

变成这房子的「女」主人。
「对了,你去把浴缸的水放满吧。」
曲同秋「哦」了一声,忙去浴室把浴缸又冲了一遍,调水温,放浴盐。等他出来,发现客厅里只剩任宁远一人。
「咦?庄维呢?」
「他先回去了。」
「哦……」曲同秋觉得实在有许多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终究不好发问,只得说:「庄维好像不太高兴。」
任宁远微笑道:「他就是那样。浴袍在柜子里,拿出来了吗?」
「啊,稍等,马上就好。」
边帮任宁远准备洗澡要用的东西,边忍不住想,虽然任宁远说他喜欢女人,但如果是庄维这样的男人,两人会在一起也说

不定。又想到学生时代就公开追求庄维的楚漠,一时有些混乱起来。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那三个人之间如何复杂,只有他这个小跟班是永远不变的。
任宁远先去冲澡了,曲同秋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发呆,突然又是电话铃声大作。很少晚上有这么忙碌过了,曲同秋拿起听筒,

听到女儿的声音在慌慌张张地喊:「老爸!」
「啊?怎么啦?」
「老爸,你有没有看到我在家里落下的东西?」
曲同秋舒了口气:「什么东西?急着要用的吗?」
「呃,没有急着用,但是是跟学姐借的……丢掉就不好了……」
「嗯,是什么?爸爸去找找。」
「呃……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影碟而已啦……」曲珂吞吞吐吐起来,「老爸,你没找到没关系。找到了也不要乱拆,




人家是,呃,限量发行的片子,比较贵重,又容易卡机器,你要是随便放进影碟机,万一把它刮坏就糟了……」
曲同秋安抚道:「别担心,爸爸不会弄坏妳的东西的。」
女儿这才放下心来嘱咐他:「DVD的名字是《美丽芳心》,你有没有看到过?不要乱拆哟。」
「哦……」曲同秋这才想起来,「原来那是妳的片子。我刚把它借给朋友了。」
曲珂立刻「嘶」了一声。
「呃……小珂?没关系吧?那个电影虽然不是很有名,DVD好像也不难买。万一被弄坏了,就再买一张让妳赔给人家,

好不好?」
曲珂好像已经石化了,过了半天才颤巍巍地说:「老爸……我、我去睡了……」
「好,爸爸明天就去帮妳买一张吧。」
「不,不用了,我学姐刚说了,里面装错了,装的不是那个电影,没什么贵重的,其实是垃圾来的,老爸你要是拿到,就

扔了吧……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曲同秋听她颠三倒四地挂了电话,也有些明白过来。大概是小女孩长大了,借了成人电影之类。
作为十四岁少女的父亲,对此虽然觉得很是受打击。但仔细想想,现在小孩子都早熟,而且已经上了大学,要她还以为自

己是从妈妈腋下生出来的,未免也太天真了。该成长的迟早要成长,只是从此以后操心的东西又多了一些,想到这个就不由叹
气。
至于庄维那边,倒也没什么,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有一两张AV,再正常不过。让庄维看看也好,以后也不会取笑他「没
需要」。

「同秋,我的裤子呢?

听见任宁远在浴室里说话,曲同秋忙回答:「我以为你要等出来再穿。

他帮忙准备洗浴用品,可没胆子去翻任宁远的内裤

「衣橱里最左边的抽屉。里面随便帮我拿一条。」

曲同秋忙去开那个大抽屉,任宁远让他碰这种最贴身的私人物品,感觉自己就更加被器重了似的。贴身侍从也算是小跟班
的一种奋斗目标。
开牛郎店的人,内裤盒里的颜色倒是非常清爽,没什么大胆鲜艳的闷骚设计,一律干净整齐,简洁的良好品味。不过任宁
远又不亲自下场去工作,情趣内裤的确不必穿在他身上就是了。这么一想,倒很是安心。
曲同秋拣了一条,进浴室就见任宁远正靠坐在浴缸里等着,水未及他胸口,而且还很清澈。第一次看见任宁远赤裸的上身,
亲眼清晰地领略到这男人胸腹的线条,曲同秋不由地背上抖了一下。
已经习惯了任宁远不论何时都衣冠楚楚的模样,意识到他也是有全身赤裸裸的时候,就有点怪异的新奇感觉。忍不住想往

那水下看看,又是好奇,又怕冒犯到任宁远,只得克制地把眼光定格在水面以上。
任宁远的身材比穿着衣服的时候要来的更好,和他的性格一样,不嚣张,内敛着的温文儒雅,但很「厉害」。
曲同秋暗自比较着彼此的身材,出于男人自尊心的本能,眼光一直要往某个地方去。终于任宁远叫他把浴巾递过来,准备

从水中站起身来擦干。
曲同秋好奇了半天,机会总算到了眼前,在任宁远带着水声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心口却突然怦怦跳起来,转开视线,不太
敢正视。
觉察到他的不自在似的,任宁远也用浴巾在腰间略微缠了一下,等曲同秋拎着浴袍帮他穿上,才扔下浴巾,绑好浴袍的带

子。任宁远很会体贴身边人的感受,无论何时都不会让人不舒服。非常的礼貌客气。
曲同秋却莫名地还在紧张,背上都麻痹了,跟在他背后出了浴室,不知怎么的居然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任宁远,你看晚上是你睡这边房间,我睡小珂的房间,还是要怎么样?」
任宁远微微皱眉:「睡小珂的床,那不怪吗?她也长大了吧。」
曲同秋原来一直觉得自家女儿还和当年那牙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没区别,但受到那成人电影的刺激,不得不承认女儿搞不

好算是心理性成熟的大姑娘了。这样一来,老爸或者别的男人躺在女儿床上睡觉的场景就有点猥琐可怕,还是避嫌来得好。
「那……你将就着和我挤挤?」
「嗯,没关系。」

任宁远睡前都要看一会儿书,曲同秋跟他一起靠在床头,费力去瞧那些天书一样的晦涩段落,跟着看了几页,曲同秋只觉

得枯燥无味,眼睛都有些睁不开:「那个,为什么你睡觉喜欢读这种书?」
任宁远笑着看了看他:「觉得困了?」
「是啊……」
「这效果不正是很显著吗?」
曲同秋过了有一分钟才意识到任宁远刚才似乎算是讲了个笑话,受宠若惊,不过任宁远已经又在专心看他的书了。
两人靠得很近,听到彼此的呼吸,连带着热度的香气也感觉得到。曲同秋觉得这样很舒服。突然会有些离谱的幻想,想扑

上去,挠个痒痒什么的。两人从未有过的真实碰触。
不过那样就放肆了。任宁远不是他能开玩笑、胡乱闹一闹的类型。躺在他旁边,其实也还是在他的世界之外。
「任宁远,我打算过段时间搬走。」
「怎么了?」任宁远微微皱了眉,把书合上,「如果又是谈房租,那就别说了。客套我不爱听。」
「不不,我不客套!」曲同秋对着他总觉得嘴拙,正是因为从来也不知道他爱听什么,「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你借地方

让我安稳住了这么久,怎么都够了。
「现在楚漠他们回来了,你朋友又多,正是用得着的时候。连我都借,却不借他们,没那个道理。你会不太好处理吧?刚

见面的时候,我还说要跟以前那样伺候你呢,结果你看,来了这些日子,什么忙也没帮上过。不能再给你添乱了。」
他说了一串,任宁远认真听完,只笑了笑:「能借给他们,为什么不借给你?你想的还真是奇怪。」
「他们和我可不一样啊……」
「我不会把房子随便借人。你别再乱想。住着吧。」
任宁远生性有些冷淡,说话也不爱用长句,更不客气。曲同秋却觉得胸口都热起来,脸上也发热,心脏怦怦乱跳:「老大……」
「嗯?」
「你也当我是朋友吗?我是说,和楚漠他们一样的……」
任宁远微笑道:「不然你以为呢?」
曲同秋满脸通红,嘴唇都发抖了,简直是天大的欢喜,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老、老大……」
任宁远望着他笑道:「听你这么叫,倒像回到十几年前了。」顿了一顿又说:「可惜你我都不一样了。」
曲同秋几乎要涕零:「老大,我一样的,我和以前一样敬慕你,不管多少年都一样,我这一辈子都愿意伺候你……」
任宁远笑了一笑:「那倒也不必了。」
看了看曲同秋发红的眼眶,倒也不觉得可笑,这么多年一晃眼就过去了,中年人的伤感。
「以前没来得及好好聚聚。难得你真的来了,你我做个伴吧。」
晚上曲同秋紧挨着任宁远睡了。算起来是第四次和任宁远睡在一张床上,想着他说「作伴」,以后真能长久跟着任宁远,

就觉得欢喜又安心。
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也分外神清气爽,满心的轻松。任宁远比他早起,已在浴室里了,曲同秋穿着拖鞋迷迷糊糊到门边

去站着看,看他刷牙洗脸,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让任宁远来做,都觉得很是好看。
见任宁远装上刀头,打算刮下巴,脸上略微有些疲色,曲同秋便说:「老大,我来帮你刮胡子吧。」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把剃须刀递给他。曲同秋仔细给他重新打上剃须沫,扶着他的脸,小心刮他的侧脸、下巴,任

宁远也觉得舒服似的,微微瞇起眼睛。
待刮完了,任宁远看了看镜子,微笑道:「不错。」
「以后我都帮你刮吧?」
任宁远笑道:「好。」

吃过早饭,任宁远起身穿外套,温和道:「对了,我今晚不过来了,要跟楚漠去美国几天。」
「啊,路上小心。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想到是那么远的地方,曲同秋就觉得看不见摸不着。
任宁远扣着袖扣,看了他一眼:「我常会不在T城。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就找叶修拓帮你办,也是一样的。我会把他的号

码留给你。」
任宁远略微有些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很温柔的样貌,漆黑的眼睫,让人觉得全身都暖和了:「好好和小珂过周末吧。」


周末可以休息两天,周五便难免要加班,等曲同秋终于挤上比平日更拥挤的地铁,赶到和庄维约好的餐厅,远远便看到男
人散发着不耐烦气场的身影。
「对不起,下班迟了,」曲同秋气喘吁吁地在他对面入座,「收到我推迟半个小时见面的消息了吗?你不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吧?」
庄维看样子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但居然没有发火,抬眼看了看他:「没有,我也刚到。点菜吧,你吃什么?」
曲同秋有些意外,庄维今天脾气倒好,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怪异。不时打量他,目光相撞,就立刻调开眼光,却又要装

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曲同秋讷讷了一会儿,知道是那张影碟的缘故,便先开口道:「不好意思啊,上次借你的影碟,有张放错了。」
庄维咳了一声,拿起酒杯:「你看那种东西?」
「呃,偶尔看看,」曲同秋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理直气壮一些,免得被取笑,「这也没什么奇怪。我都离婚这么久了。」
没有女朋友,当然只能看成人电影了。
庄维端着酒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挑眉道:「难怪你不再结婚。」
曲同秋觉得他的逻辑有些奇怪,哪有人看AV看到舍不得结婚的。不想在饭桌上把这类话题继续下去,便指着菜单:「牛

舌怎么样?」
两人吃的是自助迷你烧烤,等待肉片和菌菇类在铁丝网上熟透的空隙里便边刷酱汁边聊天,庄维把牛排肉翻了一面,随口

问道:「你和任宁远现在同居了?」
「啊?」这说法听起来着实肉麻,「算是有时候住在一起吧。我借了他的地方。他为了工作方便,偶尔会过来。」
「所以不是同居了?」
曲同秋笑着烤他的凤尾菇:「那还用说。你可别误会,我跟任宁远是清白的。」
GAY者见 GAY,庄维恐怕是见了成双的男人就会想歪。他和任宁远又不是庄维他们那样的性向,两个大男人谈什么同居。
果然庄维意外似的挑高了眉,往牛排肉上又刷了好几层酱汁:「那你现在还是单身?没在和人交往?」

曲同秋老实地点点头:「嗯,是啊。」
「你倒是耐得住嘛。」
「还好啦。」没老婆又不是过不下去。
庄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烤好的牛排肉丢到他盘子上:「这块熟了。」
「啊,多谢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你烤那么慢。笨手笨脚。」
曲同秋连吃了几片庄维烤的牛肉,受宠若惊。今晚庄维对他出奇的友善,从学生时代起就没对他这么好过,不知道自己是

不是要转运了。
吃过饭,两人慢慢走去附近的影院看电影,票庄维已经买好了,曲同秋要把票钱摊给他,被他横了一眼。
「吃爆米花吗?」
「好……」
「果汁还是奶茶?」
「果汁……」
捧着庄维买的大桶爆米花进电影院的感觉有点奇怪,但是很高兴。旧日关系冷淡的同学,过了这么多年,却有了热络的迹

象。
少年时期成不了朋友,人到中年,大概反倒觉得合得来了。任宁远是这样,庄维也是这样。想着就觉得手里年轻时候才会

吃的爆米花也变得亲切美味起来。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庄维却取笑他:「你不会是打算这个时间就回去睡觉吧?这可是周末,别跟老头子一样。」
兴致正高,次日又不用上班,也接到女儿平安到家的电话,完全可以放心。加上他实在太久没有夜生活了,曲同秋都想不

出不去痛快喝一场的理由。
跟着庄维去了推荐的酒吧,感觉是间相当大规模的店,周末的晚上挤满了人,气氛很热烈,酒也很好,音乐更好,没有震
得耳朵不舒服,只让人心脏血液都跟着骚动,脸上身上渐渐发热。
客人们似乎都热情健谈,因为空间和嘈杂的缘故,贴在一起说着话,满是笑容,相当亲密友好的气氛。曲同秋觉得跟庄维
之间那点生疏感也消失了,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聊天,就像交情甚好的老友一样。

之前吃烧烤已经喝了不少啤酒,酒吧里再喝了这么一回,曲同秋渐渐开始头重脚轻起来,但越是这样,越是豪放牛饮,喝

酒就跟倒水似的,喝得停不住。
「庄维……」
「怎么?」
「为什么这里女人这么少啊?」偶尔有看到一些模样时尚大胆的女孩子,但也总觉得和一般的酒吧不一样。
庄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来过吗?这是任宁远的店啊。」
曲同秋晕眩了一会儿,大脑才出现「任宁远开的是同性恋的店」这样的信息,抬眼迷糊地望着庄维的脸,大脑缓慢地向他

汇报,庄维是同性恋,庄维来这种店是正常的,于是又安心地喝他的酒。
「喂,你是不是喝得有点多了?」
「呃……」
「我们走吧。」
「嗯……」
「要来我家坐坐吗?」
「嗯……」

曲同秋进了车里,就一头栽倒,安静地睡了过去。略微清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庄维在骂他:「喝醉了怎么就这么沉的啊?
你不会喝这么两杯就又胖回去了吧?」
曲同秋趴在庄维背上,脑子还算清楚,但手脚都使不出什么力气。幸好庄维骂归骂,倒没把他扔在地上不管,动作也不算粗暴。
进了房间,庄维走了一小段路,把他放下来:「重死了。」
曲同秋坐在浴缸里,只觉得身下硬邦邦的,有点凉,不太舒服地「嗯」了一声,困乏着又要睡过去了。
「别睡,先洗澡吧。」

曲同秋脑袋发沉,手脚也沉,全身都沉甸甸的,半撑开眼皮,瞇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怎么的觉得挺高兴,便朝他笑了:「嗯……」

第十三章

曲同秋模糊地觉得好像回到新婚的时候,比自己年长而成熟的妻子,时常会主动捧住他的脸,他还是会害羞的年纪,嘴唇相碰的时候,那种羞怯又幸福的心情。妻子身上好闻的味道,让他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男人。
但是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又有力,竟然还把手伸进他衣服里。
被紧抱着热烈亲吻,明明是男性的平坦胸口,也被一再抚摸揉捏,曲同秋本能响应着,但恍惚中也不禁疑惑起来。接着连大腿内侧都被摸了,那在私处游走的手掌让曲同秋心慌意乱,想把腿曲起来,微笑的妻子却突然变成任宁远的脸。
这个变故吓了他一大跳,腿上一抽,猛然就睁开眼睛。
心口还在怦怦乱跳,定睛努力要看清楚,和他嘴唇分开,正微微喘息着低头看他的男人,却是庄维。
曲同秋又吓了一跳,都快被梦境和现实弄胡涂了,发了几秒钟的傻。在这间隙,庄维又凑上来和他接吻。
曲同秋往后缩了缩,感觉到舌头强硬地伸进来,撬开他的牙关,模拟某种袭击一般湿润地进出、翻搅,顿时背上都麻了。

心下害怕,但挣扎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多微弱。
「呜……呜……」
焦急的拒绝听在对方耳里却只是响应的呻吟,庄维加大了亲吻的力度,唇舌动作粗暴起来,托着他的臀部,压近了摩擦。
响在耳边的喘息声里夹杂了对方愉悦的呻吟,淫靡的感觉让曲同秋都哆嗦了,他想象得出庄维打算做什么。但怎么说这种对象都不该是他。
他们关系完全不密切,庄维并不欣赏他,他又是个异性恋,还是当了父亲的中年男人,庄维只要稍微有点顾忌,就不该拿他当酒后的泄欲对象。
亲吻了一会儿,庄维从他口腔里退出来,喘息着动手解他的衬衫,眼角湿润,嘴唇嫣红的,满脸都是与平日全然不同的情色气息,看得曲同秋有些害怕起来。
他躺在庄维身下,浴缸并不宽裕的空间里没有他挣扎的余地,身上更没什么力气。虽然迟钝地做了些小幅度的抗拒,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维把他的长裤脱下来。
曲同秋心里着急,气喘吁吁地开口,舌头僵硬着,勉强出声:「这,怎、怎么回……事……」
刚慌张地意识到自己连话都说不连贯,庄维就咬住他不灵活的舌头。

曲同秋被他的力道吓得不轻,生怕被嚼碎了吃下去,一时不敢再动。
唇舌交缠了一番,曲同秋正如获大赦地呼呼喘气,就见庄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接着在浴缸里放热水。水一流出来,曲同秋就觉得更加危险,心下发慌,但脚上一用力就不住地打滑,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还是被庄维按住了。
结巴着发出的「不行」之类的拒绝,都是全然被忽略的渺小存在,被对方当成是欢爱中的小情趣而已。
意识还算清醒,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曲同秋有种被狩猎的可怕感觉,庄维已经牢牢逮住他,把他剥得精光,背对着自己

抱在怀里,在水流声中做出一副要享用的姿态。
到了这种时候,曲同秋只能像只被蛇毒麻痹过的青蛙,动弹不得地被男人的手指肆意抚摸。从没被人这样摸过,他甚至也
都没这样摸过别人,不由得颤栗着,全身紧绷。
浑浑噩噩中,对方的手已经伸到他难以启齿的地方,而后一根手指探进去,冰凉滑腻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哆嗦,惊醒一般地
往后缩,恐慌中又一根手指塞了进来。
曲同秋被折腾得呻吟求饶,茫然中也不知道是几根手指了,水已漫过被托高的腰部,心中害怕,不停地往后推着庄维。这
种程度的虚弱抗拒反而让庄维兴致高昂似的,越发迫切地逗弄他。
蠢动着的手指一抽出来,曲同秋就完全被打针之前那种在擦拭酒精棉的恐惧所笼罩。果然才过了几秒钟,就感觉到那试图
侵入的异物,曲同秋想大叫出来,但喉咙里一时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颤抖着被一点点进入。
等他忍不住胡乱喊叫,觉得快要受不了了,内部的挤压感总算没有再加强,庄维勒着他的腰,喘了口气,咬住他的脖子,
而后律动起来。
胸口被抚摸揉捏着,体内律动的感觉太过可怕,身体在撞击中发烫,曲同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混乱了,仓惶地抓着浴缸边

沿,哀求道:「庄维,庄……」
庄维的粗重呼吸声听得他耳朵都发痒:「什么?」
「不、不要这样……」
但对方没有停止的迹象,沉迷其中似的,反复在他体内狠狠抽送。曲同秋不住求饶,结结巴巴地,声音支离破碎,然而还

是被分开大腿戳刺。
庄维激烈动作了一阵子,大概是嫌他太吵,便将手指探进他口腔里,抚弄他的舌头。曲同秋再也发不出声音,嘴巴无法闭
拢的无力感,一下子觉得身上都虚脱了。

好不容易等到庄维抽离出来,帮他清洗似的,在水中揉搓他已经萎靡的下身,为他擦拭。曲同秋被折腾了一番,头晕脑胀,
只能任他摆弄。歇息了没多久,就惊惶失措地又被抓起来,面对面压在浴缸里强硬进入。
双腿架在浴缸边缘,纵然背部被托着,也觉得腰快要断掉了。承受着庄维有些粗暴的挺进动作,曲同秋哀哀呻吟着,都不

敢睁眼看庄维的脸。
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这是性爱的对象。被自己认识了许多年的人这样压在身下,当成充气娃娃一样对待。
水花四溅的摩擦撞击里,小腹也渐渐发烫,前端被庄维的手掌覆盖着揉搓,生理上久违了的快感是真实的。
但他一直在庄维身下不停地微弱挣扎。他曾经也遇到过这种事,但那个过程他什么也不记得。这样意识清楚地被同性侵犯

还是第一次,对方还是相熟的人,这种感觉太残酷了。
交情再怎么淡薄,他再怎么好欺负,看在旧日同学的情面上,庄维也不该这么毫无顾忌地对他。
纵然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也还是觉得心里难受起来。

醒来的时候发觉眼前还是颇浓重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曲同秋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被单里瑟缩成一团。
蒙住了头,但听得见外面的动静,庄维已经起床了,曲同秋隐约听见他在卧室里走动的轻微声响。
「你醒了吗?」
「……」
「还好吧?能起得来吗?早点想吃什么?」
若无其事的口气,最轻微的歉意也感觉不出来。
他的确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对他们那些人来说,把他怎么样了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不用怕什么责任和报复。但作为一个

男人,被同性性侵犯了,最起码他也该得到一个解释,至少该给他一句「对不起」。
头顶上有轻微的响动,是庄维把被单掀了起来。
「怎么了?」
曲同秋颤抖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你怎么能对我做这种事?」

庄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意外,愣了一愣,皱眉道:「什么?昨晚的事?你现在可别跟我说昨晚你不想做。」
曲同秋忙睁开眼睛,红着眼角,都结巴了:「我、我怎么会想做?」
庄维脸色变得难看,过了一会儿抬起下巴,越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哦?你不想做?如果没那个意思,那你来干什么?

如果不是你有那个意思,我带你回家干什么?」
「我、我、我怎么可能……」
庄维「哼」了一声:「你敢说你没有在暗示我?」
曲同秋急得嘴唇发抖,越发口拙:「你……我……」
「要是你不引诱我,你以为凭什么我要对你出手?」
「我……」
「都是成年人了,约会到上床,有什么好大惊小怪。你也都这个年纪了,不会不懂吧?」
「我、我不是同性恋……」
「你昨晚高潮了吧?」
曲同秋张口结舌,胸口憋闷得快要裂开,却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争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脸上发红发热,眼睛酸涩,只

能大口大口吸着气。
庄维也急躁起来,不耐烦道:「好了,你也别这样。直接一点吧,现在翻脸不认帐,你是想说我强迫你?」
「……」
「那你想要我赔你点什么?」
「……」曲同秋张了张嘴,却只能喘气,发不出声音。
「还没想好就回去想。有话你趁早都说清楚,别拿对任宁远那一套来对付我。」
离开庄维的公寓,曲同秋走了段路去搭地铁。全身酸痛得像要散开,下身更是不堪。
拉着把手摇晃了一路。胸口憋着许多东西,眼角也发酸发胀,但都出不来。
已不是想什么就能说出口的年纪了。

君子之交.中


曲同秋好不容易走回家,公寓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松了口气,忙抬头擦掉额头上的一层汗。
他不是没吃过苦头的人,但这种体验实在缺乏,走动时的疼痛都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只能说比脚被磨起水泡要难受十倍。
开门进了屋,就看见曲珂正趴在沙发上打电话,大概是在和朋友聊天,夹杂一些他不理解的词汇,不时爆出一阵清脆的笑,

还乱打抱枕,看起来很是开心。
看着女儿的模样,灰暗的心情得到一点安慰,但又有些硬撑的疲惫感。
昨晚遇到的事情他不能再去想了,没有哪个父亲是在为那种荒唐事纠结的。
还有许多东西需要他来操心,对一个当家的男人来说,重要的是眼前和日后的家庭生计,为了和女儿生活下去而不得不做

的规划和努力。
曲同秋忍着痛坐到沙发上,曲珂聊完电话,转头朝着他:「老爸你回来啦,昨晚玩得很晚吧?好玩吗?」
「嗯……」
「老爸吃了早点没有?我有买豆花回来,要不要吃?」
曲同秋看着那白花花的东西送到眼前,猛地一阵恶心,好不容易才忍住涌到喉头的酸水,勉强说:「爸爸吃过了。」
「对了,」曲珂放下杯子,兴致勃勃地,「我们周末有个聚会,大家约在M市,一点也不远的,我可以去玩吗?可以住在朋

友家里吗?」
曲同秋打起精神:「什么聚会?」
「我们一个论坛的聚会,都是很有趣的人啦。」
「是去见网友?不行,网络上骗子很多,女孩子很容易被网友骗的,以前电视都播过,妳不是也看了吗?」
「那是六、七年前的节目了吧,现在早就不一样了。我不会那么傻的,再说我们都是女孩子啊,有什么好骗的。」
「唉,隔着网络,妳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男还是女……」
「时代不同了,网络已经很真实啦,老爸你不要这么老套嘛。」
「再真实,也是没见过的,怎么能信呢?不然妳把她们的电话留给我,要我能联系得上的,我才放心。」
「老爸!哪有这样的啊!」曲珂有些气急了,噘起嘴,「网络上有坏人,现实里难道就没有吗?照你这么担心,干脆一辈子

不要让我出大门算了。」

女儿一生气,作父亲的就弱势了:「那我只要几个电话不行吗?让我跟她们的父母对话什么的,总得有个保障……」
「那样会被当成怪人的!跟你讲不通啦。」
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样子,曲同秋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好吧,妳去吧。」
父女俩偶尔会有争吵的时候,都不是大事,很快就和好如初。感情算得上很好,但渐渐也觉得自己真的跟不上她们的时代

了。
即使努力要去包容她们的思维,接受她们的流行语,也还是渐渐变成两个世界的人。总有一天跟不上的老父亲会被丢在身

后。
「老爸,你身体不舒服吗?你要是生病,我就不去了。」
「没事,有点着凉。爸爸是最不用担心的。只担心妳。」
「知道啦。」
看曲珂高高兴兴去收拾东西,曲同秋换了个姿势,让自己不要太腰酸背痛。
他得战战兢兢掩饰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正是最敏感的叛逆时期,昨晚发生的那种事,如果被发现了,不会让他得到什么

同情和关怀,反而是作父亲的尊严和权威都全然崩坏。

送曲珂出了门,千叮咛万嘱咐她要记得打电话报平安,而后曲同秋才回去给自己洗了个澡。总觉得被侵犯过的地方有异物
感,但无论怎么艰难地清洗,都无法消除那种不适。
一开始只是觉得那里痛,渐渐痛的地方越来越大,也许是伤口感染的缘故。身体不舒服,又担心着女儿,失去了胃口,胡
乱找点消炎药片吃了,就上床去躺着休息。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身上难受,翻来覆去的把被子卷得一团乱。一直没进食,腹中饥饿,但也没精神起来弄吃的,口干舌

燥地想喝水,叫了两声「小珂」,无人响应,才想起女儿已经出门玩了,只得孤零零又躺回去。
不知怎么的,很想和任宁远说话。但是实在太远了。甚至他也不知道,如果电话接得通,自己是该说点什么。
趴睡了不知有多久,浑浑噩噩中被门铃声惊醒,爬起来发现天已经黑了,摸索着去开了门。室内光线昏暗,但门口的声控


灯已经亮了,曲同秋一眼就看清门外站着的男人的脸,他吓得整个清醒过来,立刻要关上门,却被对方伸脚抵住了。
「你不用这样吧。」男人皱着眉,大力推开门,毫不客气地踏进来。
「你来做什么?」
「我来把事情说清楚,」庄维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打算做什么?别想太多了。」
曲同秋惊吓得怦怦跳的心脏总算平缓下来,回神一想,自己确实受害意识过剩。毕竟现在是清醒的两个男人,他又不是什

么会随时被施以性暴力的类型,根本不用害怕。
但他还是不想和这人坐下来对话,这个高傲男人的轻蔑像刀子一样锋利,毫不留情就把别人的自尊割得稀巴烂。
何况他根本辩不过他,现在更是只觉得头重脚轻,想回床上躺着,只得含糊说:「我不用你赔东西,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们都当没发生过,就这样算了吧。」
不指望什么讨公道,只要不再多吃亏就是福了。
庄维却没有释然离去的意思,反而皱起眉头:「你说算了就算了?」
「……」
「发生性关系是两个人的事,你以为单方面当没发生过,就行了?」
曲同秋在突然增加的压迫感之下,又觉得有些危险起来,忙说:「我今天不想谈……以后再说……我身体不舒服……」
庄维伸手「啪」地把灯源的总开关打开了,室内大放光明。一时适应不了光线,曲同秋几乎睁不开眼,有种无处可逃的惊

恐感觉。
「你生病了?」
「……」
「脸色怎么这么差?才做到那种程度就生病,你未免太娇弱了吧?」
曲同秋被逼着步步后退地回到床上,庄维把他卧室的灯关了,命令他睡觉,而后从他身上搜钥匙,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绝对不情愿把钥匙交给这个人,但被摸到大腿,还是忍不住挣扎喊道:「钥匙在床头抽屉里!」
庄维带着钥匙出去了。曲同秋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却越发的没有安全感,忐忑地躺着,把被子紧紧卷在身上。虚汗越发越

重,渐渐觉得晕眩。
似乎做了个漫长的恶梦,醒来的时候看到墙上的夜光挂钟,才意识到时间并没有过去多少。而后便是开门的轻微声响,庄


维又来了。
曲同秋紧张着,耳朵里听见细小的脚步声,还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不知道庄维带了什么来,但很快就闻到食物的香气,

灯也跟着亮了。
「你的肚子瘪透了,快吃点东西。」
态度虽然差,但终究算是难得的好意。端架子不是他的习惯,也实在饿得太厉害,不用庄维说第二遍,他就乖乖爬起来,

狼吞虎咽吃了一碗鲈鱼粥,还有些酱黄瓜。
「好了,别一下子吃太多。」
庄维又逼他喝了果汁,而后再递小半碗白开水到他面前。
曲同秋有些疑惑,照旧喝了一口,刚做出吞咽的动作,就听庄维怒骂道:「白痴!谁让你喝下去的?是叫你漱口!」
曲同秋吓得一口水流回碗里,被庄维瞪了两眼,擦干了嘴巴,就忙躺回被子里,有些惴惴的,把被子卷得更紧了点。
「别睡。你还没上药。」
「……什么?」
「你那里肯定裂了。我帮你弄干净,涂点药。」
曲同秋背上一寒,立刻死死把腿并紧,拼命道:「不用了,我自己已经弄过了。」
「少不识抬举。」
庄维从下面把他的被子掀了起来,蒙住他的头,露出下半身,而后不顾他挣扎,将他的裤子剥了。
曲同秋吓得嘶嘶吸着气:「庄维,你、你别……」
「不要想太多。我对你没兴趣。别乱动,搞得好像我要对你做什么似的。」
被这么一说,曲同秋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挣扎的立场和资格,虽然非常羞耻,也只能一动不动地趴着,吸口气闭了眼睛咬

住牙关。
感觉到庄维把什么东西探进那个地方,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瞬间本能地夹紧了。
「喂,放松,棉签而已,你这样我怎么消毒?」
先是棉签,而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进进出出地,在体内折腾。再怎么纤细的东西也会带来强烈的异物感,曲同秋不好

受地小声哼哼着,出了一头的汗。


曲同秋趴了一会儿,被子里内闷热,身上也烫,困难地喘着气,都能感觉到大颗大颗的汗从每一个毛孔不停地凝出来。也

听见庄维骂他:「你怎么汗出得跟马似的,湿成这样!」
曲同秋不好意思地动了动,听得庄维说了句:「好了。真是的。」而后是起身走开的动静。
曲同秋心想药是上完了,早已被闷得发慌,忙掀开棉被,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边摸索着去拉自己的裤腰。
「你又干什么呢!趴好了,别动。」庄维走回床边,拿着块拧干的热毛巾,把他按回去,一手卷起他上衣,一手便往他身

上擦。
曲同秋被他上下搓了几把,觉得他擦的地方很不对,心下害怕,拼命要往前爬,庄维从背后用手肘压住他。
「你怕什么啊?我还没饥不择食到要强迫你的地步。」
「……」
「怎么,难道你不信吗?」
「但是……昨晚……」
庄维咳了一声:「昨晚那件事,我想过了,我们大概是有误会。这样吧,我相信你不是在给我设陷阱,你也该相信我不是

强奸犯。」
「……」曲同秋觉得不是特别有道理,可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憋了一会儿,就没再吭声。但被脱得光溜溜地擦拭,他终究

还是不安,紧缩起来,胳膊蜷着,阻止那在他身上移动的手。
「别往那里擦,不好……」
「哪里不好了?老实说,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不可能不喜欢被男人碰。」
曲同秋头皮一麻:「啊?」
庄维把手探到他腿间:「你看,有反应了吧?」
曲同秋被摸得猛地一缩,挣扎道:「唉,别……你别……我真不喜欢……」
庄维骂道:「我只是让你知道这么回事!又不占你便宜!你以为你是朵花啊?」
一番折腾,两人气喘吁吁地歇下来,屋里安静了,耳里便听见走近的脚步声。
两人都转头看去,有个男人在卧室门口站住,脸上有些意外的神色,袖扣解了一半,手指停在那儿,看着床上的他们,略

微点头道:「有客人?」


见了他,两人都愣了。曲同秋受惊不小,立刻爬起来,抓着自己的裤子下床,两腿颤抖着胡乱穿上:「你、你回来啦?」
「嗯。」
「我还以为你现在在美国……」
任宁远笑一笑,说:「我先去了S城,待了一天,临时有点事,就回来了。」
看曲同秋还在手忙脚乱扣衣服扣子,脸上发红,汗津津的,任宁远转头问庄维:「你们这是做什么?」
不等庄维开口,曲同秋忙抢着解释:「他在帮我擦身。」
「没错,就是给他擦擦,」庄维撇了撇嘴,「我先告辞了。」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笑道:「对了,这个还你。」而后从口

袋里掏出钥匙,放在桌上。
庄维走了,任宁远把屋子里四下看了一阵子,微笑道:「你倒是放得开,忘了他喜欢男人吗,就那么脱光了,难道不怕发
生什么?」看着眼前慌乱的男人,他顿了一顿:「还是说,已经发生过了?」
曲同秋突然觉得喉咙口被搅成一团,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庄维轻描淡写地安慰两句打发了他,但被同性侵犯,到现在,

时间只刚过了一个白天,他还没能消化得完,无论什么时候被提起来,那种冲击都能撞得他脑子嗡嗡地疼。
任宁远收起了笑容:「我没有允许你在这房子里做这种事。」
看他不再笑,曲同秋身上都凉了:「不不,我们没在这里做……」
「是吗,没弄脏我的床?」
「没有,真的没有,我们在这边,什么也没做,你看,都是干净的……」
他急着去扯床单证明,任宁远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脏就好。」
任宁远坐着,他就站着不敢动,见了长官的小兵一样,等着任宁远再说话。
「你挺让我惊讶的。两天前还是个父亲的模样,现在都跟庄维到这种程度了。你开始喜欢男人了?」
「没有没有,我没有喜欢男的……」
任宁远又笑了:「也对,不喜欢也能做,舒服就行,你就是这个性子。是我太当回事了。」
曲同秋弄不明白他话里有话的那层意思,但知道惹他不高兴了,惶然说:「不是那样,也没有舒服……」
「行了,你不用连这个也跟我说,」任宁远挥手制止他,而后笑道:「你知道吗?我果然还是没法习惯跟别人同住一套房子,

钥匙也是不能随便给人的。」

「……」
「两天时间,你收拾收拾,搬出去。」
曲同秋脑子里瞬间有点发闷,但还是及时应了一声。
他很不明白,好像上一秒钟,任宁远还在温柔地说他们是朋友,微笑着让他伺候,好不容易,终于变得亲密融洽了。
而后突然就一脚把他踢出门去。

任宁远说两天时间,但他知道任宁远不想看见他,坐在那里一副淡淡的样子,忙连夜就把东西收拾了。
行李繁琐又沉重,比来的时候多了很多,曲同秋独自忙碌着,包装、捆扎、拖下楼去叫出租车,打算分两趟搬回去。
身上疼,也发烫,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现在心里的慌,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在生病了,只觉得心焦。
搬第二趟的时候,钥匙已经在桌上了,曲同秋把东西拖到门口,又是舍不得,又不敢不走,回头看着任宁远,半晌,只小

心翼翼说了声:「任宁远,那我走了。」
任宁远倒还是客气,还笑了笑,说:「慢走,不送。」

回到公司宿舍,已经是深夜,曲同秋松懈下来,一下子就觉得累,把床擦了擦,铺了被子,躺上去以后就动不了了。
屋里还有灰尘味,身上疼得睡不着,他认真想这两天的事,想自己是做了什么,又遇到什么,他觉得些微的冤屈。
躺着看外面的月亮,明明是同一个月亮,可是和在任宁远家里看到的,就是不一样。曲同秋往窗外看了一会儿,拉高被子

盖住了头。


第十四章

曲同秋半夜醒过来,只觉得耳鸣胸闷,喉咙发干,渴得厉害。昏昏沉沉下了床开灯,摸索着找出电热水壶,要给自己烧杯
水喝,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大雨来了。
风声听着像咆哮一般,刮得窗户一阵阵地抖,玻璃都快震碎了似的,雨是横着打上来的,从旧式窗户的缝隙里灌进屋里,
竟然已经流了一地。
家乡降雨少,还没见过这种阵仗,曲同秋看得有些发愣,待反应过来,慌忙去找了些旧衣服和毛巾,塞在窗台上垫着。而
后拿水桶和拖把,拖一把拧一把,试图抢救客厅的灾情。
忙了半天,却是徒劳,雨水还是顺着窗台往下淌。曲同秋累得慌,头晕眼花,眼前阵阵发黑,也没食物可吃,身上又冷,

想不出办法来。索性放弃了,颤抖着把手脚擦干,喝了点水,裹紧毯子取暖,在床上蜷着。
听着没完没了的风雨声发呆,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昨晚的任宁远,突然就变得灰心丧气。
胸口被揪着似的难受。就算被庄维侵犯过后,也没有现在这么消沉,肚子里像是缺了一块什么,变得空落落的发慌。
叹了几回气,迷糊着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手机铃声惊醒,瞬间觉得那是任宁远,忙抓过手机,却是庄维打来的。
「昨晚后来怎么样,任宁远骂你了?」
曲同秋摸着发烫的额头:「……还好。」
「喏,也怪我。那个样子给他看见了,他肯定不高兴。不过你跟他住一起,其实很多地方不方便,他有洁癖。」
「……我现在不住他家了。」
庄维「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来我这里,我租的公寓很大。」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曲同秋总觉得他的口气有点诱骗的意思。
「不用了。我有公司宿舍,挺好的。」
曲同秋边讲电话,边看着还在往下淌水的窗台和湿了一大片的墙壁,不得不起身再去拿拖把。
「你不会是还在计较那件事吧?」
「……」胡里胡涂发生了那种事情,他也难以启齿,又被庄维辩得节节败退,觉得还是不要再提的好。
说实在的人活在这世上,被占占便宜,受点冤枉气什么的,怎么也免不了。他早就失去了毫厘必争的血性。好不容易庄维

退而承认有部分责任,那么各退一步,也就是他的口头禅,「算了」。
但出了这种事,心头有层阴影,想起十几年前那一回,就觉得特别难受,他对着庄维便有点带了畏惧的戒备。
「对了,今天受台风影响,好大的雨。」
「嗯……」
「你那宿舍,地势低吗?一楼很快会进水吧。」
「我不住一楼……」
「喂,你真的不到我家来看看?」
「不用了……」
听他木呆呆的,庄维也没了兴致,闲扯几句就挂了电话。
曲同秋缩在被子里坐了一会儿,实在饿得受不住,全身都发虚。听外面的声音,雨依然大,但风已经没那么厉害了,便拿

了伞出门。
只是走到便利店买了两个便当,身上就已经湿了一半,裤子差不多都泡在水里了,那伞撑了跟没撑一个样。
吹着风冷得直打哆嗦,又脚软发晕,就站在店门口先狼吞虎咽吃了一半。虽然没食欲,东西吃进去胃里更难受,但总觉得

有了点力气。
在店门口站着等雨变小,曲同秋突然想起,说不定任宁远也没饭吃。他走的时候冰箱里没什么材料了,任宁远又是那么一

尘不染的一个人,这种天气不会出门把自己弄脏。想着那人淌在脏水里的样子都觉得不合适。
曲同秋想了又想,还是拨了那个看了几十遍的号码。
对方的声音是一贯如常的平静:「什么事?」
「你吃过饭了吗?我刚好出门,买了便当,给你带一份过去吧?」
那边静了静,而后说:「你也不用这样。这房子我已经打算卖掉了,不会有地方给你住。」
曲同秋愣了一愣,心里突然就慌了,忙说:「我不是为了那个才……」
「那就好。」任宁远停了一下,「你是中年人了,凡事该靠你自己,不要再指望我。」
曲同秋这几天头一次有了自卑的感觉。
「我、我没有图你什么。」


任宁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曲同秋在原地又呆站了一会儿,雨下得越发大,只觉得全身凉飕飕的



等回过神来,曲同秋低头看了看时间,想起外出的女儿,不知她这个时候是已经回到学校了,还是仍在路上。
看着路上有些混乱的交通,作父亲的不由担心,打了通电话,手机一直无人接听,再打了几次,听到的便是对方已关机的

提示。
联络不上,曲同秋有些担忧,安慰自己多半不会有事,一颗心却是悬着,怎么也下不来了。
便利店的电视屏幕在播地方台的实时新闻,毫无预警的台风影响让整个城市热闹起来,记者们在不同地区播报着大同小异

的新闻:某处的树倒了,某处的路被淹了,某景区出现山体滑坡,还有高速路上大巴撞上护栏翻倒,数名乘客受伤,已经送往
医院了。
这一条报导把曲同秋吓得不轻,忙又打了一遍曲珂的电话,仍然是关机状态。虽然自我安慰说不会那么巧,女儿可能早就

到学校了,但一听那是M市过来的巴士,就慌得什么也顾不得,把便当一扔,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路边上叫车。
这种天气的出租车身价百倍,偶尔有辆空车经过,街边等待着的人们就一哄而上,一番争抢。
曲同秋哪里抢得赢,等了有一个钟头,也没能拦下一辆。心急如焚,在路上走走停停,一瘸一拐走了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两三站路都走完了,始终也碰不到运气,一筹莫展。
正在着急,终于看到有辆车在不远前方靠边停下,这回他不敢怠慢,抢在其它人之前急步跑上前,气喘吁吁的,硬是费力

打开车门就坐进去。
「去XX医院。」
司机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我说,这车跟出租车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曲同秋一愣,左右看看,方才醒过来,自己见了肯停的车子就晕了头,把人家奔驰当成了出租车。
「对不起对不起……」
司机还有些受了侮辱的恼火:「到底怎么看的!眼神差得远了吧!」

曲同秋又是狼狈又是抱歉,座位已经湿了,擦也没用,开了车门,边伸脚出去边连连道歉,却听得有人问:「去医院做什

么?」
那声音听着稳稳的,缺乏情绪,曲同秋触了电一样,忙转过头,任宁远在后面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曲同秋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原本头还在抽痛,但一看到任宁远,就觉得什么病都好了,只有心脏失常,突突乱跳着,

说不出话。
任宁远又平静地问了一遍:「你去医院做什么?」
「啊,有长途巴士在高速路上翻车了,受伤的都送到医院,我联系不上小珂,她下午也从M市回来,恐怕在那班车上……」
司机插嘴道:「医院不顺路。」
曲同秋也顾不得脸面了,求道:「麻烦载我到前面XX路就好,那边比较容易叫车……」
「我们下个路口就该拐啦。」
沉默的任宁远在后面总算开了口:「绕一下。送他过去。快一些。」
司机没有再出声,车子平稳地开着,速度不慢。曲同秋还是紧张,如坐针毡,不时往窗外看,心焦地想知道离那医院还有

多远。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曲同秋一看那个号码,就手忙脚乱起来:「小珂!」
「老爸。」
曲同秋只觉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妳、妳现在在哪里?妳没事吧?」
「嘿,我很早就到学校了,刚才在收拾东西,你打电话我没听见,不好意思啦,手机也没电了,正在充呢。对了老爸,我

这回运气好好,遇到上次那个人,刚好她家里有车回T城,就载了我一程,超顺利,超快的……」
曲珂还在那边天真无邪地说她的幸运,却不知道父亲为她虚惊一场。曲同秋一口气松下来,身上一下子就软了,听她叨叨

絮絮的,也不忍心告诉她自己刚才是有多害怕,只喃喃道:「顺利就好,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曲同秋才发觉自己从里面都被汗湿透了,从后视镜里看坐在后面的男人,还是看不清神情。
车内气氛有些尴尬。司机也缓下车速,等任宁远的指示。
「真、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就在这里……」
曲同秋话说了一半,为难地往回咽了咽,脸色有些难看,司机反应比他还快,立刻剎车,他总算来得及推开车门,吐在路边上。
「怎么了?」
曲同秋吐了一阵子,胃里还在翻江倒海,抬起头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小声说:「我有点晕。」
任宁远静了一静,说:「你真是个麻烦。」
曲同秋不想会被当面这么说,略微尴尬,只得勉强做出一个笑。
任宁远那毫无波澜的清冷和高高在上,让他有些卑微,又觉得打击和失望。那些情绪在压抑里交融着,慢慢变成一种憋屈

的隐隐怒气。
这两天过得分外窝囊又胡涂,他确实表现得潦倒蠢笨。
可英明神武如任宁远,难道就从来都不发烧呕吐?
他想说,是人就会有大脑短路的时候,运势低落时谁不会倒霉,关心则乱时谁不会闹笑话呢?觉得他搭车的低姿态可笑,

那是没当过父亲的人。
当然,以任宁远的优越,不认可这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刚好这里下车。今天谢谢了。」
听他道谢,任宁远看了他一眼。
「你客气了。」
「谢谢。」
曲同秋倒不是故意客气。自从任宁远说了那番话,就真的变得生疏起来。
其实类似的事情以前也有过,任宁远那时说他狐假虎威,他也不见得比现在轻松,但还是一根筋地追着任宁远跑。
十几岁的时候可以毫无顾忌地卖傻,往往没皮没脸,那个年龄,再多的窝囊也能合理化,因为幼稚。
然而三十来岁的时候那样就不行了。虽然温吞和好脾气是差不多的,但一个成年男人,就有担当和相应的自尊了。
记得那时候有个沉溺电子游戏的同学,总剩不下饭钱,一到吃饭时间就厚着脸皮到处蹭个一筷两筷,无论被怎么赶都是嬉

皮笑脸。
他对任宁远,就像那人对三餐一样,都是带点羞赧和厚颜的执着。
这么多年以后,长大成人了,想必那个同学如今即便旧习复发囊中羞涩,也做不出讨两口饭吃的事。他对任宁远也是这样。

不同的年纪,需要维持的自尊程度也是不同的。但任宁远似乎没替他想过这个。
任宁远提醒他不要有占便宜的心思,是合情合理的。
但他从未有过那么难堪和失望的体会。
他今天在便利店门口发呆的那么一会儿,就是在想,如果自己有本事,就把受过的任宁远的好处全还了。
「等下,」任宁远又开口,「你是不是发烧了?」
「只有一点点。没事的。」
「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
「这是小病,不用吃药。」
以前是任宁远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这样没有立刻顺从,让任宁远轻微皱了一下眉头。
「有病就该去医院。」
「嘿,真的不用,我都是喝几大杯热水,被子里捂一捂就好了。现在看病,就算是个感冒,只要挂了号,钱就少不了。不

值。」
任宁远皱眉道:「不用小气。医药费我付。能走了吧。」
曲同秋愣了一愣,忙说:「我不是真的不舍得钱……」看了看任宁远,终究还是坐好,不再说话了。
他隐隐觉得失望。

曲同秋在医院没花多少时间就开好了退烧药,索性还打了针。一针下来,本该很快有所好转,一路跟着任宁远从楼上走下

来,他脸色却越来越灰暗。
「怎么了?」
「没……」
「你脸都白了。」
曲同秋有点熬不住,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疼。」


「哪里疼?」
曲同秋难堪地用手指了指。做完那个动作,身体不自觉就羞愧地缩小了。
任宁远像是轻微地磨了一下牙,而后平静道:「你该有点节制。」顿了一顿,又说:「跟我去看个医生。」
曲同秋闻言很是尴尬,但如果辩解「我没有不节制」,听着似乎也不对,哑口无言了一会儿,只得说:「是你相熟的医生吗?」
「是,经常合作,」任宁远笑了笑,「我店里的员工都是找他。」
曲同秋又是一怔,停了停,还是跟上他的步子。

医生早已见怪不怪,也不管任宁远就在屋内站着,豪放地叫他赶快脱裤子,而后冰凉的仪器便探进去。那种感觉让人全身

不适地紧绷,但曲同秋更多的是觉得丢人,闭紧嘴巴默默趴着。
「最好做手术。」
「啊?」曲同秋吓了一跳,「这、这么严重?」
医生问道:「你不觉得疼吗?」
「……还好……」
疼是疼,但他这种原本就软弱的人,露出病态什么的,就会被认为是太孬种。
「倒还满能忍嘛。不过不动手术的话,好得比较慢,会影响生意吧。」
曲同秋有些难堪:「我、我不是做那个的。」
「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医生哈哈笑,「也对,你可是宁远亲自带来的。宁远,你长这么斯文,出手居然这样不知轻重。」
曲同秋还趴着,羞耻得不想出声,但听见医生的误会,还是替任宁远解释:「这个不关他的事。」
「啊,歹势……」
曲同秋穿好裤子,拿了药单出来,照样默默跟在任宁远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听任宁远说:「是怎么回事?」
「什么?」
「怎么会做到这种程度的?庄维又不是生手。」


「……我不知道。」
「难道你们玩SM?」
曲同秋慌得忙说:「没有没有。我们一起喝酒,我喝醉了,然后就这样了。」
虽然对他来说,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强暴,但到这个时候,要坚称自己有多冤枉,又未免太逃避责任:「庄维说是我先暗示

了他,我不记得了,应该是误会。」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连这种事也能犯胡涂。」
曲同秋尴尬地笑笑。
听说的人都会觉得他蠢笨,但是谁会对一个从不拿正眼瞧他的旧日相识有那方面的戒备之心?醉了又有几个会不胡涂?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说:「任宁远,我真没弄脏你家。」
任宁远看着窗外:「是我误会了。」
曲同秋「嗯」了一声。
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他不是对任宁远失望,任宁远仍然完美得很,他的一切仰慕都还在,只是亲近的错觉消失了。
他是这么个容易看透的简单人,他们对他会有这样那样的误解,是因为他们不肯多花一分力气去了解和确认罢了。任宁远

和庄维都一样。
他是对自己灰心。在渺小里生出一种孤独感。


第十五章

到了路口,曲同秋就准备自己走回去,运气好的是,任宁远让他多搭了一程便车,把他载到公寓宿舍楼下。
虽然知道地址,任宁远也是头一次来,在楼下看了看大楼陈旧的外表,便说:「昨晚风雨挺大。」
「嗯,听说有些地方都淹了。」
「你屋子里一团糟了吧?」
「啊……」任宁远有过的疑心,弄得他也跟着谨慎起来,似乎自己一旦显露出不顺利的姿态,就是在跟任宁远讨点什么似

的。
「没有,窗户挺严实的。」
任宁远看了看他:「那我上去瞧瞧。」
「宿舍里挺好的,也没什么特别,就跟一般公寓一样。再说你赶时间。」
「走吧。」
「不用了。」
他还是头一次拒绝任宁远,对方也有些意外,抬眼看看他,笑一笑,便坐回车里。
曲同秋后面塞了药栓,疼痛没减轻,走路姿势都变得奇怪。
「很疼吗?」
「已经不疼了。」
嘴巴上是这么说,之前上了一次厕所,痛得他脸都白了,简直胆寒,在伤口长好之前,他以后只敢吃流质食物。
任宁远望着他:「不舒服的话,我还是带你去做手术吧。」
「不,我自己能行的。」
任宁远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关上车门。
曲同秋看着车子开到不见影子了,才转身上楼。他不知道这样在任宁远看来能不能算是表现得比较好一点。到现在他也仍

然和以前一样,期待着任宁远的认可和赞赏。
慢慢走上楼,楼层到了就开始摸索钥匙,却见公寓门口已经有个人站着,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百无聊赖地重复敲门。


曲同秋见了那人,顿时一惊,不自觉后退一步。
男人正等得不耐烦,看到他就大骂:「你死去哪了,现在才回来。」
「……我出去了一趟。你有什么事?」
庄维哼了一声:「我带点粮食来救援难民。」
曲同秋也看到他脚边的两个袋子,知道里面是食物,但还是不太愿意靠近庄维,看到他的脸就会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清醒

的状态下对付这些鲜活记忆,滋味可不太好受。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提到这个庄维略有些得意:「问宁远手下送货的小邱,不就知道了。」
曲同秋犹豫着要不要感谢他的费心:「辛苦你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开门请我进去坐啊。」
曲同秋只得绷紧着掏出钥匙,开了门。
庄维提起地上的东西进屋,倒也规矩地换了拖鞋,找个桌子放下袋子,而后环视一周。屋子进了不少雨水,曲同秋出门之

前已经拖了一遍地板,收拾了一番,但室内的简陋一览无遗,狭小陈旧不说,窗台下有几块墙皮还翻了起来。
「太破了吧。这种地方能住人?」庄维像是在看一个大笑话,「你也受得了?」
曲同秋说:「我住得挺好,也很方便。我住这种地方正合适。」
庄维看了他一眼:「这倒也是。」
他只不过沾任宁远的光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哪里就娇贵起来了。别说这地方还清净干净,再差上十倍的他也住过。
如果把任宁远他们比成豪宅,那他生来就是这种旧公寓。
招待庄维坐下,曲同秋去烧了水,没东西可款待,只得拿了庄维买的柚子蜜茶来冲泡。
两人对坐着,把上任房客留下来的小电视打开来看,没什么节目,气氛有些尴尬。
庄维试图逗他说话,但曲同秋一直处于警戒的紧张状态。庄维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好,上回请了一顿烤肉和一场电影,他的

代价就是上床,落个屁股开花的下场。这次带给他吃的东西还挺不少,不知道是想怎么样。
曲同秋身上痛,聊天都心不在焉,又有些焦虑,发觉庄维靠得近了就忙往后挪。反复了一阵,庄维大概也觉得无趣,坐了
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曲同秋送他到门口,说着「慢走」,看他弯腰一手撑墙,一手穿鞋子。等到鞋子都穿上了,庄维另一只手也撑到墙上,刚

好把曲同秋定在双臂之间。
曲同秋背上的寒毛刷地一下全竖起来,脸都僵硬了,嘴上立刻说:「我不是同性恋。」
庄维只近距离瞧着他,眼睛对着眼睛,似笑非笑的。
「干么突然说这个?」
一开口说话,气息就软软地拂在他鼻尖上,绵长的挑逗似的,曲同秋受了惊吓,一时说不出话。
「你是在紧张吗?」
「……」
「怎么突然不敢看我了?」
「……」
「说实话,我觉得你对男人也是有感觉的。」
「怎么可能!」曲同秋全身都起鸡皮疙瘩,忙催促他,「你鞋也穿好了,快、快走吧。」
「你怕什么,担心我会亲你是不是?」
对方那蛊惑满满的嗓音实在让人结巴,曲同秋有理说不清:「我、我只是不习惯跟人靠这么近……」
「要不要亲亲看。」
曲同秋忙不迭拒绝:「不用了!」
庄维哼道:「开个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这么说着,眼里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曲同秋眼看对方嘴唇要贴上来,心中慌张,突然鼓起勇气,用力推了庄维一把:「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以前被欺负得狠了,想反抗什么的,都是任宁远替他轻描淡写地维护两句,那些人之间才有平等对话的资格。现在他可不

能再指望依靠任宁远了。
到底还是没说过狠话,心里忐忑,声音有点虚:「上次那件事,已经过去,我们就算了,但是以后我不会让它再发生。我
是认真的。要是你不尊重我,我不会对你客气。」
庄维愣了一愣,果然沉下脸,有些咬牙切齿的:「不客气?你以为你是谁?圈子里你这样的,想攀上我这样的,那才是白
日梦呢!我才是天鹅你是癞蛤蟆好不好!」


话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但是……
「抱歉……可我不是同性恋……」
庄维瞪了他半天,突然用力捏了他的脸一把,低声骂道:「死脑筋。」
等庄维走了,曲同秋还在紧张。有些不安全的感觉,把门关紧了,检查了两遍门锁,才去睡觉。
他也不傻。知道庄维对他没好感,但有那方面的冲动。
被庄维这种相貌身分的男人侵犯,也许会是某些人的性幻想。但事实上被强暴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好受的事,对方再怎么俊

美潇洒高高在上,也不会让这事情变得美好,说到底就是暴力的一种。
再英俊的权贵,为了自己发泄而要抓个人毒打一顿,又有谁愿意?
快感只属于施暴发泄的那一方,他纯粹就是个马桶般的功能,只会觉得痛,流血受伤,加上心理阴影。
想着那两大袋食物,像是庄维留下的定金,他被上一次似乎也只值那么多,就觉得有些害怕。
在被子里选了个不是太痛的姿势趴着,想着任宁远对他的种种不带目的的好,有了许多安慰的感觉,便慢慢睡了过去。
为了不丢掉全勤奖,曲同秋没请假,到了工作日就照旧上班。反正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等待伤口缓慢愈合不能影响他赚钱

养家。
他是公司上下加班最勤快的人。日常生活用度当然没问题,但家里有个小孩,尤其是很会念书又兴趣广泛的小孩,那就不
一样了。总有许多需要存钱准备的地方,近到日后的留学费用,远到未来的嫁妆。
作父亲的勤勤恳恳一点点攒着钱,每月去存一次定期,憧憬着将来。

这天加班的时候女儿打了电话来,告诉他刚去义务捐血回来,正和同学在宿舍里用小电饭锅偷煮猪肝汤吃。
这就是让同事们羡慕的地方──生女儿贴心,男孩子一出家门就长翅膀飞了,一个礼拜记得打一通电话回家汇报情况已经
很不错了,更不用指望能时常和家长聊天谈心。
曲同秋反复嘱咐使用违禁电器要小心,又教她放点菠菜和胡椒粉会比较好吃,而后挂了电话,就跟旁边的同事念叨:「今
天我女儿学校有捐血活动,刚知道她是稀有血型,可真不是好事。O型RH阴性,这样的稀有,是多稀有啊?」


「哇,熊猫血啊,」同事刷刷地在复印材料,「那是很难得,得小心磕碰了,血少可是件麻烦事。那你也是阴性血,或者你

老婆是?」
曲同秋想了一想,他自己没被提醒过血液珍贵,也记得杨妙产后输血很顺利,是最常见的大众血型。
「好像也没有。我老婆就是O型而已。」
「那你呢?」
「我也是普通的AB型。说不定这个稀有血型,是能隔代遗传吧。」
「对,夫妻俩都是普通血,也能生出熊猫血的。」同事印了一堆东西,突然转头看他,「等下,弄错了吧,你女儿是O型,

你们怎么生得出她来?」
「咦?O型跟AB型,不能生出O型来吗?」
「当然不能,这是常识啊!你们中学不上生物课吗?」
曲同秋被说得有点混乱。那个年代,上课都在拼应试,副科只是摆样子,发本教材自己翻翻,生理卫生常识匮乏,看过的

印象也模糊了。就连他跟杨妙第一次亲热,若不是杨妙主动引导,他都未必能成功呢。
「可我老婆也是O。女儿遗传妈妈,不就是O型?」
同事笑道:「不是这样算,反正你如果是AB型,就生不出O型来啦。」
「可,明明妈妈是O啊……那,会不会变异什么的……」
「又不是演电视,没那么神啦。一定是你们有谁验错了,医生常粗心的。」同事用文件敲了敲他肩膀,继续去加班。
曲同秋也坐回去继续在计算机上处理他的帐目,还要再加班一个多小时才能完成。
他不肯动摇,关于女儿是亲生的这一点,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就像相信地球是圆形的一样,任何质疑都是荒谬的。
然而做着做着频繁出错,心里渐渐的有些慌,不知不觉汗都把背湿透了。他很想把生物课本找出来,对照着一个字一个字

和同事争辩,向同事证明他没弄错,他们生得出来曲珂那样的女儿。
但课本当然是没有的,曲同秋擦了把汗,打开浏览器的搜索引擎。
在输入框输入血型相关的关键词,逐个点击搜索结果,一个接一个大同小异的网页跳出来,认真地一行行读下去,又一个

个关掉。
他还是觉得不可能,不管网页上怎么写,曲珂也不会不是他女儿。那是他守在产房外面,一路跟着去扒在窗外探望的,不


可能抱错的。虽然相对于他的资质来说,女儿是太漂亮聪明了点,但那应该是遗传自母亲的缘故,何况小时候大家都说鼻子长
得像他。
加班的同事都陆续回去了,只有他还独自在计算机前查询、阅读,相关网页一万七千篇,他觉得一点也不多,甚至于太少

了,渐渐都快要翻到底,能为他肯定AB和O型可以生出O型的网页,居然还没有出现。
「老曲,还在加班啊,真辛苦,明天来早吧,我要关门了。」
大楼的老保安捧着一壶子热茶上来催促他,曲同秋只得关了计算机,夹起公文包,有些哆嗦地出了办公室。

一脚深一脚浅在路上走了一阵子,他想起该打电话给杨妙,向她求证。但不知不觉已经气得身上颤抖,手指连键都按不下
去,更觉得没法和她对话。
他心甘情愿牺牲了自己的生活,放弃学业结婚。无论需要面对什么,他都以为那是他该承担的责任,最艰难的时候也得咬
牙熬着,拿出一个父亲和丈夫的样子来。
杨妙厌倦了,摆脱了,他还在一心一意独自撑着这个残缺的家庭。贫困的单身父亲,给女儿买了奶粉自己就只能饿着的时
候有不少,连血也偷偷卖过,有许多困苦的日子,可终究觉得是值得的。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什么恋爱的经验,也不像是会有艳福的人,但第一次竟然就遇到杨妙这样美丽温柔又贤慧的女人,

还为他生了一个格外聪明可爱的女儿。
这些幸运,作为一个离异的中年男人多年来的支撑,每日都安慰着他。
可是连杨妙都骗了他。
这样的欺骗,让他那一贯卑躬屈膝的身体里都像是起了些爆炸。

Narcissism的老牌服务生带着标准笑容接待了一位面生的客人。这位新客显然是个疲乏的工薪阶层,一身过时的平价西装,


腋下还夹着鼓鼓的公文包。提手已经坏了,皮也裂了,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早开了线。
这样十年没换过新包的人,还是该去一般酒吧喝喝啤酒就好。然而这位客人却哆哆嗦嗦地向他开口:「你好,我要见任宁

远。」
「不好意思,任先生他很忙。」
「那等他忙完,请他来见我,我叫曲同秋。」
看客人虽然勉强维持着礼貌,却已经嘴唇哆嗦,额头上的青筋都浮起来的模样,他不由警觉地判断这人不是来消费,而是

来寻仇的。
「任先生恐怕不会有空。您还是……」
「没关系,我等。」
服务生不由怜悯这客人不禁打的身材和老实可欺的样貌,像只急得咬人兔子的模样让他觉得很可怜。他在找保安还是找店

长之间略微犹豫了,最后决定上楼去打扰正和几位VIP客人共处一室的老板。
房里的气氛显然不适合被打扰,但才对着老板一提那客人的名字,老板竟然立刻站起身,吩咐了他一句,连外套也不拿就
下楼去。
服务生忙尽职地手脚麻利起来,准备了一个空出来的VIP室和酒水,然后胡思乱想着关上门。

「怎么了?」任宁远在男人身边坐下,端详他神色,「出了什么事,要你来这里找我?
曲同秋脸色白里透着青,眼眶却发红,手上攥得紧紧的

「我要问你,杨妙的事。

任宁远愣了一愣,放下替他斟好酒的杯子:「杨妙。她怎么了?

「你和她熟,认识得比我早,知道得比我多。

任宁远瞧着他,「嗯」了一声

曲同秋有些难以启齿地:「那个时候,她是不是还跟别人好过?」


任宁远闻言皱起眉,瞧了他一会儿,轻轻道:「你问我这个?」
一直弓着背的男人声音都哆嗦了:「我不信你会不清楚。」
他越是情绪失控,任宁远便越发心平气和:「究竟是怎么了?那么早以前的事,现在来提也没多大意思吧。」
曲同秋在他沉静眼光的注视下,脸慢慢紫涨起来。
「小珂她……她不是我女儿。」
任宁远愣了一愣,但毕竟是自制的人,跟曲同秋比起来,反应算是相当平静了。
「你怎么确定的?」
「血型不对,」曲同秋微微发抖,觉得羞耻,可是那团东西憋着,又像是快要撞破胸腔,爆炸开来,「我、我也知道我生不

出她来……我就是想问个明白……」
「我也不知道。」
「……」
双手在桌上曲着,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失望、羞耻、悲伤、还有愤怒,让他烧得红通通地失措了。
颤栗得有些抽搐的手突然被任宁远握住。
「任宁远……」
任宁远伸过另一只手,搂住他。
曲同秋从这一个不言不语的拥抱里觉察出同情来,一时鼻尖也红了,但硬忍着:「她不能这么骗我,这实在是过分了……」
「你别急。」
「实、实在是过分了……」
「我知道。我会帮你。」
曲同秋咬着牙,从牙缝里呜咽,他现在又窝囊又悲愤,可他孬了一辈子,也没在人前哭过。一个男人,眼泪一掉,就彻底

窝囊了。
「想发泄就发泄吧。等下回去,好好睡一觉。我陪你。」
任宁远声音温柔,胳膊搂住他,安抚地摸他的背。身上那种熟悉的气味让他想起过去,觉得茫然又伤心,不由地也把任宁

远抱紧了。


曲同秋不爱喝酒。但是都说酒能消愁,他只想赶紧把那种肠子都要绞起来的难受劲给消了。
喝得七荤八素,吐了好几回,可酒精也没有起到该起的作用。任宁远把他带回家,他在床上都躺了半天了,全身虚软,脑

子仍然嗡嗡响地清醒着。
任宁远在床边坐着看他,等他入睡,手一直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温暖干燥而有力。
唇色灰白的男人安静躺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难熬地睁开眼:「任宁远。」
「嗯,我在。」
「我、我突然想到,我看过资料了,那个男的,血型有很多种可能,找起来会很麻烦……」
「没关系,不麻烦。」
曲同秋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地:「但是,说不定找到那个人,他会想带走小珂……我得想想……」
「你舍不得?」
「我不知道……」他被病痛和酒精折磨着,在被窝里显得瘦小憔悴,「我、我都养了这么多年了……」
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是他的全部。
「别担心,不会让你白养的,你会得到最合理的赔偿。」
「不是那个,」曲同秋的声音变得更小,「我这些年,什么也没剩,只有她一个……」
「嗯。」
「连她也没了……那我……」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掀起被子,躺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抱着,让他以比较舒服的姿势枕在他胸口。
「你都不用担心,有我在。睡吧。」
曲同秋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那声音能催眠似的,渐渐似乎头痛也不是那么厉害了。恍惚里窗外是青天碧海,隔

壁还睡着庄维和楚漠,几乎要裂开的心口也平稳下来。
像少年时代曾经有过的那样,八爪鱼一般搂紧任宁远,似乎这样就能安然无忧,心满意足,沉屙尽去,闭眼之间把那错失的时光都找回来。

第十六章

曲同秋在被子里动了动。宿醉初醒,有点胡涂,眼睛睁不太开,但也知道自己还搂着身边的人,就跟曲珂抱着宝贝玩具熊
睡觉一个样。
年纪若减个二十岁也就罢了,一个中年男人把脸贴在另一个中年男人胸口,这实在肉麻又不雅。但是任宁远不计较,平静

地让他抱着。
虽然这没什么实质的用处,但让他好受得多,像是服了止痛剂。
任宁远能让他在懦弱里生出力量,卑微里得到安慰,隔着衬衫传来的皮肤热度让他模模糊糊觉得心酸的暖和。
「醒了?」
曲同秋瞬间清醒过来,忙应了一声,缩回手。
任宁远看他慌乱着从自己身上爬下来,微笑道:「头还痛吗?」
「好多了。」
「今天就休息吧,我帮你去请假。」任宁远很温和,「是要起来吃饭,还是再睡会儿?」
这温柔有点突然,但并不陌生。他到现在还记得许多年前他被同性施暴之后,任宁远对他那异乎寻常的善待。
任宁远并不是惯于同情弱小的人,然而他在支撑不起的时候,却总是能从任宁远那里得到一把搀扶。
他对这个男人死心塌地的追随是值得的。
「我想再躺一下。」
「身体不舒服?」
「没……我,我就只是想再躺躺……」
一离开床铺,生活就又正式开始了,无法逃避的现实就在那里等着他。即使他对于生活的粗糙打磨已经如此习惯,这次却

也让他觉得快要受不了了。
任宁远「嗯」了一声,拉好被子,陪他在床上躺着。
「小珂周末要回来,你应付得来吗?」
「……我行的。」
「你不用勉强。」
曲同秋没再出声,有些焦虑地反复抠着被角。
「不论你想怎么处理,都不会过分。就算你不要小珂,也没人有资格指责你。你不是圣人,不用对自己太苛刻。放松一点,

我不希望你精神紧张。」
曲同秋很感激这种理解。爱情的见证最终却是妻子背叛的罪证,这击垮的不止是一个男人的自尊心。
他确实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曲珂。真相必然让她受伤,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可他又何尝不是?他只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男人,打击已经让他苍老、灰心,像被活生生抽掉脊梁骨。要他装得若无其事,

欢欢喜喜,太难了。
「一个人容易乱想。你这几天在我这里先住着。」
曲同秋在被子里又动了动,用发闷的微小声音说:「我没事……」
「没有必要客套。你如果出了事,我需要处理的会比现在更多。好好配合我,于我于你都是好事。明白吗?」
说得不是那么客气,口吻却足够温和。
「你也不用担心小珂。有需要的话,周末我让人带她出去玩。」
男人半天没动静,任宁远把被子掀开一点,对上他红通通的眼睛。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声音因为感激和歉意而微微哆嗦。
任宁远望着他,替他把被子拉好:「不麻烦。」
曲同秋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心中仍然连片刻安宁也无,只得起床。头抬起来就觉得发晕,后面痛得厉害,连带着全身似

乎都在隐隐作痛。
「怎么了?」
曲同秋憋了一会儿,难以启齿地:「我……那里痛。」
任宁远把他翻过身,看了一看,又拉下他的裤子,仔细瞧过,皱眉道:「你伤势恶化了。」
曲同秋觉得难堪,但又实在不好受:「能、能帮我上点药吗?」
且不说光着屁股对着任宁远有多诚惶诚恐,单是棉签在内部的碰触就让他痛得缩紧脊背。很快就觉察到任宁远停下来。

「光搽药不够。这样不是办法。」
「没关系……总能好的……」
「这样……」任宁远看着他,顿了一顿,微笑道:「我有办法让你暂时忘了小珂的事,要不要试?」
曲同秋满怀信任地点了头。
让问题暂时消失的最有效方法,其实是制造出一个新问题。当天任宁远就带他去了医院。曲同秋做了指检,就被抓上手术

台。医生说有化脓现象,麻醉也不使用,直接切开伤口排脓血,那地方神经密布,把他痛得牙都快咬碎了。
做完这天下第二疼的手术,伤口里塞着纱布,曲同秋一整夜趴在床上不能动,连翻身也做不到,动个指头都觉得疼。脑子

里没别的,除了痛还是痛。
任宁远说得倒没错,果然是完全没法再去想妻子出轨的事。
这么趴着浑浑噩噩睡了一觉,次日就是慢慢开始挪动,而后换药,接着再次痛到动弹不得。这样的折腾里,生活倒是变得

简单了,他只要想着那动过刀子的地方就好,一天所需要面对的最大挑战,就是成功换好一次药。
即使痛出一身汗,也是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比他之前的日子都要来得容易。

「今天好点了吧?我听你昨晚睡得还算安稳。

「嗯,好多了,我觉得应该快好了。

任宁远微笑道:「离完全恢复还远着。不过,你今天应该可以上厕所试试。
曲同秋瞬间脸色发白:「呃……

就算是英雄豪杰,做完肛周手术要他去排便,他大腿也会打颤

「没事,」任宁远摸摸他的头,那手指总能给人催眠似的,「会顺利的。

曲同秋奉命行事,战战兢兢挪进洗手间,几分钟后如释重负地又慢慢挪出来
任宁远已经端了盘子到床上等着他,微笑着:「还好吧?」
「嗯……」痛依旧是痛,但真的倒也不算困难。
「那你可以不用再一直吃流食,以后也不会难熬了。」
其实曲同秋一点也没觉得难熬。这几天真是很好的日子。
请了假在家,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只想一个简单的「痛」字,或者极其缓慢地挪动。这是他很久没有过的闲暇和慢

节奏。
任宁远为他端食物上床,陪他吃完,扶他去洗手间,帮他擦身体,晚上睡觉让他靠着,他痛得厉害了就让他揪着衣角。都
是他做梦也不敢想过的温柔。
现在快要从这有限的生理疼痛中解脱,就会回到旧的漫无边际的精神煎熬当中去。心脏上就像拴了块大石头。他觉得当初

伤口更大更深一些可能会更好。
「今晚小珂该回来了。」
「嗯。我等下就回去收拾。这事,你别让她知道。她还小,我想,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不管情绪有多复杂,大人世

界里的种种为难和丑恶,他不想让这个年纪的曲珂看到。
任宁远看了看他:「你可以表现得自然?」
曲同秋担忧地迟疑了。小孩子是心思细腻感官敏锐的生物,而他就算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演员。
「我来安排吧,你不用操心。」任宁远开口永远都让人觉得沉稳可靠,拿起话筒拨号之前,他微笑着看曲同秋,「讨厌喝鱼

汤吗?」

曲珂很高兴周末两天可以出去度假,尤其有老爸还有任叔叔一同前往。H岛温暖的气候和温泉海鲜都令她充满期待,在飞

机上一路都抱着旅行杂志憧憬,以至于除了发现父亲有些疲乏之外,她都没觉察出什么来。
曲同秋闭目假寐的时候,听见她在小小声地和任宁远说话。
「任叔叔,我爸没什么精神,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嗯,他刚做了手术,又晕机。没关系,有叔叔陪妳。」
安静了一阵子,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而后有东西悄悄披在他身上。


曲同秋在幸福感里略微觉得心酸。那好像是属于他的,又好像是不属于他的。
进了饭店套间,亲子房的格局让曲珂很是开心,在一大一小两个卧室之间跑来跑去。
「任叔和老爸睡这间,我睡这间。真好啊,我们好像一家人一样。」
任宁远微笑着看她玩闹。
「真的是一家人就好了,」曲珂用手指点着,「爸爸,妈妈,和我。」
曲同秋猛地呛了一口茶,任宁远仍然是沉静的笑容:「为什么我是妈妈?」
「因为我已经有爸爸了嘛。」
任宁远看了看身边有些不好意思的男人,笑道:「非要这么分的话,我是爸爸,他是妈妈,不是更合适吗?」
曲珂很诚实:「啊,任叔叔你当然是比我老爸更像男人。」
曲同秋顿时有些尴尬:「呃……」
「不过老爸永远是最好的老爸,」小女儿抱住父亲的膝盖,淘气里带着点认真,「我可以叫别人妈妈,可不能叫别人爸爸。」
曲同秋看她把脸凑在他手心里磨蹭,跟小时候一个样,只觉得心里都乱了。想起杨妙的事,再想着女儿素来的乖巧,都不

知是该欣慰还是难过,心头发颤,说不出话,又害怕被觉察到他的异样,一时不知要怎么才好。
任宁远突然微笑道:「小珂,妳不是一直很想泡芬兰浴?饭店里的温泉区现在还开放,妳可以把喜欢的都泡一遍。」
小女孩立刻两眼放光,想了想又犹豫了:「可是老爸不能去泡,我还是陪老爸聊天吧。」
「没关系,我陪他,」任宁远笑道,「妳泡到舒服了再回来睡觉。饿了记得喝碗养生粥。」
曲珂毕竟是小孩子,得到许可,翻出泳衣就蹦蹦跳跳出去了。
曲同秋松了口气,看着女儿天真快活的背影,来不及发愁,便听任宁远说:「来下盘棋如何?」

围棋是好东西,专心致志和任宁远对着下了两盘,曲同秋觉得心情平稳多了,没了刚才那种梗着的难受劲。
客房的阳台上也有温泉池,两人收了棋盘,各自沐浴清洁过后,便去泡着歇息。
曲同秋不能下水,只在池边上坐着,把腿放进水里,温温的泡个脚放松。任宁远则靠在池沿,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


四周寂静,隐约有细微的虫鸣,从竹帘缝隙里吹进来的风有点凉,水中却是一片温暖。
曲同秋看着他那沉静的让人也跟着屏息的面孔,不知不觉发了一会儿呆,等回过神来,就小声叫他:「任宁远。」
男人睁开眼睛:「嗯?」
「我在想小珂的事……」
「嗯,怎么了?」
「我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一旦小孩子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就会一心要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你也知道,血缘这种东西很

奇妙的……」
任宁远微笑:「小珂不会不懂事。血缘比不上你养她这么多年。」
「如果是比我强得多的人,那怎么办?她跟着我,日子也不是很好……」
任宁远笑了:「别担心,你够好了。」顿了一顿,又说:「真的。」
曲同秋一下子只觉得充满了勇气,心里像被点了颗火苗,亮了许多,也暖和,全身轻松。
「任宁远。」
「嗯?」
曲同秋叫了他,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非得对这个人得做点什么才行。便挪近了一点,贴着他。「我帮你捏捏肩膀

吧。」
任宁远也纵容他的接近,微笑说:「好啊。」
为用力方便,曲同秋张开腿坐着,让任宁远靠在他腿间,稍微觉得姿势有些尴尬,不过他只一心一意按捏捶打任宁远的肩

膀,让那略微紧绷的肌肉放松。

等从水中起身,任宁远换上睡袍,低头看曲同秋为他绑好带子,而后说:「你是不是该换药了?」
曲同秋「啊」了一声。在完全康复之前,每天他都需要换药,之前都是上医院,医生建议也可以在家自己处理,但他没胆
量让任宁远帮这个忙。


「东西你都带了吧?」
「带了……」
「那准备一下。等换完就睡觉。」
曲同秋忐忑地把瓶瓶罐罐拿出来,去了趟洗手间,准备好了再爬到床上,脱了裤子趴好。
他已经恢复了很多,表层的碰触不怎么觉得痛,但感觉到任宁远走近了,手放在他身上,帮他擦拭、消毒,就觉得很紧张,

全身都绷着。
后面天天都得塞东西,按理有什么进出也都该习惯了。可任宁远的手指稍微要将他撑开,他就条件反射地紧缩住。
「别紧张。放松点。」
任宁远的声音低沉着就有种魔性似的,曲同秋莫名地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
「不会疼的。」
曲同秋头皮都麻了,绷得紧紧的,完全无法放松。
「忍一下就好了。你这样我进不去。」
感觉到任宁远要探进来,曲同秋努力吸气,想让自己的肌肉不要那么紧绷。
「放松点,不然会弄疼你。」
「……」
「你夹着我了。」
曲同秋又是诚惶诚恐,又是紧张,抓着被子,小声喘气,身上绷得跟拉开的弓一样。
任宁远似乎有些啼笑皆非:「你在医院里也是这样吗?」
「没……」
在医院里他是非常配合的好病人。但这和在医院不一样,气息和声音都和医生很不同,任宁远的那种气场让他紧张。
任宁远还在动作轻柔地试图撑开他紧缩的后方。手指的力度,那种微痒的触感,让人脊背都发麻。
曲同秋大气也不敢喘地维持姿势趴了一会儿,分辨他的动作,只觉得又麻又痒,有种奇异的敏感。不安中,他突然惊恐地

觉察到自己前端渐渐起了反应。
在医院里这是医生护士都习以为常的现象,可在这里简直是大不敬。曲同秋慌张着只希望不要被任宁远发现,然而任宁远


的手也停住了。
两人都没作声,几秒的安静里气氛分外尴尬。
任宁远的声音也有些生硬:「没关系,这很正常。我们慢慢来。」
「嗯……」
「放松。让我进去,」口气催眠似的,「很快就好。」
曲同秋还是无法克制地绷得跟石头一样。实在无计可施,对自己的身体反应更是羞愧,只能低声说:「我、我不换了吧……」
任宁远没说话。曲同秋还是战战兢兢地老实趴着,安静里只听得见呼吸声,而后一只手突然伸到前面,将他握住。
曲同秋一瞬间大脑空白,吓得出不了声。任宁远的手指在帮他,套弄按压着他,只两下就把他身上的力气都抽光了。
他被包在那宽大有力的手掌里,随着任宁远的动作哆嗦呻吟,头脑发热,也不知该不该抵抗,只本能地小小挣扎着,在那

技巧高超的爱抚之下,简直魂飞魄散。
爱抚并没有持续太长时候,发泄的剎那却觉得身体里像有个小爆炸一般,曲同秋全然混乱,颤抖着发出含糊的声音,颤栗

感仍然一波波地在腹部流窜,半晌都缓不过来。
而在他瘫软无力的时候,任宁远一声不吭地在背后将他撑开,把纱布塞进他后方,慢慢为他上药。
等曲同秋喘过气来,药已经上好了。转头看任宁远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想着他为自己做的一切,满心都是极度的感激和

羞愧,而且惶恐:「谢、谢谢你。」
「没关系。」
任宁远还是淡淡的,起身下床,去洗手间清洁他的双手。

刚换过药都是疼的,通常睡不好,曲同秋靠着任宁远趴着,却是轻松又满足。
任宁远帮过他不少,但这么纡尊降贵、亲力亲为的还是头一次。那其中的人情味远远超过了他的期望值,他想任宁远是真
的把这份交情当回事。
抱着这个念头就觉得欣慰,满心欢喜,做了一晚上的好梦。

第二天曲珂认识了几个住同一层饭店的小孩,同龄人容易合拍,很快相约出去玩了,剩下两个待在房内无事可做的大男人。

任宁远倒是悠闲的作派,继续耐心和他下棋,曲同秋渐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除了他这样行走不便的病号之外,这种天气没人会愿意待在房间里,任宁远是相当好心,在陪他打发时光。
「你不去外面走走吗?」
任宁远手指曲起来微微支着下巴,眼睛还盯着棋盘:「嗯?」
「外面天气挺好的。」
任宁远抬眼微笑道:「嗯,你也想出去逛了?」
曲同秋赧然:「我怕是走不远。你该多玩玩,不必在这里陪我,我这么大人了,能自己消遣,看看电视什么就挺好。」
正说着话,外面响起敲门声,任宁远笑道:「来得还挺快。」就起身去应门。
曲同秋听得他和服务生说话,而后是关门的声音,接着看见任宁远走回来,身前推着的是个轮椅。
「我们走吧。棋盘放着,你把衣服换一换。」
曲同秋又是受宠若惊又是不敢相信,任宁远笑道:「不然是要我背你吗?」
曲同秋坐在借来的轮椅上,诚惶诚恐地让任宁远推着,一路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比较自在。不论是电梯里还是路上,大

家都对他侧目纷纷,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推着他的人是任宁远。
任宁远长得实在太不像会伺候别人的人了,天生一副被伺候的气派,却在帮他推轮椅,神色不见异样。路人看他的好奇眼

光里都多了几分敬畏,弄得曲同秋越发惶恐。
「任、任宁远……」
「嗯?」
「我、我下来自己走吧。」
「嗯?我们推着空轮椅观光?」
「那,我推你也行……」
任宁远失笑:「我现在好端端的,不用这个。等我老了,就要麻烦你了。」
曲同秋感觉到头顶上他的气息,想到老年时候如果能每天推着任宁远出门散步,那真是最好不过的生活前景,不由开始心向往之。

「那你到时候千万记得叫我啊。」
任宁远笑道:「会的。」

H岛除了观光,也是购物圣地,一路过来许多二、三线的名牌商店,一线的也不少,曲同秋自己没什么要买的,倒是看到
橱窗里模特儿身上的少女款挎包,不由多瞧了几眼。
「那个适合小珂吧?好像现在女孩子很流行这个。」他也是看女同事翻杂志讨论,才对这个牌子包包独特的图案设计有印
象,听说是少女们当中最受欢迎的,也觉得挺好看,虽然贵。
曲珂跟今天那几个小孩子比起来,衣着分外简单俭朴,但从来不会求着他买这个买那个,让她挑她也多半懂事地不要。其
实女孩子哪个不是爱漂亮,合群很重要,他不想让她受穷酸之苦。
任宁远帮他参考着挑了一个样子大方价格又承受得起的,曲同秋高高兴兴买了单,一个月薪水这样也就没了,但作为给失

而复得的女儿的纪念性礼物,还是值得的。
「你自己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我都不缺的。」
任宁远笑道:「你上班用的公文包,早该换了。」
「其实它还挺好的……」
「我来帮你换吧。」
曲同秋忙推辞:「不不不……」
「不是什么大东西,没关系。」任宁远说着,已经转了轮椅的方向,把他推进光是店名就让他心惊胆颤的男装店。
这类商店他从来连大门都不会靠近,完全没有观望的必要,店员们那符合品牌精神的缺乏笑容的脸,也令他这样根本买不

起的人心虚胆怯,进去就是受罪。
但这回任宁远在背后为他推轮椅,真正的狐假虎威,曲同秋得到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礼遇,全身僵硬,紧张得连话也不会说。
看店员取下任宁远指着的提包,递给他过目,曲同秋手脚越发拘束,接过以后就坐在轮椅里不敢乱动,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高大的店员和他在沉默里对峙,气氛尴尬,还是任宁远俯身开口问他:「怎么样?
「……好……」
「那就是这个了?」
「……好……」
而后任宁远为他去结帐,他坐着战战兢兢喝茶,任宁远在边上微微笑站着,倒显得他比任宁远更尊贵似的
出了店门,任宁远笑道:「当老大的感觉好不好?」
曲同秋还是带颤音:「……好……不过还是你当比较合适……」
「偶尔反一反也没什么。」
曲同秋觉得他对他真有点太好了。


那晚回去,父女俩都开心不已,曲珂抱着父亲买的包满屋子打转转,曲同秋不舍得把任宁远给他的新公文包从袋子里取出

来,但也兴奋莫名,忍不住去看了好几次。
任宁远给他东西他就高兴,无论给什么都好,总代表些彼此的交情。只要是来自任宁远的,就是不一样。
晚上又换了一次药。这一天虽然去了不少地方,托任宁远的福,他一点力气没使,不觉得累,伤口也没恶化,真是从来没

这么舒服过。
换好药之后他便替任宁远按摩。因为这一天的感激和欣喜,按捏得分外卖力。任宁远在床上安静趴着,微笑着任他骑在腰
上捶捶打打。
这种时候就觉得任宁远的身材确实好,多少是天生的,没有这副骨架的估计练也练不到这么象样。带着仰慕的感觉按摩那

有些僵硬的肩膀、背部、手臂,还有腰侧。
按得太过卖力,双手都发酸,不过效果好像并不明显,一遍下来,任宁远虽然温和地说「够了,很好」,其实没怎么放松。
连这点小事也没法为任宁远做好,曲同秋心存愧疚,打算拼了老命,再从头按一次。不把任宁远伺候得通体舒泰,他今晚会睡不着。


曲同秋努力帮身下男人按捏了一遍肩膀手臂,等捏到任宁远腰上,卖力地要让那绷着的肌肉放松,任宁远突然一把用力制

住他的手腕,抓得他一哆嗦。
但碰触也只有那么一瞬,而后立即松了手收回去。
「好了,不用再按。」
曲同秋有些不知所措,收了手:「不然,我给你捶捶?」
「你下去吧。」
任宁远说的话他奉若圣旨,忙爬了下去。看任宁远起身靠在床头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眼睛,称不上愉快。
「那……我给你倒点水喝?」他总得做点什么才行。
「不用了。」
曲同秋不安地在床边上坐着,看任宁远闭目养神,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眼光往下移了移,不由一愣,突然就心跳如

鼓,结巴起来:「任、任宁远……」
任宁远浴袍下高高鼓起的部位,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又是意外又是尴尬又是新奇。
任宁远微微皱着眉,口气还是温和:「别介意。碰到敏感的地方会这样。不关你的事。」
曲同秋应了一声,仍是莫名地紧张。
虽然只要是健全男人就能有生理反应,但亲眼目睹任宁远这样的人起了欲望,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由自主频频把视线移

过去,反复确认。
静坐在那里的男人倒没什么被欲望操纵的失态,依旧镇定,沉默地等着那冲动自动消退。强大的自控力让他看起来有种奇

异的性感,曲同秋忍不住觉得,他的老大真是天底下最有吸引力的男人。
任宁远坐在那里沉默着调整呼吸,他也跟着呆呆跪坐,望着任宁远,不知怎么就有些晕了头,看得魂飞天外。
静默了一阵,任宁远苦笑一下,把手放在小腹上:「我看,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曲同秋犹豫了,比「任宁远也有需求」更难以接受的是,任宁远这样的人竟然还需要自食其力,任宁远甚至还帮过他,他

这双按摩不力的手又是长来做什么的!
「任宁远,不、不然我来……」这种事要毛遂自荐还是有些结巴,「你、你别嫌弃。」
任宁远没说话,也没表情,算是默许了。曲同秋忙卷高袖子,跪在他腿间,尽职尽责地为他服务。

不知是太过诚惶诚恐的缘故,还是指头功夫不够火侯,总之他并没有让任宁远很舒服。
原本就手酸,再套弄了一阵子更是掌握不了力道。任宁远的性器已经在他手里被抚弄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无法释放,曲

同秋双手小心握着,战战兢兢的,明白是自己办事不力,技巧欠佳,渐渐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尴尬地继续了一会儿,听见任宁远低声说:「算了。」
曲同秋急得出了一头汗。难得为任宁远做件事,结果就这样不了了之。他怕的就是任宁远对他说「算了」,再也不指望他

能帮得上忙。
见任宁远伸手要拉过被子,曲同秋一时也顾不得了,忙趴下去,低头张嘴含住。
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了,只是费劲地尽量含着,等有了喘气的空间,就努力动着舌头,要让任宁远有快感。
被顶到喉头的滋味不好受,但听得见任宁远的喘息似乎急促起来。在他口手并用胡乱折腾的时候,头发被不重地揪住了。
「唔……」
任宁远按住他的头,又挺进了一些,噎得他呼吸困难,而后在他口腔里动作。
这样就用不着他的技巧了,只要嘴巴辛苦点承受就好。
任宁远有些难耐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呼吸沉重,曲同秋很是紧张,一边被弄得苦不堪言,几近缺氧,一边迷迷糊糊地觉得,

难得失控的老大也一样是充满魅力。
任宁远在他嘴里达到顶点释放的时候,他还在走神,来不及反应,咕咚了一声就给吞下去了,轰地一下大脑空白,一时呆

若木鸡。
「还好吗?」
曲同秋用力连咳几下也没能把任宁远的种子们咳出来,茫然失措,抬头去看头顶上说话的男人,任宁远额上也是湿的,出

了一些汗,正垂下眼睛瞧着他。
这么一对视,加上刚才咽下去的东西,曲同秋又觉得头脑发晕,口齿也不利索了。
「挺、挺好……」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温和地用拇指擦了他的嘴角。
「辛苦了。」
曲同秋摇摇晃晃去洗手漱口,洗完了还是恍惚。事后回想,自己刚才简直就跟鬼上身一样,一心只想让任宁远舒服,好像做得太过火了。
幸好任宁远并没有特别当回事。
有点混乱地爬上床,在任宁远身边躺好了拉高被子睡觉。入睡之前曲同秋在被窝里想了一阵子,为另一个男人用嘴解决,

通常都是种耻辱,他也根本不会喜欢去碰同性的那个东西,更别说放进嘴里。
但如果对象是任宁远,他做那些也是仰慕又虔诚,做好了就值得高兴。
任宁远和谁都不一样。给予他的是不需回报的仁慈。
他并未达到任宁远交朋友的标准,任宁远也仍对他这么好。他能为任宁远做的那点小事,令他觉得幸福。

第十七章

令曲同秋受宠若惊的是,任宁远对他似乎越来越好。度假回来之后,不仅让他继续住在家里,在日常起居上帮行动不便的

他一把,还拿了点衣服送他,甚至将重复买了的同款式的一支手表也给他。
曲同秋真是高兴坏了,把任宁远给他的旧衣服都穿在身上,大件套小件,跟任宁远同款的手表也成天戴着,美得冒泡。
前段时间消失不见的楚漠又从美国回来,约了任宁远吃饭,任宁远也顺便带上他。
三人在包间里碰面,楚漠一看见他,就满脸的不爽,上下打量之后皱起眉:「装阔嘛你。这身东西从哪弄来的,就你也能

戴积架?这外套是宁远的吧,不可能有第二件,怎么到你手里了?」
曲同秋提到这个就高兴,忙拉了拉下襬:「是啊,任宁远把它送我了。手表也是。」任宁远私人的东西,和商店里那些意义

不一样,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宝贝。
楚漠给他一个白眼:「捡点宁远不要的东西也能乐成这样,又不合适,高兴什么啊你!」
任宁远在桌前坐好,笑道:「何必这么刻薄他。」
「谁叫他一脸贱样。」
任宁远皱皱眉:「别这么说话,他没得罪你。」又看了尴尬的曲同秋一眼:「别介意。你先吃菜吧。」
楚漠嗤笑一声:「怎么没得罪?他都跟庄维上过床了,要我对他怎么客气?」
曲同秋惊得一筷子没夹紧。他一直害怕被楚漠知道,进门时还惴惴不安,哪想楚漠早就一清二楚了。但仔细想一想,这也

是理所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他跟任宁远密切得多,他才是局外人。只有他们知道而他不知道的,没有他知道他们却不知道

的道理。
「你们俩不是早就分手了吗?再说你的风流韵事也不算少,还管这么多。」
楚漠坦率道:「这是两码事。不管我和庄维之间变成什么样,他和别人有肉体关系,我都高兴不起来。这是男人的本性吧?

我可不像你那么大方。」
任宁远只笑一笑:「扯远了。你要是放不下,就趁早去追庄维回来。同秋是老实人,庄维要对他下手一点也不难。你别弄
得自己后悔。」
「都过去了,我追什么?」楚漠看了曲同秋一眼,又怒从心头起,骂道:「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啊?有手有脚你不会反抗

的吗?真不想被他上,你打不过他也不会让他得逞啊!我看你根本就是想跟他做吧!」
「楚漠,算了。」
「看他那窝囊样我就气。什么人啊到这年纪还跟废的一样,岁数活到狗身上了。」
「楚漠。」
「好好,算了,我们是来吃饭谈事的,不提他了。」
那两人聊起正事来,曲同秋就彻底是局外人了,听得雾蒙蒙,只能吃菜。
楚漠骂得不是全无道理,因此他也只能听着,没话可反驳。过去的他的确做得不好,那晚被庄维性侵,他也觉得又痛又悔,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也会动手打那个喝醉的不设防的自己,让那个傻瓜清醒过来。
他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有的仅是事后的聪明,危机之中只有平庸的应对力。
但这没什么,他觉得可以一点一点来,就像和任宁远的交情一样,只要努力,一切终究都会慢慢好转。任宁远让他对日后

充满了希望。

除了吃菜无事可做,见任宁远筷子动得少,曲同秋便动手给他剥虾壳、涮涮菜、蘸蘸酱料什么的。室内暖气开得太足,虽
然进门时大家就各自脱了大衣,坐着渐渐还是热出汗来,吃得又热,任宁远额上出了汗,他又不是会一脱再脱的人,曲同秋就
尽职尽责地给他扇风,弄出点凉快来。

楚漠终于受不了地翻了白眼:「奴才样。」
曲同秋说:「我不是。」
「还敢说你不是?只差一刀你就是个太监了。你是宁远家养的狗啊?」
任宁远放下筷子:「楚漠,你别总找他的碴。」
「他都做成那样了,我还用得着去『找』吗?」楚漠说着又朝曲同秋瞪了一眼,「你小心点,要落在我手里,非虐死你不

可。」
曲同秋被说得哆嗦了一下。
「好了。楚漠,你何必针对他,你手下那些人,又象话到哪里去。别说剥虾壳,喂你吃他们也做得出来。」
楚漠倒是被说得笑了:「靠,你别恶心我!那一群没两个长得象样的。」
「庄维回去也一段时间了吧,什么时候再来?」

「下礼拜。等国内接管的这本杂志上了轨道,他就不用两头跑了。」
话题又回了正轨,两人继续谈他们的正事。而曲同秋到现在才把用来辩驳楚漠的话想出来,不过争论的时机已经过了,不

善辩的人就是吃亏。
他想说的是,其实他为任宁远做的,比起任宁远帮过他的,根本微不足道。
任宁远关照他,他伺候任宁远,彼此的善意是对等的,有来有往。
只是任宁远在高处,他在低处,看起来就显得卑微。别人看着可能会说得不好听,但他自己觉得挺好、挺平等的。可能小

人物的标准,和大人物的不一样。
他真觉得挺好的。

请的病假休完之后,曲同秋又回去公司上班。歇了这么长段时间,成天就是吃吃睡睡,人都胖了些,身体也养好了。
但不知是不是懒散久了的缘故,明明晚上睡眠品质挺好,第二天却总是爬不起来,总觉得困倦。之前大多是睡到自然醒,

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需要早起上班,那种挥之不去的困乏还真让他有些烦恼。
这天就是因为晕晕沉沉,差点迟到,一路拼命跑着赶去打卡,结果在电梯口跟人撞了,咖啡泼了一身。
这天穿的是自己的便宜衣服,脏了倒也算了,但任宁远给的手表和公文包他是当成护身符一般从不离身。包还能擦干净,

表带则被弄脏了,把他心疼得一个早上没法好好做事,整个心慌意乱,觉得非常对不起任宁远。
下了班就揣着表,去找专卖店看看能不能帮忙清洁,他自己没独自来过这种名品店,进门略微有些穷人的忐忑,想先看看
别人是怎么做的。
站了一站,看见一个皮肤白皙卷发浓密的美貌女人在柜台前和店员说话,长得相当年轻甜美,声音也是软软甜甜,曲同秋

隐约觉得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正费力思索,又见一个店员捧了盒子出来给她,礼貌道:「楚小姐,抱歉让您久等了。」
曲同秋「啊」了一声,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不由开口道:「楚纤。」
女人闻声转过头,看他一眼,有些困惑:「你是……?」


曲同秋叫完便后悔了,说实话与她一点也不熟,谈不上什么故人重逢,他若不说,她根本认不出他来。何况那段记忆实在

令人难堪。
「妳好,我是曲同秋。」既然都打过招呼了,那就该正正经经说上两句。
「呃……」
「我们以前……见过的,那个,我跟妳哥念同一所大学,我带妳去过酒吧……」
「啊!」年过三十却还是娇艳如少女的女人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个惊讶的动作,「是你!你变了好多,我真是认不出来了。」
「是啊,挺多年了。能记得就不容易了。」
楚纤笑嘻嘻的:「当然记得了。那次回去我哥把我狠骂了一顿,赶我回去,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准我去酒吧玩呢。」
「嗯,那种地方是不好。」现在提起来已经可以很镇定,但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遇到那种事,留下一辈子的阴影,而楚纤提起往事,却半点阴霾也没有,觉得很有趣似的,倒让他有些难以应对。
「多谢你那时护着我啦,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你。」
「没关系。」说起来那只也是男性的本分,只是他运气太坏了。
「你后来没事吧?」
曲同秋愣了一愣:「什么?」
「我是说,那一杯酒好像就把你给醉翻了,后来应该没什么事吧?」
曲同秋只觉得她问得不对,一时又说不出不对在哪里,想了一会儿,突然有些惶然起来。「那个,妳问我?……那时候妳

不也在那里吗?」
「是啊,就是我打电话让我哥来把你抬回去的啊!你那时整个失控,我又拖不动你……」

大概是时间太晚了,任宁远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他。曲同秋把手机揣在兜里,手心里都出了汗,也没敢接。他突然觉得不敢
回去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任宁远零碎给他的那些衣服。任宁远给他,他就护身符一样全身上下满满当当穿戴着,简直舍不得脱。那

个公文包他成天拎着,没再换过。
任宁远对他的这些好,他觉得非常珍贵,高兴地认为也许是跟着任宁远的时间长了,人都会生出感情的。现在心里却觉得
隐隐的害怕。
他从来没有去怀疑过任宁远说的任何一句话。令他刻骨地痛苦的事,任宁远安慰他不要担心,他就真的不再追究,甚至没

问任宁远究竟为他报过仇没有。
他不觉得任宁远当时只是敷衍他,更不肯设想任宁远其实是在帮别人打发他。
那样连他那份全心全意的,简单不过的相信都落空了。
年轻的时候被人奸了,那耻辱可怖的经历,让他很长的时间里都抬不起头来,觉得自己已经算不上男人,睡梦中都会惊醒。

这么多年以后才发现是熟识的人干的,简直就像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一样,他觉得以后都再也睡不着了。
他一生谨小慎微,谁也不敢得罪,只求能过得平淡安稳。到了这种时候,还要突然给他两记耳光,就算是他这样挨惯了打

的人,也觉得受不了。
「老板……再给我三瓶啤酒。」
摊主把瓶子递给这神情惶惶然的上班族,收了钱,说:「不能喝就少喝点,凡事想开些嘛。」
曲同秋仰头使劲咕咚咕咚咽了两大口,灌得自己有点发晕。他不是要借酒消愁,是想借酒壮胆,自己去向楚漠讨个公道。
可他不知道喝多少才能有足够勇气,读书的时候就被楚漠打得怕了,加上那次凄惨不堪的受侵,喝再多酒,心头都是发颤,

在路边摊上坐到半夜。

任宁远深夜接到电话,从店里赶过去,进门就看见楚漠被压在沙发上,曲同秋姿势笨拙地骑在他腰上,一手扯着他领子,
一手抵住他脖子,纠缠不清地追问他:「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
这男人清醒时怯懦畏缩,喝醉了却分外难缠,什么也不怕了似的,手脚并用,死巴着楚漠不肯放人,八爪鱼一般,扯也扯
不下。
楚漠平日里一巴掌就能打飞他,这时候却招架不住,被缠得气血翻涌,恼怒不堪,冲着任宁远道:「你总算来了!快把这


家伙给我领回去!」
两人一起动手,才总算把曲同秋从楚漠身上硬扒了下来。
楚漠衣冠不整,气喘吁吁,骂道:「三更半夜的,他找我这是要干什么啊?你动作也太慢了,再晚点来,我可真要不客气

了。」
任宁远说了「抱歉」,手上也不留情,硬将曲同秋那抠紧的手指一个个掰开,扔了他攥着当武器的一个开瓶器,而后把情
绪失控的男人带出大门。
男人还兀自激动,挣扎个不停,一刻不休地喃喃自语,但也终于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了他还一个劲要往外爬,想去追楚
漠,任宁远只得截着他,拦腰把他抱住,不让他闹得太厉害。
曲同秋挣来挣去也没法从车里出去,被任宁远搂着不能折腾,渐渐觉得绝望了似的,就开始缠着任宁远,把对楚漠的激烈

攻势都用在他身上。任宁远倒也没发火,任凭曲同秋抓着他不放,口齿不清地纠缠,扯得他衣服一团乱。
司机在前面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对后面的闹剧置若罔闻。
一路上闹得精疲力竭,徒劳无功的男人泄气之余带了哭腔:「怎么能那么对我……我没得罪他……我很小心了……」
「我知道。」
「凭什么那么对我……我不认啊……」
「没事的。」
「我、我要杀了他……」
「我知道。」
完全对不上的控诉和安慰,但也算一来一往,有问有答,曲同秋也就得到安慰,安静了许多。任宁远应付着他,终于完好

无缺地把这么个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攻击性十足的男人弄回家,楚漠要是看到这全过程,一定会佩服不已。
进了门,要把他抱上床,曲同秋却又受了惊吓,激烈挣扎。任宁远怎么也没法让他安分下来。怎么说那也是个成年男人激
动状态下的爆发力量,清醒的闹不过耍酒疯的,任宁远终于也被他纠缠不清着扑倒在床上。
男人死死压着他,像是给吓得全身颤抖,手上用劲,胡乱攥紧了拳头打他。虽然及时避开了,那力道也让任宁远皱起眉,
低声呵斥他:「曲同秋!是我!」
曲同秋突然认清了身下额上出汗的人是谁,一时就茫然了,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在激愤什么,不再乱动,只低头呆呆地和他对视。
任宁远抓住他,口吻严厉道:「你快下来。」
曲同秋却是变成小狗般的凝望眼神,害怕冒犯他似的哆嗦着,望着他一动也不敢动。任宁远呼了口气,扶了他的腰:「也

好,你喜欢这样就这样吧。」
借着他的温顺,任宁远腾出手来,让他把拳头张开,将他手指都用力捏在手心里:「以后不准你这么冲动惹事,明白吗?」
「……」
「要是不先找我商量,你也不用再跟着我了。」
曲同秋一下子畏缩起来,不自觉缩起肩膀。
任宁远把他难得爆发出来的血性都去得干净,而后道:「这件事,你听我说。」
「……」
「楚纤把碰见你的事告诉我了。」
「……」
「我想你是有误会。」
「……」
「楚漠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关他的事。」
曲同秋还在发着呆,绷紧的身体却渐渐松软下来,泄了气一样。
「所以你找错人了。」
「……」
「明天去向楚漠道歉。」
曲同秋呆坐着,迷糊地觉得有什么是该问的,却迟钝着想不起来,只能眼红红地望着任宁远:「你……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
积聚的力气和勇气都被耗光的男人变得分外怯懦,又呆了一会儿,抽噎起来:「我、我一定要报仇的……」
「你别担心,我答应过你。」
「你、你别骗我……」

「你放心。」
「你、你不能骗我……」
「好好睡一觉吧。」
曲同秋还在抽泣,酒精令人情绪大起大落,也依旧不清醒,连鼻尖都变得红通通的。任宁远出了口气,双手抓住他的腰:

「好了,你下来吧。该睡觉了。」
曲同秋却不肯,压着任宁远让他能得到仅有的一些安全感似的,怎么也不肯放手。
「也好,先把衣服脱了吧。」

第十八章

曲同秋迷糊地醒过来,晕头晕脑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整晚睡不着,结果却是很沉的一觉。
梦境也是幽暗深邃,人都陷进去拔不出来,到睁眼了还是分不清真假。做梦也很耗体力似的,身上直发软。
待到明白自己正以比八爪鱼要恶劣得多的姿势缠在任宁远身上,远远超出「无礼」的范畴,曲同秋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昨

晚的事他还有六、七分印象,知道自己追上门去找楚漠理论,藉酒胡闹,还有事后任宁远的安慰。
任宁远要他脱衣服睡觉,让他喝了蜜糖水解酒,之后他就不记得了。
记忆空白,再配上零散回想起来的某种桃色梦境,把曲同秋吓得顿时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动了任宁远。
曲同秋呆着想了半天,自己是做了错位的凌乱春梦,具体梦见什么那弄不清了,但朦胧里是有真实的快感。
看床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任宁远沉睡的脸上显出疲态,心想自己喝醉了一定是兽性大发,把任宁远缠得焦头烂额。就是不

知到底后来还做了什么更失礼的没有。
曲同秋心下害怕,偷偷爬到边上,见任宁远睫毛微动着睁开眼睛,就慌张了:「任宁远……」
任宁远看向他,微微困乏地「嗯」了一声,而后道:「早。几点了?」
曲同秋看清钟上的指针,猛地跳起来:「我得上班去了!」
任宁远坐起身来:「迟了就干脆请假休息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那不行……」曲同秋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我走了……」
任宁远看他披着外套夹着提包急匆匆出了门,旋即又心急火燎地折身回来。
「怎么了?」
曲同秋忙着在床头翻找:「我忘了手表……」
「又不重要,到处都能看得到时间。」
「我……习惯了……」不戴上就会一整天都觉得都缺了东西。
任宁远微笑着看他手忙脚乱。
男人终于在床头柜和床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他要的东西,匆忙往手里一抓:「我走了……」

任宁远叫住他:「不用赶。我送你去,会来得及的。」

和任宁远并肩坐在车里,独立封闭的相处空间,沉默里曲同秋有了些战战兢兢的尴尬。
「任宁远……」
「嗯?」
「昨晚辛苦你,我喝多了……」
任宁远微笑道:「你醉了就是那样。也没什么。」
看任宁远没有任何不悦,除了宽容之外,也确实是没被自己怎么样才对。曲同秋一下子放下心来。
「楚漠那里,改天我去道歉……」
他好不容易凑起来的胆量却用错了地方,把楚漠着实惹毛了,不知道会被怎么报复回来。
任宁远笑笑:「你也不用当真,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了,没事的。」
任宁远会出手护着他,曲同秋都快觉得头重脚轻了:「那你送我这一趟,今天岂不是睡不够……」
「我时间可以自己安排。」
确实任宁远不像他以为的那样,为了照顾店里生意就得昼伏夜出。可忙可闲,总是一派从容。但这完全不顺路的「便车」

还是让曲同秋受宠若惊。
任宁远对他这么一个小人物真的太好了。
即使是堵车的高峰时段,任宁远也有本事安安稳稳在上班时间之前把他送到公司门口。曲同秋下了车,一个劲道谢:「谢

谢你啊。」
任宁远微笑着,隔着玻璃和他挥了下手告别,而后车子又慢慢开远了。
曲同秋这一天都容光焕发,做事都特别有力气似的。一点宿醉的后遗症不算什么,他没觉得精神不济,反而干劲十足,做

的帐目连一笔都没出错。
快下班的时候同事来叫他,看他桌面收拾好的一迭东西,就说:「只用一天就把这些全做完了?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啊,


这么有精神。」
好事倒是没有,他只是莫名的就觉得心情很好,心头有股甜味,总是兴冲冲的。
「对了,外面有人找你。是个外国人。」
「外国人?」

曲同秋关了计算机拿上包出去,来客真是个高大的异国人种,模样端整,气势却有些暴戾,曲同秋没能认出他来,试探着

口吃地说英文:「So,sorry……you,you are……」
「你就是曲同秋吧?」得到肯定,对方便伸出手,中文很流利,「叫我 Richard。」
「你好……」
「我们以前见过的。」Richard一伸手,手臂上的纹身毕露,肌肉线条鼓动着,配上他的个头,几个下班的同事都受惊地远

远绕开了。
「现在我们都变了,我也认不出你,」Richard提醒他,「我们在杨妙的酒吧碰过面。你被我打得很惨。」
曲同秋猛地想那个骚扰杨妙,揍了他一顿的北欧人,顿时后退一步,警戒着:「你有什么事?」
男人双手插回口袋里,胳膊上的肌肉还是充满威胁感:「我们找个地方谈。」
曲同秋简直是被半胁持着带进一家餐厅。想起当年自己那一时冲动酿成的大祸,他不由紧张起来:「你是替乔四来找我?」
想不到过了十几年,这事情还是没能躲过去。
Richard微微一愣:「乔四的事,早就过去了。你不是任宁远手下的人吗,怎么会不知道?」
那件事的后续进展,确实没有人再和他提过,曲同秋只知道任宁远为了摆平他闹出来的麻烦,一定费了不少工夫。
「那次被伤了大脑,没过多久乔四就退了。」
曲同秋背负了许多年的负罪感又重新清晰起来:「他……他因为被我打成重伤,所以不能再当老大?」
「那倒不是。伤其实也没那么重,但事情太突然,乔四脑部受伤暂时管不了帮里的事,就被人趁机挑起内哄,」Richard耸

耸肩膀,「这也没办法。任宁远是个狠角色,英雄出少年,我们当年都太小看他了,哪想得到他能占这么大的便宜。」

「……」
「那片区落在他们手里几年,做得比乔四还好。现在换人接手了,说起楚漠和任宁远,个个还是很服气。他们从那里起家,

才有今天的地位。」
曲同秋听得有些发愣。
「说起来,打伤乔四的你才是功臣。没有你那一下,现在事情可能完全不一样,他们也不会有今天。任宁远是该好好奖赏

你,赏你什么都是应该的。」
曲同秋有些不安,咽了一下口水:「其实任宁远他,现在开了家酒吧,生意是很大,但也都是他辛苦工作换来的,没那么

夸张……」
Richard皱起眉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以为任宁远会只当个牛郎店老板?他在S城那几年不是白混的。」
曲同秋喉咙发干,却忍不住又咽了一下。
「不过他是很低调没错,我们说这个也没意思。我今天来,跟那些事情无关,是和你谈一些私事。」
「什么私事?」
曲同秋想不出自己和这个男人能有什么私人交集。
「杨妙你还记得吗?」
「杨妙!」曲同秋怎么会忘得了这男人当年对自己女友的图谋不轨,却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不打算放手,顿时警

惕起来。
「是的,我知道你们离婚以后还有联系。」
两人毕竟很难做到「再见亦是朋友」,联系是有,但相当少,每年只寄一些曲珂的照片和消息。杨妙对离婚一直愧疚,不

再打扰父女俩,遵守约定不私下直接和曲珂接触。大家各有各的生活,也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曲同秋心想,无论今天会怎样,他也绝不能让这个恶人得知杨妙的下落。
Richard看着眼前这全身绷紧的瘦弱的东方男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现在是她丈夫。」
曲同秋半天都没声音。
这男人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更让他惊愕,脑子蒙了半晌,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一阵,才做出反应:「但是杨妙她……很

怕你……」

「你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点的菜已经送上来, Richard示意他拿刀叉,「在杨妙到S城之前,我们就认识了,也早有过关

系了。」
「……」
「我知道她对我有感觉,但我们的关系一开始就很糟糕,中间又有许多误会,她虽然心里爱着我,却一直不肯原谅和接受

我。」
曲同秋抓起刀叉,却吃不下东西,眼里只有对面男人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她决定和你结婚,对我是很大的打击。我那两年里很消沉,也做了许多极端的事。幸好她最后还是回到我身边。」
「……」
「我知道,你很不服气。但我跟她之间的过去是你没法想象,也没法介入的。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很多。她选择你,不是因

为真的爱上你,而是为了逃避我。」
「你别胡说!」曲同秋摔下叉子,有些发抖地咬牙切齿,「她选择我,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真爱,她还为我生了孩子!没有真

爱,没有真爱她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Sorry,我只是将真相告诉你。没错,杨妙喜欢过你,但她最爱的人是我。」
曲同秋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反正杨妙都已经回到你身边了,你赢了,现在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这种真相他不需要。他宁可被蒙在鼓里做一个曾经幸福过的傻子。
他一直觉得那短暂的婚姻里自己终于作了回堂堂正正的主角,结果却只是别人爱情故事里跑了个龙套,他的功用,就是让

主角认清自己的真爱。
Richard轻微犹豫了一下:「我非常非常抱歉,但是这件事我必须跟你谈。」
曲同秋红着眼眶瞪着他。
「是关于曲珂的。」
曲同秋一下子睁大眼睛。某些事情的联想让他寒毛直竖,愤怒得全身都绷紧了,咬住牙:「对不起,我要走了。」
对方一把按住他肩膀:「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根据生日推测出来的那段时间里,我跟杨妙也发生过关系,

有种可能性……」
曲同秋豁地一下甩开他的手站起来,两眼发红,脸憋得都快滴出血来:「别说了!小珂她是我女儿!她也只认我这个爸爸!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先冷静下来……」
「就算你缠着我,我也不会让你见她!」
「我已经见过了。」
曲同秋望着他,瞳孔放大。
Richard冷静而肯定:「杨妙一直没告诉我她有个女儿,但她不止一次带小珂去玩,还是被我发现了,所以我们也正式见了

面。小珂她非常可爱,也认同了我是她继父,完全不排斥我。」
曲同秋脑袋又是嗡的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小珂去见杨妙?」
「你不知道吗?」
「……」
Richard揣摩着他的神色:「看来,小珂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很懂事,她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曲同秋有点茫然地站着。
不知不觉间,女儿都长大到会骗他了,他却一点也没察觉过。
到底还有些什么东西,也是他没觉察到的?
Richard继续下去:「我想做DNA检测。如果她是我女儿,比起你,我们肯定能给她更好的生活环境。当然了,你放心,

我会给你令你满意的补偿。」
曲同秋简直目眦尽裂:「你想都不要想。」
「我们有权利做这个检测。」
「我不同意!」
「那我只能请律师来了。」
曲同秋双眼血红地冲着他这个他一度畏惧过的肌肉男人:「随便你!」

曲同秋出了餐厅,却没有回去,一个人孤零零在街头乱转到半夜。他觉得暴躁,胃里像要烧起来,只能不停地走来走去,

身上却是冰凉的,冷得直哆嗦。
给他戴绿帽子,拿他当了替代品,骗他那么多年真心实意地守着,现在还要来把他剩下的东西也抢走。
他是很窝囊。他都害怕让任宁远知道他的不堪。
他下决心第一次打了杨妙电话,把她约出来。这一年里他还没和她通信联络,甚至都不知道她也到了T城。
隔了这么多年,杨妙的声音听起来熟悉又陌生,光是那声音勾起的回忆,就让他有了些伤心的恍惚。
好像一下子回到那许多年前似的。
那时候的他什么也不知道。生活那么简单完整。
只是一眨眼,就成了现在这样,拼也拼不起来,他都不知道要怪谁。

杨妙是自己开车来的。她已经年近四十了,却保养得很好,甚至比他显得年轻,比十来年前丰润了些,脸色鲜嫩,虽然行
色匆匆,衣着和头发却都精致得恰到好处,漂亮又得体。下车的一剎那,曲同秋几乎认不她出来。
他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甚至无法想象相见的场面。却想不到真的面对面,是这么容易。没和他在一起,她好像真的

反而是过得很好。
这样是该为她高兴,但自己心里却还是像裂开一个大洞。
两人在广场的喷水池前站着,还是杨妙先开了口:「你瘦了很多。」
曲同秋实话实说:「妳看起来挺好的。」
「这些年,辛苦你了。」
「还好……」
沉默地对着站了一会儿,曲同秋定了定神:「妳先生来找过我了。」
杨妙也有些尴尬:「是啊,他已经告诉我了,真抱歉。」
曲同秋斩钉截铁地:「我和他说不通,我想请妳转告他,我不可能把小珂给你们。」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这些年一个人养小珂很辛苦,于情于理,我都开不了那个口和你抢。」杨妙微微垂了头,「只是

你也别怪 Richard,他有他的难处。他后来身体受过伤,我们在一起这十几年里,一直没法再有孩子。」
曲同秋愣了一愣。
「所以他一知道小珂存在,就控制不了自己。他情绪激动,也请你体谅他。」
「……」
「我是希望你同意小珂和 Richard做DNA检测。如果他们不是父女,Richard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那如果……
曲同秋闭紧嘴巴,他说不出口。
「小珂看起来也没什么混血儿的样子。我想,其实没多大可能性。但对 Richard来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

会放弃。你不如让他去做这个检测,让他彻底死心来得好。」
曲同秋想了一会儿,他不敢说血型的事,好像那么一说,女儿就真的不会是自己的了。
「那……也不是所有混血儿都会长得很典型……」
「这倒也是。」杨妙也沉默了,有些难以启齿,「如果……他们是父女,以 Richard的性格,他一定会千方百计争取到手。」
「所以我约妳出来,妳是他妻子,我觉得他很爱妳,」曲同秋说着都觉得很困难,「他一定会听得进妳的话。妳去跟他说,

我养了小珂十二年了,我只有她了,我们感情很好的,她不会要第二个爸爸,我们不能分开的……」
「同秋,」杨妙抓住他的手,「你听我说,没有用的,你争不过他。我希望能私了,不要闹上法庭。这是为你好,我会说服
他给你尽量大的补偿,让你下半辈子能过得很好,同秋……」
被抓着的男人预感到什么似的,有些仓皇起来:「妳告诉他,你们把小珂抢走也没用的,她一定接受不了。就算她被判给

你们了,说不定她还是会逃回来找我,你们不要勉强了……」
「同秋,你现实一点,其实小珂和我们相处得真的挺好。」
「……」
「你别骂她。我们碰到纯粹是凑巧。她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样,但我知道她的样子,一碰面我就认出来了。在那之前我都不

知道你们来了T城。她后来跟朋友去M市玩,我又正巧在那里谈生意,又遇见她,把她送回来。
「我想这是缘分……我就忍不住再去她们学校找她,其实她对我不是完全没印象,她也不讨厌我,很快就接受了我。」

「……」
「同秋,血缘是淡不了的,她还是很想有个完整的家庭,我们能给她,而你做不到。而且谁不想要优渥一点的生活条件呢?

她以后的人生,我们能帮她很多,而你还是做不到。这些我想她都很清楚。
「小孩子的心思,未必就像你想的那样,她们也是很复杂的。」
曲同秋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望着她发愣。
「如果 Rrichard坚持要打官司,我阻止不了他,我也一定会帮他,他才是我丈夫。」
他垂着肩膀站着,眼睛已经微微发红。
「对不起。可是说真的,你和小珂感情好,但她也很喜欢我们,她未必就会选择你。要是在感情这方面你失去优势,加上

我们确实能给小珂更好的环境,判决都会以小孩的利益为考虑,小珂被判给我们两个亲生父母的可能性是相当大的,到时候你

也未必能得到合理的补偿。
「同秋,你是老实人,不要再吃这样的亏了……」
杨妙紧紧抓着他发抖的手:「对不起,但是就算没了小珂,你也还能有别的孩子, Rrichard他却是没什么希望了。所以请你

体谅他。」
曲同秋想说,这不是自家菜园里种出来的什么东西,只要还能再种出来,就可以送人没关系。
他跟曲珂相依为命的这十几年,在别人眼里也许不算什么,也许连长大了的曲珂也会觉得不算什么,可谁能还给他?

第十九章

曲珂放假回来,曲同秋也搬回公司小宿舍去住,把她带回来的厚重衣服洗了晾好,给她烧了她爱吃的菜。
他本来就不太会说好听的,不会劝人,只坐着看女儿高高兴兴地吃红烧蹄膀和清蒸鲈鱼。自己把她害怕的肥肉和鱼头鱼尾

鱼皮都夹过来,就着米饭吃了,等她吃饱了,把剩的酱汁刮来下饭。
饭后让女儿吃点切好的水果,他将碗筷收拾去洗干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吃好了吗?」
「好啦。」
「那我们走吧。」
父女俩穿好外套出门,曲同秋替她把围巾围紧了,手套往袖口里套严实。今晚得和杨妙他们见面,他没和曲珂说,说什么

都是多余的。到了自然会明白。
曲珂一路牵着他的手还蹦蹦跳跳的,进了咖啡厅,渐渐有点纳闷,等走近杨妙他们的桌子,看见等在那里的两个人,脸色

就变了,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他们,有些慌张起来。
「爸爸……」
杨妙温柔地招呼她:「小珂,坐吧。」
曲珂看看她,又看看曲同秋,心虚地后缩着,一时不敢坐。
曲同秋摸摸她的头:「没事,我知道妳和他们见过,他们都和我说了。」
小女孩涨红了脸,肩膀也缩起来:「爸爸,我不是要骗你,我只是想妈妈了……我怕你知道了会生气……其实他们对我也

很好……」
「小珂,妳爸爸没生气,是我们有话要和妳说。」
曲珂在父亲身边坐下,这气氛终究让她不安,双手握住点给她的果汁杯子,有些警惕地来回望着三个大人。
「虽然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但妳长大了,有权利知道,」杨妙说着也不免尴尬,「妈妈当年,不止交过妳爸爸一个男朋友。

所以,Richard叔叔,也有可能是妳爸爸。」
曲珂瞪大了眼睛。


难堪的沉默里,杨妙又问:「我说的,妳能明白吗?」
「……」
「我知道这不容易接受。但妳也不要太紧张,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其实可能性不大的。但我们想让妳和 Richard叔叔做D

NA亲子测试,这样我们就能弄清楚了。」
Richard也哄着她:「是啊,小珂,这个测试很简单,妳不用做什么。」
曲珂左看右看,这三个大人,她谁也不讨厌,但某种预感让她一下子变得像个小小的刺猬:「为什么要弄清楚呢?」
「……」
「弄清楚了会有什么不一样吗?你们要做什么?」
杨妙眼红红的,叹气一样:「小珂……」
Richard安抚地搂着妻子的肩膀:「因为大家都需要真相。难道妳不想知道吗?究竟谁才是妳亲生父亲?」
「……」
「血缘是很重要的。没人能不介意。」
小女孩慌张又戒备地把身边的人看了一圈,眼光最后落在曲同秋身上,男人只低着头看眼前的杯子,失了魂一样,不说话。
「就算妳不想知道,妳爸爸也会想知道。」
从咖啡厅出来,夜已经深了,曲珂还是跟着曲同秋回家,在他身后走着,只是不再牵着他的手了。
「爸爸……」
「……」
「爸爸,我不做测试不行吗?」
曲同秋摇了摇头。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默默又走了一段,曲珂问:「爸爸,如果我不是你生的,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曲同秋又摇摇头,回过头去看她,路灯下男人辛劳的脸上被风吹得起了细小的纹路,眼里满是泪水。
曲珂牵紧他的手,说着「为什么要做测试呢……」一路小声哭着回家。

Richard说要三天才能出结果,觉得等不及,曲同秋却觉得他的这点时间太短暂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宁远。

Rcichard谈过以后,他也知道有许多东西任宁远不告诉他,他想任宁远大概不是刻意要瞒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和他说。
他们之间从来都像拉了层帘子似的,彼此隐约听得见动静,但还是界限分明,各自的生活分隔得很清楚。所以他也不好意

思什么零碎都和任宁远倾诉了。
小珂的事是他们的家事,他没想过要向任宁远求助。
为什么要求助呢?他自己也是个男人。
虽然任宁远帮过他不少,但其实他从来没敢主动向任宁远开口求过什么。他不敢,也不想向任宁远伸手,他不愿意任宁远

觉得他是个麻烦。
再强大的人也不会喜欢有累赘。
曲同秋自己去找了律师咨询,人家如实告诉他,照他所提供的条件,赢面不大。
但不大不等于没有。曲同秋在家里翻着一切能证明他们父女感情的东西,女儿从小到大换下来的乳牙,蜡笔涂的他俩的画

像,小学时写「我的爸爸」的作文,手工课上做给他的父亲节礼物……每一样他都收藏得仔细。
相比起来他没有什么优势,不会说话,也买不起好东西。他只能把他拥有的都拿出来给那些人看。他希望这世上会有属于
穷人的公道。
看着天色已晚,曲珂今天一早被 Richard接出去,现在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曲同秋不阻止他们见面,他只做了饭在家等着

女儿回来吃。
今天亲子鉴定的结果就会出来了。那两个人会紧张也是应该的。
只有他不紧张,他心里已经比谁都清楚,待宰杀的老狗一般在桌边呆呆等着。
电话响了,正等着的曲同秋身上一震,忙接起来:「喂?」
「吃过饭了吗?」
电话那边却是任宁远,他这几天外出做事,这时间是LA的清晨,声音听着有些雾蒙蒙的。
「我今天回去,办完事还会有点时间,你要什么,我帮你带上。」

「没什么要的,」曲同秋连连道着谢,「难为你,还惦记……」
「好,」任宁远声音温和,「小珂衣服是穿二号还是四号?」
「……」
「你怎么了?」
男人红着眼圈站着,抖着嘴唇,喉头却堵着没声音。
任宁远也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什么,而后说:「你别担心,我马上就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我,我会帮你。」
连日来巨大的失望里,在被背叛和抛弃之余,第一次有温暖的安慰感觉,曲同秋眼睛都湿了。
「任宁远……」
门「碰」地被从外面打开,是曲珂回来了,带进屋一身寒气,呼出来的气也是白的,眼里泪汪汪的。
曲同秋顾不上多说,忙草草挂了电话,转身看她。
小女孩两眼发肿,只抽噎着,哽咽难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伸着的手把一纸文件袋递向他。
曲同秋也觉得说不出话。他早已经有了准备,然而这「终于来了」还是让作父亲的心酸。
他一颤抖着接过袋子,曲珂就「哇」地哭着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曲同秋忙摸着她的头:「没事的,没事的……」
「爸爸……」
「没、没事的,没事的……」
他还是可以安慰她,他知道得比她早,他已经反反复覆想过不知多少遍,他甚至能理解那对夫妻。
曲珂把头埋在他怀里哽咽着说:「爸爸……我跟他……不吻合。」
男人颤抖的手僵住了。
「所以……我是你女儿……」小女孩哭得肩膀直抽,「太好了……爸爸……」
曲同秋僵硬了一会儿,搂着女儿,渐渐更大地发起抖来。
他想着任宁远,他想问他,到底杨妙是什么样的女人?到底为什么会把杨妙介绍给他?
他第一次在想,也许有些事情,是任宁远不让他知道。
他第一次觉得,轻微的怀疑。

曲同秋到咖啡厅的时候,比他约的时间还早了一些,杨妙却已经先到了。店里没什么客人,看他走近,她就朝他露出一个

笑容。
曲同秋在她对面坐下,略微的不自在,还是上次的位置,心情却比那次更茫然。
杨妙先开了口:「其实我也正想约你出来。」
「杨妙……」
「你先听我说,我说完这些就好。这几天,很对不起你,」
杨妙顿了顿,「不,不是这几天,我一直欠你很多,你怎么恨我都是应该的。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个好女

人,可我和你在一起,是一心一意的。」
女人依稀彷佛仍然是那么多年前他青涩地迷恋着的模样,柔声说着话的样子都让他心痛。
「那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你虽然年纪小,可是又温柔又体贴,还会保护我。像我这种人,有个好归宿不容易,我们才

认识没多久,你就说要娶我,我真的很高兴。」
曲同秋低头坐着,早已模糊了的十几年前细小的幸福,提起来让他有些心酸。
「不管我多不负责任,我都没做背叛你的事。我们在一起以后,我应付客人都很小心,我想对你忠诚。」
沉默里只有暖气轻微的响声。
「孩子是谁的,虽然我不能确定,但我直觉它就是你的,也希望是你的,」女人的眼睛红了,「我很想把它生下来,就算等

你读完书我们再结婚也不晚,但后来的事……」
曲同秋掏着口袋,翻出手帕递过去,女人低声道了谢,用它止住眼角的湿润:「你还是这么温柔啊。」
略微木讷的男人没有被夸赞的自觉,在杨妙眼里,他还是愁容满面,带一点惶惑。
「同秋,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我不会瞒你。」
曲同秋犹豫着:「我们在一起之前,妳除了我和 Richard……是不是也跟别的客人……」
杨妙没有马上回答,只眼眶微红地看着手指。
在那沉默里曲同秋渐渐觉得心凉,喃喃地:「妳、妳的工作只是陪酒而已啊,为什么,妳要那么不自爱……」

杨妙含着眼泪望着他:「你真傻。」
「……」
「讨生活那么不容易,怎么可能真的只是陪酒而已呢?我是骗你的,怕你嫌弃我。你怎么就那么傻?」
曲同秋呆呆看着她,突然觉得一片混乱,而后就口吃了,自言自语一般:「任宁远……把妳……介绍给我的……合适的他

才会介绍给我,他是我老大……」
对着杨妙一下子猛然涌出的眼泪,他茫然之中更多了些无措:「我、我没别的意思,妳、妳也……是好女人……我只是、
只是没想到……」
女人的面容细看之下,再好的保养也掩盖不了其间的沧桑,流了眼泪,眼角的细纹还是终于现出来:「不,不,是我配不

上你。我不该那样骗你,早跟你说实话,你也就不会在我身上白白花了那些年。」
「没事的……妳挺好,真的,不然任宁远,不会把妳介绍给我……」
曲同秋有些发抖,还是安慰地抓住她的手。
杨妙哽咽着说:「同秋,你不明白……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他陪她在店里坐着,让她好好哭了一场,愧疚折磨着她,而他不好对一个哭泣悔恨的女人再说什么。
之后他送她上车,要关上车门的时候,杨妙叫了他一声:「同秋。」
曲同秋回头看她。
「任宁远他……」
曲同秋有些惶然地望着她,而她终于没再说什么,只红着眼睛望了他一会儿:「你千万照顾自己,别把人都想得太好。」
曲同秋独自慢慢走回去。他也觉得不恨杨妙了,虽然过去那些想来是如此的荒唐。
人人都有一份不得已,总要有人牺牲让步,去体谅他们。
只是刚好总是他而已。
只是,虽然他理解了杨妙,可他却越发的不明白任宁远。

任宁远出门回来,带他们父女去吃饭,拿了不少礼物给曲珂,也有曲同秋的一条围巾。
曲同秋一个劲推辞:「不好这样破费的,你常常都要去美国办事,不用特意带东西……」
「不是特意。航班延误了,在机场没什么事做,顺便买的。」任宁远微笑道,「小珂也该多些这种东西,女孩子要富养。」
曲同秋莫名的有些不安。任宁远对他们一直多少有关照,但以他那种淡漠的个性,有时像是好得过分了。
曲珂高高兴兴在玩毛茸茸的新吊饰。任宁远喝了口茶,问男人:「你那天是遇到什么麻烦?」
曲同秋忙说:「没,不是什么要紧的,公司里的事,已经过去了。」
不知为什么,就对任宁远撒谎了,心里慌张,但竟然也没有结巴。
任宁远点点头:「有什么也别担心,大不了就不做了。」
点的菜陆续送上来,一人一份的海鲜汤,曲同秋忐忑着喝了两口,抬头看任宁远和女儿,两人同时都在往汤里加着醋,一

样的喜好。
这什么都算不上的细小动作却像针一样让他抖了一下。他突然有了个模糊的可怕想法。
任宁远什么都知道,是他把杨妙带来的,那他是不是也光顾过她?
脊背瞬间就麻痹了,曲同秋忙颤抖着把碗端起来,他被自己的荒唐给吓住了。
明知道那是荒谬的狂想,但还是像瞧见恐怖片的惊悚场景似的,就算是假的,也足够让人胆寒。他吓坏了。

年关将近,公司也放了年假,曲同秋收拾了东西,准备和曲珂回老家过年。他没打算告诉任宁远,不知为什么,在心里生

出点恐惧来。
任宁远半借半送他的那些东西他也都打了包,他手上还有任宁远那公寓的钥匙,知道任宁远不在,便动手开门进去。
将东西在客厅里显眼的地方放好,钥匙也留下,曲同秋思来想去,觉得该留张便条。斟酌着字句,还没写完,就听见开门

的声音。
是任宁远回来了,一起进门的还有楚漠,见了他都是一愣。
「是你啊,刚宁远还以为进小偷了呢。」

任宁远看着他:「你在这做什么?」
「我来,送点东西,」曲同秋莫名的有些胆寒,「都是跟你借的,其实我也用不上,早该还你了,还有这钥匙。」
任宁远没接,他一只手上还缠着纱布,看了一看,只说:「放着吧。」
他没说什么,那种气场却让曲同秋连寒毛都竖起来了,头皮要炸开一般,过了一会儿喉头才松了点,战战兢兢地:「你受

伤了?」
「遇到一点意外,」任宁远开柜子拿了一瓶酒,示意他:「你坐。」
曲同秋不敢不坐下。
楚漠说:「意外?是麻烦才对,那两个保镖简直是废物,让你流血了还花钱养着他们干什么!你不比别人,受个伤我们全

都担心,那么大意的人怎么能用!」
「没事。改天有好的人选再说。」
曲同秋听得有些忐忑:「这……是怎么了?」
「宁远输血不容易,就怕他受伤还是动手术,你最好也给我小心点,别毛手毛脚的。」
曲同秋有点没懂:「啊?不容易?」
任宁远刚要张口,楚漠已经「碰」地将酒瓶塞子打开了:「是啊,宁远是阴性血。」
任宁远停住手。
曲同秋觉得自己脸颊瞬间僵了,短暂的寂静里,鸡皮疙瘩一层层的起来,背上像被蛇爬过一样,惊恐的凉意。
「我先走了。」
任宁远叫住他:「同秋。」
曲同秋还是站起来,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变得不一样了,光线诡异,人的脸也是,像恶梦里会有的那样。他想赶紧往外走,

逃出这恶梦。
任宁远拦住他,身形高大的,在那身影的笼罩里,他就像只蝼蚁一样。
曲同秋全身都绷紧了,像被恶梦魇住一样,声音都变得说不出的怪异:「我要回去了。」
「你先坐下。」
楚漠也觉察到异样,问道:「怎么了?」而后立刻伸手替任宁远一把抓住那正要仓皇逃出去的男人。

任宁远只简单地:「他知道了。」
男人脸色苍白地被楚漠按到沙发上坐着,任宁远站在他对面:「同秋,我们需要谈谈。」
「……」
任宁远的口气还是温和:「你先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都不知道……」
他的确什么也不知道,谁都没确切告诉他什么,他所看到听到的,都不能够清楚地说明任何东西。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曲同秋脚都发抖了。
「那你想知道什么?」
「没有……」
他什么也不敢知道了。
真相会把他的生活都毁了,他宁可做一个傻子。骗一个人就该骗上一辈子,让他犯一辈子傻也就不可怜了。只是别半路打

醒他。
「小珂的事……」
曲同秋脊背一颤,抢在他之前急切地说:「我会养她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养她的。」
任宁远直直看进他眼睛里:「你以前问过我她可能的身世。」
「我不想知道了,」曲同秋哆嗦起来,「我不在乎了,你别帮我查。我明天就带她回家过年了,我以后也会回去工作……」
他现在觉得,任宁远不欢迎他来T城,是对的。
他就该在小地方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而不该硬闯进这个真实世界来。
那些真实他没能耐承受得了。
「真的,我明天就会走,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我回去就不再回来了,真的……」
他不追究了,他知难而退。
什么样的欺骗和秘密都没关系,只求别让他知道就好。
只要让他能维持着憧憬带着女儿过完余生,他只要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假象,他什么都不敢奢求了。
任宁远盯了他一会儿:「是。我是和杨妙发生过关系。」

他像被打了一枪一样,剧烈抖了一下,而后直挺挺地僵硬了。过了许久才打着颤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都直了。
在曲同秋的身体动起来之前,楚漠架住他:「你冷静一点,别激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宁远碰她是在她变成你老婆之

前。那时候杨妙就是个舞女,这事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能怪他。」
曲同秋像害了热病一样牙齿咯咯响:「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
任宁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声音变得低沉:「我没料到后来。我只是想补偿你。」
曲同秋哆嗦着说:「补偿我……什么?」
高大男人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明暗不定。
漫长的沉默中,楚漠也只闭上嘴巴,不出声。
「同秋。」
「……」
「当年那个人,是我。」
曲同秋有些惶恐又茫然地看着他。
任宁远第一次像哄着他似的,放软了声音说:「我很抱歉,伤了你。」

曲同秋突然明白过来。
连楚漠都快架不住他了,男人像濒死的动物突然还被剥皮一般,疼疯了地激烈挣扎,状若疯狂。
「楚漠,你别拦他。」
楚漠只一松手,男人就没头没脑地用全身向前撞上去,他对任宁远的一切攻击都没有章法,那种仇恨难以形容,好像把他

自己也一起毁了都远远不够。
任宁远制住他双手双脚,他就不顾一切用头用脸去撞,磕出了鼻血,也全然没觉得痛似的。
任宁远正要开口,被猛然撞了下巴,咬到舌头,闷哼一声松手去捂嘴,腹部就又挨了重重一拳,而后又是两脚,往后扶住

桌子才站稳。那混乱的殴打竟然也差点将他击倒了。


男人两眼通红,头发也乱了,看起来神情可怖,抓到桌上一把水果刀,就想也不想地乱刺。
楚漠眼见形势失控,忙抓住他的手腕,从背后制住他。
「曲同秋你冷静一点!宁远上了你,是他的失误,但他花了许多心思补偿你。杨妙的事你也不能都怪宁远,谁会想到你会

认真,还想结婚?你们结婚,宁远给了不少钱安置,不然你以为她的嫁妆是从哪里来的?」
是,任宁远给过他恩惠。
这些恩赐就买了他的一生。像买一条狗。
曲同秋发狂地挣扎,乱挥乱砍,终于在靠近的任宁远的胳膊上划出一道大伤口,见了血他也不停,楚漠甚至没法从他的手

里抢下刀子,只能手指用力。
「啪」的一声手腕脱臼的声响里,刀子总算落了地,可他全然不觉得痛似的,还在拼命挥着另一只手,失去心智的怪物一

般。
楚漠早已经见惯了绝望的反应,看着他却觉得有些心惊:「宁远,这样不行,他已经疯了!」
门外的保镖冲进来,两个训练有素的、牛高马大的壮汉终于让那男人无法挣脱。
任宁远袖子红了一片,低头捂着胳膊脸色发白,楚漠忙着查看他的伤势,止血包扎,乱成一团。
曲同秋还在徒劳无功地挣扎、攻击,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只剩下「赫赫」的嘶哑声音,让人知道他有多痛。
但没有人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太渺小了。
等任宁远包扎好,坐着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到曲同秋眼前,他的手脚都被压着,已经失去了那种激动,眼睛也渐渐呆滞了。
只在任宁远俯下身来的时候他迟钝地动了动眼珠,而后朝着那张他曾经敬若天神的脸,用尽力气「呸」了一口。

第二十章

「任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嗯,快了吧,」高大的男人扶住小姑娘,让她顺利从马背上下来,「再过几天,等他心情好了。」
「他怎么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就出远门了呢……」
「起码他记得托我照顾妳,」男人安慰她,「别担心。」
「嗯……」
「怎么又没精神了,不喜欢骑马了?」男人微笑着接过缰绳,「还想玩什么,告诉叔叔。」
曲珂低头一点点蹭着地上的草:「我想爸爸了……」
任宁远看着她。
「任叔叔,你说,会不会是我惹爸爸生气,他不要我了……」
「当然不是,」任宁远摸摸她的头,「他最疼妳了。他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想出去散散心。大人的事情很复杂,跟妳没有关

系。」
「我爸爸一个人在外面,要不要紧呢?」
「妳别担心,他是大人了,他连妳都能照顾得这么好,当然也会照顾自己。」
小女孩揉着眼睛:「那他会记得回来找我吗?」
任宁远把手放在她头顶上:「会的。」
从马场回到别墅,办置的过年的东西大多已经送到。往年任宁远也总会让人寄些去给曲同秋,男人每次都再三感谢,不厌

其烦向他描述女儿有多喜欢、多爱惜。
现在大堆吃的玩的总算让小姑娘提起了兴致,任宁远开了盒 GODIVA黑松露给她,曲珂吃了一颗,为那香浓的味道终于高

兴起来,却没再往下吃,只把盒子盖上收好。
「嗯?不喜欢了?」
「很好吃,我想留给爸爸。」
任宁远坐到她身边:「没关系,还有很多。妳爸爸又不是没吃过。」

「没有,我爸爸一点都没尝过。每年你送东西给我们,全部都是被我吃掉的。」曲珂坐在那里泪汪汪的,「是我太贪吃了,

爸爸才会不要我,不然他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呢?」
任宁远拿手帕帮小姑娘擦了脸:「妳爸爸不会不要妳,别乱想。」
「那,」小姑娘抽噎着,「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找我呢?」
「应该,快了吧。」

吃过饭,容六如约来接曲珂去肖家玩。肖家有四个和曲珂年龄相仿的少爷小姐,个个聪明漂亮,容六自己也是能玩能闹的
大男孩一个,很会讨小孩子欢心。
任宁远送他们上了车,微笑了一下,挥手告别。让他们几个热热闹闹的,玩得高兴了,也许曲珂就不会再问爸爸什么时候

回来。
他实在没法回答她。
小孩子是世上最敏感脆弱的生物,他只带了这么几天,就快要应付不了,却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熬过那十几年。
任宁远正想着要回去让司机备车,出一趟门,却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任宁远。」
回过头,庄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脸被外套深重的黑色衬得发白,脚上的靴子倒是沾了不少泥。
任宁远看着他:「有什么事?」
曲同秋出事之后没两天,庄维也回国了。因为那男人的事,庄维这段时间几乎和他翻脸,连楚漠都无法从中调和。
「还能是什么,」庄维冷哼了一声,「当然是关于曲同秋。」
「庄维,这件事,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谈。」
任宁远微微皱眉,「我会给他一个交代,但不必对你有交代,你不是他什么人。我们更谈不出什么结果。何况相争无好言,

我不想再和你争执。要谈等你火气下去再说,我们最近别联系来得好,免得真的坏了交情。」
庄维倒是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
任宁远看着他。

「迫不及待打发我走,你在怕什么?怕我妨碍你,还是怕我揭穿你?」
任宁远淡淡的:「你想说什么?」
「我这几天到处找他,但找不到。我想不通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到底有什么本事,怎么能走得这么快这么远。」
「那是你的事。」
「可你根本就没找过他。你怎么就能这么冷静?」
「庄维,他是成年人了。」
「你别再装了,」庄维忍无可忍,「他根本就没走,别说出T城,他连市区也没离开过!你比谁都清楚他在哪里,你到底把

他怎么了?!」
两人对峙着,气氛僵硬得尴尬。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庄维,既然你让人跟踪我也没能找到他,那就说明是你想得太多了。你请回吧。」
他转身回去,庄维在他身后喊:「任宁远!他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对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他没本事跟你抢,更没

本事找你报仇,你何必为难他?
「他就算是条狗,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也该放了他!你是不是非得弄死他才甘心?放他一条生路,有那么难吗!」

任宁远回屋之前绕过去看了看屋后的花园,即使是冬天,园里也还是有花,园丁勤于打理,从楼上的窗口望下来,依旧会

是平复心情的好景色。只是窗帘已经放下来,显然里面的人现在无心欣赏。
任宁远上了楼,进了一边偏厅,别墅太大,这里很少有人来,只有他来访的医生朋友还在,正翻着架上的杂志。
「怎么样了?」
「现在各项检查都没什么问题,但是出问题是迟早的事,他太虚弱了。」
任宁远若有所思地:「他还是不肯吃东西?」
「不是不肯吃,是他对食物根本没反应。」
客房里那男人很安静,看不出两个保镖在外面守着的必要。他大多时间都坐着发呆,偶尔喃喃自语。要让他进食也不是不行,强行把食物塞进他嘴巴里逼他吞咽,他呛几下,也只能受惊地咽下去,只是惶惶然又无助地被强迫的样子太可怜了。
「我觉得他现在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东西都看不见……」
任宁远打断他:「不,你多虑了。他看得见。他看得见我。」
他一出现,男人就会歇斯底里,困兽一般发狂挣扎,伤人伤己,连绑起来都没用,最后不得不打上一针。
「宁远,我只能给他做身体上的治疗。也许你需要再请一个心理治疗师……」
任宁远冷冷地:「苏至俞,他不是精神病人。」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沉默了一会儿,任宁远问道:「他今天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点。你还要进去看他吗?」
任宁远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会儿才说:「他现在的情绪行不行?」
「今天再打一针镇定剂还是可以的。你不介意的话。」
「……不了,我不进去。」
那人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离开之前,任宁远又回过头:「他不肯吃就别逼他,给他打营养针吧。」
苏至俞看着他:「宁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不应该是我的病人。我可以说我是T城最好的医生之一,但我治不了他。」
「我都知道,」任宁远背对着他,「但你可以让他身体不垮。就把这件事做好吧。」
「……好。」
任宁远第二天再来,监视器已经装好了,可以从计算机屏幕上看着卧室内的男人。男人规规矩矩在床沿坐着,双手放在膝

盖上,望着墙壁,神情是茫然的温顺。
任宁远看了一会儿:「……他很安静。」
「是啊,比前几天安分多了。」
那天男人情绪完全失控,几近崩溃,他想要他冷静下来,用尽办法,冷静了他才能和他谈。
现在终于平静了。任宁远微微松了口气,突然盯住屏幕,从沙发上直起背来:「至俞,他在和谁说话?」
苏至俞也有些意外:「……他出现幻觉了。」

「……」
「昨天检查的时候他还没这样。」
任宁远看着屏幕:「我让你照顾好他。」
「宁远,我说过,我只能照顾他的身体。」
任宁远没再说话,过了许久才开口:「你回去吧。」
楚漠来的时候,客厅里没开灯,暗黑中只有计算机屏幕的光亮,上面的瘦弱男人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犹如

钟摆一样规律。
任宁远在沙发上坐着,楚漠在他身边站了一阵子,说:「你要不要请个精神科医生?」
「他不是精神病人。」
「那你就放他走吧,他在这里没什么好处。」
「让他到外面去,他这种状态怎么能照顾自己?」
楚漠看着他:「宁远,你承认吧。你看,连你自己也知道,他已经被逼疯了。」
任宁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再多一点时间,他会好起来。」
「宁远,你别骗自己了。你就是他的病。」
屏幕上的男人瘦骨嶙峋,神色惶然,像急着要去办什么似的,交握着手指在屋子里从这一头匆匆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

走到这一头。
楚漠也走了,任宁远还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看了一个晚上。

在雨里平稳前行的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了?

「前面塞车了,任先生。

后座的男人「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用毯子裹着的干瘦男人还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任宁远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他一路都很安静,那是药物的作用,却不安稳,在强迫的睡眠里也觉得痛似地皱着眉,微微发

抖。任宁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烫,嘴唇却是干裂的,他知道他心里烧得慌。
手机震动起来的嗡嗡声在车内隔出来的这一方静谧里也分外突兀,任宁远很快接起来,低声道:「喂?
「我们还在路上,你再等等吧,」任宁远一手放在男人头发上,「你那里都准备好了吗?要有足够大的独立空间,和其它精

神病人隔离开,不许有接触。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能探视。还有,别留下记录。
「就算有人来问,也要说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是,没有曲同秋这个人。」
掐断通话,放下手机的时候,任宁远低了头,正对上男人睁开的眼睛。
男人的眼神还是混沌,因为血丝而显得分外茫然,神情却渐渐有了清醒的惊恐。不等任宁远说话,他已经在那限制着他行

动的薄毯里挣扎起来,青虫一样可笑又可怜地往外做逃生的动作。
任宁远一把要抓住他:「同秋。」
绝望中男人爆发出来的力量很是惊人,任宁远勉强才能制得住他疯狂的抗拒,也有了些狼狈,只能用膝盖狠狠顶着他发抖

的腿脚,将他压在身下:「你不要怕,我只是送你去看医生。」
男人深陷下去的两颊都因为恐惧而发红,不要命地挣扎,喉咙里有了嘶哑的声音。
任宁远压着他,让他几乎动弹不得:「你别怕,我会去看你。等你好了,就会接你出来。」
男人在徒劳无功的挣扎里渐渐耗光了力气,呜咽着,第一次露出近似哀求的神色。
他能被使用的部分都已经被挖光了,剩下来一个无价值的干瘪躯壳,就要被丢进疯人院里去。将来谁也找不到他,连痕迹

都不会留下,就一声不响地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别怕,没事,那里的医生会好好照顾你……」任宁远还在哄着他,坚定得很冷静。
曲同秋颤栗着,濒死的老马一样,眼里都有了泪。他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头直起来,往那人凑近的脖颈狠狠咬了

下去。
任宁远这次终于松开手,只一剎那,男人已经仓皇地扑向车门逃生。
「任先生!」
车门大开着,任宁远在被风夹进来的雨丝里有些失血的晕眩。
「任先生,我马上送您去医院。」

司机急忙过来帮他止血,关好车门。阻滞一时的交通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后面的车子不耐地按了喇叭,任宁远过了一
会儿才意识到那男人终于已经离开封闭的空间,逃到外面去了。不用去看,他也知道车外的一切都已经被人看见了。
任宁远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车子发动的轻微声响里闭上眼睛。

要在整齐如方块的高楼大厦之间,和衣冠楚楚的体面人群里找到一个湿淋淋的犹如惊恐之鸟的男人,并不是难事,就算他

缩得再小也一样。
沾了水和泥的靴子慢慢近了,穿着黑色长外套的男人撑着伞,在那人藏身的阴暗角落边上蹲下:「曲同秋。」
蜷成一团的男人牙齿还在不受克制地喀喀作响,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其它。
「是我。」
「……」
「还认得我吗?我是庄维。」
「……」
庄维试探地把男人那紧揪着裤腿的冰凉手指掰开,湿漉漉地握在手心里,哄着似的:「要不要跟我走?」
男人只用通红的眼睛迟钝地望着他,眼里除了血丝和一点眼泪,什么都没有。
庄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脱下外套将男人包了起来,牵着他,低声说:「走吧。」

庄维把他领回家,男人一路都木讷地温顺着,湿漉漉的样子很不好看,和所有下雨天捡回来的流浪猫狗一样,狼狈,骨瘦

如柴,有些脏。
庄维在浴室里脱了他的衣服,他也没反抗,只红着眼睛在浴缸里怕冷地缩着,懵懵懂懂的,但是很安静。
水从莲蓬头里「嗤啦」一声喷涌出来的时候,他才为那突如其来的响动而受惊地颤抖了一下,而后调好了温度的热水便淋

在他身上,头发被揉搓着,洗发水的清淡香气和泡泡一起膨胀开来,他就慢慢地放松了。
「眼睛闭上。」
男人在水顺着眼皮淌下的时候忙本能用力地闭紧眼睛,庄维一手堵着他耳朵,一手握着莲蓬头给他冲洗,而后拿毛巾擦干

他的脸。
「好了,可以睁开了。」
男人战战兢兢睁开眼睛,看庄维的手混着沐浴露的泡泡在他身上游走,为那碰触而不适应地缩起肩膀。
清洗的过程没有延续太久,庄维粗略帮他冲了个澡,洗干净了,便用大浴巾将他裹住,上下草草擦干,然后给他穿上睡袍,

让他坐到椅子上,为他吹头发。
男人在晃动的热风里一阵阵打喷嚏,发红的鼻尖一抽一抽的,庄维往他怀里塞了盒纸巾,让他抱着慢慢擤鼻涕,而后继续

吹干那些湿软的头发。
庄维看着他笨拙迟缓的动作,觉得男人并不是疯,而是傻了。
也许变傻会让他幸福,让他避开那些他无法承受的,他心甘情愿缩在一个傻子无知的窄小世界里。
头发吹得八成干,庄维就逼他上床去,而后看一眼已经震动半天的手机,接起来。
「你找到他了?」
「是啊,」庄维答得有些恶意,「已经洗干净了,他除了难看点,也没什么不好。」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要把他放在家里?」
「我路上捡来的,不带回家,莫非还得给你送过去?」
「庄维,他是个病人。」
「我看出来了。」
「如果你没能力照顾他,还是把他交还给我。」
庄维看着床上男人消瘦脸颊上的阴影,笑道:「我看出来了,他在你那里受到很好的照顾。你放心,我只会做得比你更好。」
「……你当然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庄维笑了:「你都已经把他毁了,我还有什么可忌讳的?他都这样了,我对他做什么,会有区别吗?」
那边沉默了良久,才说:「庄维,请你对他好一点。」


庄维只笑笑,挂了电话,而后关机。
任凭摆布之后,男人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好多了,脸上被热水和热气硬逼出来一点点血色,神情是可怜的茫然,不出声地趴

在床上,看起来甚至还很好吃。即使施虐地把他撕碎了吃下去,他也无法抗拒,也没有人会知道,更不会有人替他申辩。
庄维看了一会儿,给男人盖上被子,而后关了灯,在旁边躺下。
一晚上外面都在下雨,半夜曲同秋像是做了恶梦,痛得不堪似的发抖。庄维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抱着,摸着他的背,听他

低声求救一般地呜咽,自己竟然也没能睡好。
第二天醒来,庄维眼圈都发黑,睡眠不足就越发心情抑郁,气血翻涌。低头看怀里缩成一团的男人,不由咬牙切齿,这确

实是个病人。但也谈不上累赘,因为他很安静,连呻吟的音量都很小。这男人即使失常了也是那么卑微。
感觉到动静,曲同秋也醒了,睁了眼望着他,眼神还有些迷糊。
庄维被看得渐渐烦躁,终于按住男人,低头在那瘦弱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男人吃痛地缩起来,庄维捏了他的下巴,用力堵住他嘴唇,舌头探进去,亲得他一直往后缩。接吻让清晨饱胀的欲望更加

勃发,欲望则让力量也变得格外强大。
很快曲同秋就只能在他身下有些害怕地喘气,他一伸手就摸到想要的,男人睡袍里面可怜兮兮地光着,他昨晚没有给他内

裤。
想做什么都太容易了。只要再粗暴一点就可以。
手终究还是缩了回来,庄维下了床,去抽屉里翻出条平角内裤,让男人穿上。
他没能做到底,男人那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无助让他突然没了兴致。
男人现在变得这么弱小,是因为承受得已经太多了。那份悲哀太沉重,虽然不是落在他身上,他在亲吻和爱抚的时候也感

觉得到那层阴影。
就算那些疼痛都和他无关,男人也出不了声,他还是似乎能听得到男人脑子里叫痛的声音。
他没有多少耐心和温柔,只是这种时候没法太残忍。
「饿了吗?你昨晚也没吃东西。」
曲同秋在被子里慌乱地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有些害怕地坐着。
庄维去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又烤了两片面包,用盘子装着端到床前。

「只有这些,将就点吧。」
受了惊的男人还有些畏缩,把背紧紧贴在床头。庄维把面包涂好果酱,递到他嘴边,他也就本能地吃了,然后是牛奶,然

后是洒了胡椒粉的煎蛋,喂他什么,他也就忐忑地吃什么。
庄维一时有了点主人喂宠物的感觉,男人微微缩着肩膀,嘴角沾了果酱的模样看着并不讨厌,看得他心情挺好。
吃过早饭,他带曲同秋去阳台上去坐着,下了一天雨,今天放晴,外面空气湿润而清新,阳台还正对着下面的大片草地,

他就是为这疏缓压力的景色才用双倍租金租这公寓。
曲同秋坐在他怀里,果然也安安静静的,觉得舒服似的靠在他胸口渐渐瞌睡起来。
他突然觉得男人就这么傻了也好。
然而门铃还是不客气地响了。

庄维先把男人带回客厅里,让他坐在沙发上。睡袍的带子散了,庄维想了一想,并不帮他系上,就那么敞着,看肩上的牙

印还清晰着,而后才去开门。等看清来人的模样,却不由微微一愣。
「庄先生,」门外笑容可掬的是任宁远手下送货的年轻人,「任先生让我把这些东西送过来。」
庄维低头看看那大纸箱子,皱起眉:「这都是什么?」
「这些我也不清楚,」对方笑得讨人喜欢,帮着把东西搬进屋,很识趣地不去看不该看的,「任先生交代我,看你要是方便

了,麻烦你下去一趟,他在楼下等着。」
庄维不予理睬,关了门,忙去把那坐着打喷嚏的男人紧紧包起来,搂在怀里。边给男人擤鼻涕,边用脚去打开那纸箱。送

来的却是些衣物鞋袜之类,都是洗过迭好的。
庄维咬牙低骂了一声,还是起身换了衣服下楼。
任宁远的车子停在那里,人却在车外站着,见庄维过来,便抬眼望着,点头打了招呼:「他今天怎么样了?」
庄维用力把箱子往他脚前一扔:「你送这些破烂来是什么意思?」
任宁远低头看了看从箱子开口掉出来的衬衫:「这些都是他以前用惯了的,比再买的合适些。」

「他用不着了。我会给他买新的,我不至于养不起。」
任宁远看着他:「庄维,你不了解他。」
庄维笑了笑:「怎么会?我早上还刚很『深入』地了解过他,他也很喜欢呢。」
任宁远没再说话,过了半天才轻微咳嗽了一声:「你别那样对他,他是个病人。你等他,好一些……」
「有你在,他怎么好得起来?」
「我明白,我不见他,」任宁远顿了顿,「你也、对他小心些。」
庄维渐渐有些烦躁起来:「知道了。没什么事我要上去了,他现在就是个傻的,没了我不行。」
「庄维,」任宁远叫住他,「你知道的,他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只要弄醒他,他慢慢会恢复的。你去告诉他,小珂很想

他,等他好了,她就会来看他。」
庄维哼了一声:「没必要吧。我觉得他现在这样挺好的。他想逃避现实,就让他逃避好了。」
「他不能一辈子躲在幻觉里。」
庄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怎么不能?我供他吃穿,他也听我的话。他跟着我能过得很好。」
「庄维,他不是一条狗。」
白皙的男人脸色一时有些发青,而后又笑了:「那当然,我不会跟狗做爱的。」
任宁远在长久的沉默里望着他,终于说:「庄维,他很辛苦,他也不能接受男人,拜托你,别拿他泄欲。」
容貌高傲的男人只耸了耸肩膀。
任宁远放低了声音:「如果他好不起来,你没有耐心再照顾他,请你记得告诉我。」
回到屋内,看男人还在原处呆着,没有制造半点麻烦,比最好的宠物还要老实。庄维坐到他身边,把他搂过来,让他在怀

里靠着。
「嗯,我不够了解你吗?」
男人当然不会回答。庄维去拿了盒冰淇淋,一点点喂给他吃,然后很自然地舔了他弄脏了的嘴角,接着深入吻了他。
男人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逐渐因习惯而成的温顺。被亲吻也不再出声了,自顾自想事情似的,只在庄维粗暴地咬他舌

尖的时候才会因为痛而缩起来。
这男人的世界现在变得很简单,只要没有痛苦的感觉他就会很安静,只要加以强迫他就会接受。这种单一的反应模式让庄


维觉得很易于操纵,也可以肆意放纵。
把沾了冰淇淋的手指放到他嘴里,他也就乖乖舔了;含着巧克力喂给他吃,他就会张开嘴,之后的深吻也变得顺理成章。
庄维有些着迷于这种情色的游戏,虽然只是单方面的。男人的浑然不觉和越发的迟钝反而会让这些行为变得格外性感,令

人兴奋不已。
对弱者施虐,这再正常不过。
什么都不做,那才是过分考验一个人的自制力和良知。
庄维这一天过得很刺激而淫靡。作为现实的性爱娃娃,男人比虚拟想象中的要美好很多,令人欲望高涨。
庄维轻而易举地,就在他身上实现了自己有过的各种低级想象,亲吻他,抚摸他,在床上纵情纠缠,强迫他做了很多事。

除了会带来疼痛的插入,其它的几乎都尝试过了,这男人实在太容易摆布,挣扎都是微弱的。
最美妙的是,外界发生的这一切都根本不会进到他的脑子里去。就算庄维前一个小时刚把他按在桌子上欺凌过,他之后对

着这玩弄过他的男人,也还是呆呆的,不懂得要逃跑。
庄维在满足了最后一次之后,终于给缩成一团的男人穿上衣服。
这是妙不可言的一天。任宁远太多虑了,这种生活怎么会不好,庄维觉得他简直要爱死这种为所欲为的体验了,他甚至连

后面几天要怎么玩都有了打算。
曲同秋应该也没有异议,整个过程他没什么痛楚可言。而且渐渐的,他也会自我保护似的。只要庄维一亲他,摸他大腿,
他就立刻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说不定还缩在自己幻想出来的安逸世界里睡着了,很安然。
他和他在一起,从来没有比这时更和睦美满过。

农历新年已经近了,晚上外面陆陆续续有人放焰火,庄维把男人抱到阳台上去,坐在同一张椅子里看这火树银花。
「你喜欢吗?」
男人没有反应,还在茫然,嘴角有一点被弄出来的伤痕。
「很美吧,曲同秋。」

君子之交.中


男人专心致志地,自己想自己的,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曲同秋。」
「……」
「曲同秋,我……」
男人终于动了一下,是因为烟火的响动而抬头去看天空。
庄维把他抱着,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男人只因为脖子上潮湿的凉意而缩起肩膀。

君子之交.中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庄维很早就醒了,曲同秋还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呼吸规律平稳。傻了的好处就是没有心事,不会失眠。
庄维瞧了他一会儿,亲了他,最后捏着他的鼻子把他弄醒。
「该起来了。」
男人坐起身,因为茫然而显得依赖,庄维从衣柜里挑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觉得不合适,就又换一套,像摆弄穿衣游戏

的娃娃一样摆弄他。他虽然年纪大了,性格和长相也都没那么可爱,庄维不知怎么的,却并不觉得厌倦。
今天得去杂志社一趟,过年前还有些事要做,庄维不想把这男人丢给别人照看,自己带了他出门。
反正他很安静,裹在 Alexander McQueen的深色外套里,也没有特别不合身,帽子压低一些,旁人顶多觉得他孤僻,也看

不出来他的失常。
庄维忙碌的时候,就让他在一边坐着,放一本杂志在他面前的桌上,给他一杯热茶,这样让他的安静看起来不至于太奇怪。
等到可以休息的时间,庄维回头去看,却发现男人不见了。
庄维略微惊慌地去找,所幸很快就看到陈列架后面露出的自己那件外套的小小一角。
「曲同秋?」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架上拿到一个黑色长发的芭比娃娃,那是以前拍照用过的样品,早已过时了,男人却如获至宝,双

手握着,坐在角落里,做梦一样的表情。
「曲同秋。」
男人没反应,梦游似的,在虚假的平和里安稳地待着,样子很幸福。
庄维出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搂着他,亲了他的脖子。男人被亲吻着,也还一心一意对着那娃娃,心满意足的。
「想要就给你好了,我帮你拿个盒子装。」
要把它从男人手里拿走,男人手指却抠得紧紧的,并不吭声,只死死抓着,有些惊惶。拉扯了半天也没能让男人松手,庄

维咬了一下牙,骂道:「曲同秋,你别再傻了,这是假的。」
曲同秋从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在那个世界里根本听不见他。
对峙里庄维渐渐觉得身上有些凉,还是先放手,去替男人擦了脸上的汗:「我不管你看到的是什么,那都不是真的。」

君子之交.中


男人拿着娃娃就越发温顺,吃了定心丸一样,连那种无措的空虚都消失了,似乎被满满的幸福感涨着。庄维带他上了车,
给他牢牢系好安全带,而后才发动车子。

车子开到别墅外面,远远停着,门口站了个穿粉红色公主外套的黑头发小姑娘,正东张西望,等着什么似的
庄维问身边的男人:「你看见了吗?

男人隔着车窗看看那小女孩,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娃娃,然后再看看她,明显地混乱起来
没等他看够,很快门里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牵了小姑娘的手,把她领进去了
庄维看着那之前还一脸幸福满足的男人,有了些不带恶意的残忍:「曲同秋。
他把他从逃避的幻觉里硬生生拔了出来。那个灰暗模糊的,像影子一样淡薄的存在突然颤抖起来
「曲同秋,这才是真实。」


男人回来以后生病了,连日受凉引起的理所当然的发烧而已,但庄维知道他很痛苦,从麻木不仁到恢复痛觉只有一瞬间,

离血淋淋的伤口愈合却还很遥远。虽然他什么苦也没说出口,终究是起了一嘴的水泡,连喝点水都痛得发抖。
庄维托着盘子推门进来,在床角缩着的男人受惊地动了一下,出声乞求道:「别、别开灯……」
庄维在黑暗里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摸了他的脸,皮肤的触感还是烫的惊人。
「又做恶梦了?」
男人一头的汗,摸起来是冰凉的。
「梦见什么,难受就说出来吧。」
「……我自己……」
「嗯?」


「我梦到……读大学时候的我……他就坐在那里……」
「……」
「我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
「我想告诉他一些事情……」
他曾经有过唯一一场认真的恋爱,有爱过他的妻子,有寄托了他所有父爱的小女儿,有任宁远。
有着这些,无论什么样的生活,他都努力熬过去了。生活如此艰辛,但他因为它们而充满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而突然有个男声在他耳边轻轻说:「都是骗你的」
他像做了跌落悬崖的恶梦一样,在一头冷汗和惊恐的心跳里惊醒过来。
却发现现实就是恶梦。
庄维摸了摸他的头,拨开他汗湿了的头发。
「曲同秋,来不及的,没人能回到过去。但你的人生还没结束,你别想不开。」
的确。才三十来岁,他还可以再活同样多的岁数,似乎还有无限的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
只是他最好最重要的那些时间,都已经没有了。
他在梦里想重新活过,想要回自己被谎言践踏了的十几年,想提醒那个愚钝的小胖子很多东西。醒来却只有高烧之下的一

点眼泪。
「喝粥吧,加了点荷叶,」庄维拿过冷毛巾给他擦了脸,缓了燥热,「要是敢碰荤腥了,跟我说一声。」
曲同秋靠着床头勉强坐起来,像被人用烂了的抹布似的,皱而旧,全无价值。
「就别逞强拿碗了。你张嘴就好。」
男人在沉默里咽了一些温热的粥下去,因为口腔的疼痛而显得动作迟缓,而后在含糊里轻声说:「谢谢。」
庄维有些尴尬,他知道男人多少是记得被他亵玩的那些事的,两碗粥和一把药片跟赤身裸体的百般欺辱比起来,连半分仁

慈也谈不上,但也只说:「我只是尽同窗之谊罢了。」
男人又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明天该走了。」
庄维看着他:「去哪里?」


男人没吭声,过了一阵子才说:「我……我回老家吧。」
尽管他没说,庄维却也感受到了「只要不是这里就好」的虚弱信号。他在这里是待不下去,他像个只吃些草梗即可裹腹的

羊,这里却是食肉的世界。他不是谁的朋友和亲人爱人,他只是食物。
「你是要逃跑吗?」
男人没回应。取笑他是懦夫,比起他正在承受的,根本算不上是刺激。
「不向任宁远讨回公道也无所谓?」
他对于「公道」,已经没有期待了。就算任宁远肯补偿他,也没法把毁了他的还回来。也许会有一些赔偿金,富人常常这

样结帐。
「把你女儿留给他也没关系?」
男人轻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我女儿……」
「就算不是你生的,你真的舍得吗?」
「……」
男人两眼发红地忍耐着的模样看起来越发可怜,庄维扯松了一下领口的扣子,突然有些烦躁起来。
「这么说吧,你女儿什么都不知道,还成天在那盼着你回去过年。如果你无所谓,那当我没说过。如果你舍不得她,那我

倒是可以帮你的。」
「……」
「宁远那里,我替你去谈,实在不行就法庭上见,交给我,你就用不着担心。」
男人竭力克制着,但缩紧的肩膀还是有了动摇。
庄维望着他后领里露出来的微红的脖颈:「你带着曲珂,不想留在T城,如果愿意的话,就来美国吧,我会让手续变得容

易。」
「……」
「在美国你就能重新开始了,你不是想从头来过吗?住处我有的是,学校和工作我都会帮你们联络,生活不需要发愁。」
「……」
「你们安心过日子就好,不会有人再打扰你们。」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庄维只看他手指颤抖的幅度,就知道这对他诱惑有多大
明知道危险却还是在诱惑和恐惧之间徒劳挣扎着的弱小男人,看在眼里会让人心头发痒,呼吸加重
庄维在轻微的卑劣感里,又说了一遍:「我只是尽同窗之谊罢了。


庄维推开门,带进一些雨气。声响很轻微,床上面向内侧躺着的男人还是有了动静,在被窝里撑起身来,转过头,脸还烧

得红通通的,眼睛在昏暗里有微弱的亮度。
那屏息的期待让庄维在开口之前停顿了一下。
「他没答应。」
男人过了一会儿,发出了然的「啊」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低声说:「辛苦你……」
「你别泄气。没事的,还是能争取。」
「……」
只是谁都明白上了法庭事情就复杂且坎坷得多,没法不让曲珂面对大人的真实世界,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
「不过还有一件,你应该会觉得是好事,」庄维走到床边坐下,「他想让曲珂来看你。怎么样?」
男人一下子睁大眼睛,张开嘴喘息,却没有声音。
庄维有些意外:「你不想见?慢慢想清楚,不想我明天就回绝他了。」
曲同秋从喉咙里含糊地咕噜了一声,脸上憋红着,有了些微的扭曲。
他答不出来。
在重逢的欣喜之外还有很多其它的情绪。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
恢复神智不是治愈,而只是最艰难的开始,他还在被那些伤口折磨,只靠庄维描述的渺茫的美好希望来镇痛。他甚至不敢

往回看。
把曲珂推到他面前来,他不知道他能用什么样的神情去面对。
小女儿是他最珍惜的,唯一的财富。也是他被侮辱被损害的这一生最鲜活的证据。


他一定会忍不住蹲下来紧紧抱住她,但那时候胸口也会被搂在怀里的尖刀刺穿。那一点父亲的幸福,也是夹着巨大的痛楚。
而没有人知道。

洗过澡,把男人换下来的汗湿的衣服连同自己的一起扔进洗衣篮,庄维拿了枕头和毛毯,睡在沙发上。
两人有过那样一次经历,同床共枕不止是尴尬,而是挑战了。但这对曲同秋来说是相当值得感激的体贴和慷慨,不由连声

道谢。
「因为你是病人,等你好了你就去睡浴缸。」
「谢谢……」
半夜里庄维看了夜光挂钟上的指针位置,在沙发上烦躁地翻了个身,叫他:「曲同秋。」
「嗯……」
「你还睡不着吗?」
「嗯……」
「你尽管睡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安心休息就是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
庄维望着天花板,过了许久仍然听得见男人被失眠煎熬的细小声响。
「曲同秋。」
「嗯。」
「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
「可能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
「那次你借我的DVD影碟里面,有一张是同性恋色情光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它借给我。」

君子之交.中


「……」
「既然那次你不愿意,很抱歉侵犯了你。可能你也不是我想的那样。」
男人没再有声音,似乎连呼吸也没有了,庄维在等待响应的寂静里终于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为何醒来的时候,大概也只过了一个小时,依旧是夜半漆黑的时刻,庄维调转了一下视线,对面的大床显得空旷,上

面只剩下微乱的被褥。
「曲同秋,曲同秋?!」
浴室、客厅、厨房里,都没有人,外套和鞋子也被穿走了,庄维骂了声「 FUCK」,套上衣服拿了伞就推门出去。到电梯门

口的时候看见数字正显示到了一楼,庄维边骂边捶着墙上的向下键,而电梯照旧一如既往地迟缓运行。
电梯上下二十几层的时间里那男人搞不好已经走远了,想到这个庄维就暴躁不堪。一到一楼大厅他就往外冲,却看见门口

的台阶上坐了个瘦削的黑影。
庄维咬起了牙:「曲同秋!」
男人脚踩在雨地里,人虽坐在屋檐下,半个身体也被打湿了,庄维见他这窝囊样子就一肚子火,骂道:「你发什么神经?

跑到这里来淋雨?你以为你几岁了?多大的人了,还矫情!」
男人被骂得发愣,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我睡不着……我想出来走走……」
「大半夜的走什么?睡不着就吃片安眠药,这么晚还闹事,你是想吓谁啊?」庄维恼怒地扯了他一把,「还淋雨,你嫌你

病得不够麻烦是不是?」
「我……我这样好受点……」
「淋雨好受个屁!你青春期?!还爱玩这个?」
男人在他泄愤的拉扯里胃痛一般忍耐地弯下腰,揪着头发,低声说:「庄维……我难受。」
「……」
「我睡不着……我想出来走走……我没办法……我……」
庄维看不见男人埋进膝盖间的脸,只能看见弯曲的脊背,和颤抖的瘦得青筋暴突的双手。
「曲同秋……」
话说了一半,庄维突然就闭上嘴。一瞬间里他猛地意识到,他以为他理解男人的痛苦,其实他没有。

君子之交.中


别人的痛苦只像个小水洼,他看见了,知道那是什么,但不知道那有多深。身在其中的人,所受的煎熬,他根本无法体会。
旁观者眼里,什么样的事故都很轻淡,他即使在同情中,也是鄙夷男人的表现,觉得伤心过后就该康复,至今想不开实在

是脆弱。
只是被朋友性侵了,只是被朋友骗了,只是被戴了绿帽子,只是养了别人的女儿。
只是,这些「只是」加起来,就是男人的整个世界。那人什么都没有了。
庄维站了一会儿,在台阶上坐下来,在难耐的沉默里开口:「我陪你吧。」
「……」
「我带了伞,要去草地那里走走吗?」
男人被摸着后脑勺,终于勉强抬起头来,因为眼里的泪水而不怎么敢去看庄维。
「难受你就哭出来吧,没什么。」
并不是掉了眼泪就是懦夫,是他忍下去的实在太多了。
「会冷吗?」
庄维把自己的外套也给了他,撑起伞。
「你想找个人说点什么的话,我可以听你说。没事的。」
男人在颤栗里被抓住手掌,却终究没抽回来。
他现在太痛苦,一点温柔都会显得格外安抚,这是他伤口所得到仅有的一点清凉。

君子之交.中


第二十二章

庄维出门回来,带了些外卖的热菜。屋里已经被打扫整理过了,连日来堆积在洗衣篮的衣物也不见了,洗衣机轻声嗡嗡震

动着,曲同秋低头坐在桌子前面,眼前摊了份报纸。
庄维把纸盒放到桌上:「在找工作?」
男人低低「嗯」了一声:「想……打份……短工……」
「你病刚好,别太勉强了。」
「……该……有点收入……」
男人还是怯懦,说话声音低沉,语速也慢了很多,那晚在雨里说了整夜的话,也是这样,断断续续的,费力地一个个找字

眼来倾诉,表达他自己。
即使精神状态不好,也会默不作声下床做了家务,挣扎着要振作起来,这让庄维觉得很可爱。
「对了,我帮你想好了,明天早上和你女儿见面,怎么样?」
曲同秋应了一声,样子就有些慌了,筷子胡乱夹了东西,送到嘴边之前还是掉进盘子里。
庄维看着他:「喂,你别从现在就开始紧张啊。」
「……」
「你一定得面对的,放轻松一点。还有,你是该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要过年了,别这么晦气。等下去剪个头,买身新衣服。」
「……」
「再说,明天总得象样点,你不想被你女儿嫌弃吧?」
曲同秋有些动摇起来:「我……穿什么比较好……」
吃过饭庄维带他出门,不仅剪头发,还全身去角质,按摩推油,从头到脚折腾,痛得他忍着声音哼哼。
曲同秋小声说:「算了……」
庄维就骂他:「你还想不想弄干净了?」
等被搓了一遍蒸过一番,男人就跟煮熟了能吃了一般红通通的,带点香气。
「舒服多了吧,是不是觉得头都变轻了?」

君子之交.中


「谢谢……」
「只剩衣服,你就该彻底辞旧迎新了。」庄维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喂,跟紧我,别走丢了。」
选一身衣服鞋子没花多少时间,男人从试衣间出来,有些不自信,庄维看他一眼,咳了两声,又看一眼:「这才象样啊。

就这么穿着吧。」
「谢谢……」
「别谢了,记得这是我挑的。」
男人忙点头:「我会……还钱……」
庄维又骂他:「算了吧,大过年的你触什么楣头。」
买好东西,庄维带他又转了一圈,这个城市里「年味」已是最浓郁的时候,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红色,能让最消沉的人也

生出些高兴来。
「对了,明晚我们去酒吧过年吧,在家待着没意思。你不知道除夕夜同志吧有多热闹。」
曲同秋迟疑地看看他:「酒吧……」
「你就是圈子太小了,才容易钻牛角尖,该多认识一些人。酒吧里过年气氛很好,你该试试。」
「我……不是同性恋。」
庄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我本来就不是……」
庄维懒洋洋的:「很多人在他们是之前,一直都不是。」
「我真的不是……」
「跟你发生过关系的男人比女人还多,你还说不是?」
「……」
尴尬的沉默里庄维开口道了歉:「对不起。」
曲同秋看着自己的鞋子:「没、没关系……」
「不过啊,你真别太死心眼了。说实话,我觉得,你要是早点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说不定日子还会好过点呢。」
「别、别说这个了……」

君子之交.中


曲同秋很久没出过门了,走在路上就有些不自在,缩着肩膀,但并没有急着回去的意思,还在东张西望。
「怎么了?」
「我想……借点钱?」
「嗯?」
曲同秋不好意思了:「给、给小珂……买个礼物。」
庄维笑着看他:「走吧。」
两人在店里挑了一条围巾,白底桃粉的图案十分可爱,手感也柔软厚实。包装好了,曲同秋就揣在怀里,显然有些高兴起

来。
歇下来庄维在路边买了两杯焦糖玛奇朵,曲同秋喝得小心翼翼,伸长了脖子。
「干么这么费力啊。」
「衣服……怕弄脏了……」
「你别紧张过度了,要见的只是你女儿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庄维拿过空杯子揉了扔进垃圾桶,「吃晚饭去吧,我定

了位置。」
这个时分餐厅里已经是繁忙,除了预留的位置,楼上全满了。两人在挑高了半层的楼上靠扶栏坐着,这个角度用来欣赏等

下的乐队表演是最好的,不管曲同秋能不能欣赏得来。
点的菜陆续送上来,酒也开好了,曲同秋却只低头切盘子里的肉排:「我……酒量不好……」
「喝一点红酒也不会怎么样。」
「但是……」男人的声音和手都突然收住,刀子一滑,「当」地切在盘子上。
高大的男人带着个小姑娘从门口进来,在楼下的一个空桌位入座。
从曲同秋的角度能看得很清楚,小女孩的头发显得更长了,不知怎么打理的,缎子一样闪闪发亮,衬着黑漆漆的大眼睛,

皮肤越发雪白,配上简洁精致的羊绒裙子,活像个小公主。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漂亮得多。
庄维看着他:「要过去和他们说话吗?」
曲同秋紧张得额头上都出了汗,像被定住了似的,眼睛只望着他们,动也不能动,手攥得紧紧的。
任宁远看完菜单,点好菜,曲珂抬头看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笑容很可爱,应该是相当高兴的话题,任宁远也露出一点

君子之交.中


微笑。
小女孩接着从袋子里拿了条围巾出来。曲同秋记得那个,女儿对手工没耐心,撒娇说要织来送他当父亲节礼物,织了一年

也只有半截胳膊长,一直都收起来放着。
而它现在居然完工了。
曲同秋眼巴巴望着,而后小女孩站起身来,越过桌子,把它绕在任宁远的脖子上。
曲同秋过了一会儿把眼光转回来,双手放在腿上,望着盘子,却也没再吃,很久才低声说:「我、我想回去……」
庄维看着他:「曲同秋……」
「我这……衣服……能退吗?」
「……」
「你、你把礼物,给他们……我就……不去了……」

庄维是把曲同秋背回来的。明知道自己酒量差还是去喝了许多酒的男人,显然是彻底放弃了。因为看不到希望而不再打算
挣扎,认命了似的,像是把他怎么样都好。
一路他都胡涂地在庄维背上趴着,因为难受而不安地扭动,渐渐觉得那脸颊和脖颈的冰凉触感舒服,就把脸贴上去来回磨

蹭。
庄维在门口腾出一只手找钥匙,几次对不准锁孔,警告地「喂」了一声,而男人还在迷糊地蹭着他。
「你真是个麻烦。」
总算进了门,庄维让他从背上下来,扯掉他的鞋子,扶他去浴室,拿湿毛巾给他擦脸和手。动作称不上温柔,就跟擦玻璃

差不多。
「嘴巴臭死了,张嘴。」庄维给他灌了一口漱口水,而后忙一把捏住他下巴:「喂,没让你喝,不许咽下去!」
曲同秋也由着他摆布,大概是知道这世上只剩下庄维可以让他亲近和信赖,就分外卑微地温顺。
「再漱一遍,快点。」

君子之交.中


漱口水的味道显然让他不舒服,灌了第二次,再吐出来的就不止是水了。翻江倒海吐完一阵,咳了半天,曲同秋意识到什
么似的,迷糊地挣扎着说:「不要……弄脏衣服……」而后摸索着解扣子,把那身昂贵的新衣脱了,才放心地跪在马桶边上呕
吐。

庄维在可怜里又觉得心烦意乱,等他吐完了,去拿个睡袍把他裹上,草草给他洗漱干净,然后抱回卧室去。
他并不打算趁人之危,但有时候伤感反而是种催情剂,伤心的男人躺在那里就显得很可口。而男人即使在醉意里也觉得很

孤独似的,被身边人的体温和气息吸引着,不由自主就贴上去。
庄维看着他慢慢钻进自己怀里:「你这样算是在骚扰我吗?」
然而曲同秋找了一个舒服的安稳姿势,就不再动了。庄维瞪着他:「没那个意思,就别折腾别人。」
曲同秋迟钝着,因为难受而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只把头贴在他胸口。
庄维有些烦躁地把他拨开:「你不会妄想我会让你抱着睡一觉吧?当我不是男人吗?没有你好受我难受的道理。」
被粗鲁地推开,曲同秋也就不敢再靠过去,有些畏缩,迷糊地找个角落蜷起来。
庄维在安静里却又越发的心浮气躁,转头看着曲同秋带了醉意的软弱的脸,忍不住把手放在他脸颊上,曲同秋觉得舒服地

贴近了磨蹭,一拿开,他就有些茫然。逗小狗一样。
庄维来回逗弄了他几次,终于还是把他抱在怀里:「真的有这么喜欢吗?」
「……」
「要我安慰你,是有代价的。」
他从床头抽屉拿了润滑剂出来,曲同秋还趴在他胸口,半睡半醒的,全然不知道危险。
「你不讨厌我吧?」
「……」
庄维扶住他的后脑勺,含住那冰凉的嘴唇,和他接吻。曲同秋也并不抵抗,这么久以来难得有觉得舒服的时候,只有点懵

懂地等着,茫然又顺从。

庄维一点点亲着他,把手探进那本来就系得不紧的睡袍里,揉捏他的胸口、臀部。亲得他透不过气来地不安扭动,才把他
翻过身,侧躺着从背后搂着他。边亲吻他脖颈,边把手伸进他两腿之间爱抚他,在男人慌张的喘息里逗弄着他,等足够湿润之
后,便从侧面缓缓插入。

君子之交.中


曲同秋感觉到疼痛而轻微地挣扎,庄维被夹得紧紧的,越发克制不住,停不下来地握住他的腰,边爱抚他,试图让他放松。
「曲同秋……乖一点……」
曲同秋还在因为被侵入的不适而抵抗。
「等下就好了……没事的……我会给你好的体验。」
这样的诱哄在刚开始的痛楚里显然没什么说服力,曲同秋还在扭动,弄得庄维呼吸都乱了,只能搂紧他,难耐地咬住他的

脖子。
「我想要你……」
曲同秋总算安静下来,迷糊中忍耐着把头埋在枕头里,连声音也努力忍住了。
有人肯要他,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庄维还没睁眼,就知道曲同秋在看他。整晚都抱着这男人,压得他手臂发麻,两人也算都睡得安稳。而清醒过来的男人显

然是被发生过的淫靡事情吓着了,正屏住呼吸,悄悄要摆脱那侵入双腿之间的东西。
带点恶质地楼住那瘦削的满是瘀青的腰,趴在他身上的男人就慌了,僵在那里,又因为疼痛,脸上表情都生硬了。
庄维亲了他一下,觉得他有些可怜,想到昨晚自己在他身上做过的种种,不由心情也温柔起来,就说:「喂,我会负责的。」
曲同秋还在这场性事的冲击里,茫然失措着:「我……你……」
「别说你不是同性恋。昨晚你是愿意的,也高潮了。你对我有感觉,你承认吧。」
曲同秋愣了半天,才颤抖着嘴唇:「但、但是……」
庄维看着他:「跟着我没什么不好,你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吧。」
「……」
「我没逼你。」庄维起了身,对着那赶紧掉转视线避开他裸体的男人,尽量放软口气,「你习惯了就会好的。我去洗澡,你

再睡一会儿。」
等庄维从浴室出来,曲同秋还蜷在被子里,连头也蒙住了。

君子之交.中


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得到他的混乱,庄维在床边坐下,摸了他发抖的背:「今天真的不跟他们见面?」
曲同秋忍耐着,过一会儿才勉强发出近似哽咽的含糊声音:「算了……」
庄维斟酌着措辞,他不是耐心和温柔的人,但他也知道自己在曲同秋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做了最卑劣的事,他有责任说些能

让曲同秋觉得好受的话:「不见他们也没什么,离开他们,你说不定能过得更好。」
「……」
「我说真的,你以前的辛苦,一大半都是因为他们吧。以后你再也不用为他们付出了,只为自己活着,你会轻松很多,一

切都会好起来。」
试探着掀开被子,并没有遭到什么反抗,庄维就从背后抱住那颤抖着把头顶在膝盖上的男人。
「我会帮你,你把自己交给我就好。」
「……」
「以前的人生既然是错的,你不如试试新的。」

在床上躺到下午,曲同秋还是自己起床了。庄维准备在餐桌上的饭菜,他也费力地吃下了一碗米饭的分量。
他这样的小人物都会有种被生活磨练出来的,卑微的柔韧。
很多事情他想不明白,但再怎么样的混沌里,活下去也是种本能。
庄维终究算得上是对他好的,打了很长的电话替他回绝任宁远,而后等着他穿戴整齐,带他去酒吧过年。
「你该多了解一下这个圈子。」
大年夜的酒吧内已经很热闹了,许多客人是在家陪家人吃过年夜饭再来的,要在这里和同道中人们一起迎接新年。英俊的

服务生们半开玩笑地向熟客讨红包,大方的也真的会给,暖气充足的室内一片欢笑嬉闹。
曲同秋不太敢细看那些同性之间的亲昵调笑,在这陌生的圈子里连要往哪里走都不清楚,只能紧跟着庄维。
庄维伸手牵住他,带他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找到位置坐下,才放开他已经出汗了的手掌。
「要喝点什么?」

君子之交.中


曲同秋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水就好。」
庄维皱了眉:「不用担心,我不是想灌醉你。」
「……」
「喂,我也不喜欢奸尸的。」
曲同秋尴尬着低了头,酒和矿泉水很快就送上来,他握住杯子,喝了一口,在嘈杂里也隐约听见嬉笑的声音。
「老板来了,过年要派红包啊。」
曲同秋猛地一哆嗦,脸上一下就没了血色,神情都变了,庄维在他有所动作之前按住他的手:「你别怕,不是宁远,他今

晚不会来的。」
「……」
「今年他脱不开身。你知道的。」
曲同秋这才从紧绷的状态缓下来,还在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地:「是啊……」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都是千辛万苦拨通电话去给任宁远拜年,电话那一端总是很安静,背景里除了细微的烟火声音之外什

么也没有。他无数次想象过那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满怀憧憬向往着。却没想过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回想得起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颠倒的荒谬,让他恍惚地觉得还是在错乱的梦里。
被大家称为老板的人渐渐走近过来,是个生了一双桃花眼的俊美男人,边笑着说:「奖金不是早就发过了吗,还敢再讨。」

边还是对着那些笑嘻嘻纠缠的服务生们拿了红色信封出来。
「修拓。」
「嗨,我们该有多久没碰面了?」男人过来和庄维热烈拥抱了一下,互拍了肩头,看见曲同秋,也笑着打招呼,「我好像

见过你啊。」
「没……」
「是常客吗,还满眼熟的。」
庄维看着他:「喂,这是搭讪的烂借口吗?你没这么不挑食啊。」
「你这就太冤枉我了,」男人笑着摸了摸鼻子,向着曲同秋道:「你好,我是叶修拓。」而后拉过一个纯良得有点天然呆的

清秀男人,搂进怀里揉了一把:「这是我家林寒。」

君子之交.中


曲同秋慌忙答应着,显得有些笨。打过招呼,寒暄几句,那边就有人起哄「老板娘,老板娘」。
林寒一下子面红耳赤,尴尬着说声:「我、我去一下。」就慌慌张张跑了。
曲同秋还不明所以,叶修拓笑着朝他秀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解释道:「我们结婚了。」
曲同秋瞠目结舌,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忙连连说:「恭喜恭喜……」
他意外的神情太明显,叶修拓又笑道:「当然,这跟男女婚姻在法律上会不太一样,但感觉是相同的吧。」
曲同秋已经太过吃惊了,只会说:「是、是啊……」
「其实也不用这么惊讶。只要不拘泥细节,传统家庭能有的,我们一样都能争取到,」叶修拓笑着,「顺利的话,我们还打

算领养一个孩子。」
曲同秋在新的冲击里都结巴了,转不过弯来地望着他:「啊……」
叶修拓笑道:「不过还只是计划,真要做起来,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我家林寒觉得女儿比较可爱,我还没想好。」
「女儿……挺好的……」
叶修拓挺认真的:「真的?你也这么觉得吗?」
曲同秋有些慌了,低了头:「是……祝你们……顺利……」
叶修拓笑容可掬:「谢谢。」
等叶修拓告辞走开,庄维看着还在发愣的男人:「你看,没你想的那么糟吧。这圈子也是有神仙眷侣的。」
「嗯……」
「所以别这么晦气啊,试试没什么大不了的。同性恋而已,又不是要你去杀人放火。」
曲同秋低头对着水杯,不敢抬眼看他。
庄维这样的男人坐在同志酒吧里,自然就有人来搭讪,请他喝酒,递电话号码,多了他就不耐烦,说:「我已经有伴了,

你是看不见吗?」
零点倒计时的喧闹让吧里气氛达到高潮,高台上的开年火辣表演让人群热血沸腾,只有这两人的桌位是凉的。庄维一直不

大高兴地托着下巴,左右挑剔舞者的身材、技艺,而对面的男人只是低头喝水,有些畏缩。
令人窒息的劲舞节奏过去,音乐立即松懈般地缓下来,短暂的慢舞时段,舞池里狂欢的那一群也是该喘口气的时候了。
庄维放下杯子:「喂,去跳舞。到酒吧来不是为了坐板凳的,想喝水你不会回家喝啊?」


「我,我不会跳……」
庄维皱着眉:「我没指望你会『跳』,『走』你总会吧。」
真的只是走路而已,被庄维搂近了,僵硬着慢慢在摇晃,周围都是贴面暧昧拥抱爱抚的情侣和刚找到伴的准性伴们,曲同

秋只能紧张地把视线定在庄维肩膀上。
「曲同秋。」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在各自沉醉的旁人们听来,也只是模糊的耳语。
「嗯……」
「我不是什么圣人。」
「嗯……」
「我们都是成年,健全的男人,你明白吗?」
「嗯……」
「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你得让我知道。」
「……」
「你讨厌我吗?」
「……」
「喂,要跟人对话,正视是基本礼貌吧。」
曲同秋战战兢兢把脸转过来,然而还来不及正视,嘴唇就被用力堵住了。
大概两分钟的亲吻,庄维移开嘴唇,看着还在紧绷的男人,低声说:「你看,你不讨厌。」

回到家里,庄维让男人先去洗了澡,而后才轮到自己

他洗得比平时要更慢一些,好让外面的男人有多一些的时间准备

走出浴室之前,庄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那张脸。他清楚自己外貌上绝对的优势,他也知道那个男人的软弱
那男人现在别无选择,只有他在对他好。

曲同秋没有在床上,只在一边的椅子上坐着,面前摆了杂志,但显然一个字也没看下去,裹在浴袍里的瘦削脊背僵硬着。
庄维也不走近去惊动他,径自上了床,在床头靠着。看背影就知道男人的紧张已经到了最大限度,庄维问道:「你不睡吗?」
「我……等头发干……」
「你头发已经干了。」
「……」
「你不过来,我也不会逼你的。」
曲同秋终于起身走过来,竭力克制着,也还是有些哆嗦,掀开被子,躺到他身边。


第二十三章

庄维醒来的时候,意外地闻到一些香气。昨晚把一身力气都在那男人身上用光了,夙愿得偿的轻松感,疲惫里睡得分外沉。
被那点家常的香味唤醒了饥饿感,摸了摸身边是空的,便起身穿上睡袍,开了卧室的门。
曲同秋在厨房里低头煮东西,微微驼背,守着那升腾起来的水汽发呆。
庄维靠在门边看着他。昨晚本来想温柔一些,节奏缓一些,让他有好一点的经历,真的做起来,却根本没法自制。
想到男人趴在自己身上被弄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哀求「慢一点」的场景,就又脊背发麻地有了感觉。
也不好说曲同秋享受到没有,反正生理反应是有了,在火热的撞击里语不成声,最后也一动不动被他搂在怀里,倒也是睡

着了。
曲同秋通常都是睡不好的,庄维半夜常能听见身边那清醒的呼吸声。
对有重重心事的人来说,白天还好,夜半是最难熬的。怎么翻身都不好受,一片死寂里什么灰色的东西都能往脑子里钻,

赶不走,也睡不着,像被细不可见的虫子咬着似的痛苦。
「活着没有意义」,「过去都做错了,未来也看不到光明」,「人生是场负担」∣∣能不被这些抑郁病人常有的念头折磨,而

沉沉睡上一觉,这对曲同秋来说,大概就是最大最好的休息。
庄维想,不管怎么说,他让曲同秋在他怀里睡着了。
曲同秋从锅里捞起了挂面,一边碗里是金黄色煎好的鸡蛋和炸过的瘦肉紫菜,还有小盘烫过的翠绿青菜,配在一起颜色很

好。
他倒是没有忘记时日,大年初一仍然要做大年初一该做的事。
庄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男人猝不及防的惊了一下,就被庄维亲了一下耳朵。
「什么时候起的?」
「刚刚……」
「睡得还好吗?」

君子之交.下


「嗯……」
一切都有点新婚之夜过后的感觉。
庄维又克制不住亲了他的脖子,嘴唇压在那自己留下的青痕上,用力辗转着,胳膊也意图明显地勒紧了,曲同秋紧张地站

着,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脸都涨红了。
「昨晚弄疼你了?」
「还、还好……」
光是亲那发红的脖子和耳朵已经不够了,庄维让他转过身来,咬住他的嘴唇略微粗鲁地接吻,男人因为瘦而显得轻,挣扎

了两下就被庄维成功地抱起来,压在墙上。
虽然遭遇一些抵抗,庄维还是熟练地剥了他的裤子,挤进他两腿之间,色情意味十足地摸着那已经发肿了的地方。昨晚留

下的湿润还在,庄维轻而易举就挺身而入。
过了许久才把双腿发抖的男人放下来,男人还有些回不过神,眼角微微泛红的,发了一会儿呆。
「痛吗?」
曲同秋迟钝了一下,摇摇头。庄维帮他把衣服整好,又亲了他,低声说:「你会习惯的。」
在这困境里庄维给予他的好,安慰支撑是一部分,亲吻和性欲也是一部分。他不能只拿自己喜欢的。
两人吃过面,庄维换好衣服,就开始收拾些简单的东西,男人的证件护照之类的要紧东西,之前他已经从那宿舍里取回来

了,都归他保管。
曲同秋默默洗过碗筷,看着他收好一只不大的旅行箱,不由问:「你,你要去哪里?」
「度春假,」庄维把装了证件、钱卡的小包拿着,「机票和手续都好了,等下我们就去机场。」
「……」这消息太过突然,男人有些发愣,「去、去那么远……」
「远点不好吗?」庄维看着他,挑起眉毛,似笑非笑的,「我是一定要去的,难得有假期。你如果不走的话,任宁远上门

来,这里可是只有你一个人了。」
曲同秋忙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拿了东西就跟上他。

之前被蹂躏得太厉害,男人几乎直不起腰,疲惫不堪。出行又仓促,路上加上转机,数个小时,终究困乏难耐,只萎靡地

紧跟着庄维。
出了机场,热带岛屿上的安宁祥和多少让他觉得舒服了一些,路上就瞌睡了一场。
到了入住的地方,已经是夜色弥漫,曲同秋迷迷糊糊吃过晚餐,都不记得那滋味是什么。
芳疗师来为他们做了 SPA,灯光幽暗,远远有细不可闻的虫鸣,曲同秋在谜样的清淡香气和轻柔绵密的手指按压中,勉强

想强撑精神,但终于还是在那漫长的过程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曲同秋清醒过来的时候,恍惚间都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地方,耳朵鼻腔所捕捉到的细微声响和空气的味道都全然陌生,微妙
的宁静和深远,好像自己是在空荡荡的悬崖上,有时空错乱般的幻觉。
谨慎地半坐起来,卧房的窗户大开,全无安全之虞地敞着,夜色里也能看见外面的沙滩和海水,看得他直发呆,独享一片

海滩一片天地的感觉让他有些灵魂出窍了。
像是一睁眼世界就突然变成这全然陌生的模样,只除了身边的庄维是他熟悉的。
曲同秋小声叫:「庄维……」
熟睡的男人睁开眼睛,迷糊了一下:「嗯?」
「这是什么地方?」
庄维醒了,看着他,就笑了:「天堂啊。」
男人发着愣:「啊……」
「傻子,骗你的,巴里岛而已。」
曲同秋还坐着望着外面出神,庄维勾了他脖子让他躺下来:「睡吧。SPA做得舒服吗?」
「嗯……」白天的疲惫感已消失得干净。
「传说那个疗法会让人重生的,」庄维把胳膊给他枕着,搂着他,「可以释放细胞承受的压力,把不好的东西都排出去,醒

来你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被这么一说,曲同秋也觉得好像自己是新的了,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连庄维对他的温柔都是新的。过去都被丢在T城,
离他非常的遥远,碰触不到他。这样想着,接下去的睡眠里居然不再有噩梦,平稳而有些凉意。

次日天色微亮,庄维就把他摇起来。在早餐桌上意外地吃到了大碗的鲜果酸奶,现榨的果汁浓得有点吸不动,微凉的空气

里,任何食物的味道曲同秋都觉得很清新。
长久以来吃睡都有障碍,在这里他才有了久违的真实的饥饿感。
曲同秋语言不通,出了门只能紧跟着庄维,庄维也喜欢他这样亦步亦趋地在后边跟着,在这异国岛屿上不必避嫌,便牵了

他的手带着他。
不清楚这么早出海是要做什么,但水底清晰可见的肥大海星和细小鱼群,已经让男人全神贯注地好奇,不时兴奋,他很久
没这么精神过了。
坐在蜘蛛船上,渐渐行了一程,感觉得到日出的亮度。男人明白了此行的目的似的,赶紧抬头,黎明时分的海景看得他发

呆,快要窒息,脸都微红了。
「庄、庄维……」
庄维还在懒洋洋的犯困:「你别瞎激动,我们又不是来看日出的。」
话音刚落,水面就有了动静,一个流线型的身体跳出水面,优美地打了个旋,又落回水中。
曲同秋「啊」了一声,还回不过神,正往水里愣愣张望,刚开了序幕的表演便正式开场了。
水声欢腾地此起彼伏,那些海底冒出来的敏捷身影活跃起来,一群群跃出海面的海豚让男人张大了眼睛,颤抖地「啊啊」

叫着,说不出话来,紧紧抓住庄维的胳膊。
庄维看得出他的喜悦,只在他通红的脸颊上不重地亲了一下。
追逐海豚的惊喜持续了很久,男人一时都像是摆脱了抑郁的阴影,不用庄维太费力去煽动,在潜水区就鼓起勇气尝试了浮潜。


海底见到的珊瑚礁和鱼群让他都忘了初次潜水的害怕,还战战兢兢拿了面包和香蕉在水里喂鱼,喂得没完没了,简直舍不

得上去,直到挨了庄维的打。
取下面罩,庄维粗鲁地帮他擦着头发:「你不会想就这么待在底下了吧?」
曲同秋还有些向往:「牠们好像……很喜欢我……」
庄维戳了一下他的脑袋:「别傻了。」喜欢的是你手里的食物才对吧。
但对着男人那有了憧憬和热度的脸,终究没再说下去。
下午庄维带他到岛的另一端去,男人的精神比前一天好得多,一路上不停地往车外张望,虽然还是没弄出什么声响,也能

感觉得到他身上多出来的那些生气。
入住的别墅很是静谧,深色原木和浅色花岗岩交织的世界显然让男人觉得安心,在那沉静的私密氛围里,被庄维握着的手
掌也渐渐不再出汗。
晚餐,男人以难得的食欲吃下大堆的甜点和海鲜,瘪了多日的肚子变得鼓鼓的,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庄维从别人看不见

的角度有些恶劣地掐了他的肚子:「你该多吃点的,太瘦了,睡觉老磕着我。以前那些肉都哪去了?」
在外面沙滩漫步了一圈,回到室内,庄维先去淋了浴,裹上浴袍出来的时候,便听得进了卧房的男人「咦」的一声。
「怎么了?」
床上比他们离开时多了束玫瑰,庄维挑挑眉毛,抽出卡片看了看,对着那有些困惑的男人道:「嗯,他们误会了,当我们

也是来度蜜月的。」
「啊……」
在男人略微尴尬地低头的时候,庄维开了床头的红酒:「你也去洗澡吧。」
曲同秋这才看到浴室里那漂满花瓣的浴缸,迟疑着脱了衣服站到喷头下,擦洗的手都有些抖。
等洗好出来,庄维已经在浴缸里坐着,一对盛了酒的杯子就在手边。竹笼灯的光线略微昏暗,水汽里他被艳色花瓣衬托着

的美貌和这氛围都无害而令人心动。
虽然对水下的部分有些畏惧,男人紧张地站了一会儿,喉头动了动,还是踏进水里。
两人泡了四个小时才回到床上,男人累得要命,嗓子也哑了,贴上枕头就没力气把头再抬起来。他努力在适应这新的生活,

一旦认定了,就任劳任怨,不管被怎么折腾,都会接受。庄维亲了他耳朵,说:「习惯了就会好的。」

假期过得飞快,躲在这岛上的时间就像指间细沙一样,回程的日期近了,曲同秋就又有些不安起来。
庄维在做爱之余,又多了一件事情做,便是催眠他:「你担心什么呢,有我在啊。」
不管是在发呆亭里看书,还是在床上欢爱过后的余韵里,只要感觉到男人的动摇,庄维就开始给他描画未来的种种,对他

讲自己的工作,美国那些有趣的朋友和地方,他将来可以做的大大小小的事,包括喂房子外面的那些松鼠。
大概希望是最好的疗伤药。这些重复了许多遍的内容,每次都能让男人安心似的,很快他也就从恐慌里平复下来,贴着庄
维,渐渐睡着了。

回来的路上,曲同秋还买了英文书和字典,一知半解地认真在看,试图把生疏了的英文捡起来,将来去了那个陌生的国度,

谋生也容易些。
庄维倒对他的勤奋不是很高兴,曲同秋一旦专注地对着书本,就越发无趣。
「光认字有什么用,会话能力才最重要。我陪你练练好了。」
但没对话几句,庄维就说:「什么烂发音,舌头那么笨,跟我学着,要灵活点。」而后抓住毫无防备的男人,吻了那张着的

嘴唇,趁他来不及反应,把舌头探进去。
等让男人体验到什么叫「灵活」,看男人满脸涨红的模样,庄维便干脆将书夺过来扔了,硬把他压在沙发上。

尽管索取得多了点,男人上厕所的时候也会困扰地觉得疼,庄维还是感觉得到他并没有什么不满
他替他把任宁远隔绝在生活之外,也绝口不再提「女儿」两个字,免得他难受
无法面对和争取的,男人终究选择了逃避。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溃烂的地方要治愈毕竟太难,他熬不过去。一刀砍断,再装个义肢,虽然生硬了些,慢慢习惯了,生活未必不会比较轻松
幸福。

休完春假,开始新一年的工作,庄维就把曲同秋带上,让他在一边看着,多少学着一点,帮上一点。曲同秋也心甘情愿于

这样的忙碌,忙碌令他充实和疲劳。
每天都在费力地看书和打杂,再没精力想其它的,时间就过得比较容易。
这天出外拍一组主题照片,初春的湖边虽然有点阳光,还是寒意料峭,但参与的人员都十分敬业,因为庄维也来了现场。

他原本长得就跟宽厚温和完全扯不上关系,工作起来分外严格,轻易不给人好脸色看,坐在那里薄嘴唇一抿直,多半就得重新

来过。
拍摄告一段落,庄维没表示不满,那就是通过了,大家便呼啦啦散开去休息。
庄维帮着拿了个便当给曲同秋,这就是他今天帮忙提东西拿道具的报酬。男人要求的也不多,有点实在的事情做,他就觉

得挺好的。
两人在车里坐着吃饭,庄维问:「今天拍的这些,哪个单品你觉得最好?」
曲同秋想了想:「那个黑色外套挺好看的。」
庄维嗤之以鼻:「你真是完全没有时尚嗅觉可言。」而后又瞥了他一眼:「不过再努力一点,倒是勉强可以当个合格的职员。」
曲同秋吃得太慢,庄维都漱过口了,他还在慢慢咀嚼米饭。庄维先是伸手搂他恶作剧地摸他肚子,接着又让他坐在腿上,

瞅准他咽下食物的时候猛地吻了他。
曲同秋很不安,怕被人看见,但被压着,手上还拿着饭盒,也腾不出手抗拒。
庄维咬着他的嘴唇吻了一会儿,手也掀起毛衣探进去了,正摸着男人的背,车门却突然被从外拉开。
来人意外地「呃」了一声,庄维倒也不尴尬,帮低头手忙脚乱的男人整了衣服,笑道:「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才对,」叶修拓也笑,「打扰了。刚送来几件衣服,你去看看吧。」
这次拍摄里用到的都是叶修拓的作品,曲同秋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男人不光是酒吧的老板,还是个名设计师,不由
有了敬畏的感觉。
庄维下了车,叶修拓在跟着离去之前,又转头看了看还在尴尬的曲同秋,笑着说:「我想起来在哪见过你了,不过你跟我

想的差太多,所以一时没想起来。」
曲同秋有些莫名地「啊?」了一声。
叶修拓提醒道:「你认识任宁远的吧。我是他的好朋友。」
曲同秋像被那名字给扎了一下似的,拿惊惶的眼睛看着他。
叶修拓又笑:「别误会,我绝对不会游说你的。我看你现在这样过得挺好,就这样下去吧,对谁都是好事。」
曲同秋很是感激,正要道谢,又听见他冷冷地说:「因为你根本就配不上任宁远。」
等叶修拓走远了,曲同秋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奚落了,有些发愣。
他并不觉得叶修拓是刻薄的人,却不知道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厌恶是为了什么。
不过他也没想太久,吃过饭,短暂的休息时间就结束了,现场又忙碌起来,需要他去充当跑腿的一员。他只在努力过得比

以前好一些。

晚上收工回家,曲同秋也累坏了,不过口袋里还放着英文日常会话的小册子,庄维开车,他就困乏地瞇着眼睛在看。
下车的时候,庄维从后座拎出个纸袋子,递给他:「喂,拿着。」
曲同秋接过来,边跟着他进电梯,边打开袋子。拿出来的是件眼熟的黑色外套。
庄维按下楼层键,抬眼盯着上面显示的数字:「喜欢就穿吧。不过这可不代表我赞同你的眼光啊。」
「谢,谢谢……」
庄维只看了一眼他发红的脸,没再说话。
打开公寓的门,亮了灯,还没来得及换好拖鞋,庄维突然就粗鲁地吻了他,曲同秋猝不及防,背重重撞上墙壁,被吻得心

跳加速,透不过气,而后就边被扯着衣服,边跌跌撞撞进了客厅。
庄维把他压在桌子上,深吻里熟练地脱了他的裤子,肆意爱抚他,有点情色地揉捏他的臀部和胸口。

「想我进去吗?」
曲同秋脸涨得通红,耳朵感受到的湿意和低沉嗓音让他觉得痒,火热的摩擦里喉头都缩紧了,不由结巴道:「庄、庄维……」
热烈接吻的两人都觉察不到门口钥匙扭动的声响,以至于听见重物落地的巨大动静,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楚漠在客厅里站着,脚边放着行李,瞪着他们,脸色都发青,半天才从牙缝里说:「好啊你。」
也不知道这个「你」说的是哪个,一天里连着两次被人撞见这种场面,曲同秋都快有阴影了,急急忙忙穿了裤子,从桌子

上下来,庄维也整好衣服,转身对着楚漠,皱起眉:「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男人额头上清晰地暴出青筋,「不是为了你,你当我这样来回飞几十个小时是好玩?你这样对我算什么啊你?」
庄维嗤笑了一声:「我们早就没关系了,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吃得太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庄维,耍脾气也该有个限度。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你爱怎么闹我都认了。但弄成这样,」楚漠指着那站在一边不

知所措的男人,手指都有些发抖,「你就太过分了吧!」
比起他的愤怒,庄维倒是冷静得多,笑道:「你还不是一样。换成我做,你就受不了了?再说,你现在算是我什么人,这

关你什么事?」
曲同秋在一边看着,只觉得越发的尴尬,找了个机会开口:「我先回房间去……」
庄维叫住他:「别走。躲什么?又没做亏心事。」
曲同秋有些为难地站着,对上楚漠的眼神,也想说点什么,楚漠却先开了口:「那他又算你什么人?」
庄维又是笑笑:「你也看见了,他在我这住着呢。你说呢?」
楚漠的表情有些复杂起来,憋着似的,过了半晌才说:「庄维,我知道你对他有兴趣,但这点兴趣值得你认真吗?」
庄维吊了眼角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看上他哪里,你能说得出来吗?」
「……」
「他的长相?才识?就这烂泥一样的性子?你是想骗人还是想骗你自己?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
「……」
「你也就是想上他罢了,那时候没弄到手,就惦记上了,越吃不到嘴就越念念不忘。要是他没退学,当年跟你搞上了,你

现在还能看得上他吗?早就腻了吧。你迟早有上够他的一天,你敢说你跟他是玩真的?」

曲同秋愣了一愣。庄维近乎透明的皮肤也终于变了颜色,磨着牙齿的动作都透着恼怒:「闭嘴,给我滚出去!」
楚漠看着他:「被我说中了?」
庄维怒极,过了一会儿才顺过气来,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不是听不懂人话,而是自以为是?」
「庄维,我比你更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
「那你也该清楚现在是时候滚了。还有,再说一次,请把钥匙还我,这不是你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自欺欺人没意思。」
楚漠拎起行李走了,庄维在他身后把门用力关上,明显被坏了兴致,心情恶劣,回过身时面色难看,看着站在那里的男人,

还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搂住他。
「别听楚漠的,不要乱想。」
「……」
「你觉得我有那么卑鄙吗?」庄维说话的时候顶着男人的额头,亲了一下那哆嗦着的嘴唇,「我说要带你去美国,不是骗

你的。」
「……」
「骗子有很多,但你可以相信我。」
「……」
「真的。」
男人在过近的距离里费力地张着眼睛,想看清他的表情。在眼皮也被亲了的时候,终于有些动摇地闭了眼睛让他亲吻,而

后伸手,微微颤抖着回抱住他。

第二十四章

很快便是节后的大型书展,场馆里热闹非凡,杂志社因为新收购了一本玩具杂志,展位前还有只毛茸茸的吉祥物,说不出
是哪种动物,但它长得很招女人小孩的喜欢,路过的都要摸上一摸,拉拉手,合个影。
在这样暖气充足人头攒动的地方,闷在那么厚重的衣服和头套里,不会是件舒服的事,但它显然很敬业,耐心地配合小孩
子们,任他们拉拽它的前掌,或者扯它尾巴。虽然有些笨拙,摇摇摆摆的迟缓也显得可爱。
高大的男人一手提了几个书袋,一手牵着有一头漂亮长发的小女孩经过展位的时候,也不由留意了一下。今天人气爆满的

吉祥物刚和一群小孩子合完影,还被扯了半天的尾巴,正站在那里有些发呆,被闹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似的。
「好可爱啊。」
任宁远低头看她,微笑道:「要去合影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摸了摸它衣服上的毛,吉祥物只呆呆站着,显得更笨了。
「真的好可爱啊。」曲珂拉了它的手掌,又摸了它蓬松的大尾巴,还抱了它圆滚滚的腰身,任宁远帮他们拍好几张照片,

她却还不太舍得走,一直在那站着。
「你叫什么名字啊?」
吉祥物呆了一会儿,只摆摆厚实的前掌,表示它不能说话。
「没关系,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你里面是有个人。」
「小珂,别闹它。」
「我是想知道这个叫什么,」曲珂摸着它的毛,「它给我感觉好好,就像……」小女孩又蔫了,摸着它,半天才问:「有这

种玩偶的话,我能买一只吗?」
「我去问问。」任宁远走近过去,吉祥物就转了个身,用一只前掌指了展位里面。
「谢谢。」
任宁远过去询问工作人员,吉祥物还被曲珂拉着前掌,安静站着,突然把前掌放在满面愁容的小女孩头顶上。
曲珂抬头看它,一下子笑了:「你好温柔啊。」
任宁远很快返身回来,对着小女孩温和道:「现在还没有发售,妳要是喜欢,我到时候帮妳订一个这么大的。」

曲珂这才欢喜起来,点了点头。远处的展位有了一阵喧哗,大概是在派送什么周边,任宁远笑道:「时间差不多了,妳再

不去排队,等下就拿不到签名海报了。」
曲珂「啊」地一声,忙放开吉祥物,跑过去了。
吉祥物还在那站着,看着她跑远,任宁远也看着它,它站了一会儿,便转了个身,默默拖着尾巴背对着任宁远。任宁远看

着它和新来的一对母子合影,等他们离开,才走到它面前,吉祥物安静了一会儿,笨笨的做了个合影的姿势。
「是你吗?」
吉祥物没有动作,只呆呆的。
「曲同秋,是你吗?」
吉祥物没动作,也没声音,像听不懂一样,任宁远伸手去碰它的头套,它却猛然用前掌按住,后退了一大步。任宁远缩回

手,看着它,放软声音:「好,我不逼你,你要是愿意这样和我说话,也行。」
「……」
「你现在还好吗?」
「……」
「你已经能出来打工了,我很高兴。」
「……」
「你在庄维那里,他对你好吗?」
「……」
「当然好了。」
任宁远转过头,看着背后回答他的人:「庄维。」
「他能像现在这样不是件容易事。就算有活干,这一个小时也赚不了多少钱的,你就放过他吧。」
吉祥物还紧紧按着头套,在离他一定距离的地方站着,任宁远看了它一会儿,向庄维点点头,转身走开。庄维叫住他:「宁

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任宁远回了头。
「过段时间,等手续办好了,我就带他去美国。他愿意跟我在一起。」

任宁远看着他。
「我不希望再有什么风波,他也禁不起,你要想补偿他,就让他顺利这一回。」
任宁远沉默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我知道是你把楚漠叫回来的。也许你是为楚漠好,但我跟他早就不可能了。」
「庄维。」
「我还没说完。楚漠就是个死脑筋,做事不知轻重,所以你别教唆他,免了起个头就收不住。他迁怒起来能把曲同秋整死

的,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任宁远看它按着头套,远远站在那里。安静着,终于没再说什么。

已是接近闭馆的时间,人也渐渐少了,庄维轻拍了一下吉祥物的背:「该收工了,去把衣服换了吧。」
吉祥物去了后面的隔间,却迟迟没出来,庄维进去,看它还穿着那身衣服站着。
「傻子,要怎么样也是把这行头脱了再说吧,闷在里面你不难受?」
庄维帮它脱了道具服,男人却还是按着头套。
「没事,我不会笑你的。」
头套取下来了,庄维看着他,从口袋里拿了手帕递过去:「擦擦脸吧。」
「……」
「你是看见曲珂了?」
曲同秋点了头,还狼狈地捧着手帕,庄维听他擤鼻涕的声音,搂了一下他颤抖着的肩膀:「别难过,她跟着任宁远过得不

会差,以后一定很有出息,你也会替她高兴的。」
「……」
「你还有我呢。」庄维亲了他的额头,把他抱进怀里,让那成了没有女儿的父亲的老男人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忙碌的书展过后,终于得到一天休假,庄维也不想再出门,只打算在家懒洋洋度过。曲同秋便出去买了菜,回来再打扫,

擦洗,而后洗菜做饭。
曲同秋在厨房里尽职尽责烧着菜,庄维闲来无事从背后抱住他,看他翻炒锅里的孜然小羊肉,而后起锅装盘。
「卖相是还不错了,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庄维张了嘴,等着曲同秋喂他一筷子,「嗯……你自己也试试味吧。」而后

在那微张着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舌头探进去舔了一舔,「觉得怎样?」
被亲了的男人脸涨得通红,都出了汗,忙低头冲洗了锅子,要准备下一道菜。
庄维正把下巴支在他肩膀上,看他忙忙碌碌,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铃声大作,庄维一手搂着男人的腰,一手取出手机,看见

来电号码便皱了眉,不耐烦地接通电话:「什么事啊?」
那头却是个陌生的年轻男性声音:「请问是庄维吗?」
庄维眉头皱得越发不悦:「是的。你又是谁?」
「你好,我不清楚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但你的号码是第一紧急联系人,我想通知你来一趟医院。」
庄维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脸色就有些青。曲同秋感觉得到他的僵硬,忙回头看他:「怎么了?」
「楚漠出车祸了。」

任宁远接到庄维电话的时候,正身在外地,立刻订机票返程回来,赶到医院也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庄维在病房里坐着,面无表情,只抿着嘴唇,听见他推门而入的轻微动静,便转头用带了血丝的眼睛略微疲惫地望向他:

「回来了?」
床上的人闭眼在氧气罩和仪器中间呼吸,任宁远看着,沉声问:「怎么样?」
「只看他这两天能不能醒得过来。」
压抑的气氛里一时沉默,任宁远声音更沉了:「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他在拍卖会竞到一幅摄影作品,想送来讨我欢心,开车过路口的时候被闯红灯的车子撞上,肇事司机已经逃
了。」庄维看起来也并不伤心,口气很冷淡,一贯的刻薄,「他运气太差了,早点对我死心,这次干脆别回来,就什么事都不会
有。」

任宁远在他身边坐下,把手放在他肩上。平素纵有摩擦,真遇到事情,他们长久以来的交情就从那种种纷扰里凸显出来。
「你该去休息一下。」
「我?我好得不得了,又没怎么样。」
「昨天到现在,你睡过吃过了吗?」
庄维转了头:「我没事。」
「楚漠有我在照看,事情我会让人查,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庄维略微粗暴地揉太阳穴,「我只是想,他是不是就这样死了。」
任宁远看着他。男人咬牙的动作越发分明,脸上略微扭曲起来:「混帐啊。」
「庄维。」
「欠人的没还清楚,连个交代也没有,就敢这么死了吗?!做了一堆破事,留下一堆烂摊子,拍拍就屁股走了,哪有这种

便宜事?!简直就是王八蛋。
「这混蛋平时不都是自以为了不起,总炫耀怎么火并也死不了吗?敢这样死了就太他妈贱了!我瞧不起他!」
「庄维,」任宁远双手用力按住他肩膀,「你冷静一点。」
庄维挣脱了他的手:「我很冷静!我就是趁他还没死透多骂他两句,省得以后我怎么骂他都听不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庄维红着眼睛瞪着他。
「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对不起他,是他自己错过了。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有什么,他也不会真的怪你。」
「……」
「所以你不要折磨自己,也别想那么多。有什么话,等他醒了再跟他说,」任宁远看着他,「一定会醒的,你得相信他。」
庄维满眼都是睡眠缺乏的血丝,没再说话。
「你现在该去吃点东西,睡一觉。等头脑清楚了,再想想,如果楚漠醒了,你要对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
「这对他很重要,你得想明白。所以我请你一定要有清醒的头脑。这比坐在这里折磨你自己要有用得多,你理解吗?」
庄维在漫长的沉默里定定望着地板,过了许久才声音喑哑地说:「你不需要调时差吗?」
「我在路上睡过,没关系,」任宁远搂了搂他的肩膀,不重的力道,「你去吧。」
无论多混乱的时候,就算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了,任宁远也会是保持冷静理智的最后那一个,让大家有所依靠和指望。他习

惯了担负这个责任,大家也都习惯了。
庄维走后没多久,门又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任宁远抬头便看到那正尽量放轻动作、不打破病房安静气氛的男人。男人刚探

了一只脚进来,抬眼也看见了他,瞬间就僵了,脚就那么伸着,被一刀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任宁远略微一怔,还是先温和地开了口:「庄维在隔壁饭店。」
「……」
「我让他去的。他状态不好,需要休息。」
男人没出声,还是全身绷紧地在那僵硬着,脸都绷住了,透不过气来一般。
任宁远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你给庄维送饭来的?」
曲同秋僵直地站着,喉头上下动了一会儿,才勉强点了下头。
楚漠出了意外,人命远比他的恩怨要大得多,他不会在这种场合发泄他的情绪,只努力压抑着,不去看坐在那里的高大男

人,低头转了身想走开。
任宁远叫住他:「但我已经帮他叫过房间服务了。」
曲同秋「啊」了一声,站住了,拎着那盒饭菜,有点迟疑起来。
「不浪费的话,可以给我吗?我刚下飞机。」
任宁远会开口跟人要饭吃。曲同秋极其意外,一时不知所措起来,犹豫地站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别的地方,离了一定的距

离,还是把饭盒递了过去。
「谢谢。」任宁远拿好筷子,打开家用饭盒,看着里面的饭菜:「庄维也喜欢你炒的苦瓜咸蛋黄吗?」
男人的眼光还是放在不相干的门把手上,勉强回答:「他不喜欢……但是这个……现在……清凉退火……」
任宁远夹了一块:「嗯,是好东西的。」

静默里任宁远慢慢吃着餐盒里的东西,每个动作都很自然。曲同秋在边上侧对着他,不自在地站着,等他把饭菜吃得干净,

一点不落,再把饭盒收回来。
曲同秋拿了饭盒,也并不走,只望着地板,勉强说了句:「我……下午不打工。」
任宁远看着他:「嗯?」
「下午是……轮到我照顾……」
任宁远看着他为难的侧脸,温和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男人低着头。
「但楚漠是我好朋友,我这几天都会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照看他,请你忍耐一下。」
「……」
「你就当我不在这里。」
曲同秋终于还是搬了椅子,在病床另一边远远找个地方,静坐着,尽量只留意看床上的病人和那些机器的动静。但那高大

的男人坐在那里,他全身就像感应到某种巨大气场般,一层层起了鸡皮疙瘩,轻微发起抖来。他想,那是说不出口也无法消磨

的恨意。
曲同秋一直都紧张着,微微发抖,不和任宁远有视线接触,任宁远还是感觉得到他弓起背的警戒,瘦骨嶙峋的猫一样。
「曲同秋。」
「……」
「你是要跟庄维去美国吗?」
他静默着,点了一下头。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在那里生活会不习惯。」
「……」
「不想留在T城,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你不一定得去那里,也不一定得和他一起,」任宁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庄

维他,不会只以朋友的身分和你相处。」
曲同秋没出声,缩着肩膀,瘦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摇。
任宁远看着他:「你其实也都清楚,是不是?」

曲同秋只绷紧了,固执地坐着。
任宁远沉默了一会儿:「和男人一起生活,你已经能接受了吗?」
「……」
「还是说,你喜欢上他了?」
「……」
「你对庄维,是认真的吗?」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却又好像都已经在沉默里有了答案了,任宁远没再说话,只看着他。曲同秋还在哆哆嗦嗦,身形卑微

的,但是很坚定。
沉寂也变得略微诡异,底下有什么流动着似的。毫无预警地,任宁远突然站起来。
曲同秋立刻抬起头,受惊的动物一样盯着他,眼睛都睁圆了。
「不是的,你看,」任宁远对着他惊疑的眼神安抚地摆摆手,指了床上的男人:「你看到了吗?」
曲同秋还在莫名而紧张:「啊?」
「他的手。」
曲同秋看着楚漠平放着的手,什么异样也没有。凝神静气的几秒钟注视里,手指那难以觉察的轻微动弹让他猛地「啊」了

一声,慌忙站起来,一时也忘了要避着任宁远:「这,这是……」
两人屏住呼吸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确认了事实一般,曲同秋一下子因为喜悦而涨红了脸,忙朝门外走:「医生,医、医
生……」

医生来替楚漠做了检查,和任宁远谈了一阵。庄维也很快就回来了,对着床上睡着一般的男人,面无表情,只抿着嘴唇,

曲同秋想安慰他似的,在他身边坐着。
「医生说了,照这样,今晚应该就能醒了。」
庄维「嗯」了一声,脸上并不见放松。

「你担心醒来以后的情况吗?

庄维不大地应了一声,依旧锁着眉头

曲同秋忙安抚地:「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嗯。

男人的言辞和感情一样,都是简朴而真实:「楚漠是个做大事的人,比普通人要强,命也大,一定能好起来。
庄维看着他,和他十指相扣,握住他的手掌



当晚楚漠真的醒来了。欣喜过后,曲同秋并没有因此而得到休息,相反的更加忙碌了。一个楚漠那样的病人,清醒着反而

比昏迷的时候会更麻烦些。
即使有任宁远在,他还是和庄维发生了口角,两人不欢而散。
吵架的过程曲同秋没听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过节会到这种时候还消不了,只能就和任宁远轮流照顾

楚漠。换班的时候他再去公司打工,顺便帮庄维把欠下的工作搬回家来,好让庄维不用加班,能有点探望病人的闲暇。

在医院的时间一天天过去,楚漠的身体恢复得很顺利,至于跟庄维之间僵持的关系是否有缓和,曲同秋也说不上来。
他有点难以理解,他觉得那两人之间还算平和的时候,任宁远却暗示他那是吵架,他觉得他们在吵架了,任宁远又会让他
不必担心。
他们像是有套属于小团体的密码似的,而他显然不在其中。不管怎么说,离楚漠康复出院的日子近了,事情终究是往好的
方向发展,在磕磕碰碰中上了轨道,这让曲同秋觉得欣慰和平静。
协调病房医护人员之类的事,任宁远他们在做,他帮不上忙,有了点时间,他就在家给病人熬了锅鸡汤。长年父兼母职,
对他来说,负责这些缺乏男人味的事,也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无所谓高低,尽一分力就好。

装好了汤,带去医院,楚漠却不在病房里,只有任宁远独自坐在边上看杂志。曲同秋略一迟疑,任宁远已经抬头看见了他,

放下杂志,温和道:「庄维陪他做检查去了,等下就会回来。」
曲同秋「嗯」了一声,有些机械地迈了步子走过去,把手里的保温壶放到桌上。
「你也坐吧,总不能人也没见到就走了。」
曲同秋绷紧着找个地方坐下。任宁远看着他:「你还记得么,之前肇事的车子是被偷的,车主已经报失了。」
「嗯……」
「车祸前一天晚上有死囚越狱了,和偷车撞了楚漠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警方下了通缉,犯人据说还在这一带,你晚上再

出门,要小心些。」
曲同秋又「嗯」了一声。纵然是善意的叮嘱,他也无法和任宁远交谈,只能勉强点了头。和这男人单独待着,令他难以忍
受。
幸而庄维和楚漠很快回来了,打破这一层让人窒息的尴尬。楚漠看起来确实是恢复得很好,又回到往日的模样,就是对曲
同秋的态度改善了些,这也让曲同秋很高兴。
大家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庄维面色难看地给楚漠削了个苹果,气氛大体还是好的。临走的时候,曲同秋想到一件原本一来

就想告诉庄维的喜事。
「庄维。」
「什么?」庄维刚让喝完汤就要上洗手间的楚漠「滚出去」,在背后关上门,转头看着他。
「我今天去拿签证,通过了。」
两个男人都看着他,庄维先「啊」了一声,说:「那就好,也不枉我花那么多力气。」
「是啊……」
「下个礼拜我就得回去美国一趟,刚好也赶得及。」
「嗯……」
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得楚漠在外面走道上喊:「庄维!」
庄维骂声「医院里吵什么吵」,而后搂了曲同秋的肩膀一下,摸摸他的头,说:「我们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便开了门

出去。


剩下他对着任宁远,曲同秋不知怎么的有点害怕的感觉,忙拿了保温壶,在那男人开口之前,转身就逃了。

这天晚上庄维很晚才回来,曲同秋都快睡着了,才看见那习惯性微皱着眉的男人推门进来,一手有些不耐烦地解着领口衣

扣。
「回来啦?」
「嗯,」庄维到床前,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怎么还不睡?」
「快了,」曲同秋有点睡眼朦胧,「你今天很辛苦吧?」
庄维眉头皱得更紧,哼道:「幸好他明天就出院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简直被他拖累死。野蛮人,整个大脑进

化未完全,没法沟通。」
骂的是楚漠,曲同秋听着也有些无措:「其实,他对朋友挺好的……」
庄维看着他:「你没必要替他说好话吧?」
「脾气虽然是比较不好,但他从来都这样,也不是什么……」
话没说完庄维就堵住他的嘴唇,在他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深入接吻之后,又亲了他鼻子,摸摸他的头:「你啊。」
关了灯在床上躺着,庄维搂了他,让他枕着胳膊入睡,时不时摸他的头发。
曲同秋迷糊睡了一阵子,似梦非梦的时候,总感觉到身边的人轻微却清醒的动静。
「嗯……不睡吗?」
「嗯,我想起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庄维亲了他的额头,索性坐起身来,「我去做事,你睡吧。」
书房的灯亮到什么时候曲同秋并不知道,一晚上他只在自己的梦里。

第二十五章

次日楚漠出院了,他住院期间陆续还有些熟人和生意伙伴来探望,不管是否真算得上「朋友」二字,赶着要捧他场的人终
究是很多,这回顺利康复,自然皆大欢喜,于是商量着要弄个派对来替他庆祝。曲同秋也在受邀之列,便包了个礼物过去。
其实他和楚漠一直谈不上交情,两人处世的方式差得太远,对彼此只怕永远也无法喜欢得上,连那一点旧日同学的情分,

也绝对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但出了这样一场事故,很多感觉都变得不一样了。在死亡面前,人类的那点原本看似很大的恩怨就显得很小很小。
日后他和楚漠多半还是点头之交,但他为楚漠担忧和庆贺的心情是真实的。
包下来开派对的酒吧甚是热闹,庄维和任宁远都以好友的身分在主持大局,曲同秋是客人身分,在这种地方就有点跟不上

节奏。大多人他并不认识,看着大家拼酒调笑,嬉闹的尺度越来越大,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庄维过来的时候见他正坐着发呆,便伸手摸猫一样摸了他的后颈:「你要是累了,等下就先回去吧。不用勉强的。这几天

你最辛苦。」
曲同秋渐渐喜欢上他这样的爱抚了:「也没有……」
「对了,楚漠要切蛋糕了,你来拿一块。」
曲同秋被牵到今晚的主角面前,楚漠对他态度确实比以往好得多,还对他笑了笑,露了一排白牙。
「喂,别切那么难看,最好的这块是要给曲同秋的。」庄维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
楚漠倒也神奇地没发火:「被车撞了的人是我呀。」
「照顾你最花力气的人是他。快点。」
楚漠也很识趣地把那相当漂亮的一块三角形完美地移出来,冲着曲同秋:「辛苦你。」
「多说个谢字你不会吗?」
「是男人就不用这么计较吧。」
两人还是说不了两句就要吵,庄维依旧不给楚漠好脸色,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蛋糕一时是吃不掉的,包起来留着给曲同秋带回去,庄维嫌楚漠弄得太难看,让他滚了,而后帮曲同秋弄好,方便路上提着。

「你回去了就先睡觉,我们得留到最后,晚点才会回家,你不用等我。」
「嗯。」
庄维又揉了他的头发,摸一下他的脸颊:「去吧。」
曲同秋迟疑了一会儿,提着蛋糕走开,他隐约感觉到有点什么不一样了,但说不出来。
要走到出口还得走过长而暗的楼梯,这暗藏乾坤的幽深设计,就把喧闹声给统统抛在背后了,曲同秋小心翼翼地下着台阶,

背后却有人叫了他一声。
「曲同秋。」
曲同秋站住了一下,感觉到那人接近的气息,突然有点不敢回头。
「外面下雨,不容易叫车,我送你一段。」
「……不用……」
任宁远没再说话,只突然伸了手。曲同秋猝不及防,那温热的手指抓住他的胳膊,皮肤碰触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烙铁烫

着一般猛地跳起来,蛋糕袋子都失手飞了出去,在地面上发出不大而沉闷的一声。
两人都未料到这种反应,各自僵了,在阴暗里对视着,还是任宁远先开了口:「抱歉。」
曲同秋也尴尬地朝他点了头,想再下几级台阶,去捡那稀烂了的蛋糕。
「我不是要伤害你。」
「……」
「我是想帮你。」
曲同秋停了一下,喉头忍耐地上下动了一阵,像是很想对他说点什么,又因为太多的东西一古脑儿堵在嗓子里而无法出声,

在漫长的,憋住了似的静默过后,终究只说:「不用了。」也许这样是太不识抬举,但他这辈子,都再也不敢要这男人的「帮」。
任宁远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说件事。」
曲同秋咽了一下,等着他说话。
「你这次别去美国。」
曲同秋抬头犹疑地看着他,任宁远也望着那眼角微微下垂的,形状温良的眼睛。
「你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

「……」
「庄维和楚漠,他们才是真正该在一起。楚漠追了他十几年,现在都没放弃,以后也不会。你不适合,也不该和楚漠争。」
曲同秋愣了一会儿,在任宁远那些微的怜悯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任宁远低头看着他:「你放手吧。」
曲同秋发着呆。
「庄维并不适合你,真的和他去了美国,生活也不见得就会像你想的那样,以后你会明白。我知道现在离开他对你来说不

容易,但庄维答应你的那些,我会替他们补偿你。」
曲同秋有些发起抖来,他所拥有的,不多的东西,总会被拿走,而后给点什么来「补偿」他。即使他软弱惯了,这次也觉

得无法屈服。
「不。」
任宁远像了愣了一下,而后才说:「你喜欢庄维,也没有用。」
「……」
「你赢不了楚漠,或早或晚,他都能让庄维回到他身边。你不该介入他们中间。」
曲同秋没有答话,摸索着转身要继续往下走。
任宁远又一次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推着压在楼梯扶手上,「曲同秋,你听我的话。」加大力度的时候,任宁远感觉得到

身下男人绷紧了的颤抖,「我是为你好。」
曲同秋没出声,挣了两下,还是被任宁远按着。激烈的情绪开始在那沉默的躯体里四处流窜,即使在幽暗中也分外清晰,
汹涌着随时要把那瘦而薄的皮囊撑爆开来一般。终于他有了动作,是往任宁远脸上用尽全力挥出一拳。
任宁远侧头避开,伸手接住,反应比他的攻击要敏捷得多,只顺势将他制得更紧,朝他低下头。男人被这弱势的绝望逼得

有些疯了,拼了命挣扎,毫无章法的扭打里终于挣脱了任宁远,却也踉跄着往后摔下去。
任宁远没能抓住他,眼睁睁看他一路栽了几个跟头,最后姿势难看地头朝下着了地面。
男人仰天躺在那里,两条腿还搁在楼梯上,摔晕了的甲壳虫一样,还没从那自作自受的笨拙里回过神来。大概有那么几秒

钟,任宁远觉得他在看着黑漆漆的天上发呆,很累似的,好像再也不愿意动了。


而不等任宁远追下楼,他却又爬起身,摇晃着站了一站,一瘸一拐地走了。

曲同秋一个人回到公寓,发了会儿呆,就动手收拾些去美国要带着的东西。他的行李不多,但身上摔得有些痛,便歇了一

歇,坐在床边上等着庄维回来。
然而在困倦得不知不觉睡着之前都没等到。
天快亮的时候,曲同秋才在迷糊里听见轻微的进门的动静,而后是浴室里的水声。庄维洗了澡才上床,掀开被子的时候带

进来一点冷空气。
曲同秋因为感觉到凉意而缩了一下,庄维抱住他,亲了他额头,他就迷糊地把脸埋在庄维颈窝里,那里有热水淋浴后残留

的温度和纯粹的淡淡香气。
「曲同秋。」
曲同秋「嗯」了一声。庄维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又亲了他,搂小动物似的把他搂着。曲同秋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一

会儿,又闭上眼睛。

清晨曲同秋醒得比较早,就让那男人继续睡着,自己去多做了一份早饭,以防庄维醒来会肚子饿。
而庄维一直在沉睡,曲同秋三番两次到床边小心翼翼看他,想等他有些醒意了就去替他热一下早点,好让他一刷完牙就刚
好能吃上热的早餐,毕竟冬天东西凉得太快。
床上的男人到中午也未醒来,曲同秋守了一上午,也不忍心打断他的睡眠,便起身悄悄去做午饭。怕声响吵醒那男人,曲

同秋就关了门在厨房里炒菜,爆了一把辣椒就有点呛,开窗子散了半天的烟。
等一切都准备好,端着米饭推门出去,却看见庄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也换好衣服,衣冠楚楚的模样。
「啊,」曲同秋看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打开鞋柜挑鞋子,不由问,「是要出门吗?」

「嗯,去见个朋友,」庄维转头看他一眼,「你都做好饭了?」
「我做了香辣虾和椒盐鸡脆骨还有冬瓜海螺汤……」
庄维摸了他的脸:「都是我喜欢的,嗯?」
男人有些局促,他还是不善表达,但只要长了眼睛和心的人,都看得出他那点期待。庄维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摸

一下他的头发:「其实我也没什么事,你想我陪你,那我就不出去了。」
两人坐在一起吃着饭。曲同秋的厨艺以家常菜的水平来说,算是很好了,毕竟做了十几年的饭。这也是时间给他带来的不

多的财富之一,是他身上难得的长处。
他没有什么比别人强的地方,没法和楚漠比。只能做自己所能做的,尽他的力量去对庄维好。
他希望庄维能感觉得到。
吃过饭,收拾好碗筷,两人在沙发上对坐着,一时竟似乎有些无聊起来。以往庄维喜欢袭击他,时不时就趁他不备把他按

倒,未必真的做什么,但赖皮着纠缠着,混乱里时间很容易就过去了,也热闹。
而现在这么一人一个位置端正坐着,突然就觉得房间变得更空更大,也更安静了。曲同秋在冷场的静默里略微无措,庄维

也并不自在,两人目光相对上,便都立刻笑了一笑。
「看电影吗?」
「好啊,你想看什么片子?」
庄维这比起平时分外的温柔和客气,让他都觉得有些慌了,忙从架子上随便拿了一张:「这个吧……」
影碟机开始工作,电视屏幕上开演了冗长而晦涩的文艺片,背景单调,分镜诡异,情节跳跃,人物也谈不上悦目,说着难

懂的语言,用尖锐的声音发笑。两人安静地看着,尽量专注在盯着屏幕,做出投入情绪的样子。
电话又响了,庄维拿出来看了看,先是按掉铃声不予理会。过了一阵,铃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庄维还是接了,「嗯」、「啊」
着,起身开门,到阳台上去说话。
曲同秋略微紧张地坐着,已经不知道电影在演什么,等庄维重新推门进来,把手机收回袋内,低头看着他:「不好意思,

我得出去一趟。」
「嗯。」
「你不用做我的晚饭了。」

曲同秋又应了一声,送庄维到门口,看他穿鞋子,开房门,他不能问他要去哪里,只能在身后问:「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庄维看了看他:「也不会太晚,不过你不用等我,先睡吧。」
「嗯……」
庄维走之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曲同秋觉得,那还是有些温柔的。

然而这天晚上等到很晚,庄维也并没有回来。曲同秋熬不住,钻进被子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天上的颜色微亮,

淡淡的发青。庄维也还是没回来。
曲同秋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但那终究只是一种感觉,还不是事实。
所以他还是认真做了两人分量的饭,菜色完全不敢马虎;房间也打扫得很干净,该擦的都擦了,该洗的都洗了,他能做的

都做了,等着被检阅一样。
天色渐渐暗了,他就在那等着,等得都有些发愣。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细微声响的时候,男人就像被从冰冻的呆滞里点醒了一般,一下子站起身,连眼睛都活过来。推门而

入的果然是庄维,还是一如既往的骄傲的英俊和高尚,只有头发比起平时略微有些乱,连同他的表情。
「你回来了。」
「嗯,」庄维回应着,眼睛却并没有看向他,「曲同秋。」
曲同秋看着他,等待着。
「你还没有爱上我吧?」
曲同秋「咦」了一声,意识到那腔调中的怪异。那并不是询问的口气,或者说,并不是想要一个肯定答案的口气。

庄维又急促地问了一遍:「你现在还没认真爱上我,是吧?」
曲同秋突然之间明白过来,「啊」了一声,一时没能说出话,庄维又迅速说:「还没爱上那就好。」
对话匆匆就被强行结束了。
曲同秋的声音还在喉咙口,张口结舌地愣着,望着庄维。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才领会过来,其实并没有人真的想听他说,

于是又「啊」了一声。
这一声之后,他就再没有声音,只看着自己的手,而后低头去看着地板。
「曲同秋。」
男人没有反应。庄维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去对着他躲藏在阴影里的脸。
曲同秋掉转了眼光,并不想看他,但是看见他衬衫领口泛着黑色的,明显的洞。
那是躺着抽了一晚上烟,被烟灰烫出来的。曲同秋微微抬起眼皮,用发红的眼睛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庄维也望着他。
「曲同秋。」
「……」
「我还是会带你去美国,我会照顾你。」
男人把头低下来:「……不用了。」
「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没关系。」
两人都没再说话,庄维突然伸出手去,两眼通红的男人挣扎着抵抗,却终于还是被抱住了。
庄维略微粗鲁地用力搂着他,勒得死紧,直到他怎么努力都动弹不得,自己胸口也被那瘦骨嶙峋的身体磕得发疼,而后低

声说:「曲同秋。」
「……」
「曲同秋,我那时候,不是在骗你。」
男人被死死闷在他怀里,呼吸困难,过了许久,才能含糊「嗯」了一声,声音发抖。
「你跟我去美国吧,只作朋友也一样的,楚漠不会介意。我有很多房间,你可以和我们住一起。反正你也不喜欢和我做爱,

只生活在一起的话……」

庄维说得急躁,渐渐的却也没了声音。
他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这男人最起码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不能因为有着几分喜欢,舍不得扔掉,就硬养在家里。不是给他一点饭吃、给他一

个窝住,就能占有他的一生。
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也有一点和他们平等的,作为人的尊严。
快要窒息的时候才被放开,曲同秋艰难地大口喘着气,而后看着庄维突然站起身,去拿出支票本,找到一枝笔,迅速写了

个数字。
两人都各自发着愣。
过了一会儿,庄维才用力签了名字,撕下那张支票:「这个你拿着。」
曲同秋被烫了似的,立刻把手往后缩着,不肯接。
庄维的手还是伸在他面前,低声说:「你拿着。」
「……不用了。」
庄维抱住他,硬从他身上搜出瘦瘪的钱包,打开来,将支票放进去,而后要把钱包塞回到他衣兜里。「你用得着的。」
曲同秋只拼命躲着那装了支票的钱夹,小声地:「不用了……」
庄维还在固执地抓着他:「你用得着的,你做一点小投资,或者直接花了,都能过得好一点。要是你钱不够,联系我,这

是我应该的。」
「不用了……」
钱包终于还是被塞进他口袋里,男人没再说话,认命似的,眼里渐渐满是泪水。
「这公寓下个月的租金我缴过了,你可以住到那个时候,慢慢再找地方,或者换个城市住……你也可以去乡下,那钱能买

大房子,再……」庄维停住了,像是说不下去,在忍耐的沉默里,声音变得嘶哑:「你会过得好好的吧,曲同秋。」
「……」
「你恨我吗?曲同秋。」
曲同秋红着眼角,看着那满眼也都是血丝的男人,终于无声地摇了头。
他什么都没有了,但这好歹是光明磊落的结束。没有什么欺骗,欠他的也偿还了。

庄维对他,比其它所有人都要来得好。他是他这辈子遇到的,对他最仁慈的人。
夜里庄维抱着他睡了一晚上,这次没有做爱,只是抱着,怕他冷似的,紧紧握着他的手掌。他在那最后的暖意里睡着了,
还做了个梦。

朦胧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屋子里光线昏暗,庄维却已经穿好衣服,在床边坐着,轻声叫他的名字:「曲同秋,曲同秋。」
「嗯……」
「我要上班去了。」
「啊……」曲同秋略微清醒,也想跟着爬起来,「……几点了?」
庄维用不大的力道按住他肩膀:「今天没什么活要干,你休息吧。再多睡一会儿。」
曲同秋在那从未有过的温柔眼光里,又慢慢躺回去。庄维替他把被角压实些,坐着看他,手在被子里握住他的。那种温柔

就像做梦一样。
「冰箱里有菜,要是你不想做,就叫个外卖,冰箱上有贴电话号码,你知道的。」
「嗯。」
「今天会降温,你在家别舍不得暖气。」
「嗯……」
「记得吃饭。」
「嗯……」
庄维又看了他一会儿,俯下身,亲了他的额头。
温暖的触感让他几乎要生出点希望来。庄维却终于放开他的手,站起身,低声说:「我走了。」
曲同秋最后「嗯」了一声,看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点清醒的冷空气。


第二十六章

天快黑的时候,曲同秋才起了床,摸索着穿好衣服,习惯性地把床整理好,收拾了屋子,再给自己烧水,煮上一碗面条,
坐在桌前慢慢地吃下去。寂静里只有吃面的单调声音,和墙上挂钟几不可闻的声响,从今天起他要一个人生活了,必须习惯这
种安静。

吃完了他还洗了碗,然后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呆想了半天。
原来的人生道路完全错了,于是他选了另一条,结果也是错的。他在这些不曾停止的错误和失败里,渐渐直不起背来。
他一直都只简单地,像一头老牛一样生活着。套上犁他就往前走,直到太阳下山才停下来休息,吃完得到的草料就又过了

一天,日复一日。
他只知道人生需要努力,只要努力了就好,一定会过上好的生活。
最后他得到的是一张支票。
曲同秋按着口袋里的钱包,看着窗外发呆,眼睛周遭是圈不浅的黑色。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而因为撑不起来,

整个人显得更干瘪。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几声之后转入答录模式,等庄维的嗓音说完「请留言」,接下去便是等待着的微妙的空白,安静里有
些轻微的沙沙声响。
曲同秋隐约听到一点熟悉的呼吸声,一时像是有了幻觉,而竖起耳朵。那点呼吸声终于清晰起来,而后变成一个熟悉的稚

嫩的声音。
「爸爸。」
男人像被雷击中一样,一瞬间僵着挺直了背。
「爸爸,你现在好不好?我住在任叔叔家里,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我有变胖,也有长高。上学期我的期末成绩总评是

第一名,爸爸,我要开始多修课,早点把书念完,然后就可以工作赚钱,你不用再替我交学费……」
小女孩小心翼翼的,声音变小了,「爸爸……」
男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电话,嘴巴不自觉微张着,僵着不敢动。
小女孩带着哭腔说:「爸爸,你是不要我了吗?」


「……」
「我想你了,爸爸……」
曲同秋全身都哆嗦起来,站起身的时候几乎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到了电话边上,然而来不及接起来,只差了一点,那边

已经结束留言,挂断了。
男人在话机前面蹲着,像在梦里似的。他还有他的小女儿,她竟然还是牵挂着他。
黑暗里像是有了最后一道光,突如其来的生的希望让他颤栗着,简直不敢相信。
话机表面都因为他凑近了的热切呼吸而起了层雾,他还在等着,不知道该不该回拨。他想着女儿,也许她仍然只当他一个

人是父亲,她并没有变成任宁远的女儿,她还是愿意跟他一起生活,虽然过得很不富裕,要吃种种的苦。
等待里不自觉地按着装了钱包的口袋,里面有一张并不光彩,却能负担起女儿将来留学费用的支票。冰凉的手掌也发起热

来。电话再一次铃声大作,只响了一声,男人便急忙接起来,抱着听筒,声音克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喂?小珂?」
那边静了一下,而后是低沉的声音:「曲同秋。」
男人被冻住了似的,顿时没了动作和声响。
「你也该知道了吧,小珂她还是想着你。」
「……」
「你很久没见她了。我知道你很想见她。其实她很需要你。」
男人没说话,只有握着听筒的手上青筋突显着。
那边也略微顿了一下:「我也需要你,来帮我照顾她。我一个人有些做不来。」
「……」
「也许你更想带她走,但这对她和你都不是好事,所以我不会赞成。」
男人喉结上下动了动,暴突的经脉清楚地浮在额头和手背上。
「你也明白,她在我这里能过得很好,而你如果能来陪着她……」
男人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任宁远。」
那边静默下来,等着似的。
「你不要……这样利用她……」

任宁远沉默了一阵:「你不想和她一起生活吗?

男人喘了一会儿,费力地:「我……很快……要去美国……

那边又是短暂的沉默,而后带了点怜悯的意味:「楚漠已经告诉我了。他和庄维在一起。
男人没再说话,失去了声音的死静

「你需要小珂的,」任宁远又顿了顿,「曲同秋,不如,过去的事,让它过去。我们重新来过。
电话那头一点声息也没有

「我过去接你。你等着我。



任宁远比预计的多花了些时间才到达庄维的公寓,在雨天的交通状况面前,谁都没有特权可言
门铃按了很久都没有反应,等叫来房东来了门,屋里却是漆黑一片,曲同秋已经不在了


他们没再找到他,三个人在屋内相对着的时候,在那一些难言的尴尬之外,都有着各自的微妙情绪。庄维口气生硬地说:
「他本来可以住到下个月的。」

「其实也没多大差别,早走晚走还不一样都是走,你别太为这个计较了,他身上有钱包,只要有钱和证件,就不会有问题。
就算受了打击,也不至于过不了日子,那么大的人了,他会照顾自己,再说,衣服行李什么的都没带,他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
了。」

任宁远也没什么表情,只说:「我已经报案了,这两天也让人在找了。很快会有消息。」
庄维抬头看他:「宁远,你让他歇一歇好不好?他根本没法面对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已经把他从这里逼跑了,是不是
非得把他逼到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了才罢休?」
任宁远还是沉着声音:「没有找不到的地方。只要他还在这个城里,就算躲在地底下我也能把他翻出来。」


庄维站了起来:「你到底是想把他怎么样?他欠你什么了,你非得这么逼他?」
任宁远没回答,手机在他口袋里响了。取出来看了一下,接通的时候,他脸上神色多少轻松了些:「喂。有消息了?」

其实这则新闻他们都在报纸上看过。连日降雨让路况大受影响,加上降温,路面骤然结冰。出城的高速公路上深夜发生了
连环车祸,重伤者众。
其中一辆出租车被重型卡车从后面撞上,几乎辗扁在车轮底下。司机所幸被抢救回来,后座的乘客则当场死亡,在巨大的
冲击和重压之下甚是凄惨,简直面目全非。
他们在早餐时间边喝咖啡边读的报纸,都看过那张注销来的事故现场照片,车况可怖,车内情景不敢想象,多少都有一点
叹息。但也只是叹息而已。
而以死者亲友的身分去辨认尸体,那隔了薄薄一张报纸而显得遥远轻淡的惨事,瞬间就放大而逼近到眼前,让他们一时都

有些僵硬。
「这些是死者的随身物品。」
残碎的衣物,手表和钱包都很眼熟,旧了的身分证,不多的现金,还有张染红了的支票,上面是庄维自己的签名。他甚至

还记得写下那数字时的心情。
三人都没说话,沉默里连呼吸都有些僵,一开口就会把这凝固了的平静给打破了。
工作人员将冷藏柜拉开,另两个人仍然定着没动,楚漠只往里看了一眼,就脸色惨白,忙把头别开。庄维两眼发红地瞪着,

牙渐渐咬得咯咯响。
「是我们把他逼走的,」他恨自己有过的动摇,在疼痛里冲着任宁远喊,「你逼得他在这里待不下去,你他妈的最有本事,

你能把T城都翻过来,连个躲的地方都不给他,你现在满意了?!」
任宁远没说话,也没表情,看着躺在里面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像是瞬间就苍老了。「不,不是他。」
「对,不是他,你他妈的一点责任都没有,这跟你完全没有关系,行了吧?!你用不着内疚,你也不用良心不安,就当他

是在不知什么地方风流快活过好日子吧,那麻烦你现在滚出去行不行?!」

任宁远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定格了一般低头看着那饱受摧残的死去的男人。
庄维越发的失去控制:「你他妈的还要自欺欺人?!还要推卸责任?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哈!你现在轻松了吧?你也不用

补偿了,带着你女儿好好过日子去吧!」
楚漠架住他:「庄维,你别这样!他很难过!」
「他有什么难过的?他不过是死了条狗!能利用的他都利用完了,现在补偿都不必了,他高兴都来不及!曲同秋是瞎了眼

才跟着他,把他当神看!王八蛋,连条活路都不留……」
「庄维……」
任宁远很久才抬起头,看着庄维:「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善待他了吗?」
并不是质问,只是询问。庄维咬着牙,双眼通红,答不出来,良久才说:「没错,我也是个混蛋!」
任宁远又看了那安静着的残破的男人,注视着,好像他只是睡着了一样,而后轻声问:「他是不是,没来得及感觉到痛苦?」
「……」
「这样就好。」
那说不定,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一刻。
他这么一个战战兢兢,却被一再玩弄的小人物,可能也没什么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他一切能利用的,都已经被人拿走了。

他们还是公墓里给他买了一块地,让他终于能有好一点的休息。
临了不知道墓志铭应该替他写点什么,大家都沉默着。这个人实在得不到什么称赞,因为他从没有成功过,他的偶像是假
的,朋友是假的,爱人是假的,女儿是假的。
但他该有好一些的墓志铭,毕竟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从他身上拿到了自己需要的。他很窝囊,很无用,但至少没有辜

负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
最后是任宁远为他写的:「这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生前他欠他一个有始有终的美好谎言。


死后也该补给他。
葬礼过后,一切又恢复平常。
纵然悲痛,没有了他,他们也还是他们,生活还是生活。
他实在太渺小了。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全文完

续篇 童话

第一章

「舅舅,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在脚边抱着他的小腿的是他的小外甥女。表姐来T城休假,带来一双儿女,大儿子正是叛逆期,小女儿正是磨人期,每天

都要听很多童话故事,从早到晚就没歇过。
任宁远略微疲惫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腿上,而后翻开一本童话书。
然而故事刚念个开头,小鬼就说:「舅舅,这个我听过了。」
小孩子记性太好,求知欲太旺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舅舅,给我讲个我没听过的故事好不好。」
这还真不容易做到。任宁远第一次有种班门弄斧的乏力感,揉了太阳穴,又翻开一本书。他今天不是很有精神。
「舅舅,我不要听书上的,我全都听过了,我要听电台里的。」
任宁远合上书页,往桌上某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舅舅给你讲一个小丑鱼的故事吧。」
从前有一条小丑鱼,有一天在海底遇到一条大鲨鱼。明明那是凶恶的鲨鱼,很多鱼都怕牠,不知道为什么,小丑鱼却会当

牠是善类,以为牠吃素的,觉得牠很帅气,一心一意跟着牠,当牠的小跟班,每天上上下下帮牠打扫。
鲨鱼一开始不太习惯,牠又不是海葵,根本不是小丑鱼合适的共生对象。
但小丑鱼对牠实在太好,大概是眼神不好,错把牠看成温柔美丽的海葵了,每天都带食物来跟牠共享,还帮牠清理身上的

废物。
渐渐地,鲨鱼也会把牙收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更温和良善些。
小丑鱼钻到牠嘴巴里帮牠尽心尽力地清洁的时候,牠要很小心,才能保证自己不会一个不留神就把牠给咽下去。小丑鱼对

鲨鱼的那份情谊,值得鲨鱼为牠做些什么,好让牠能安稳地活在牠那个小小的世界里。
鲨鱼并不需要做太多,因为小丑鱼要求的一点也不多。于是鲨鱼在远离海底的地方圈了一个小珊瑚群,找了朵海葵,让小
丑鱼在里面安全而充实地游来游去。

君子之交.下


于是以后再也没有鱼来帮鲨鱼做那些小丑鱼做过的事了,没有鱼会高高兴兴地跟在牠身后,鲨鱼觉得有点寂寞,有点想念

小丑鱼。但小丑鱼在那里的生活都已经不轻松,而鲨鱼所在的那现实的海底世界,比牠所知道的还要残酷难看。
但是有一天小丑鱼却突然从珊瑚群里出来,带着全部家当来找鲨鱼。
这实在太傻太不安全了,牠的体色是很鲜艳的,会给牠招来很多危险,轻易就成为捕食目标,被别的鱼随便吞吃掉。
牠太弱小了,却又不容易躲起来,鲨鱼不知道要把牠藏在哪里。也许只能钻进鲨鱼的嘴巴里才安全,但鲨鱼自己毕竟也是

肉食性的,牠每顿都要吃很多很多的鱼。
「然后呢?」
任宁远停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小女孩头顶软软的还发黄的细发:「很晚了,妳该去睡了。」
「可是舅舅,故事还没有讲完啊。鲨鱼没有吃掉小丑鱼吧?牠们一直是朋友对不对?」
任宁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以大人的耐心温和道:「去睡吧,不然妈妈回来要骂妳了。」
四岁的小鬼还在不依不挠:「小丑鱼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呢?」
任宁远略微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桌上:「牠被冲到岸上,死了。」
小鬼没了声音,安静了一会儿才大声说:「舅舅你骗人,电台才不会放这种童话故事。」
任宁远摸了一下她的头:「快去睡吧。」
生活本来就不是童话。
桌上相框里的男人,笑得怯怯又满是受宠若惊的欢喜,面容很年轻。那是很多年前,而他还记得那时候他站在他身边,身

上很淡的味道。
他也记得,他不在,已经一整年了。

任宁远把小外甥女哄上床,给她拉好帐子,表姐也回来了。任宁远看她是一个人,就知道外甥又不听话了
「小斐还是不听我的。」年过四十的表姐黎若抱怨的神情也是很优雅

任宁远笑道:「由他去吧,乐斐也长大了,年轻人,让他做些自己想做的。


君子之交.下


时间晚了,任宁远自己也回了房,坐在床上看着床头的照片。
枕头是旧的,那男人的衣服也还在,只是时间久了,要放在鼻子下面用力去闻,才仅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几不可察的味道。

任宁远睡在那枕头上,关了灯。
他不知道这晚能不能梦见他。
他时常在梦里听见那个男人,知道他就在门外。然而急着去开门的时候,梦往往就断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肯入他梦中。
那个人已经死了,悄无声息的。
庄维和楚漠都去了美国,偶尔联络,大家都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个人,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人模糊的影子消失以后,

就会像是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日后大家各自心安,若无其事。
的确无论什么样的伤都会止血,愈合。
然而却成了一块疤。

因为那男人的祭日,周末曲珂从学校回来,她这一年里长高了一些,成熟不少,变成了大女孩了。那男人去世以后,她像
是一夜间就突然长大了。
她原本只是个智力超常的孩子,心态反而还很天真,比同龄人都更加稚气,爱撒娇。她的那个父亲把她照顾得太好,只有
够幸福的孩子才有天真的资本,她在那个不富裕的家里,也活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那个男人走了以后,任宁远其实让她过上了优渥得多的生活,什么都不缺不愁,出入有名车接送,再不必像那男人在世的

时候那样,去挤公交车或者徒步。
但是她却再难以孩子气地生存了,她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反倒像个灰姑娘,有了种远远超出年龄的沧桑老成。
任宁远看着那现在连头发都是自己剪的女孩子:「上次让人带去学校给妳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你,任叔叔。」
「那就好,妳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君子之交.下


「任叔叔,以后都不用再给我汇钱了,我自己可以应付的。」
任宁远停了停:「不要跟我客气。我答应过妳爸爸,会照顾妳。」
「其实我用我爸爸留给我的钱做了投资,这几年的花费都没有问题,」曲珂现在有点男孩子气,「我想我爸爸,会更高兴看

到我能独立。」
任宁远看了她一会儿,点一点头。
曲珂表示要住校的时候,他并没有阻止。并不是他不疼爱她,而是他和她现在有些难以独处,再也无法回到以前那种宠溺

的亲密。
他感觉得到曲珂甚至是恨着他的,尽管没有人告诉她任何东西。
那种微妙的恨意和生疏,她和他其实都有。
一旦只剩他们俩面对彼此,那男人死去了的事实就越发鲜明。
那个人不在世上的每一天里,他们都觉得残缺,却根本无法彼此安慰,面对面只让缺口变得更大。

任宁远从泳池出来,叶修拓和容六已经在吃早饭了。
容六赞叹道:「游到现在,你体力未免也太好了吧。」
叶修拓一本正经地说:「我体力本来也是很好的,只是昨晚用掉了。」林寒还在楼上房间里睡觉。
「不要脸!」容六忍不住大喊大叫,「为什么肖腾就不肯跟我出来度假呢,难道他都不需要放松吗?」
「人家是四个孩子的爹,你就饶了他吧。」
「唉,」容六哀怨地趴在桌子上,「可是我都好久没做了。那种功能太久不使用,说不定会退化掉的。」
叶修拓说:「闭嘴,你说这种话,要让宁远情何以堪?」
任宁远坐下来吃东西,笑一笑,把叉子往芒果碗里一插。
叶修拓从善如流地把叉子拿起来吃芒果粒,看着他:「宁远,不是我管闲事,你真的都没需求吗?这样对身体不好吧。」
容六还不知死活:「你放心,他已经娶右手为妻了,哈哈哈。」


等他笑完,也没早餐吃了,只好又哀怨地趴在桌上,边看着面前竖着的刀叉,边翻看手机:「发那么多消息,肖腾连一个
也没回给我……啊,我真是太寂寞了……」
容六一个人在那发花痴,任宁远只不紧不慢地吃早点,比起容六的风流俊美,任宁远那安静的英俊轮廓里,完全是个三十

多岁成功男人该有的沉稳和内敛。这样的人却会是单身,叶修拓怎么也想不透。
「宁远,你也该找个女朋友了,」叶修拓顿了顿,「或者男朋友。」
任宁远只是笑笑。
「你别不当回事,人都是需要一个伴的。不论是男是女。」
任宁远抿一下嘴唇,不答话,只又倒一杯茶。
他并不信任爱情。所以从来都不恋爱,对这种话题也不感兴趣。
感情令人痛苦,无措,失去控制。他见过叶修拓和容六陷在感情里的失态,觉得那并不好,而且爱情太善变,一点也不安

定,所以他不憧憬。
他只喜欢且习惯那种能掌握在手的感觉。能控制的关系才能令人安心。
他本能地会想把对他重要的东西,都捏在手心里。
爱情是什么滋味,他并不清楚,他听过很多人描述,也些微地想象过,有了一点轮廓,但终究是不明白。其实他也不想知

道,他觉得那是毒品一样的存在。
但是他时常会想起那个不起眼的男人,回想起他们在那几十年漫长的往来里,那点短暂的相处,就再也无法入眠。
他觉得他快要得心脏病了。
叶修拓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放不下。但事情都过去了,你怎么想,也没有用。」
任宁远抬起眼睛:「我没想什么。新店下周开业,准备得怎么样?」
叶修拓像是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好吧,你肯谈工作也好。」

地铁口附近的街道,一到时间就有摊贩带着包裹或者推了小车来摆地摊。这里人来人往,什么东西都卖得出去,所以也就

卖什么的都有,衣包首饰,煎饼果子,甚至活兔子。
周末的中午,肥胖臃肿的男人已经灰蒙蒙地坐在那里了,每天他都是来得最早,都在老位置,自己带个小板凳,铺好布,
摆好东西,也不叫卖,默默等着生意上门。
他人不起眼,又悄无声息的,但东西五颜六色,摆得也漂亮,还是能吸引来路人的眼光。价格也定得实在,东西质量优良,

做得久了,生意也算不坏。
男人坐了一会儿,卖出去两件东西,街上人流渐多,摊位更是遍地开花,一天之中的热闹时段已经开始了。
「嘿,胖子。」
男人朝对方点点头,少年就把大包往他边上一放,开始摆东西。这少年是最近新来的,十八、九岁的样子,叫 Phillip。
Phillip人长得又高又帅,满身都是年轻人独有的那种充满活力的轻松随意,只穿个简单的涂鸦T恤,套个带帽外套,下身

是膝盖磨破的牛仔裤,略脏的球鞋,在人群里就相当醒目,就总能引得来往的女性驻足,连带旁边的摊位生意也会变好。
「小P,你又要在胖子边上摆啊。」
Phillip嘻嘻一笑:「在他边上暖和呀,又挡风。」
大家称 Phillip为小P,这一带摆摊的彼此混熟了,本名一般没人提起,需要的不过是个称呼。比如胖男人就是「胖子」,

没有比「胖子」更形象又顺口的了,至于他究竟是什么名字,没人知道,也没人介意。
胖子卖的是各式各样的包, Phillip就卖些自己画的T恤,上面的图案都浓墨重彩,很特别,有的实在是太过特别了,但居
然也总能卖出去。人长得帅,优势是很明显的。
一下午 Phillip就卖了几十件T恤,大多是熟客,顺带让胖子也多卖出去好几样东西。生意大致告一段落, Phillip看了一下

运动腰包里多出来的那堆零钱,胖子还在认真地把每张钱都摊得平直,放整齐。
「胖子,晚饭你要吃什么?」
「我带了便当……」
「放到现在已经冷掉了吧。」
「也还好……」
「不要这么省,晚饭我请你好啦。我要海鲜锅,想吃霜降牛肉和生蚝了……」
胖子看了看他:「那个贵的。」

「我下午赚的够我们吃了,走吧走吧。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
Phillip给人的感觉是个家境不错的大男孩,摆摊只是好玩,所以还不懂得衡量收支。花钱大手大脚,带的货多了些,就会
大老远的坐出租车来,把他们这些时常要靠背靠拽辛苦进货的人气得够呛。
也正是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无所谓作风,让他一开始很惹人讨厌。大家都为生计所累,却要和这样一个「玩玩而已」的小
少爷为伍,辛苦了一天,再渴也连杯冰茶都舍不得买的时候,这家伙咕咚咕咚大喝鲜榨果汁的招摇模样,就成了公然的炫耀。
所以 Phillip起初会遭遇排挤也是必然的,只有胖子没对他冷淡,他就跟胖子交起朋友来了。其实胖子是有些迟钝,他不会
有强烈的负面情绪,像是被磨光了,成天就那么温吞着,不会讨厌谁,被占便宜他也没什么感觉。
天热的季节里常有些摊友熬不住,让他帮忙守摊子,自己溜去乘凉,他也认真帮忙守着,等摊主回来的时候,把期间卖出
一两件东西的零钱如数交过去,毫无怨言。
生活劳苦,大家未免有怨言,嘴碎起来就骂天骂地骂警察出气,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也讨厌。只有胖子最安静,谁也没

听他发过牢骚,更不知道他这种「有饭吃也就好了」的豁达是怎么历练出来的。
不管 Phillip怎么纠缠胖子去吃海鲜锅,胖子只摇头拒绝:「赚钱不容易,你别乱花,省着点。」
Phillip喜欢纠缠胖子,但就从来也没成功过。因为胖子是最不肯受人恩惠的,哪怕收到一点好处,他都会很紧张,一定要

还回去,他很怕欠人东西。

晚上是生意最好的时段,大家纷纷使出揽客招数,附近的摊子又摆出大甩卖的牌子,都半年了还在用,也丝毫不脸红。
摆摊的都有自己一套招揽和对付客人的生意经,只有胖子是最口拙的。
他不叫卖也就算了,遇上难缠的客人,杀价杀得太狠,他也不擅长讨价。
他只会说:「这价我真不能卖。都不容易的,我还要带个女儿呢。」
摊友们过后会取笑他:「你哪来的女儿啊。」
「兴许是在什么乡下老家吧?」
这说法其实大概也只是个对付顾客的口头禅罢了,谁都知道胖子就只有单身一个人。胖子过的就是单身汉的俭朴生活,但

很仔细,东西总摆得整齐,收的零钱也是摊得平直,每天都坚持自己做饭带过来,认真地贫困和孤独着。
其实要说到对他有好感的异性,也不是没有。
胖子是长得胖,但并不丑,眼角微微下垂的,面容很温良,看着还是顺眼的,为人老实本分,没什么脾气,又可靠。摊友

里有个女人就喜欢找他搭话。
女人是卖饰品的,有个女儿,丈夫是个烂赌鬼,只有需要钱的时候才会回家露一下脸。她带着孩子不容易,家里没有人帮
忙照看,她摆摊也就会把小女儿带过来。
小女孩长得很可爱,只有四岁,扎了两个辫子,羊羔的两个小角似的,她和她母亲一样,对这个体型壮大的胖子有着好感,

老往胖子背上爬。胖子不爱说话,但兜里总藏着两颗糖,给她一个小惊喜。
女人很贤慧,胖子温柔又细心,对小孩又好,比那赌鬼强了不知多少,大家都觉得他们更登对,时常拿他们开玩笑。
这天小女孩吃完了找出来的糖,就大胆地伸手去戳胖子的肚子,软绵绵的。
胖子被戳了两下,有些慌张地护住自己的肚皮。
女人忙说:「贝贝别这么没礼貌。」
胖子低声说:「没事……」略微有点害羞,然后开始吃自己带来的便当。
便当盒里都很普通的菜,豆腐丝白菜梗子炒肉之类。小女孩张大眼睛望着,胖子也就拨开豆腐丝,挑出肉片给她吃,小女

孩吃完了不肯走,还是扒着他的膝盖,往上看。
女人也不好意思了:「妳这孩子,又不是没饭给妳吃。」
胖子低头把剩下的肉也都挑出来:「没事,喜欢就多吃。」
女人笑着说:「隔家的饭香,就是这个理,她就爱吃你的。要不,方便的话你明天多做两份,我照市价给你钱。」

第二天胖子来的时候,就真的多带了两盒便当。只是收钱的时候不太好意思,一直不肯要
「你要是不收,我们就不好吃你的了,哪有白吃的理。

最终胖子还是没收钱,只从女人的摊子上,拿了一个现在小女生们都喜欢的满钻小熊吊饰

「你要这有什么用啊?」
胖子把吊饰放在腰包里:「我女儿喜欢……」
每次听他这么说,大家都忍不住快要真以为他是有女儿的了。
但事实上,「女儿」只可能是他的幻觉,大家觉得他可怜,也不忍心去戳穿他。
小女孩毕竟年纪小,不肯乖乖坐着吃饭,总要哄要劝,女人捧了饭盒追着她满地跑,到最后还是得浪费一大半米饭。
胖子对着表示歉意的女人一个劲说「没事没事」,次日依旧带了两盒饭过来。
一盒给了女人,另一盒一打开,小女孩就「呀呀」地叫开了,满是欢喜。
米饭做成小白兔的形状,胡萝卜做的眼睛和嘴巴,看上去很可爱,小女孩高高兴兴把它吃下去了。
「你真是有心,很会哄小孩子呀。」
被夸奖了,胖子就有些不好意思:「我女儿以前也这样的。」
Phillip把脸凑过来,他喜欢黏着胖子,胖子的胳膊很好捏:「我也要吃,我午饭没吃饱。」
胖子分了小半饭菜给他,只是很家常的菜,材料也是市场上的便宜货,但味道很不错。 Phillip原本是凑热闹,菜汁可口又

下饭,不知不觉就吃得干净,而后像是灵光一闪,说:「胖子,你有这手艺,不摆地摊,改做外卖也不错啊。」
胖子被说得有些害羞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摊子。
Phillip却认真起来:「你真的不想做点别的吗?摆摊总不能摆一辈子吧。你可以考虑做外卖啊,会比较有前途的。」
「怎么做……」
「我可以跟你合伙。我来负责投资,做企划,你管便当的质量就好。」
「别闹了……」
「我说真的啦。我有钱哦,胖子。」
「好好看摊子吧,有客人。」
胖子没有远大志向,像是已经过了做创业梦发财梦的阶段,老老实实摆他的小摊,就是一份很实在很值得下力气的事业。

但 Phillip每天都要怂恿他几次,胖子不相信他,他就指天发誓,恨不得要把账户给胖子看,让胖子知道他是有存款的。
Phillip这样的帅男生,教唆起来是很有说服力的,他若去当骗子也会很有前途,一个劲缠得胖子都发晕。终于胖子也只得
答应他,做了几个样品便当,让他拿去试试。

Phillip拿着装了沉甸甸便当盒的包裹,对着胖子笑嘻嘻的:「明天等我的好消息哦。」

然而第二天 Phillip并没有来,胖子帮他占着旁边的摊位,到了晚上他还是没出现,摊位就只能给别人了,胖子也略微有些
担心。
一辆宾利 Arnage缓缓开过来,在这街上讨生活的,每日都要对着车水马龙,好车也见了不少,但那车开过来的时候,闲

了就翻汽车杂志过干瘾的几个男人,也忍不住盯着看了:「哇塞,我要能开开那车子就爽了。」
「做梦吧你。」
「喂,不会要停在这边吧,这种人来这干么呀,买地摊货?」
车子果然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下了车,往他们这边望了一望,寻找什么似的。吵吵闹闹

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不自觉闭了嘴,不由自主就往那男人身上看。
只有胖子低下头,一声不吭望着自己摊上的东西,小女孩还在他膝盖上趴着,打瞌睡,女人以不惊动她的动作在给她扎辫

子,其乐融融的画面。
男人一路在众人的注目里走来,在胖子面前停下,居高临下望着胖子弓着的肥厚的背。「你是 Phillip的朋友吧。」
胖子点点头。即使不抬头对视,也能感觉得到那充满压迫感的气场。
「他脚扭伤了,这几天养伤,不会再来。他让我把这些交还给你,这是他的电话。」
胖子收下便条纸,还有那一张迭好的包裹皮。
「我代他谢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男人顿了顿,又递过一张名片,「有需要可以联络我们。」
胖子接了名片,还是没抬头,视野里那一双裹在西装裤里的腿又大步走远了。

第二章

任宁远一回到家,乐婓就问:「舅舅,你把东西给他了吗?」
「已经给了。」
「你可不要是随便让个人送去的啊,这样显得我太没诚意,太不够朋友了。」
任宁远微笑道:「你放心,是我亲自去的。」
「这还差不多。那他有没有说什么啊?」
「没有。」
乐婓不甘心地:「一句都没有?」
「是啊。」
乐婓很不高兴:「胖子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想了一想又说:「唉,胖子一定以为我在耍他,所以生气了。舅舅,你真不觉

得胖子的饭做得好吃吗?」
任宁远微微皱眉:「再说吧。不是饭做得不错就能开店。餐饮没有独到的口味、秘技,很难做得下去,你先把企划书写出

来了再说。」
「明明就是小事……」
「开店是小事,但你若到时连小事也做不好,那就是大事。」
那人的厨艺是还不错,但谈不上精细,大概是因为太家常的缘故,味道让人觉得熟悉而舒服,这是优点。但投资不是这么

轻率的,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外卖店,亏损一百个都不算什么,但乐婓还太年轻,成长的每一步都该踏实,「玩玩」太多就容

易轻浮。
「而且,你也该玩够了,回去好好上你的学。」
这外甥考上名校却不去读,正事不爱做,不正经的倒是经营得有声有色。
赛车,玩音乐,还去当过颇成功的狗仔。刚刚绕地球玩了小半圈,说是要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向,现在又跑回国内流浪,前

些天才刚被抓回来。
现在的年轻人都心思敏感又奇特,他们想的,已经不是作父母的能控制的了。

乐婓还在嘟哝:「你给了他电话吧?怎么一个也不打来呢?胖子真是一点义气也没有啊,还说是朋友呢。」
「是你自己一厢情愿了吧。连名字也叫不出来,有这样的朋友吗。」
「知道他叫胖子不就好了,他们也都只叫我小P啊。」
任宁远不以为然:「我今天去,他连头都没抬起来过,和人交谈,最起码的礼貌也没有,这样的人对你也不会有什么诚意。」
「他是比较闷,」乐婓还在辩解,「但他跟我关系真的不错啦,他在那里人缘也很好,有个女人还很喜欢他呢。」
任宁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喂,不要歧视胖的吧,胖子瘦下来不会难看的,现在这样最起码合眼缘。舅舅你的口味也不见得多高级啊,胖子瘦了,

说不定不比你床头那个差呢。」
任宁远的脸色蓦然沉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去吃饭吧。」
「你别乱说话,」黎若回过头教训儿子,「那是你舅舅去世的朋友。」
乐婓知错地缩了肩膀:「对不起。」
曲珂也下楼来,为了打破尴尬,乐婓就招呼她:「小珂,来帮忙尝个便当,我朋友做的。我想跟他开外卖店,需要妳宝贵

的一票哦。」
多余的便当用微波炉热过,曲珂打开盖子,就「啊」了一声,望了一会儿才说:「也有人,会这样做饭啊。」
胖子做的便当样品有很多组,这个是给小孩子吃的营养便当,放了很多好看的胡萝卜菠菜丸子,米饭是熊猫的脸。
「好怀念……」
「妳也吃过这样的便当哦?」
「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爸常这样做给我吃。」
「那现在呢?」
曲珂看了一下任宁远,男人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她又看向眼前的便当:「他去世了。」
乐婓陷入了迭加的尴尬:「抱歉啊……」
任宁远突然问:「小斐,你朋友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那摆摊的?」
「这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摆了满久吧。」
「他多大年纪了?是哪里人?」

「呃,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乐婓有些莫名:「胖子又不爱说话,我能知道多少呀。怎么了?

任宁远想了一想,摇摇头:「没什么。

具体也说不出来,只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略微觉得不安稳。

任宁远第二天出门办事的时候,顺路又去了一趟那条街,而那个胖子却已经不在那摆摊了,询问临近的摊贩,对方回答:

「好像是生病了吧,昨天下雨他没收摊,今天就不来了。」
「你知道他是住哪里吗?」
「这我也不清楚。找他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任宁远顿了顿,「谢谢。」想来那是一家三口,而他想着的那个人,就算真的从土里活过来,也是孤孤单单

的。
这事情任宁远很快就忘了,新的娱乐城开业,前七十二个小时不眠不休,门庭若市,要应酬的人太多,大家都难免忙碌到

十分。当然,前来捧场的权贵越多,也就说明他站得越高,做的这种生意,他的人脉已经够他轻而易举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楼下喧喧嚷嚷,任宁远站在高层的房间里,透过落地玻璃看着这城市。
底下的行人只犹如蚂蚁。他在这凌驾一切的感觉里,却总觉得缺了东西。
隐约好像又听到那个人在喊他,仰慕的,信赖的。
「老大。」
任宁远摸索着,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其实已经一年了,早就该接受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何况那个男人在世

的时候,甚至也从来都不是他的什么人。
他没有立场悲痛得过久。因此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地镇定,一派如常。
是的,那个人是什么都算不上,实在是太渺小了。和他比起来,也许只有一颗螺丝那么大。

但是他心口的零件松了。
他还是能运转,只是再也不安稳,少了那颗螺丝,胸口永远有噪音,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快要散了似的,连站也站不住。
「任先生,下面还等着您……」
任宁远背对着来人摆了摆手。几分钟以后他站起来,整了一下衣服,脸上已经是惯有的平静:「让他们把酒准备好。」

今晚任宁远状态不是很好,稍微喝多了就不舒服,叶修拓陪他出去换换空气。车子开了一段,靠在椅背上的任宁远猛然直

起身来:「停车。」
车子迅速剎住,任宁远用力开了车门:「我刚才看到他了。」
叶修拓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抓住他胳膊:「宁远,你别这样,曲同秋早就已经死了。」在那男人葬礼后的第一个月里,任宁

远经常会这样,他不相信那男人死了,在他眼里,来往的行人中似乎总有那个人的影子。
的确清瘦的男人路上太多了,哪个看着都似曾相识。
任宁远固执地说:「不,我真的看见他了。」
然而车外什么也没有,旁边的便利商店都快要打烊了,这深夜时分,街头来往的行人并不包括那种居家的中年男人。车子

停了一阵,终究开走了。

胖子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拿了袋关东煮。
便利店要打烊,卖不完的关东煮都会处理掉,陪陪笑脸就容易讨得来。他换了一个地方摆摊,做这一行,一天不开工就一

天没收入,之前歇了几天,已经是极限了。
他不会嘴甜舌滑地招揽生意,能赚些钱全是因为他比其它人更勤快、更能熬。
像这样冬天的晚上,没什么生意,大家就忍不住回去钻被窝了,街上没几个人,就只剩他还能在那耐心地坐着。人人都想

回家的时候,只有他还能守得住,多卖一件是一件,他靠这加倍的耐性和坚持来维持生计。
今晚特别冷,摆摊的人不多,顾客也少,胖子吃了些煮过头的丸子充饥,又坐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卖出去一样东西,连停

下来看的都没有。
终于有个人朝他这里走过来了,胖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摊子,视野里那双腿缓缓走近,最后在他眼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定住。
胖子没有动作,只凝固了一般等着。那双腿往下曲了曲,蹲了下来,而后一只手拿起摊上一个做工还算过得去的打火机:

「这个多少钱?」
「十五块……」发音有些含糊,但这顾客竟也听懂了,掏出钱包付了钱,胖子低头找还给他零钱,而后那双腿又走远了。
胖子继续坐着,略微的轻松和走神。也难怪这位故人认不出他来,他已经变得又老又胖,比读书时候甚至更胖上一圈,整

个人都是灰暗的臃肿,面目全非。在路边上摆着地摊,连自己以前的同事从他面前走过,也没想过要往他这里看一眼。
实在等不到生意了,该是收摊的时候,胖子把东西收拾好,在肩上背着往回走。这么冷的晚上,他只想念回到住处以后能
给自己煮的一碗热汤。
他住的是一楼,严格说起来是半地下室,除了光线和湿度,其实没什么不好。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说:

「曲同秋。」
胖子本能回了一下头,在他真正意识过来的时候,瞬间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来不及做出反应,男人已经到他面前了,那气势让胖子惊慌失措起来。手腕被一把抓住,他的手是冰凉的,而对方的滚烫,

像是往他手上戴了烙铁做的手铐。
「是你吗,曲同秋。」
胖子被抓得疼得厉害,不由哆嗦道:「你、你认错人了……」
男人仍然狠狠抓着他,力气之大,让他的腕骨都喀嚓作响,几乎要断裂。
路灯投过来的光不够明亮,却也勉强能让他们看清对方的脸。
男人依旧是端整得让人有压力的长相,任宁远就是任宁远,除了一点点时间的微妙痕迹,什么变化也没有。而胖子就是胖

子,再普通不过,胖到这种程度,都是面目模糊,和许多其它的胖男人一样,没什么区别可言。
「曲同秋。」男人用笃定的,却有些颤栗的口气。
「先生,你认错人了。」

两人紧绷地僵持着,任宁远突然松了一只手,强行去摸他的脸,脖子,而后胸口。心脏在手掌之下扑通扑通跳着,清晰的,

也是真实的。
「你活着。」
胖子感觉得到男人在发抖,弄得他自己也跟着发起抖来。男人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像是深夜在小巷里抓住一个游

魂。
「曲同秋。」
胖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然挣脱男人的手,发足狂奔。他跑得不快,男人要再抓住他,他把肩上的包也砸在男人身上,

而后逃窜着,钻进夜色中迷宫一样的巷子里。
这些巷子曲曲折折,连老资历的出租车司机也未必绕得清楚。胖子左右乱钻了一阵,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终于再也

跑不动,停下来,双手撑在膝上喘了半天。
身后并没有人跟上来,他知道他已经把任宁远甩掉了。
然而也觉得那个男人就像在他背后一样。
他知道他平静的生活已经结束了。他得开始新一轮的逃亡。
一年前他连夜逃跑过一次,其实他也不知道那时候他是要逃去哪里,反正还没有逃多远,就被人尾随,堵到巷子里打劫。
对方样子是个逃犯,大概也是躲得急了,逮到他这么一个落单的,上来就拳打脚踢,打得他动也不能动,然后把他从头到

脚抢了个精光,连外套鞋子都扒走了。
后来他在路边看到电视新闻,底下是滚动的「死刑犯越狱」的文字提醒,上面就是高速公路车祸报导,受害车辆和受害人

的特征描述。
脑子里电光石火一般,一瞬间他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从这世上消失了。
那个囚犯将会被当成他安葬,他已经「死」了。而从此以后,他可以无名无姓地重新活一回,这回再也没有人逼他,他完

全的,摆脱了过去,和那些人。
重新活过也不是那么容易。他被抢光了,连身分也没有了,又被打得不象样,既然「死」了,更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出没,
不敢去和人打交道,白天都只躲着。

他开始在那一带靠晚上翻垃圾废品过活,找些吃的和能卖的。这个行业脏臭不堪,百般辛苦,少不了要遵守行规,四处受

气,收入却是比他想象的略微好些。
翻垃圾翻得多了,每日捡废品换卖,温饱之余,他也渐渐存了一些钱。有了点积蓄,他就学人去批发一些货,摆起地摊。
在这样困苦的生活里,他反而吹气一样地长胖了。他什么也不想,他就只是吃饱,干活,再吃饱,再干活,生活劳累,但

是很简单,他不需要负担太多。
大家都觉得曲同秋死了。他也真切地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曾经的那一些人和事,都像是上一辈子的,而他已经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过去的人生被塞进罐子里,扔出去,然后

他就能像全新的人一样活着。
虽然这个新的人生,比以前更加的低下困苦,劳累艰辛,但他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而现在他连这种安宁也不能有了。
胖子在门上敲了三四下,屋内的女人就来开了门,贝贝看到他也很高兴,跑过来要他抱。女人看他形容狼狈,连东西都没

了,忙问:「怎么了?是不是遇到抢匪啊?」
胖子还在喘气:「我能不能,在妳这里借住一下?」
女人给他倒了杯热水:「先喝点水。别跟我客气,你要住多久都行。」她知道胖子没有坏心眼,也见多了自己丈夫躲债时的

样子,对这种逃避着什么的恐惧神情很熟悉。
胖子在客厅里的旧沙发上窝着,天色从暗到极致,再到一点点亮起来,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抛弃的那段人生,现在在
追着他,让他连呼吸也困难。

连续几天都没有再见过胖子的人影,任宁远简直也要觉得自己那晚是喝醉了,而后做了个梦,在梦里试探着买了那人的东

西,跟踪了那个人,而后只差一点点就能抓住他。然而胖子的包已经被他捡回来了,那些东西又都是真的。
叶修拓和容六仍然不相信他,他们只觉得大概又是某个倒霉的路人被骚扰了。但任宁远从来也不怀疑自己。
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认得出那个男人,那一定是他。

胖子不敢回家,也不敢再去摆摊,何况连东西都没了。

他去应征了一份临时工作,是做清洁的,短期打工的履历核查不十分严格,伪造的身分证混得过去,他又吃苦耐劳,人家
也就录用了他。这家T城最大的娱乐城刚开业,新奇玩意儿多,客人也多得不象话,来这里之前还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有钱有
闲的人。

他这样的清洁员都是要从早忙到晚,还不能让客人撞见,累得腰也直不起来。
工作是没完没了的搬运打扫擦洗消毒,休息的时候他吃不下,睡也睡不着,虽然知道T城这么大,再撞上任宁远实在很小,
心里还是没法安稳,每天都觉得不踏实,惶惶然的,几天下来就瘦了一圈。
这天下了班,胖子买了些菜,往女人家里走,他暂住那里,每天都会主动弄些饭菜。走到门口时撞上个男人,夜色里也不

多留意,对方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胖子一进门,就见屋里像遭过贼一样,乱糟糟的,女人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
胖子吓了一跳,忙去扶她:「怎么了怎么了?」
「刚才阿超回来了,又来拿钱,他还是要去赌……」
「拿钱?妳哪里还有钱给他啊。」
「我是存了一点,可那钱是要给贝贝以后读书用的呀,她也该去念幼儿园了……」
胖子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怎么行!他是不是刚走的?我去追他。」
「胖子……」
不管女人在后面叫他,胖子转身就出了门。没追多远,也就赶上了那个叫阿超的男人,胖子从背后拉住他:「你站住。」
男人不爽地回头:「干什么?」
「你把钱还给阿美,钱都给你掏空了,她们母女怎么活?哪有你这么做人老公的?」
阿超打起老婆是不手软,但有胖子这样的大块头在,他也心生顾虑,只先推了胖子一把,骂道:「关你屁事呀?」
胖子脚下不稳,往后踉跄两步。阿超一看这人不是打架的材料,就放大了胆子:「死胖子,连站都没人样,管得倒宽呀。」
女人也追过来了,急急地说:「胖子,你别跟他理论了……」

男人看了一看,「哟」了一声:「我还说呢,关他什么事,原来你们有一腿啊。」
「你别胡说!」
男人涎着脸,走近胖子:「呵,说实在的,那点钱还不够我玩两把,我正愁钱不够呢。我老婆没钱,你这个奸夫一定是有

钱喽?」
女人哀求道:「你不要闹事了……」
「有没搞错呀,我闹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胖子摸不着头脑:「我欠你什么债?」
「什么债?你别耍赖呀,哪有玩了人老婆不给钱的?」
胖子被说得满面通红:「你、你这种混蛋,不是人啊你……」
这回没等阿超出手,胖子先一拳打在男人脸上。「混蛋,把钱还给她!」
两人扭打在一起,胖子再怎么木讷,力气也不输给这瘦猴似的男人,在两人都鼻青脸肿之后,他终于一屁股坐在阿超背上,

将对方的一只胳膊扭在背后,喘着气说:「把钱拿出来!」
男人「啊哟啊哟」地叫痛,忙将一卷钱掏出来。胖子把钱接过来还给女人,擦了嘴角的血,也不管阿超还在背后骂骂咧咧,

拉了女人一把:「回去吧。」
女人边走边抽泣,胖子安慰她:「没事的,反正不管他怎么闹,钱就是不能给。有我在,妳也不用怕他打妳。」
他和以前一样,并不擅长打架。但他比以前的自己,更容易在懦弱里生出义愤来。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世上没有救世主,小人物只能靠小人物的那一双手。现实有时会逼得人勇敢。

挨打的地方擦了些碘酒,第二天胖子照常去娱乐城上班,定点做完了清洁,又捡了些东西。废品还是可以变卖的,每日多

一些些的收获也让他很欣慰。
胖子给洗手间做完最后的消毒,正要出去的时候,刚好有客人进来。
一般这种状况是算他没掌握好时间,弯腰低头退出去也就好了,刚退到门口,却听来客说:「慢着。」

胖子一听声音就知道要糟,果然那人脸上还肿着,就是昨天刚互殴过的阿超。
「高哥,就是他,」阿超对着身边的男人就十足的狗腿样,「他拿了我的钱,害我昨晚没赶上那一场,误了我们财运。」
叫高哥的男人往胖子脸上看了看:「就是你抢了我兄弟的钱?」
胖子还没说话,肚子上就被踢了重重一脚,眼前一时发黑,他一弯腰蹲下来,脑袋和背上又狠挨了好几下,一脚还踹在他

鼻子上,血立刻就出来了。
保安听见动静,忙走过来制止:「这位先生,请不要闹事。」
高哥摊摊手:「闹事?你长眼睛没有啊。他是在擦地板,你看不见啊。」
「不好意思……」
高哥点了根烟,往地上抖抖:「地上有烟灰,你瞎了看不见吗?小心我投诉你呀。」
来往的工作人员和客人也纷纷侧目,胖子这样显然是被找茬了,没人敢说什么。高哥这种有几分地位的流氓头子,谁也不

想招惹。
胖子跪在地上擦那掉下来的烟灰和鼻子里淌出来的血,他还在上班,穿着制服,只要对方没公然施暴,他们就得奉顾客为

上帝,什么气都要忍,保持所谓的服务业素质。
高哥又用鞋尖踢踢他的脸,恶意地说:「擦得挺干净嘛。死胖子,你几点下班啊?我们兄弟等着要请你好好吃顿夜宵呀。」
话里的意思不用明说,听的人也都清楚,胖子今晚是要倒霉了,这种黑社会流氓没人性可言,为一件小事打死人的都有。
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说:「什么事?」
还是高哥先反应过来,忙转头对着那由几个人陪同着的男人,笑道:「任先生。」
气氛立刻变得不太一样,这种事闹大了顶多请大厅主管过来,没想到能碰上老板。老板很少亲自下来视察这一层的场子,

很多人在今天之前都不知道老板原来是长这样。
男人大致看了看现场,脸上淡淡的:「高先生是对我们的服务人员有什么意见?」
他没有护短的意思,甚至还带点笑容,但就连不知「任先生」为何物的阿超,在他面前突然也不敢开口说话了。
高哥连连陪笑道:「没有没有,服务那是相当的好,我们只是随便聊一聊,抽根烟。」
任宁远又笑一笑:「这边好像是禁烟区。」
高哥二话不说,立刻就把手上那烟蒂塞嘴里吃了进去,又搧了自己一个耳光,笑道:「您看,我就是粗心。」

任宁远什么也没做,那两人就老鼠见了猫一样屁滚尿流地走了。
这样容貌端整平和的一个人,给人的压力却比什么都大。
胖子一直低着头,毫不起眼,把掉了的制服帽子戴上,捡起打扫的工具,转身要悄无声息离开,任宁远看着他,突然叫了

他一声:「你站住。」
从来都服服贴贴的胖子这次竟然像没听见,拿着工具自顾自往前走,没两步就被从后面扭住,保镖已经把他当可疑人物抓

着了。
任宁远示意保镖放手,而后说:「辛苦了,你今晚不用做事,去领点药。」
胖子含糊地「是」了一声。任宁远只看得见他的帽子顶,偏了头想去看他那肿得不象样的脸,他就把头垂得更低。
任宁远突然低声说:「曲同秋。」
这回他没能再跑得掉,任宁远一伸手就拦住了他,胖子挣扎着,甚至挥着手里的工具,而任宁远已经从背后把他给抱紧了。
「曲同秋!」
保镖们愣了两秒钟,也赶紧上前去帮忙,终于把拼命反抗的胖子给制服了。在众人呆若木鸡的围观里,胖子简直是被五花

大绑地送上楼去。

房门关上,保镖们也退了出去,胖子一旦能动弹,呼哧呼哧喘着气,起身就给了任宁远一拳,任宁远倒也没躲开,只因为

那力道而后退半步:「曲同秋……」
胖子又补了几拳,造出些声势,好让任宁远知道,他躲着他,不代表他怕他。
人到了他这地步,真的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何况仗着他现在的胖,任宁远甚至没法对他怎么样,起码拉不动他。
「曲同秋,」任宁远试图抓住他,「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怎么报仇都可以。但先给我们一点时间……」
胖子挣脱他的手,再把他撞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压也要压得他动不了。
任宁远只望着他:「曲同秋,你受伤了。我先给你上药。」

胖子不予理会,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要往那虚伪惯了的脸上狠狠再来几拳。
但被任宁远那样盯着,不知怎么,发泄的拳头最终还是只落在他肚子上。
任宁远挨了打,也没说什么,仍然看着他,只苦笑一声:「你现在真是不轻。」
胖子满脸通红,刚想说话,突然感觉到身下的男人有所动作,而后他就保持不了平衡,仰天倒下。而任宁远迅速翻身起来,

把他压在下面。
他因为胖,不容易动弹,四脚朝天地躺在那里,一时都翻不过身。
任宁远俯在他上方,按了按他的肚子,胖子像小丑一样那么躺着露着肚皮,被按得有些发慌了,忙说:「你干什么!」
任宁远很温和:「都有瘀痕了,痛吗?」
「……」
「我给你涂点药酒。」
即使不情愿,衣服也被强行解开,任宁远压着他,摊开他缩起的手脚。胖子挣扎着,但还是被上好了药,脸上也涂了药膏。
而后任宁远把他的手分开按在头侧,这样不需要花多少力气,就让他起不了身,只能那么躺着。胖子越发慌张,都不敢看

男人的眼睛。
任宁远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松了口气似的,低声喃喃道:「你真的还活着。」
「……」
「你这一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
「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你东西都没了,一个人要怎么讨生活。」
胖子闭紧嘴巴,不打算和他说话。
任宁远又看了他一阵子,终于还是柔声说:「好,我不问。只要你活着就好。」
胖子虽然没什么可怕的,但被他那样看着,不知怎么的,还是觉得有些害怕,躺着叙旧的感觉也很怪异,忍不住挣扎道:

「放、放我起来!」
任宁远像是想了一想:「你一起来,就又要跑了。」
「……」

「曲同秋,你不要躲着我。躲也没有用的,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出来,只是迟早的事,我比你更有时间。」
胖子因为愤恨而红了脸:「我没有欠你什么,为什么你还不肯放过我?」
「我只是想补偿你,」任宁远从上往下望着他,「你当然可以不原谅我,但请你给我弥补的机会。」
胖子焦躁起来,挣扎着:「我不要你的补偿!」
「就算你不想要,逃避也不能解决问题的,曲同秋,」任宁远顿了一顿,「曲同秋,你给我一点时间。」
「……」
「你已经逃了一年了,你也给我一年,」对着男人憋红的脸,任宁远又放软了声音,「或者一个月都行。你给我们一点时间。」
曲同秋这回真的没跑,他只辞了职,又回去摆他的地摊。
他和任宁远之间像是勉强达成了一份沉默协议。
他不跑,任宁远也就不追;任宁远不逼得太紧,他也就在原地过自己的生活。两人各自安宁。
这种安宁也只是一根绷紧的弦,有人轻微一动弹,它立刻就崩裂了。两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都只能尽量默契地维持着这份

微妙的平衡。

第三章

这段时间天气凉,贝贝身体不好,夜里吹了风就发起热来,女人得在医院照顾她,曲同秋就白天去帮女人卖东西,晚上回

去,帮她做些饭菜,去医院探班。
这天摆着摊,又看见那男人走近过来,曲同秋有些颤抖,但忍着没逃跑。
任宁远也没做什么,只在边上那么看着他。
然而有任宁远在,谁也不敢过来买东西了,都只盯着看。
曲同秋渐渐有些忍不住:「我要做生意,你不买就别挡着。」
任宁远抿抿嘴唇,还真的挑了几件东西,付了钱,曲同秋也默默找了零钱,把货品装好递过去。如此重复了几次,一下午

都在跟任宁远「做生意」,曲同秋再也受不了了,索性收了摊,背了那一大袋东西往回走。
任宁远在后面跟着他,他也不能怎么样。他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他的坏脾气是有限的,发不出那么多的火。
回到住的地方,一路进来,住户们都对任宁远这种类型的来客,表现出极大的惊讶和好奇,算不上围观,也相差不远了。
曲同秋开了房门进去,他尽量忽略身后的男人,自己开始动手弄东西吃。桌上还有剩下的一大盒的米饭,一盆子梅菜扣肉,

谈不上好,但能让人吃得很饱,也难怪会胖。
但任宁远在屋里站着,就算他已经饿了好几天,也是说什么都吃不下,坐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想干什么?」
任宁远看着他:「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挺好的。」
他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人没有了期待,也就没那么些担惊受怕。
任宁远打量着这狭小的半地下室。四面徒壁,加上天花和地板,只觉六面都是墙,墙角放了张床,没有什么家具,有也塞

不下,椅子就一把。
屋里光线昏暗,只靠头顶的一盏节能灯,也不通风,虽然有个半露在地表之上的小窗户,但显然是不太打开的。
刚才一路走来,阴暗过道里蛛网般的晾衣绳和挂满了的衣服,已经让任宁远开了眼界,屋里这关门都挡不住的阴冷寒意,

也让他觉得身上的大衣并不那么保暖。
他从来高高在上,现在才看得见这城市的繁华之下,有许多在底层犹如蚂蚁般坚韧地工作和存活着的人,而这男人现在也

是其中一个。任宁远又把屋里和他都仔细看了一遍,说:「我有几处房子空着,你要是不介意……」
曲同秋忙说:「我不用你帮忙。」他现在什么都可以靠自己。
「你这样不容易。」
「没有不容易,我过得很好,」曲同秋扒了两口饭,吞下去,「我不会为了让你愧疚就作践自己。要怎么过是我自己选的,

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你不用想太多。」
除了住得不太好之外,其它地方他都不亏待自己,尤其是吃。他比以前要肥壮得多的身材,就能证明他说的话。
他觉得他能理解任宁远的负疚感,人做了错事,难免放不下,会想来看看他。
其实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反而是死不掉的,就算天塌下来,只要还留有一丝缝隙给他,他就能活得下去。
他尽力让自己想得开。一年过去,他有时候也觉得,他已经不那么恨任宁远了。
那时候在巨大的痛苦里他恨透了任宁远,他什么也没有了,他需要有一个罪人来为他被毁掉的大半生负责。
而事实上,有谁能替他负全责呢?
大家都错了,连他自己也做错了,人生这笔帐是算不清的。
其实连杨妙也骗过他,楚漠也虐待过他,庄维也强迫过他,抛弃过他。那些人一样是欠了他,但他并没想过要向他们把债

讨回来。
所以他好像也没理由每一天都只反复恨着任宁远一个人。
他在他那逆来顺受的脾气里,对这些大人物,拿出他小人物的宽容。然后才能少一点煎熬,多一点平静地一天天活下去。
但是,虽然在心里已经恨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可真正面对着任宁远,就让他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心都乱了,吃不下,也

坐不住。他学不来任宁远那种面不改色的镇定。
「曲同秋,」任宁远看着他,「你想小珂吗?」
男人像被刺了一刀一般惊跳起来,红着眼睛瞪着他:「你,你什么意思?」
他竭力想要忘掉的东西,一瞬间就又都回来了。又可能其实他一直以来什么都记得,什么也没有忘记过。
「你跟我回去吧。小珂她很想你。」
男人咬牙切齿的:「你、你不要拿她当工具!」
「她现在怎么样,你都没有担心过?」


「你难道不会好好照顾她吗?」
「有我是不够的,」任宁远顿了顿,「我没有告诉过她。她也只认你一个父亲。」
男人呆愣着,目光都有些呆滞。
「你真的就不要她了吗?」
「……」
「你敢说你一点也不想她?」
「……」
「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她有多伤心。」
男人像被念了紧箍咒一样,弯腰抱住了头。
「她还不知道你活着,如果你肯回去见她……」
男人几乎是惊恐地:「不行!」他害怕被曲珂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他哪里还有半点她记忆里那个「爸爸」的影子。
「她年纪还小,没有你她不行的。」
男人两眼通红地看着自己粗糙得不象样的双手。
任宁远只望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三个人可以生活在一起。」
男人眼睛红通通的,任宁远抓住他拼命在往回缩的手:「小珂她需要你,我也……」
「胖子……」女人推门进来,见了屋里的景象,略微的吃惊。
任宁远也有些意外,让男人把手抽了回去。
「啊,我是来给贝贝拿个毯子,上次放你这儿了。」
曲同秋忙站起来,转身去开柜子,勉强用手背擦了把脸,而后将折好的毯子找出来给她:「贝贝今天,好点没?」
「烧还没退,不过胃口好像好了点。」
「我等下,再熬点汤给她带过去。」
「那真是麻烦你了……」
女人拿好东西出了门,剩下的两个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还是任宁远先开了口:「你女朋友?」


曲同秋一愣,他没往那方面去想过,毕竟阿美是有丈夫的,但平时大家开他们的玩笑开得不少,两人带着贝贝也好像是一

家人,一时想着,也就没出声。
「所以你不要小珂也没关系?」
曲同秋有些愕然:「啊……」
「有了新的,过去的你就可以都不要了,是吗?」
「……」
「这算什么呢?」
口气并不算激动,也许连质问也算不上,但他那种气势,一下就让人瑟缩地起了鸡皮疙瘩。曲同秋看那男人一步走到自己

面前,自己就被笼罩在阴影里。
喉咙有些发紧,勉强想说点什么,就看任宁远低下头来,曲同秋只觉得那人的脸在视野里逼近,还没想明白,嘴唇就被堵
住了。
有一刻的窒息,嘴唇的触感是湿润柔软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但就像劈下来的惊雷一样,劈得他全身僵直。曲同秋大脑
一片空白,过了有两分钟,才奋力挣起身,发狂一样没头没脑地打任宁远,嘴里胡乱骂他:「变态!你这个变态!」
他不是不知道任宁远会碰男人,但无法想象自己成了这个样子,任宁远还能对他做出这种事,那画面即使旁观都会觉得像

在看异形电影。
任宁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曲同秋。我们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男人还在呼哧呼哧喘气,被吓出了一身汗,比在巷子里被任宁远发现的时候还要惊悚,一个劲只想往外跑,什么也不顾了。
「你不要再逃避了,曲同秋,没有用的。」
男人这回怎么也镇定不下来了,用尽力气推得任宁远一个踉跄,而后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曲同秋又不敢在原处摆摊了,他换了个地方卖东西,跟原先的街道隔了有小半个城,每天都得坐很远的公交车。
任宁远大概是等不到他,也来过他的住处找过他几次,他只假装自己不在家,缩在里面,敲门都不回应。门外的人等上一阵子,也就走了。
再过了段时间,任宁远就不再来了。
曲同秋都说不清自己是在躲什么,那天他真吓坏了,但他也不认为任宁远会对他做出什么来。他背着东西去摆摊的时候,

都会经过一些商店的橱窗,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现在真实的模样,让他也实在没法往那方面想,除非任宁远是饥渴得发疯了。
他是怎么也想不通,消化不了。
嘴唇相互碰触,在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种的含义,但没有一种是适用于他和任宁远的。
可能任宁远是晕了头,或者想咬他,或者是没站稳撞到他了,或者其它各种千奇百怪的可能性,反正不可能是亲吻。
任宁远在他眼里曾经是个天神,现在成了修罗,但从来也不可能是一个会和他接吻的人。
这段时间来,曲同秋不知不觉已经瘦了几大圈,没有比「不安稳」更折磨人的。以往平静而枯燥的日子里,食物和睡眠是

每天辛劳之后他仅有的安慰。
而现在他白天吃不下,晚上也睡不着,一年里累积起来的脂肪,就被这不得安宁的生活一层层给磨掉了。
这一天曲同秋终于发现,旧裤子即使用皮带收紧也还是太大了。犹豫着不知是该送去改一改,还是到摊友那里去选两条最

便宜的,毕竟现在人工很贵。
凡是要多花钱的,他现在都会迟疑一把,往后推推,能拖就拖。
他就穿着这么条过大的裤子去摆摊,摆了没多久,摊前就来了个身材高@的男人,对着摊上的东西和他东看西看。
男人样貌俊美,看着善良可亲,又长了双笑眼,让人看了就有亲近之心。虽然穿的是比一般会买地摊货的人好很多,但站

在这里也是亲切可人,不会让人有格格不入的感觉。男人看了一会儿曲同秋摊上的东西,就说:「老板,这些东西我全要了行
么?」
曲同秋吓了一跳,他卖的都是些零碎的家用摆设,看着鲜艳有趣,其实做工就是普通而已,并不耐用,没什么值得一口气
包下的。客人如果有需要大量批发,也不该找他才对。「都买回去的话,会用不着吧……」
「没关系,」男人笑咪咪的,「其实我是买来送朋友啦,他最近心情不好,我想送个礼物让他高兴一下,你只要把这些包起

来,送货上门就可以了。」
曲同秋想一想,有钱人的想法的确会比较古怪,可能收到一大包形形色色的物品,也是挺有趣的。
「钱我就先付给你啦,一共多少?」男人边问边取出皮夹,又写了张纸条给他,「这个是地址,等下麻烦你送过去,记得别送错地方哦。」
曲同秋从来没做过这样一大笔生意,忐忑又高兴,即使照着批发的行情给男人打了折,这也算很不错的一次收入。男人走
后,他就赶紧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去买了两个纸箱子和一些泡棉,小心安放,包装,而后捆好了,就扛在肩膀上去送货。
收货的地方是饭店房间,曲同秋原本也警惕地在脑子里闪过一些变态杀人小说情节,但没有一个会这么招摇,而且把现场
定在五星级饭店的。
还是订货的客人先嘱咐过前台,又有 Bellboy同他一起拿纸箱,他才上得了电梯。怎么看这地方的安全指数都高得很,不

必他担心。
东西扛到门口,敲了门,出来的就是那位订货的男人。对方见了他,就笑道:「嗨,这么快啊,辛苦你啦。」
Bellboy拿了小费便礼貌地告辞了,曲同秋等着男人把货点清,却听他向屋内招呼:「修拓,来一下,帮忙验货,没错的话,

我们就该绑红丝带了。」
曲同秋觉得这名字耳熟,正在回想,房内的人已经出来了。那人也是高大身材,生了对桃花眼,曲同秋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终于想起来,忙后退了一步。
叶修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苦笑道:「得罪了。」

任宁远刚给自己泡了壶茶,虽然晚上喝茶会睡不着,但他反正听听电台再看本杂志打发时间,也就差不多能看日出。去了
曲同秋家几次,那男人都躲着不见他。
这事实令他略微的尴尬,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那样明确地拒绝和嫌恶。就算抛开那些恨意,那男人也是完全不能接受

他。无关他们的地位高低,条件好坏,就算他是T城的任宁远,谁都忌他三分,捧他三分,那男人无法接受就是无法接受。
任宁远把杂志慢慢看了五六页,忍不住伸手揉太阳穴。
他该尽量去弥补和安抚那个男人。但其实他并不具备这种经验。因为他从来也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他高高在上惯了,这

是他一辈子也没练习过的技能。
他无所不能的魔力,现在在那个人面前已经全然失去作用。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觉得不知所措,那就真的是没了办法。
今天是被容六邀着来饭店尝试新任西点主厨的手艺,吃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有些乏味;订了套房上来休息,却也没法休
息得了。还好他随身都带着《国家地理杂志》。
看了一会儿杂志,就听得有人敲门。任宁远知道这多半是容六又要来拉他去夜生活,其实他并没有很大兴致,他自己就是

开夜店的,有哪个种白菜园的会喜欢吃白菜么。他穿过大厅去开门,外面站的果然是容六和叶修拓。
叶修拓抿着嘴,容六则笑嘻嘻的:「宁远,我们送你一样东西。」
捆着的男人被推进来,任宁远一时意外,但反应得快,一伸手也就将他接住了。
「是男人的话,你就干脆点,做了吧。」
容六满面笑容附送上这么一句警世恒言,门就又关上了。
这份礼物让任宁远瞬间就一阵头疼,心情复杂得很。男人被绑着,明显还被喂过药,满脸通红,在他怀里隔着衣服不停磨

蹭。任宁远只能先解了他手上的绳子,把埋在自己怀里胡乱蹭着的脸抬起来:「曲同秋。」
男人气喘吁吁的,连脖颈都红了,眼睛对不准焦距,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任宁远。
「你要不要喝点水?」
男人不予理会,只主动去亲他的脖子,亲他胸口,纠缠着他要把他压倒在地。任宁远一时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勉强说:

「曲同秋,我不想逼你。」
趴在门上的容六简直要踹门板了:「靠呀,他是不是真的那方面功能已经退化掉了?」
叶修拓拍了他的后脑勺:「宁远他是没办法,你也明白的。」
「人都送到眼前了,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呀,难道办法还要我们教他哦?」
叶修拓笑道:「有一天肖腾能让你为所欲为,但他心里恨死你了,你会高兴吗?」
容六想了一想,笑嘻嘻道:「啊,肖腾还没肯让我为所欲为过,所以我不知道……」
「你啊。」
容六收了嬉皮笑脸,正色道:「说实话,我实在是不知道那人有什么好,值得宁远这样。」
叶修拓跟他一起进了电梯:「这倒也不太好讲。好不好,不是由我们来说的,这种东西,如人饮水。」
「这倒也是,」容六欢欣鼓舞道,「你们也都觉得肖腾吃进去没法消化,多亏这样,都没人跟我抢,我吃独一份!」
叶修拓苦笑道:「都像你这么直截了当就好了。」

「哇,不直截了当,难道宁远今晚还想装君子?直接脱了裤子,然后让那人欲仙欲死,食髓知味不就好了?」
叶修拓又搧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最近又欲求不满了吧,专出这么色迷迷的主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宁远,他都撑着惯了,
又放不下架子。闹这么一出,你要他怎么收场?看他明天怎么收拾你。」
容六摸头笑道:「所以嘛,总不能让他端着架子过一辈子吧,就得让那个人看看宁远扔了架子的样子,事情才有转机啊。」

他摇着手指:「这就叫,不破不立。」
叶修拓看着他,想了一想:「喂,我说,你是真的这么深思熟虑了,还是纯粹恶作剧闹着玩的?」
容六笑嘻嘻的:「咦?我有恶作剧过吗?啊……不管怎么说,最起码宁远也可以过把瘾再死嘛……」

这为虎作伥二人组扬长而去的时候,曲同秋正合衣在一浴缸的凉水里泡着,室内温度并不高,他却出了一身的汗。

身体里像有火在烧,除了欢爱,脑子里就没有别的念头了,但没有可以宣泄的对象,他只能用手自己胡乱摸索爱抚,水温
也没法帮他镇定下来。在欲望的支配下,人都很原始纯生态,什么顾忌都没有,只在浴缸里喘息着把腿大张开,手探进自己裤
子里。

全身轻飘飘的,彷佛已经摆脱了重力支配,连快感也不真实,一切都像是在梦里。
混乱里他掌握不了力度,下身都因为摩擦而疼痛了,不管怎么爱抚自己,欲望也没有丝毫的缓解。只靠自己的双手怎么也
觉得不够,曲同秋越发的焦躁,喘息着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终于有双手放到他腰上,皮肤接触的快感让他暂时止了渴一般,而后却又更加躁动着渴求不已,对方一把他抱起来,他就
情不自禁紧紧缠了上去。
只一碰到那嘴唇,身上就跟起了火似的,即使对方没有什么反应,亲吻和爱抚也很容易就变得热烈,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吸
引着他,他只靠直觉就抓着那个人不放。
有一瞬间觉得那个人是任宁远,但在幻觉里胸口一滞以后,竟然莫名地更加的兴奋,全身都发着热,摸索着那人的胸口,
扯着衣服,要把那人按在身下。
而后自己的衣服也被脱了,皮带一松开,过大的裤子轻易就剥到脚踝,那人也踏进浴缸里,在水中赤裸交缠的感觉,让曲

同秋大脑都快要沸腾起来。
不知不觉他就骑在那人腰上,几近窒息地狂乱亲吻,简直光靠接吻就快要达到高潮,那人要把嘴唇移开的时候,他还纠缠
着不肯放,硬是要和那人接吻。
亲得嘴唇都发痛才分开,而后胸口就被咬了,啃咬得他一个劲在那人腰上扭动,不停呻吟。沿着胸口一路往下的亲吻舔舐,

感觉都越来越美妙,而在到达大腿内侧的时候则达到了顶点,他狂躁不安的部位被温热的东西包围住了。
肆意的欢爱里,曲同秋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感官也消失了,只剩下和那人肌肤相亲的快感。
那个人的味道他非常的迷恋,每次高潮过后的片刻虚软里,都要和那人肢体紧密交缠才不觉得空虚。从来没有过这样充实

而满足的性爱,即使在混乱的梦境里,也觉得,非常非常的喜欢。

曲同秋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大半个身子都虚了,被抽干了的感觉,腰酸腿软,躺在床上竟然连直起身来的力气也没有。睁
眼看见的是饭店房间的天花板,努力去回想,昨天的记忆也只到被叶修拓和那个笑咪咪的男人袭击为止。
遭到袭击自然是很惊悚,但眼前的状况跟遇袭又有点连不上,以至于他完全害怕不起来。且不说那两人不可能那么饥不择

食,就算他真被歹人给性侵了,那现在也不该是这样爽过头的通体酥软的状态。
心里不由纳闷,又想不出所以然。房间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厚重的落地窗帘垂着,光线也昏暗,一切都不太清晰。
曲同秋只得先挣扎着爬下床,扶着墙弯腰才勉强走了两步,腿就抖得跟什么似的,完全是纵欲过度的状态,他都有点怕自己要精尽人亡。
「早。」
曲同秋惊得差点没跪下去。
高大的男人站在卧房门口,语气平和:「饿了吧,吃点东西。」
曲同秋瞳孔放大的眼里,已经看不见推进来的餐车,只剩下穿着浴袍、头发还微湿着的,面带倦容的任宁远。记忆里那些

原本找都找不着的碎片,突然都乱七八糟地冒出来了,再一拼凑,更是五雷轰顶,轰得他都结巴了。「我,我是不是……」
「嗯?」
想到他强暴了任宁远,就天旋地转日月无光,脸都刷白了:「我、我是不是把你给……」
任宁远愣了愣,笑道:「你想多了。没发生那种事。」
曲同秋僵得发硬了的身体总算慢慢软下来。想来自己也不可能强上得了任宁远,如果真的硬把任宁远给吃了,他真是会被

雷得通体焦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任宁远把早餐摆好:「我只是帮你解决了而已。不用担心。」
「……」
看他又是一副被雷劈得缓不过来的模样,任宁远又说:「我想你那么辛苦,也许需要我帮忙,希望没有太冒犯你。让你遇

上那种事,我很抱歉,我朋友一时冲动,做事欠考虑了,这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曲同秋在阵阵惊雷里,终于也模糊想得起来任宁远是怎么帮他的了,瞬间被轰得头顶脚底都发麻。任宁远整晚都在用嘴服

侍他,这比他兽性大发强暴了任宁远更让他觉得天崩地裂、难以置信。他半天都只动弹不得,而后又坐立不安,神不附体。
任宁远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还好吗?」
曲同秋只觉得自己甚至没法去正视他薄薄的嘴唇,看上一眼就有种胸口碎大石的感觉。无论任宁远是该在天堂还是该入地

狱,对他来说,都不该是跟他在一个平行世界里的。
他可以顶礼膜拜他,可以恨他入骨,就算说任宁远杀人如麻他现在也不难接受,却根本无法想象他帮他口交。
任宁远也还是神态平静,端起一份鲜虾生热粥给他:「先趁热吃一点吧。」好像无论做什么,也不会损坏他高高在上的气势,

又或者他原本就是什么也可以做的。
曲同秋突然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把任宁远认清楚过。

第四章

曲同秋又回去摆地摊,被人拐去下药了的事他没去追究。虽然是任宁远他们理亏,他大可以去讨回公道,但他自己不知道

为什么,想起来就心里发虚,也就不愿再提了。
可能他觉得宁可吃亏,也不愿意去多和任宁远打交道。
何况他也说不清自己算不算是吃亏了,光是一回想,太阳穴就突突乱跳。
而且从那天起,每晚他都会做奇怪的梦,做得他自己都快受不了。眼看着一天天过去,衣服都已经宽松得没法穿,他也不

得不去买了新的。
这天曲同秋去进货回来,赶上下大雨,公交车不容易挤得上,他又舍不得坐地铁,更不用说出租车了,就自己背着货,走
走停停,想走几个站看看前面路口的车子会不会多一点。
走了一段,累得够呛了,还好那件用塑料布补过的特大号透明雨衣在身上穿着,东西倒不会弄湿。边走边前后张望着,指

望能看到可以坐的公交车,就见有辆标志是匹跃马的跑车朝他这边开过来。
曲同秋正担心会被溅上一身水花,躲闪不及,车子却减了速,在他身边停下来了。
车窗摇下,里面探出个剪了短发的脑袋,少年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看曲同秋的脸上露出个打招呼式的微笑,才有些犹疑

地问:「胖子?」
正是 Phillip,从上一回拿走便当以来,曲同秋有好长的时间没见过他了,他自然也没再见过曲同秋,于是对于曲同秋的默



Phillip是显得相当惊讶,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还带上结巴:「胖、胖子?」
「好久不见……」
「哇,还真的是你啊?我是看这破雨衣跟大包特眼熟,才过来看看。你简直就是变了一个人啊,你不会是去整容了吧?」
「……」
「也对,你差不多都瘦掉一整个人了。哇,要不是今天碰巧,就算咱们面对面在路上碰到,我也认不出你来。」
「……没那么夸张吧……」
「有啦有啦,你减肥前后真是差好多。」
曲同秋有些为难:「我没有减肥……」

「对了,你上车吧,要去哪我送你。」
曲同秋一犹豫, Phillip和任宁远显然的亲密关系令他迟疑,他还是尽量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不用了,应该是不顺路……」
「跟我客气什么嘛。」
「真的不用了……」
Phillip正色道:「胖子,是不是因为我没回去找你开店,你生气了?」
曲同秋忙摇头:「没有的事……」
「因为我妈不高兴,我也就不好再去摆地摊了,开店的事也只能先放一放。一直惹她生气,我总得当一段时间的乖儿子,

以后才能继续当我的自由人。一下子把她逼到翻脸就不好办了……」
曲同秋连连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
「那就上车吧,再停久一点我就要被罚啦。」
曲同秋还是上了车,自我安慰说和 Phillip有点来往,不等于会跟任宁远再扯上关系,何况他的包是真的很重。
Phillip重新见到他,也算是摊友了,自然是十分开心,尤其他还瘦了那么一大圈,就有更多料可以八卦了。车子开了多久,

曲同秋就听他说了多久,中途只有几十秒暂停的,就是 Phillip接了个电话,说要绕路去接一个朋友。
「不好意思哈,我先绕一下去接她,再送你回去。女孩子嘛,随时搭救她们是骑士的义务。」
于是 Phillip就鞭策着坐骑法拉利,风驰电掣去接人了。
快到商店门口,远远果然也看见一个女孩子撑了把伞在等着,曲同秋看 Phillip那模样,心想大概是女朋友。车子开得近了,

曲同秋心口突然怦怦跳起来。
「小P,我要下车。」
「啊?怎么了?这里我不能停啊,马上就到了。」
曲同秋开始慌张起来, Phillip安抚他:「马上,也就踩个剎车的事啦。」
果然踩下剎车的同时,车子也停到店外边了,女孩子朝这里过来,曲同秋背上包,开了车门就慌不择路地低头往回走。
「哎,胖子,你怎么了?」 Phillip也跟着从车里钻出来,但又不能扔了车去追,扶着车门只能郁闷了,「胖子,你的雨衣没

带上啊。」
曲同秋只充耳不闻地往前走,眼看追不上了。女孩子一走过来, Phillip就说:「妳看妳,女孩子家穿什么球鞋运动裤啊,一点都不淑女,还拿这种包,把我朋友都给吓跑了。」
女孩不轻不重地一拳打了他:「你再嘴贱我就揍你了。」
「喂,我也没说妳丑,是说妳的包,带子拉断了换新包不就好了,又不好看,还送修那么麻烦……」
这回的拳头重多了,打得 Phillip差点眼前都一黑。
「这是我爸爸送我的!」
Phillip摸着还在作痛的胸口,尴尬道:「抱歉……我是开玩笑而已。」
曲珂抱着包坐进车里,她现在的气势能让一般的男孩子都不敢惹,只有 Phillip不知死活地喜欢在嘴巴上损她。如果不是年

纪不够不能拿驾照,就该是她开车去接他才对。
「我先把东西送回去给我朋友,」Phillip发动车子,边往前面看,「哇,这家伙走得也太快了吧,他会飞啊?对了,说起来,

妳还吃过他做的饭呢。」
曲珂歪着头回想:「我有吗?」
「就是上次那个便当啰,妳也夸奖过的。奇怪,」Phillip开了一段,左右看不到人,有些纳闷,「胖子跑哪去了?好端端的

他跑什么呀。难道是拉肚子?不对,一定是妳长得太丑把他给吓着了……」
男人站在巷子口看着车子从眼前开过去,又跟在后面看了一阵子,才转身往回走。她也是真的长大了,和以前跟着自己的
时候很不一样,有大姑娘的样子了,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很高兴。
见不着女儿的日子里他也总是念着她,就算知道以后都见不了面,也会想着要给她买点东西。那些东西是送不出去,但他

每次拿在手里看着,也就觉得自己还是有个女儿的,那是他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一点盼头。
走了一段,突然听见背后有小女孩在喊:「爸爸!」
曲同秋慌忙转头去看。却原来是个父亲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小姑娘,撑了伞急匆匆走路,把她的小鞋子给弄掉了都没知觉,

被她一叫,才忙着回去捡。
他自己以前一个人带曲珂,也老是这样笨手笨脚。喂粥的时候把她给烫过,送她上学也让她摔过,曲珂一哭他自己都跟着

疼,给她搽药水搽得父女俩抱头痛哭。小生命太脆弱了,能安全长大是多不容易的事,幸好她已经长大了。
只是他看不见她以后大学毕业,看不见她结婚,也看不见她带着她的孩子。
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像是白活了一样。

「爸爸。」
这一声让曲同秋突然就腿软了,有点不敢回头,迟疑着,感觉到背后有人追上来,虽然不确定,还是拉紧背上的包,逃命

似的大步往前跑。
「爸爸!」
声音在耳里听得真切,曲同秋跑了一段,渐渐也就跑不动了。他一贯能扛包走很远的路,现在却只觉得脚软,没法不拖泥

带水地慢下来。
步子一滞,腰就被从背后一把抱住,那股冲力让他差点站不稳。
「爸爸!」
曲同秋喉咙梗了一会儿,说:「妳、妳认错人了……」
他辩解了,抱着他的人也没有更多的声音,只死死抱得更紧,不肯放手。他本来还等着她说些什么,然而就只听见背后噎

住似的抽泣声。
曲同秋自己想开口再说几句来否认。他有许多理由不再跟曲珂见面,他「死」了,对自己是个解脱,对曲珂也不无益处。
但只说了个「妳」字,喉咙就出不了声,胸口起伏着却也透不过气来,憋了半晌,才颤抖着小声说:「妳……妳长大了。」
曲珂「哇」地一下就哭出声来。

牵着她走了一段,曲珂还只是哭,停都停不下来,哭得作父亲的红着眼睛,都手足无措了。「对,对不住啊,是爸爸不好……」
他知道她的委屈,他自己也觉得愧疚,没有作父亲的会装死,连女儿都扔下来不要的。
「妳过得好不好?妳任叔叔呢,他对妳好不好?」作父亲的实在太心疼了,忙去兜里掏那些东西:「这个,这个是爸爸买
给妳的,看……」
曲珂哭了半天才慢慢缓过来,眼睛肿得都睁不开,曲同秋在半天找不出纸巾,只能伸手替她擦:「别哭了,唉,妳看,这
样伤眼睛的……」
曲珂抽泣着说:「我不是又在做梦吧,爸爸。」

「不是……」
曲珂还在抽噎:「我老做这种梦,等下醒了就知道不是真的了。」
曲同秋忙抓紧她的手:「不是,妳看,爸爸手是热的,梦里不会是这样的。」
父女俩回到他现在住的地方,屋子窄小破旧,还好收拾得干净又整齐。曲珂这一年也是过惯了好日子,但坐在曲同秋端给

她的椅子上,四处张望,就显得很快活。
「来,喝点水,」曲同秋忙着给她张罗,「白水会不会太淡了?要不要加点糖?饿不饿,我这还有点饼干,要不我去给妳煎

个蛋?」
曲珂边吃边还在说:「爸爸,我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吧。梦里鸡蛋也会焦掉吗?」
曲同秋都有些羞赧了:「当然不会……」
吃过东西,父女俩靠在一起坐着,彼此都镇定了一点,没一开始那么混乱了,在这陋室的心酸里生出点幸福来。曲同秋的

手被曲珂抓着,摊开来看那手心里的茧,她说:「爸爸,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啊。」
「也没有……」
「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养你的。我已经会赚钱了。」
曲同秋有些吃惊:「是吗?妳在打工吗?功课和身体要紧,零花钱够的话,打工什么的就不用了吧。如果不够,我这里也

有……」
「不是打工哦,我有在投资,我已经赚到第一桶金了呢。」
曲同秋目瞪口呆:「啊?」
「真的,用你留给我的存款,现在翻了好几倍。」
曲同秋简直难以置信:「这、这么多啊……」
曲珂说起来就带了孩子气的炫耀:「所以等到我大学毕业,说不定就可以买房子给你住了。」
曲同秋又是惊讶又是自豪:「妳都这么能干啦……唉,爸爸一直没什么本事,妳这么有出息,真是……」本来他想说,歹

竹出好笋。然而这智力超常的小女孩,是有了谁的基因才这么优秀,想到这个,那快活的光芒也有些黯淡了。
曲珂也觉察到他突如其来的沉默:「爸爸?」
「嗯?」

「你是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

这是个他最答不出来的问题

「你已经不要我了吗?

作父亲的忙抓紧女儿的手,说:「不是的。

安静了一会儿,曲珂又问:「是因为任叔叔吗?

曲同秋差一点就惊跳起来,惶惶然地低头去看曲珂,曲珂也正看着他

「我感觉得出来的,爸爸。

他想问她知道了些什么,但又因为害怕而不敢去知道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曲珂又问:「你恨任叔叔吗?

曲同秋答不出来,只摸了她的头



晚上曲珂不肯回去,要留在他这里睡觉,曲同秋就在矮床边上打了地铺,自己睡地上,曲珂睡床上。曲珂入睡的时候还抓

着他的手,说:「不要趁我睡着的时候就不见了啊爸爸。」
连曲同秋这一晚也睡得很香甜,有小女儿在身边,伤口就被抚平了一大半。
不管曲珂身上流的是谁的血,只要她愿意跟他相依为命,他就很够了。他到现在需要的比以前更少,他觉得什么也不缺了。
在梦里他也是和女儿一起,又回到曲珂很小的时候,在他脚边玩耍,在草丛里抓蚂蚱,他给她在辫子上绑花样,天气很好,

身边还坐着一个人,笑着望着他们。等看清了,那脸却是任宁远。
曲同秋蓦然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曲珂还睡得很沉,曲同秋小心把手抽回来,起床去给她做早饭。今天他不打算去摆摊了,他要多花时间来陪女儿。
心情变得轻快,半地下室里不甚明亮的阳光也让他觉得眼前明朗。甚至于他对任宁远的恨都消失了一大半,人在失而复得

的时候,就会变得分外大方。
曲珂而后也起了床,地下室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她只能去公用的卫浴间里刷牙,排队等着用水龙头。曲同秋忙拎了热水过去,替她往牙杯和脸盆里倒点热水。
「早上水太凉,暖和点洗得干净。」
「不用啦爸爸,热水刷牙对牙不好的。」
「啊,是吗……」
「热水洗脸也会让皮肤松弛掉的。」
「这样啊,妳现在懂得比爸爸多了……」
简单的小小交谈里也是觉得幸福,曲同秋回到屋里就把早饭给她摆好,等她吃完了,说:「碗就放着,我来洗。」
去洗手台洗着碗筷,在这日常简单的快活里,曲同秋又有些担忧起来。他原本的日子,只能算是「生存」罢了,而现在得

考虑起「生活」来。
有了曲珂,以后就不能住这里了。
这里连洗个澡都是难题,浴室要交钱才进得去,平时他都是自己烧点热水提去厕所里冲洗,现在天气冷,洗得直哆嗦,而

到了夏天就又闷又潮,住久了都会得风湿,蚊子苍蝇还多,屋里上上下下到处都要长霉斑,连牙刷都长。
自己过日子的时候,都不觉得这有什么。然而要曲珂过这种日子,这些捉襟见肘的穷困和不便就无限放大起来,弄得他有
些忐忑。
曲珂虽然很聪明,将来会有大出息,但现在毕竟是个小孩子,他才是要养家的人。一个人过的话做哪行都好,而要养个T

大的高材生,摆摊终究不是办法。
曲同秋不由为自己在现实生活面前的渺小无能而局促起来。
父女俩到地上的小区一角去散步,透透气,难得太阳很好,风又和畅,两人手牵手走着,曲珂想起什么似的:「爸爸,任

叔叔是不是已经知道你的事了?」
「嗯……」
曲珂皱了眉:「难怪他现在都怪怪的。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我不让他说的。」不知不觉他就在为任宁远开脱了。
「为什么?」
曲同秋又答不出来了。要把真相瞒着曲珂,很多东西他就没法跟曲珂解释得清楚。

他也不想在曲珂面前说任宁远的坏话。
甚至于他在任何人面前也没有说过任宁远半句坏话。任宁远所有对不起他的,他并没有想过和别人诉说,去讨什么声援,

好像那不管怎么样,也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
曲同秋只能转移话题:「对了,小P那天开车接妳,他是妳什么人?男朋友吗?」
「你说乐婓?才不是啦,他是任叔叔的表外甥,所以比较熟而已。就他那样子,哼。」
曲同秋以作父亲的敏感,觉得女儿那一声「哼」,倒不是真的嫌弃,反而有点此地无银的暧昧,想到急着要跟任宁远断掉

的关联却又复杂了一层,不由越发心焦,问道:「妳真的想和我一起住吗?」
「当然啊爸爸。」
「然后再不和任宁远联系了?」
曲珂「咦」了一声,反问他:「你不想再和任叔叔来往了吗?」
曲同秋略显为难:「我和他……合不来。」
「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以让任叔叔改,」曲珂停了一下,「他好挂念你的。如果像以前一样住到一起,他一定会很高兴。」
曲同秋只能勉强说:「我不想跟他住在一起。我也不想和他再碰面。」
曲珂也没再坚持了,只默默走了一段以后低声说:「任叔叔那样就太可怜了。」
曲同秋有些意外,迟钝了一下,才意识到,曲珂和任宁远其实已经有了很深厚的感情。在他「去世」之前,他们俩就已经

相当亲密了。
他相信任宁远没有在背后抢夺他什么,曲珂对他的孝敬和想念也都是很真心的。
只是曲珂甚至不需要知道什么,就自然而然地去维护任宁远,而不是他。那两人之间的好感和亲近,是出于本能的。
一想到「血浓于水」这个词,胸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打得他里面都晃荡动摇起来。
他恨任宁远骗了他,而他也一样骗了曲珂。
他心里清楚,曲珂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不会有豪宅名车,只有潮冷的地下室,过道里永远也晾不干的衣服,鱼龙混杂的邻居,

还有一个摆摊度日的父亲。
而他甚至不敢让她有选择的机会,他让她以为他就是她父亲,以为她只能接受这种生活。
他也和任宁远一样,为了得到自己很想要的东西,而忍不住要去欺骗别人。

而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说不定曲珂也会像他恨任宁远那样恨他。
「其实任叔叔对我们一直都很好,你不在的时候,任叔叔自愿担任我的监护人,对我就像自家人一样,什么都帮我安排。

不管我做错什么,他都没生过我的气,除了爸爸,再没有人会像他那样照顾我了。」
曲同秋忽然觉得,他真的能瞒得住吗?也许五年,十年,曲珂都不会发现,那二十年,一辈子呢?
或者,就算曲珂永远也不知道,他真的就能赢得过父女的天性吗?无论他怎么假装是她父亲,她渐渐长大了,也会本能觉

得是任宁远比较好,比较亲近。
「爸爸,任叔叔是做错了什么事?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
「你从小就教我以后要报答他,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总是很开心,」曲珂斟酌了一下,「我知道,任叔叔他可能不算是

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会做一些让爸爸你不容易接受的事,但是,爸爸,你有没有想过试着接受呢?」
「……」
「任叔叔这样的人,错过以后就碰不到了。」
「……」
「和任叔叔在一起,才有一家人的感觉,爸爸你不觉得吗?」
曲同秋看着曲珂,恍惚间有了些遥远的感觉,阳光也暗淡了,他还牵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觉得身体里面匡啷匡啷的直晃荡,

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样。
「等吃了饭,我送妳回去吧。」
「爸爸?」
「妳跟任宁远住在一起比较合适。」
曲珂有些失措了:「爸爸……」
曲同秋突然说:「我不是妳爸爸。」
曲珂张大了眼睛,没吭声,憋住似的,过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地说:「爸爸,你别生我的气,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不是说气话。」这样讲的时候,自己眼前也模糊了。
曲珂眼睛睁得越发大。

「我生不出妳来的,」开口的时候,喉咙像有东西塞着,「我是AB型,我跟妳妈妈,都是很普通的阳性血。」
小女孩脸色刷地白了,直直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妳的任叔叔,他才是妳爸爸。」
曲珂还睁圆了眼睛盯着他,觉得这只是个玩笑,而男人已经两眼通红,眼泪渐渐从他有了细纹的眼角淌出来。
那眼泪像把她给烫着了似的,曲珂猛地缩回手,倒退两步,而后转身拼命跑开了。

第五章

外面已经天黑了,屋内更是昏灯暗室,曲同秋坐在桌子前,灰暗的一条人影似的,给曲珂买的小吊饰她还是没带走,而他
昨晚以来的快乐美满已经都不见了。有人敲门,而后虚掩的门也就开了,进来的是任宁远。亏得他没有在晾衣绳的迷魂阵里迷
了路。

曲同秋失魂落魄的,现在即使对着他也是麻木了,连想躲避的意思也没有。任宁远看着男人肿得跟桃子一样的眼睛:「为

什么要告诉她?」
男人带着厚重的鼻音说:「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原本也会帮你瞒着她,只要你不说,她不会知道。」
男人有些激动:「为什么要骗她呢?非要她到我这个年纪才后悔,才来恨我吗?」
「骗人未尝不是件好事。难道你不想她永远都叫你爸爸?」
男人喘息着:「那我也不能骗她,我跟你不一样,你没有心的!」
任宁远看着他:「你太傻了。」
「……」
「真的疼一个人,你才是得费心思骗他,你要小心骗上他一辈子,让他一直都高高兴兴的,」任宁远顿了顿,「撒谎不一定

就是坏,说实话也不一定就是好。」
「你胡说!」
「小珂回去问了我以后,就不肯再吃饭,锁在房间里不见人,我不知道她要用多久才能想得开。」
男人又像被挠了心肝一样,坐立不安起来。
「如果她不知道什么真相,那现在她会快活得多,你们也能像过去那样生活在一起。」
「……」
「你觉得哪一个比较好?」
「……」
「有时候真相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

曲同秋被说得直发呆,后悔和矛盾又在折磨着他,直到任宁远过来拉他的手。
「你跟我回去见小珂,我们去和她说清楚。」
曲同秋被他一拉,手指碰在一起,就慌了:「我不要跟你一起……」
任宁远将他抓紧,用不容反驳的口气:「这不只是我和小珂的事,也不是你和小珂的事。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
作为一个很想负责的父亲,曲同秋还是坐进车里,任宁远伸过手来,帮神思恍惚的他系了安全带。「你先想想,见了小珂

要说什么。」
「嗯……」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敏感,我劝过她,你也得让她知道,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疼她的,让她别有压力。」
「嗯……」
不知不觉就成了两个父亲之间的对话,也忘了对任宁远的种种回避和抗拒,这是两个人共同的女儿,自然而然就一起操着

心。成人世界里的恩怨龌龊,在要面对孩子的时候,就被抛在脑后了。

曲同秋跟着任宁远上了楼,除了遇到一个佣人之外,宅子里都很安静。曲珂的卧房还是紧闭着,任宁远先敲了敲房门:「小

珂,妳爸爸来了。」
曲同秋有点紧张地凑过去,贴着门说话:「小珂,是我啊。」
说了几遍,屋内仍然半点反应也无,曲同秋略微的失望,任宁远又敲了一敲,皱着眉伸手去转门把。
不转还好,一转竟然顺利地就扭开了,心知不妙,忙推了门进去。室内空无一人。
曲同秋看着风把窗帘吹起,呆了半晌:「小珂呢?」
任宁远也立刻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拉高了声音:「乐婓,乐婓!」也没有得到响应。
曲同秋看得出他轻微的磨牙动作:「怎、怎么了?」
「乐婓他跳脱得惯了,」任宁远开始拨电话,「多半是小珂有出走的念头,他不但不劝,还顺势两个人一起离家了。年轻人就是气盛。」

连拨了几组号码,任宁远皱眉把电话放下:「打不通,都关了机。」
男人脸色发白:「那……」
「我马上就让人去找。但你也别太担心,乐婓很老练,什么都应付得来,小珂有他陪着,应该不会有事。」
曲同秋想了一想,更急了:「但是他是男的呀。」
「嗯?」
「小珂还不懂事,他们两个一起,孤男寡女的……」作父亲的对女儿的担忧有增无减,「他喜欢小珂的吧?」
任宁远有了一丝尴尬,咳了一声:「虽然乐婓要叫我舅舅,但我跟他妈妈是隔了几层的表亲,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我

算给你听,她是我姨夫的哥哥的女儿,其实也……」
曲同秋急了:「不是血缘不血缘,小珂才多大呀!就算她长大了,成年了,她跟一个帅男孩子出走了,你就不怕她被占便
宜吗?你这个人,哪有你这样做人爸爸的?你真是……」
他还是第一次胆大包天地数落任宁远,任宁远也安静听着,带点宽容的意思。一连串数落完了,曲同秋自己回过味来,也

有些尴尬,感觉像是孩子她妈在骂孩子她爸似的。
任宁远还在看着他,男人不知怎么的有点不敢抬头了,只望着地面说:「他们可能是去了哪里呢?」
「乐婓做主的话,就有点说不准,如果是听小珂的主意,范围就小很多。我们先坐下来想想,让人分头去找。」
「嗯……」
「最慢的,也有信用卡记录可以查,他们应该也没太多现金,只要一刷卡,我就能让人查到他们的行踪。」
「能查到吗?」
「你放心。」
「嗯……」
「他们也就是孩子气,出去散散心而已。你先喝杯东西,」任宁远倒了热茶给他,「我去安排,你不要急。」
曲同秋捧着茶,终于还是喝了一口,这种熟悉又陌生的被安抚的感觉,让他既安心,又觉得不自在。
信用卡记录来得比他们想的要快,那两人刷卡买了机票,一收到消息,曲同秋就忙跟着任宁远一起去了机场。
机票是去往C城的。想到女儿出走却是回老家,曲同秋更觉得心疼。
「小珂跟着我,也真是受委屈了。」一肚子的话要说,而身边也只有任宁远在听。

「我再疼她,一个人也比不过两人的份。她小时候还会问我妈妈去哪了,懂事了就再没问过,别家孩子都闹着要家里买东
西,她从来就没跟我开过口。她现在也就是想要个安稳的家,我怎么连这也做不到呢……」
任宁远安静听着,只说:「你可以的。」

从C城机场出来,已经是深夜了,除了工作人员和外面待客的出租车之外,一切都似在睡梦中。
「明天再找他们吧,也给他们一点休息的时间,别逼得太紧,」任宁远又补充道,「乐婓不是那种人,你别担心。」
怕不能及时跟到曲珂的消息,曲同秋只能和任宁远一起入住饭店。
连一碗汤面的钱他都要很努力才能赚到,住这种地方一晚上等于他好几个月地下室房租的地方,实在是很痛苦。
他也根本没带什么钱在身上,更付不起房费,只能跟任宁远说:「回去我会还你的。」
「我来付就好。」
曲同秋固执地说:「不用,我有钱。」
任宁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明白。这样吧,其实也可以只订一间,我付我的房钱,你睡地上,就可以省掉费用了,

也不算欠我什么。」
曲同秋是很想一人一个房间,但无法承担的高额消费,又让他不得在现实面前找一个折衷的方法。
天气已经热了,拿条薄被铺在地毯上,睡着也相当舒适。曲同秋想着曲珂的事,听着同一个空间里任宁远的呼吸声,一夜

无眠,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困极而睡了过去。
梦里梦见有人在看着他,因为那感觉温柔,也并不惊悚,只反而睡得更安稳。

醒来是因为窗外的雨声。隔音效果良好的玻璃也挡不住那落雨的声响,可见雨势有多大,曲同秋动了动,去看窗外。
「早。」

曲同秋还未睡够,但也知道时候不早了,迷糊着爬起身:「早……」
「要下去吃午餐,还是叫进来?」
曲同秋这才清醒过来:「不用了,我不饿。」他死活也想省掉这饭钱。
任宁远看了看他,也不勉强,出门前说:「那些水果和奶茶包都是免费的,我用不着,你吃了吧,别浪费。」
曲同秋昨天两顿都没吃东西,早已饿得发慌,赶紧把房间里摆着的果子都吃了,茶里也加了很多糖和奶,吃饱后又有些羞

赧。的确这些免费食物,任宁远是从来不会去碰,放着如同每日一换的摆设一般,但他不是不明白任宁远对他那点自尊心的体
谅。
吃饱了,曲同秋便坐着在想曲珂是会去哪里。以前住的地方,学校,亲戚家,同学家,老师家……可能性一多,也就变得

漫无目的,而且如果是去这些正经的地方也就好了,就怕小孩子脾气上来,去了什么危险的场合。
任宁远推门进来,看他坐着发呆,便说:「他们刚才在一个商场刷了卡。不过雨这么大,你确定要过去看看吗?」
他表现得太急切,路上任宁远不得不提醒他:「我们只是担心才跟着他们,不是追逃犯。他们都能独立自主了,你别太紧

张,明天再找他们也一样的。」
曲同秋点着头:「我知道。我只是担心她出门在外,青春期,又有烦心事,要是遇到坏人,或者什么危险……」
任宁远笑道:「你这爸爸,真是当得太紧张了。」
「也总比你一点都不紧张来得好!」
「那好吧,我们需要中和一下。」
曲同秋对着那人的笑容,有些茫然。他曾经敬慕得根本不敢和任宁远顶嘴,后来又恨不能痛骂厮打,现在这样对话的气氛

是算什么,他还真的无法归类。
雨越下越大,按理暴雨都下不长,而这雨下得天色都暗了好一阵,也没有变小的趋势。两人坐的车子在路上堵了好长时间,

几乎是寸步难行。
下车的时候,那雨势让两人都措手不及。离开饭店的时候都拿了伞,但谁也料不到雨会大到这种地步,伞几乎没有用处。
走了一段,全身就已经湿了大半,茫茫雨幕里,连眼前的路也看不清。曲同秋走着走着都有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感

觉到任宁远伸手来拉了他,在那令人无法睁眼的风雨里,紧抓着任宁远的手,才勉强走到地下商城的入口。
躲过那劈头盖脸的暴雨,两人才总算喘过一口气,身上已经湿透了,连任宁远都有了少许惊讶和狼狈,看了看天色和地上的积水,皱眉道:「这雨下得不太对。」
「我在这里过了那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曲同秋道。
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人,一个个都是湿漉漉的,大家都来这大商场避雨,没什么人愿意冒着这种雨往外走,任宁远说:「看来小珂他们是还在里面了。我们进去找吧。」
两人进了商场,虽然已是夏日,但那冷气一吹,湿了的身上就一阵阵起鸡皮疙瘩,曲同秋连打了好几个颤栗。任宁远看着

他:「冷吗?不然买个外套。」
「不用!」淋个雨就买衣服,他哪有这么娇贵。
「那先吃点热的东西吧,暖一下。感冒会很麻烦。」
「我们不是来找小珂的吗?」
任宁远往附近的餐厅走:「雨这么大,他们一时半会都没法离开,你不用太急。你也正好想想,等下要怎么开解小珂。她

如果现在就出现在你面前,你要说什么?你准备过了么?」
曲同秋一时语塞,他确实是没打好腹稿。任宁远叫了两份热汤面,先付过钱,价格并不贵,他也就坐下来了,边吃边想。
又冷又饿,他吃得就很入神,突然听得任宁远说:「好像进水了。」
「呃?」把脸从面碗上抬起来,往脚下看了一看,果然是有了薄薄一层水。商场地势低,雨水渗些进来也没什么稀奇,曲

同秋说着:「这雨真太大了。」边又吃了口面。
然而在他吃下剩下那小半碗面的工夫里,水已经到了脚踝。
曲同秋看着脚下也有些愣神,任宁远突然站起身,拉了他:「这里不能待了,快走。」
「没这么严重吧……」
迟疑的时间里,水又明显涨了一截,顾客们虽然有些还若无其事地在吃,有些依旧购物,但已经有一部分人开始放下东西

往外走了。
曲同秋忙跟着他走了两步,问:「那小珂他们呢?」
「他们会懂得跑的。」
「不行,要提醒他们,万一他们在更里面的地方,反应不过来那怎么办?」
任宁远让步地取出手机,又拨了几次,试到最后一次,居然打通了,大概那边也是刚开了机要拨打电话。

「曲珂,妳是不是在商场里?我跟妳爸爸也在……水淹进来了,妳现在赶紧和乐婓到出口去……喂?喂?」
曲同秋紧张地望着他,任宁远放下手机,皱眉道:「好像是手机掉了。」
还没走出餐厅,水已然淹过了膝盖,而且来势湍急,迟钝如曲同秋都意识到了什么。原先水只是从门缝里进来,现在这样

的暴涨速度,多半是门已经被冲开了。
这不是雨水,是附近护城河倒灌进来的河水。
水势太凶猛,人群渐渐有些乱,但还保持着一定的秩序疏散。附近柜台的营业员们都在抢救自家的商品,而有些柜台却突

然漂浮了起来,各类包装精美的瓶罐都劈里啪啦翻进水里,这场景让浸泡在水中的人们终于恐慌起来。

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有人扭了脚,有人吓得跑不动,有人被漂来的柜台撞了,一时有了杂乱的哭声叫喊,大家都乱了
分寸。惊惶的人群不停从他们中间胡乱挤过,有走丢了的小孩子站在水里哭着喊妈妈,曲同秋只能把他抱起来,高举着他,幸
好很快那母亲就找来了,道了谢,抱走了孩子,但这么一耽搁,他和任宁远就被冲散了。

在水里勉强前行了一段,混乱中身边又有人摔倒,挣扎了两下竟然起不了身,曲同秋把她从水里拼命拉起来的时候,女人

已然吓得脸色都刷白。
曲同秋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几步,左右也看不见任宁远,心里突然有些发慌,忍不住喊:「任宁远!任宁远!」
满场的喧闹之中并没有响应他的声音,曲同秋站着,突然想回头去找,他不知道任宁远是不是绊倒,或者被人踩伤,这种

时候一旦摔下去,很可能就起不来了,水已经淹过腰了。
在爬满脊背的寒意里,他边转身踉跄着往后走,边嘶声喊:「任宁远!任宁远!」走了几步,突然有人用力拉住他的手。
一抬眼就对上那双眼睛,曲同秋提到喉咙口的心脏总算落回胸腔里,但还在里面怦怦乱跳,一时出不了声,过了两秒才说:

「太好了,你没事……」
「那边好像过不去,」任宁远抓着他,「跟我往这边走。」
这次两人的手都没再分开过,猛灌进地下商场的河水已经成了急流,两人逆流而上,到后来几乎是用游的。
而在那奋力的挣扎里,场内突然一片漆黑,停电了。曲同秋在那漫过胸口的水和突如其来的黑暗里,瞬间被恐惧吞噬了,

身上没了力气,大脑一片空白,他都不记得出口是在哪个方向,又有多久才能到出口,到底还来不来得及。有些窒息,脚也开
始抽筋。
「没事的。」

这种时候,也只有任宁远的手和声音还能这样坚定又冷静:「你跟着我,马上就到了。」
曲同秋控制不住地哆嗦:「嗯……」
「我抓着你,你别松手。」
「嗯……」
终于脚踩上了楼梯,是任宁远托着他让他先上的。曲同秋脑子都空白了,腿有些抖,任宁远还是步伐沉稳地,扶着他往上

走。
身后偌大的地下商城逐渐被全然淹没,一点光线和声息都不再有。
外面广场上聚了很多人,都是逃出来的,没有离开是因为街上也已然是波浪滔天,公交车都停着,许多车辆在水中只露出

黄色或白色的半截,车主早已经弃车游走了。
大家在这前所未有的暴雨洪流中都傻了,只是一场雨而已,世界却瞬间就变了样。很多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弄得神情

麻木,发着愣,一些女孩子害怕得直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一时都是惊魂未定的凄凉。
任宁远还是紧紧和他十指相扣,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还好吗?」
「嗯……」
「别怕,这水会退下去的。没事。」
「嗯……」
曲同秋渐渐缓过劲来,突然想起了什么:「小珂和乐婓呢?他们跑出来了没有?」
想要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早已经浸泡得无法使用了,曲同秋惶然了一阵,开始在人群里一个个辨认,不停叫那两个人的名

字。
找了一阵也没有收获,曲同秋转头问:「出来之前,他们俩是在哪里啊?」
任宁远看了看他,还是回答:「在底下超市里买东西。」
曲同秋身上都凉了,僵了半晌才勉强动了嘴唇:「那、那会不会……」
「不会的。」
不管这斩钉截铁的回答有几分是真,曲同秋软了的腿也因此而勉强站稳了,任宁远的手温暖而有力,让他在无边的恐惧里还能残留一点理智。

「我们去那边找找。」
绕到后面停车场,也已经淹得不象样,大片停着的车子都泡了汤,水越来越高,有些淹了一大半的车子灯还是亮的,不知
道车主是不是还困在里面,曲同秋忙跑过去,任宁远在后面叫他:「你小心水里!」
他也知道电路说不准会不会出问题,泡在水里随时都可能触电,但已经顾不得了,还是淌着水往里走,而后也听见任宁远

在背后跟上来的声音。
果然有一两辆车里还有人,只是门打不开,车窗又不够逃生。
两人帮着让他们逃出来,水也开始慢慢淹过了车玻璃。眼看还有辆车子的雨刷在动,曲同秋在水里艰难地淌过去,凑近了,

模糊看着是一男一女,坐着像快要窒息了,他就如获至宝似的,手脚也发软了,一迭声喊:「任宁远,任宁远!」
任宁远帮着,用尽力气,车门总算开了,里面的人挣扎出来,好容易才缓过气,一个劲跟他们道谢,却不是曲珂和乐婓。

曲同秋回到边上的安全地带,已经精疲力竭,也说不出是安心还是失望,只在那呆呆站着,静默里眼睛渐渐变得通红。
任宁远安慰地搂住他的肩膀,在他无声的抽噎里,伸手抱住他。
「他们不会有事的。」
男人的头被他抱在怀里,已经快要克制不住了,尽量忍着声音。
「曲同秋,你相信我。」
男人还是近乎绝望地发着抖,也伸手抓住他背上的衣服。任宁远用力将他搂紧了。
「爸爸!」
两人忙松了手,转头去看。两个人影也从另一个方向摇摇晃晃地过来。
男人瞪大眼睛,都要喜极而泣了,在雨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过来的女孩子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放声大

哭。
「吓死我了……爸爸,我还以为你们还在里面……我们找了半天……吓死我了……」
「我,我也以为……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四人深夜的时候才勉强回到任宁远下榻的饭店,全都疲惫不堪,一身的狼狈。任宁远多订了三个房间,大家各自去洗了热
水澡,又聚到一起吃些东西,喝点酒压惊。
大家都心力交瘁,累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而且事实上什么话也不必说。就像曲珂的一个拥抱让他知道自己永远是女儿最

重要的亲人一样,灾难里的人性是透明的,很多原本纠结着,彼此猜疑担忧着的微妙感情,这时候都清晰明朗不过。
大家都如释重负。
离家出走也好,生父不是养父也好,都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曲同秋也觉得,他真的不再恨任宁远了。水里那稳稳抓住他,托起他的手,已经把欠他的还清了。甚至连那种仰慕钦佩着

的感觉,也慢慢回到他身上。
尽管发生过那么多事,任宁远只凭勇气和冷静,也终究还是个值得他去尊敬的人。
大家各自回去休息,曲珂还惊魂未定的,一定要他陪。曲同秋陪着她聊了很长一阵,她才算安然入睡,回房的路上,曲同

秋想了一想,去敲了任宁远的房门。
任宁远开门出来,脸上微有倦意,曲同秋迅速说:「我接受。」
任宁远像是张大了一下眼睛。
「你上次的提议,我接受。就是我们一起抚养小珂。小珂她需要我,也舍不得你,就让她有两个爸爸吧。」
任宁远看了他一阵,笑笑说:「好。」

彼此达成共识了,但任宁远的反应远不如他想象的那么欣喜,这也让他轻微的纳闷。
回到T城,生活也重新开始了,乐婓还真的开始筹备和他一起的外卖店,曲同秋有些怀疑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乐婓大

呼冤枉,指天对地发誓自己纯良无辜,曲珂也把存着的钱拿来交给他,作为开店的部分资本。
他一下子,就好像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
虽然这新的一行做起来心里没底,非常忐忑,但筹备期间里,也觉得充实又饱含希望,反复试验自己特制的酱汁都是件那么让人快活的事。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幸福地生活。这样他也就够了。

第六章

这别无所求的美满生活里,若要说曲同秋还有什么缺憾,那就是任宁远的态度。

他们俩按理已经尽弃前嫌,又是曲珂的生父和养父,将来说不定也会变成隔了许多层的亲家〈作父亲的总会替女儿盘算得
很远〉,任宁远反倒淡淡的,聚在一起的时候总
是若有所思,或者说心不在焉。

虽然对他来说,任宁远这个人一直很难看透,但两人都已经相识十几年,几番纠缠,经历了那么多,以后的几十年里也还
会继续来往下去,却依旧要雾里看花。他也觉得不该这样。
这天大家又聚在一起吃饭,依旧是曲同秋下厨。他已经咬牙花钱在外面租了比较好的房子,方便曲珂过来小住,也方便自

己磨练厨艺。
「老爸,今天的酸萝卜比上次的更好吃耶。」
「是吗?」曲同秋挺高兴的,「阿美也这么说。」
「哦……」乐婓暧昧地拉长调子,「原来我们不是第一个试吃的。有人偏心。」
「不是的,」曲同秋忙解释,「我是昨天帮阿美去接贝贝,顺便就带了点给她们尝尝。」
「嗯……还帮忙接送小孩哦……」
曲同秋被他的意味深长弄得不好意思了:「你别乱想。我们没什么。」
「胖子,」虽然曲同秋已经跟这外号搭不上关系了,乐婓还是改不了口,「你有没有想过要再娶啊?」
曲珂刚喝了口汤,「噗」地一下全喷在他脸上了。
看女儿如此反应,曲同秋忙边抽纸巾给乐婓擦脸,边安慰她:「小珂妳别担心,妳都这么大了,爸爸不会想再婚的,我也

习惯了……」
曲珂被呛得咳了好一阵,满脸通红:「也不是啦,爸爸,其实,我希望你能有个伴。只有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会觉

得缺了点什么,对吧。」
「啊……」
「只不过,你要选到对的那个人……」

「阿美不错的呀,」乐婓来了兴致,咬着筷子,「她一直都挺喜欢你的吧,人也满好的。」
曲同秋被说得紧张了:「别乱讲,人家有丈夫的。」
「她那老公,离婚是迟早的事呀。再说贝贝也那么喜欢你。嗯,你们其实早就在交往了吧?」
曲珂瞪大眼睛:「爸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曲同秋窘迫不已:「别胡说了……」
三人吵闹不休,只有任宁远无动于衷似的,神情平淡地在给碗里的鱼挑刺。
吃过饭,曲珂和乐婓吵吵嚷嚷地去洗碗,剩下两个大人在客厅里坐着。曲同秋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身边低头翻杂志的

男人,忍不住想和他探讨青春期少女的心理:「小珂说是那么说,她是不是真的想我再婚啊?」
任宁远只略微抬起眼皮,笑一笑:「这你得问她了。」
「也是,家里再多个人,才更有家的样子。只是,要说选对人……」
任宁远抬眼看着他,又笑了一笑:「这得问你自己了。」
得到这样淡漠的响应,曲同秋也只能讪讪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躺着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那个时候任宁远压在他嘴唇上的感觉,背上就跟过了道电流似的,连脚趾都麻木了。
他想问任宁远,那样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只是自己翻来覆去地琢磨而已。
即使问了,任宁远也不会回答他,顶多只是再笑笑。
这就是高深莫测的任宁远。

过了些日子,曲同秋接到阿美电话,竟然是邀他去吃饭的,自然不免被乐婓取笑了一番,弄得面红耳赤。去赴约的时候曲
同秋还带了些自己做的卤菜,因为贝贝喜欢吃。
女人在粤菜馆里请的他,点了三四个菜,还有好些个蒸笼,两人肯定是吃不完的,曲同秋不由说:「少点一些吧,这有点
浪费了。」

女人笑着,低头拨了一拨头发:「其实,这顿饭是跟你告别的,明天我们要跟阿超一起搬走了。」
曲同秋不由「啊」了一声。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阿超最近对我们挺好的。他赢了点钱。想带我们换个地方住。」
曲同秋有些反应不过来:「是吗,我还以为妳对他……妳一直怨他……」
女人低头又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嫁给他都这么多年了,也就认了。唉,骂他也是因为心里放不下他,不然这世上狼心

狗肺的,辜负了我的人多了,我怎么就偏只抱怨
他一个呢。」
曲同秋被说得一愣,自己像是也想到些什么,但一时又不甚清楚,沉默了一会儿,把卤菜递过去:「这是给贝贝的。贝贝
呢?」
「阿超送她去她的一个小朋友家里玩,明天要走了嘛,得跟人家告别的。阿超也是粗心的,连贝贝的书包都忘了帮她拿,」

女人指指椅子上印了可爱图案的大号儿童书包,「本来想送去车站给他们,没追上,就算了。」
吃过饭,曲同秋送她回去。到了家门口却发现已然门户大开,慌忙进去一看,屋里像遭了贼一样,被翻得底朝天。
「这怎么回事?」
女人吓得脸色煞白,曲同秋忙随手捡了个扫帚,操在手中,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定没有藏着什么人,又安抚她:「妳先

点点看少了什么东西,我们等下去警察局。」
然而却没什么被拿走的,家里也的确没值钱东西就是了,但还是觉得诡异。曲同秋陪着她去了警察局报案,前前后后打了
许多个电话给阿超,却是也怎么都打不通。
女人一个人在家里,又惊又怕又担心,曲同秋安慰了她半天,她才敢去睡觉,而他就一晚上靠着沙发,守在门口坐着瞌睡,
厨房里拿来的菜刀和棍子就放在手边上,以防万一。

幸而一夜无事,眼看天亮了,太阳也出来了,大白天的不会有贼,曲同秋才敢告辞回去。回到家的时候脑袋都发晕,困得
腿软,进门见桌边坐着的人,才想起来今天小珂没课,是约了任宁远他们一起来吃家常菜的。

「现在才回来啊?」乐婓笑嘻嘻的,「昨晚在哪过的呢?」
曲珂也一副竖高了耳朵的模样,连任宁远都看着他。
曲同秋尴尬起来:「阿美家里遭了小偷,她一个人很害怕,我就留下来陪她了……」
「干得好呀胖子!英雄救美是必要的!」
「不是啊,她真的很害怕,一个人又不敢睡,所以我就……」
「就陪她睡了?」
「别、别乱说!」
不知道为什么,整个越描越黑的感觉。
一晚没睡,做饭的时候就难免失了水平,老是走神,菜端出来就吃得他们直嚷嚷。
「鱼有点焦耶……」
「老爸,你这个汤味精放太多啦。」
「就算在外面过夜,不至于这么没精神吧。」
任宁远并不出言挑剔,也没怎么吃,只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有夫之妇,你未免太随便了。」
曲同秋被说得一愣,有种被看低了的愤怒,又牵起他心头的一处痛,忍了一忍,还是忍不住:「你都做得出,又有什么资

格说我?」
气氛一时僵住了,两个孩子都不知道其中的原委,只收住声音停住筷子,来回看两个大人的脸色。
任宁远抬眼看他:「你果然还是忘不了那些事。」
「不,我想把它们忘了,我不想对你有心结,我也不要你补偿我。可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你要那样对我?」
原本只是一句气话,说着说着,自己竟然也克制不住激动起来,「为什么啊,任宁远?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们这么多年了,

你总该给我一个明白吧?」
两个小孩静悄悄的,任宁远也沉默着,在对视的安静里,似乎有那么一点东西在冒出头来,一点点地酝酿着,要把这绷紧
了的空气刺出一个洞。
手机急促地响起来,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四人都震了一震,曲同秋尴尬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刚买不久的机器:「我接个电话。」

一接起来,那边就是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带了哭腔:「胖子……要死人了……」
曲同秋吓了一大跳,转头跟众人说:「阿美好像出了点事,我先去看看。」
好不容易聚积起来的气氛又消失得一乾二净,任宁远又垂下眼皮,提起筷子吃东西,乐婓还讪讪的左看右看,只有曲珂说:

「老爸你小心点呀。」
「嗯,知道了。」

曲同秋赶到女人家里时,她已经哭得像要晕厥过去,看见他就跟抓到救命草一样。
「今天有人放了这个在门口。」女人抽抽噎噎的,一副腿软的模样。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男人的断手,曲同秋瞬间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脱口道:「快报警吧!」
「不行啊,报警他就回不来了,」女人还在哭,「刚才还有人打电话来,叫我今晚就把东西交出来。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说

的是什么东西啊。一定是阿超又在外面赌钱惹了事,欠了人高利贷……」
曲同秋勉强镇定了一下:「妳别先慌,妳好好想想,阿超有拿什么值钱的回家吗?」
「没有啊,他交了些家用给我,可是不是大数目……」
「妳再仔细想想。」
两人把屋里翻找了一通,连地砖都一块块去敲,以防下面是藏了东西。但家徒四壁,就算真有什么好东西,上次也早该被

搜走了。
到夜幕降临,两人都已经精疲力竭,曲同秋一屁股坐在地上,转头看见扔在那里的昨晚那个双肩书包,随口说:「这包里

装的是什么?」
女人满面愁容:「都是贝贝的书,她爱看。」
完全是不抱希望了,但曲同秋随手还是把包打开,里面却一本书也没有,清一色白花花的东西,一块块放得很整齐。光看

着也觉得有些不对,两人都起了些鸡皮疙瘩,对望着,曲同秋先动手取了一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来,又捏又摸了一会儿,
渐渐出了一头汗,说:「这、这是毒品吧?」

两人都吓得呆了,心里也有些明白过来,阿超这样的小混混,哪里有本事捞到这么多这种东西。不知道他是吞了哪个大佬

的货,要发亡命财,才要带着老婆孩子逃跑。
现在人都被抓了,已经得罪了那些人,就算把东西送回去,也是死定了。等那些人上门来,恐怕连他们也逃不掉。
恐惧把两人都笼罩了,曲同秋豁地站起来:「报警吧!只能报警了!」
女人只会哭,拉着他:「不行啊,他会没命的……」
「那怎么办?」
「我把东西还给他们,」女人去拿那书包,「我把他换回来!」
「不行,太危险了!」曲同秋忙拉住她,「千万别去!妳、妳等我想办法。」
随时会被那群人碾死碾碎的恐惧感也让他手足无措了,这种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打了任宁远的电话,心急火燎地

等着接通,却是转入语音信箱的提醒。
感觉就像梦魇一般,无论怎么着急,电话那头都不是接起的声音。
曲同秋全身都是汗,不停地打,留了很多次言,因为太紧张,都有点口齿不清,颠颠倒倒的,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那声响让女人顿时受惊地缩起来,曲同秋也绷紧了,一颗心堵在嗓子眼。
进来的人里有一个是面熟的,就是曲同秋在作清洁员时那个踢过他的男人。
男人往地上一看,看见那被拆开的袋子,就笑嘻嘻道:「果然,非得吓一吓才会有,你们干么就得这么贱呢。」而后示意手

下把东西收拾起来。
女人哆嗦着,还是壮起胆子问:「东西还给你们了,那、那阿超呢?」
「妳那贱男人啊?他害我少了这一包,差点整批货都交不成,妳说他只砍一只手够不够呢?」
女人正要放声大哭,接下来的对话让她一点声音也不敢有了。
「高哥,这两个人怎么办?」
「嗯……」高哥咂了咂嘴,看看外面,天下着雨,「看来今晚水要涨。这种天气,河里淹死一两个人也很正常的。对吧?」

两人被塞在后备箱里,狭小的空间内动弹不得,连呼吸也困难,女人已经吓得出不了声了,曲同秋渐渐的回过神来,他也
害怕,但有个比他更弱小的人在,他也只能拼命动着已经快要空白了的脑子。
心跳得厉害,手脚被绑着,连要动一动也很难,感觉到脚的位置,他就试图去踢那后车灯,想把它踢破。女人像是已经晕

过去了。他还在撑着,他怕就这样死了,曲珂还在等着他回家,任宁远还没有回答他,他还有那么多放不下的。
挣扎得脚都发麻,终于把灯踢破了,却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处。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么一辆灭了一盏后车灯的车子。曲同秋抱着一线微弱希望,在那漫长的等待里,渐渐觉得灭顶

的恐惧。
这和那次在水里的害怕感觉不一样。任宁远不在他身边。
他突然很想任宁远。他还有很多话没和任宁远说,他想告诉任宁远,他这么放不下,因为任宁远和所有其它人都不一样。

他半辈子都只信他,仰慕他,惦记着他,他和曲珂曾经就是他全部的世界,所以他那个时候受不了。
一辈子的场景在他眼前走马灯般闪过,都是女儿和任宁远。他渐渐眼里有了泪。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曲同秋整个人都因为希望而清醒过来,隐约听到有人在说:「后车灯不亮,要罚钱的。」
车子像是被交警拦下来了,高哥大概是在陪笑。
「下雨天这样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别跟我嬉皮笑脸的,驾照拿出来……没带驾照?」
曲同秋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后脑勺去撞后备箱内壁。外面开始混乱,而后有人试图要再发动车子,似乎是乱七八糟地开了

一阵,终于撞在什么东西上面。
曲同秋被震得脑子都嗡嗡响,几乎失去知觉。
在似乎漫无边际的喧闹嘈杂过后,终于有人打开了后备箱。他们被弄出来,解开绑住手脚的布条,嘴里塞的也取了出来,

曲同秋这才能大口呼吸。
「你还好吗?」
曲同秋感官还有些迟钝,视觉和听觉有些对不上,恍惚的,那苍白的脸在他视野里也是忽近忽远,但意识到这是任宁远,

突然就觉得满心欢喜。任宁远脸上是他从来也没见过的表情,全身被雨淋得透湿,这人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曲同秋。」
「……」


「曲同秋」
而后他就被紧紧抱住了。

去警局做了笔录,又去了趟医院,最后两人回到任宁远的住处。这事他们打算先不告诉曲珂,免得她害怕,在任宁远家里
先过一个晚上,定定神再说。
大致洗了个澡,把脏湿的衣服都换下来,曲同秋先到客厅里去坐了一坐。刚从狭小的后备箱里得救,他一时还是比较想在

开阔些的地方待着。
任宁远手上托了个盘子走过来,端给他一碗热汤。「喝点这个,可以驱寒压惊。」
任宁远亲自给他端东西,曲同秋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热汤里党参浓重的味道也让他觉得舒服许多,喝完果然发了些汗。
身上搽的药,洗澡的时候冲掉了一些,任宁远又把药拿来,帮他细细涂上,涂得他越发手足无措。
「你今晚好好睡,」任宁远上好药,放下棉花棒,看着他,光是那双眼睛,就能让人安心和镇定下来,「其它的事你都不用

担心。即使警察处理得不干净,那些人也会在T城消失,没人能找你麻烦,你那个朋友,我也让人去照看他们一家人了。」
「这次又都是多亏你……」
「不,我去得太迟了,是你做得好,全是因为你弄破了灯,才会被拦下来,争取到时间。如果不是那样,就∣∣」任宁远

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把那个可能性说出来,只说,「曲同秋,你不用靠我,也能救自己。」
还是第一次得到任宁远的赞许,曲同秋突然有些羞赧,身上莫名地发起热来。
「我,我那个时候,其实也是胡涂的……我只是想到你,我想,如果是你,你一定有办法……什么事你都能办到……我只

要学你,就……」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低声说:「曲同秋,我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


「你看清我。」
曲同秋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任宁远,虽然还是那样镇定沉稳,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突

然有些口干舌燥,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着,而后聚积在喉咙口,随意都要迸发出来,一张嘴,他却只说:「我、我去睡了。」
任宁远看着他:「嗯。」
「晚安……」
「晚安。」
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人又对视了一阵,没说话,也没动作,就那么互相看着。曲同秋脸上都热了,又说了声「晚安」,

吶吶的还是起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四周寂静安宁,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躺了多久,黑暗里感觉有人推门进来,无声无息的,但并不鬼祟,只

是不想惊着他似的。来人走到他床边,曲同秋忍不住转过头,那人也低下头看他,柔声说:「你还没睡么。」
曲同秋忙半支起身来:「出什么事了吗?」
任宁远把手放在他肩上,让他又躺回去:「没事,我只是看看你。」
手放在肩上,并没有再拿开,手心的温度高得异常,滚烫的,曲同秋莫名地,自己身上也跟着发起热来。两人都没说话,

在不甚明亮的月光里注视着对方,任宁远背着光,脸也看不清楚,但就那么模糊的轮廓,他也觉得很迷人。
看着看着,身上就出了汗,从内到外都是湿的。不知怎么的会出这么多的汗。
「曲同秋。」
「嗯。」
「我从来也不想害你。」
「嗯。」
「我欠你的,你给我时间,我会赔你。只要你好好活着。」
「嗯……」
任宁远又看了他一阵子:「你今天问我为什么。」
「嗯……」
「你想知道理由吗?」

「嗯……」
昏暗里感觉得到任宁远俯下身来,自己却动弹不得。
嘴唇很快被亲了,但只短短的几秒钟,他还慌张着没回过神,任宁远就离开了。曲同秋松了口气,不知怎么的也有点失落,

而一口气还没松完,嘴唇猛然又堵了上来。
这次的亲吻很长久,也很有力,吻得他小腹发紧,背上一阵阵的麻痹,心慌得快从嘴里跳出来了,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在
黑暗里任宁远掀开他的被子,上了床。
脱去衣服不需要太长时间,曲同秋就像手术台上的青蛙一样,僵着一点动作也不敢有,感觉得到那滚烫而灵巧的手指让他

一点点赤裸下来。
内裤也被剥下了,褪到脚踝的时候,自己甚至还不自觉地配合着抬了脚,好让任宁远把他的脱得干净。
任宁远赤裸地压在他身上,下身交迭。
肌肤接触的感觉鲜明而真实,却又让人觉得荒谬,光是性器相抵就让他哆嗦起来。感觉到那勃发的东西的尺寸,曲同秋一

时都吓得不敢动,只闭上眼睛。
闭着眼睛的漆黑世界里,又感觉到任宁远的嘴唇,这和前面的吻又不太一样。
也许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亲吻,辗转的,略微强硬的,舌头也探了进来,舌尖相碰,曲同秋脑子里瞬间就一片空白。天地

间什么也没有了,只感觉得到任宁远而已,其它的感官都消失了,只剩下口腔里的纠缠吮吸,整个魂都被吸过去,吸得一乾二
净。
在魂飞魄散里,任宁远吻了他的身体,为他做了润滑,他就那么大张着腿,紧张地等着任宁远,像等着君王临幸一样。终
于那火热的东西要插入他体内了,任宁远有预见地扶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到时有机会后退。
曲同秋也是有过经验的人,但在那缓缓插入的过程里,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吃不消,只能死去活来地硬着头皮,咬着

牙接纳了。等到艰难的完全插入,曲同秋觉得已经胀得不行,自己快要被撑到裂开了,只能仰着头努力呼吸。
任宁远只轻微一抽动,他就叫出来声来,死命抓住身上男人的背。
在那克制着的抽送里,下身因为撞击而湿润滚烫,脑子开始有些混乱。
他非常非常的,真心的倾慕着任宁远。而仰慕和肉体关系之间那一时没法消化得了的落差,更让人心跳加速,脑子都成了浆糊。

想到任宁远正在他的身体里,就全身都发热,连脚趾也蜷曲了。
小腹一阵阵缩紧,而后也听到任宁远的轻哼声,挺入的动作越发有力。张着腿被一次次沉重进入,自己腹部都跟着滚烫而

坚硬起来。
任宁远握着他的腰律动,一开始是克制的还算温柔的节奏,渐渐就加大了幅度,顶得他不停叫出声来,连床也吱嘎作响。
「任宁远……任宁远……」
在那激烈的撞击里语不成声,曲同秋喘息着,只能看着身上男人的脸。
他还是头一回听到任宁远失控的呼吸,那常年端整沉静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略微扭曲的表情。
跟以前一样。他这位凡事不动声色的老大,才是天下男人里最性感的。
欢爱渐渐变得失控,任宁远怕他受不了,让他翻身去,从背后进入他。趴着被湿润地插入,曲同秋渐渐忍不住叫出声来,

看不见任宁远的脸就让他有些慌张。
「任宁远……」
「嗯……」
撑在床上的手指被紧紧扣住了,脊背贴在那坚实的胸膛上,摇晃的摩擦中有了安全感。
「任宁远……」
不知道为什么,在令人神智迷离的快感里,只想不停叫这个人,却不知道要怎么叫,他已经过了可以喊老大的年轻时代。
深入的动作让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胡乱地往后磨蹭着任宁远:「老大……」
任宁远压紧他,在他的呻吟里更深地挺了进去。
曲同秋满脸通红,混乱地喊:「老大……」
这辈子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身体已经受不了了,却还想要主动迎合。只想再多一点,更亲密一点,怎么样都不够似的。
在接近顶点,几欲崩溃的时候,任宁远凑过来,吻了他。
没有呢喃爱语之类的肉麻,更没有失控的叫喊,任宁远除了粗重喘息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只给了他一个吻。
这样的一个其它时候都无法想象的吻,让他整个人瞬间就像是炸裂开了。
剩下的事,曲同秋都不太记得了。醒来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有点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过程中的感觉。怎么样的姿势,怎么样的细节,完全是一片模糊,像是电流过大,把那部分记忆卡给烧坏了似的。

其实已经起不了床了,但瘫在床上只会让他更羞愧,只能挣扎着爬起来,双脚发软地给自己穿上衣服。
扶着墙走出房门,磨磨蹭蹭走到客厅的时候,正遇上托着盘子的任宁远,目光一接触,「轰」地一下他又从脖子红到头顶。
任宁远低头看着他:「起来了?」
「嗯……」
「那吃点东西吧。」
任宁远把餐盘放回桌上,里面是两人份的早点。
想到任宁远是要去跟他一起吃早餐,就连脚趾也发麻。
任宁远也是个寡言的人,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盘子里的东西,并不交谈,吃着吃着却总能发现任宁远在看着他。
有点像新婚燕尔时的羞赧,又像老夫老妻一般安静的默契。曲同秋被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弄得头顶冒热气,都觉得惭

愧了,对上任宁远的眼神,一时慌张的,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开口却是:「老大,呃,你那个方面也很厉害啊。」
任宁远「嗤」地呛了一下,放下杯子,抿了抿嘴唇,道:「多谢。」
曲同秋满脸通红。

曲珂已经打了几个电话来问,今天再不回去,女儿就要担心了。吃过早饭,曲同秋就告了辞,任宁远送着他到了门口。
「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了……我坐出租车……」
破天荒地要奢侈一回。如果任宁远亲自送他回家,他怕他在女儿面前,一下子就会露出马脚,被女儿看出来他们昨晚发生了什么,那可让他这做爸爸的怎么活。


任宁远也像明白他的担忧,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
「嗯。」
「到家记得打个电话。」
「嗯。」
走了两步,又听见任宁远在后面叫他:「曲同秋。」
回过头来,猝不及防的却被亲了。
并没有拥抱,仅仅是清淡的接吻而已,热度却从嘴唇开始,一路闪电般地直接蔓延撞击进心脏里。
「搬过来住吧。」
曲同秋晕头转向的:「……嗯……」
他晕乎乎地往前走,在那胡里胡涂不明所以的幸福里,突然又担忧起来。回去对着女儿,他又要怎么解释这已经发生和将

要发生的事呢。

─续篇《童话》 完

番外 任店长的世界

任宁远在进入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的人生方向和准则,有着非常清晰的定位,对于麻烦也有着一套高效且独特的解
决方式。然而他后来的困扰在于,他从来都是狼的生存法则,却突然不知从哪跑来一只小白羊崇拜着他。
他不知道这男人到底眼睛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竟然看不到他的恶,成天死心塌地跟在他身后,觉得他是大英雄,觉得他
能保护他似的。
任宁远并不喜欢装腔作势,他不需要,但那男人接近爱慕的热诚,却渐渐犹如日益厚实牢固起来的蜘蛛网一般,把他困住了。
那男人对他的盲目膜拜,一开始他觉得很幼稚可笑,而时间长了,自己竟然也因为太过习惯,而变得摆脱不了。
而事实上,他的完美只是虚假的表象,是那男人的错觉。
谁没有弱点,没有七情六欲,更何况他连善良也很难称得上,但在那男人眼里,他就是这世上最大最好的神。
不自觉地,他多多少少,也开始掩饰,他并不喜欢伪装,却也开始害怕走下神坛的感觉。
曲同秋长得胖,他也说不上来是好看还是不好看,样貌只是模糊的存在,知道是那个人就行了。以至于曲同秋瘦下来,变得好看了,他的感觉也没什么大不同。
庄维对那男人容貌变化的反应却是相当敏锐的。在H岛休假的时候,庄维偷偷亲了那个睡着的男人的嘴唇。无意中窥见的
这一幕让他觉得很怪异,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并不是第一次目睹男性之间亲热,但庄维那样在亲吻那个男人,他觉得,就好像第一次发现家里养的宠物狗是能吃的一

样。
有的东西不是食物,那种认知是根深蒂固的,然而有一天却被别人的做法提醒了,以至于他都有些动摇起来。
当然他不会有吃掉宠物狗的念头。
有天晚上他接到楚漠的电话,说曲同秋和楚纤在酒吧里惹事了,让他去把他的小跟班捡回来。
楚漠一见他来,就松了口气,脱力道:「你总算来了,这家伙真是个麻烦。」
曲同秋的麻烦程度,一看便知,但他还是先礼貌了一把:「楚纤没事吧?」
「她没事,就是被吓着了,我让人先送了她回去。至于这家伙,实在太难搞了,我带回去也没地方给他睡,就交还给你吧,」

楚漠临走前拍拍他的肩,「他今晚算是帮了我妹,下次我会谢他。」
任宁远独自把那神智混乱的家伙扛回来,酒里多半是加了药,曲同秋一路都黏在他身上磨蹭,兽性大发一般,弄得他都有些出汗。
「别闹。」
平时对他的话奉若圣旨的家伙,这时候却只会胡搅蛮缠,任宁远在他的纠缠之下好容易才将房门打开,把他弄了进去。到

卧室的一小段路都走得举步维艰,那家伙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被他牢牢吸引似的,没头没脑地胡乱亲他。
任宁远竭力不让他碰到自己的嘴唇,而那家伙焦躁着找不到宣泄出口,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他,一个劲地磨蹭。
任宁远被骚扰得呼吸有些不稳,想把他放到床上,要将他缠上来的胳膊抓着拿开。
「老大……」
任宁远僵了僵。
意识不清的男人还在胡乱咕哝着「老大……」,边咕哝边往他身上攀。
然而嘴里叫的和手上做的,又不是一回事。这家伙对他奉若神明,可药性之下又胆大妄为地胡乱扯着他的衣服,嘴唇磨蹭

着,小狗似的一通乱亲,要将他压在下面。
任宁远还真的给压在下面了,一时有了些微的混乱和失措。他正是对一切都不太确定的年龄,并没有想过自己喜欢男人,
但想起自己的内裤被这人贴身穿着,那种微妙的感觉让他都有些动摇,不知不觉也有些慌,深呼吸着想镇定下来。
曲同秋还在毫无章法地骚扰他,扑倒了主人的家犬一般,一个劲在表示自己的亲热。他只要稍微发狠,就能把这不知死活
的家伙踹到墙角去。
然而他只抓住曲同秋的双手,制止了那试图解他衣服的动作。曲同秋还骑在他腰上,手被抓着不能动弹,就焦躁不安地反

复用下身磨蹭他,意乱情迷的。
任宁远终于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翻身把他压在下面。
撕下那裤子是轻而易举的,克制不住力气,连那内裤也扯烂了。
曲同秋还在迎合地扭动着下身和他摩擦,脸上微微发红。肢体交缠的快感让男人麻醉了一般,完全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只敞开身体和他欢爱。
任宁远分开那缠在自己腰上的腿,在后方那凹陷的地方抵上自己的性器。

柔软挺翘的臀部被他握在手里,揉捏着压近自己,听着身下人欢愉的喘息,越发难耐地想要进入那滚烫的身体里。
缓慢的插入过程里,曲同秋一直扭动着发出呻吟,等到完全没入,就痛得有点哭腔,迷糊地求助般地胡乱叫着「老大……」。
不管怎么样困难,终究是插进去了。
任宁远让他双腿大张着,自己深埋在他体内,听见他细小的声音,只觉得腹部像有火在烧,低头就堵住他的嘴唇,压紧那
赤裸的双腿。男人在他身下晃动,被弄得又是痛叫又是惊喘,床都在猛烈的动作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任宁远也知道自己太狠了一些,但已经控制不了力道。将那人压着抽插了一阵,又抱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腰上,按着他
的臀部,将他按在腰上律动。
律动像是无法停止,情热之下一波波的抽动让人越发情致高昂,任宁远反复凌虐那小小的穴口,在他的肠道内灌满炽热的
体液,听他喘不过气来的呻吟抽噎,越发深埋入他体内。
这样还是觉得无法尽兴,任宁远又把他压回床上,从后面湿润地进入他,顶得他一直往前挪,激情里用力勒住他的腰,令
他逃无可逃地张开腿接受那正火热膨胀的性器。
后穴已经变得黏湿而滑腻,进出都不再有困难,不自觉变了很多姿势,男人的身体意外地柔韧,可以随意扭曲,灭顶的快
感让人停不下来。
纵情做了有四、五次,任宁远才有种缓过来的感觉,最后一次挺入之后,在高潮里抓紧男人的腰,过了几分钟,才整个人

瘫下来一般压在他背上。
身体还在为那种极度的欢愉而颤栗,脊背阵阵发麻,热度还是下不去,任宁远不由搂紧了他,去亲吻那赤裸的脖颈。
「曲同秋。」
男人只趴着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任宁远去看身下,才发现床上早已经一片狼藉,都被血染红了一大片,男人呼吸微弱,已然奄奄一息了。
任宁远在刚成年的年纪,第一次知道,性爱也是可以杀人的。
是他做得太狠了。他为自己的激情而震惊。对于这个男人,他自己也从来没认真去想过什么,而爆发出来,竟然会如此失控。

深夜把曲同秋送进医院,坐在手术室外等着,他平生头一回有了失措的感觉。楚漠和庄维也来了,两人的惊诧神情令他轻
微地尴尬。
楚漠那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他可以理解;而庄维那种克制着的恼怒,他也很明白。他甚至比庄维自己更清楚那清高冷傲

的外表下的一丝兽性,也许未必是出于爱,但庄维对那人躁动着的欲望,一直以来只有增无减。
而他意外地,就做了庄维一直想做,又不屑去动手做的事。
曲同秋醒来的时候还是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以后人就呆了。三人在尴尬里,不约而同对真相保持了暧昧的沉默。
其实让曲同秋知道真凶也不会怎么样,他那么懦弱胆小,又逆来顺受得惯了。
只是任宁远没想到他会那么痛苦,而在痛苦里还那样几乎迷信地崇拜着自己。
看他哭着说「老大,你会不会看不起我」的时候,突然间,连自己都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他没有害怕过什么东西,而那时候,却真切地害怕让这男人失望。
他虐待了他,就该同等地弥补他。
他知道曲同秋想交女朋友很久了,但一直没得到女孩子的青睐。其实曲同秋也很清秀端整,只是一天到晚都跟在他身后,

忙着对一个大男人献殷勤,怎么可能有跟女生约会的机会。
任宁远为要实现这男人的心愿而觉得苦恼。温柔成熟漂亮的女人,也许并不难找,可是要她们也能喜欢曲同秋,他没有百

分百的把握。
而他不喜欢在曲同秋面前失败。因为那男人从来都真心诚意地相信他是万能的。
任宁远第一次见到杨妙的时候,只觉得这女人很妙。明明是个风尘舞女,却有着良家妇女的面孔,笑得温婉可人,犹如邻家的姐姐。
那段时间他常去店里喝酒,明显的心情阴郁,道上的朋友殷勤好客,有心拉拢他,就替他买了她的钟点,百般推荐,说她有多么会开解人,哄人开心。他正是对自己性向动摇怀疑的时候,喝醉了之后,杨妙坐在他腿上问他要不要,他自然而然就尝
试了。
事后证明自己对女人仍然是可以的。松了口气的同时,却也觉得越发的茫然。

他还在物色能哄曲同秋开心的成熟女性,他心里也明白,万无一失的温柔体贴,只能靠演技。他认识的女人里,杨妙并不是最合适的,但却是能做得最好的。
他花钱雇了杨妙去讨那个男人的欢心,好让那男人能找回一点男性的尊严。
果然那两人进展得很顺利,曲同秋真的也重新快活起来,欢蹦乱跳的小狗一般,成天都在摇尾巴。
然而有一天,他的这条小狗来向他高高兴兴又有些害羞地宣布,他和杨妙做了。
即使事隔多年以后,任宁远也记得自己在那一天的感觉。
那个时候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那年他十九岁,他只是个凡人,不是神,他预料不到将来。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照着他的安排来发生,他先犯了一个错,为了弥补,又犯了另一个错,然后就只能这么循环着,无法回头地错下去。
杨妙怀孕了,那男人高兴得不得了。任宁远想问,那个孩子究竟是哪个男人,哪个客人的呢?说不定连杨妙自己都不清楚。
也只有曲同秋那样的傻子,才会毫不怀疑地就接受了准爸爸的身分,要结婚养家,连放弃学位也甘愿。
要提醒那男人很容易,就算要他承认自己犯了错,也未必不比看着他们结婚来得好。只是那男人幸福的脸让他有些不忍心,

他退了一步想,也许有比撕破脸更好的方法。然而只是一时迟疑,他就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曲同秋为了救他砸伤了乔四,S城已经没有这男人的容身之所了。
他终究没有揭穿杨妙,只交给杨妙一大笔钱,让她好好善待那个男人。
他要替那男人维持一个美好世界的幻象。
曲同秋把他当成神,他也真的把这个角色扮演下来,弄得自己都已经分不清角色和现实了。他得一个人高高站在神坛上,苦心把这场骗局经营下去。
分开的十几年里,他还在演那个男人心中的任宁远。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答应过那男人,要惩罚那个强暴犯。
都已经十几年过去了。没有什么是他任宁远无法忍受的。
而那人日后即便成了丈夫,成了父亲,将来成了祖父,也能日复一日对他念念不忘,憧憬不已∣∣他想,这就是他最好的成就。
这世上的感情,唯有保持距离才能永不腐朽。
然而有一天,那男人带着女儿来了T城找他。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日常幸福里的阴影,只有他看得见,那男人因为无知而幸福,他就尽力地,让那男人幸福地无知下去。
撒一个谎容易,却需要越来越多的谎言来弥补。那男人对他的信任和仰慕一天天长大,危险的脓疮就一天比一天可怕。
他演了十几年的英雄,也轻微的觉得疲惫,终于积累下来的真相到了爆发的时候,他还不死心,他想弄清楚事情究竟到了

哪一步。
他问曲同秋:「你知道了什么?」
男人颤抖着说:「我不想知道了。」
于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男人说:「我会回去的。」
不可能的,回不去了,谁都不能回头了。他不能让他一个人逃走,然后把他独自留在这里。
「是我。曲同秋,那个人是我。」在那认罪的一瞬间,他竟然也有了一丝的轻松。
男人疯了一样挣扎,朝他脸上用力「呸」了一下。
在他一手制造出来的美好世界彻底裂开坍塌的时候,他也觉得全然的解脱。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扮演了。
天都破了一个大洞,大雨倾盆,他也不知道以后是不是也许会有阳光,他从这废墟里,能捡起什么东西。

他把情绪失控的男人软禁起来,终究也不是办法。庄维一直在跟踪他,誓要把那男人找出来,楚漠告诉他「你就是他的病」,
连苏至俞都说男人已经疯了。
他习惯了自己的无所不能,对着那个男人却无能为力。曲同秋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只用牙齿就几乎咬断他的颈动脉的时候,

他突然清晰地感觉到这男人有多恨他。
这种刻骨的痛恨,几乎和当年的仰慕一样深。而他甚至想不出半点办法来让那男人好受一些。
他因为失血过多在医院里待了一下午,曲同秋就已经成了庄维的了。这世界,每一分钟的变化,他都无法把握。
他知道庄维会对那男人做什么,庄维不像他,庄维只很肆意地作一个凡人。
他想象得出全无抵抗能力的男人被庄维玩弄的场景,而他动弹不得。


这世上现在只有他最没资格说「请对曲同秋好一点」,因为他自己已经把曲同秋毁了。
他连觉得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终于庄维也松了嘴,同意让他带着曲珂去和曲同秋见面。
他一对曲珂说「妳爸爸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曲珂就欢欣雀跃。他到现在还记得他们俩那时候充满希望的快乐。
曲珂立刻就把丢在那里搁置了好久的围巾捡起来,废寝忘食,只用了一天就织得差不多。可惜临时抱佛脚,功力毕竟还是

不够,到了收尾部分就卡住了,她不会收针,总不能那么无穷无尽地织下去吧。
「好吧,那就小小作弊一次。」
任宁远带上她去裁缝店,让人帮着把边都织好了。完工的围巾虽然有一两个小洞,不细瞧的话还是很好看的,曲珂一路都

美滋滋地抱着,吃饭的时候忍不住又掏出来。
「不知道我爸爸戴起来合适不合适呢,」光是想着就让她很高兴,「任叔叔你帮忙试戴一下吧。」
他也笑着试戴了这条围巾,很暖和,他觉得那男人一定会喜欢。
然而曲同秋却不肯见他们。
等了几天只等来这个结果,曲珂几乎是马上就躲回房间里去了。他能明白她的伤心和失望。
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又出了错,那男人明明是那么的疼爱她,也许那男人对他的恨,甚至都超过了对她的爱。
关于那男人的一切,他都越来越无法控制和预料。人心真的不是他能掌握的。他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更无力。
他想要的其实也不多。
他只要那个男人一辈子都景仰着他,在他身边,为他做一份早饭。
很多事情他都觉得可做可不做,不必太强求,只要老来可以相伴就足够。
他和他的名字不可能一起出现在婚礼喜帖上。
那么能一起出现在墓碑上,也是种安稳的幸福。
然而那男人在他之前,就死了。

─番外《任店长的世界》 完

番外 女儿的心思

曲同秋自从搬过来住以后,就三天两头地腰酸背痛,贴药膏,请人推拿,好像也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女儿看着老爸跟个老
头子似的一个劲揉腰,不由地要担忧,曲同秋只能说:「没事,爸爸老啦,老了都这样的。」
曲同秋在厨房里给他们做点心的时候,就看见曲珂走到正坐着喝茶看报纸的任宁远面前,「啪」地把两只手掌都拍到桌上去。
「以后不准你再欺负我爸爸了!」
任宁远眼皮也不抬一下,面不改色:「我没有欺负他。」
「那他腰痛是怎么回事?」
任宁远把茶杯放下:「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晚上大家在客厅聚着,他看电视,任宁远看杂志,曲珂玩计算机,三个人各做各的,互不相干,却习惯要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曲珂啪啪啪地以让曲同秋惊羡的速度,敲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键盘,而后心满意足似的:「我先去洗澡啦。」
曲同秋过了一阵,发现女儿计算机又没合上,她洗个澡就没完没了地要泡上大半天,计算机就这么白白开着。
「唉,这孩子,机器不用了,也不关上,这样多耗电,机器也容易坏吧。」
节俭的个性已经烙在他骨子里了。
他走到计算机前,本来要伸手合上屏幕,对着眼前的页面,又有些犹豫了。
「呃,小珂现在总是熬夜,成天对着计算机不知道在干什么,那么晚了在线怎么还那么多人跟她聊呢?不晓得会不会学坏呀,」说着就朝任宁远看了看,不安道:「只是看一下她开着的网页,什么都不动,应该没关系吧。」
任宁远放下杂志,微笑道:「我不会告诉她的。」
曲同秋弯下腰来,凑近屏幕看了看:「嗯,是BBS,好像是闲聊的地方……哎?」口气变得有点高兴,「这是小珂写的吗?好像是有提到我呀。」


曲珂小时候的作文就老是写「我的爸爸」,作父亲的最虚荣的莫过于看作文的那一刻。
然而作父亲的看着看着,却有些困扰起来:「现在年轻人写的东西,我怎么都不太看得懂了。唉,时代真是不一样了……

那个『萌』是什么东西?」
曲同秋去找了字典:「植物发芽,开始发生,同『氓』,sprout……意思好像都对不上啊。会不会是觉得我不好呀?」
青春期的孩子总让作父亲的忐忑。
任宁远笑道:「别担心,那个意思是好的。」
「咦,『攻』相对的,不是『守』么?为什么写成『受』?错别字吧……可是我们又不是打战,为什么要分进攻和防守?」
任宁远说:「这是表示作朋友的意思。」
「这样……那你攻了我,又是在做什么?」他们这段时间又没打过架。
任宁远咳了一下:「那个,只是做运动而已。」
曲同秋似懂非懂,这短短一屏幕的文字,没有一个是不认识的,却让他看得犹如云里雾里。「咦,还说你闷骚?唉,这孩

子真没礼貌,怎么能这么说话。嗯,什么叫鬼畜,腹黑?肚子发黑是怎么了?那不是生病吗?」
曲同秋第一次对自己的汉语水平产生了担忧。但为了能和年轻人有更好的交流,边困惑也只能边努力地看下去。
「期待我反攻,是指什么?哦哦,要指导我反攻,小珂要教我运动吗?」
任宁远「啪」地把杂志合上了。
曲珂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两个男人都不见了。
甚至于第二天她都没在客厅里见过自家老爸,因为他一整天都趴在床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番外《女儿的心思》 完
君子之交 外篇 选择权
吃早饭的时候,曲珂突然问:“老爸,你和任叔叔现在算什麽关系?”
曲同秋一口煎蛋噎在喉咙口,半天才咽下去,还是涨得脸红脖子粗,讷讷道:“呃,你问这个干什麽。”
曲珂瘪了一下嘴:“我总该有权利知道他会不会是我的新‘妈妈’啊。”
“……”
“老爸,都这麽久了,
你不会以为我什麽都不知道吧?”
虽然清楚同一屋檐下,女儿不可能觉察不到,也做好了向她坦白的心理准备,
但要对着牛奶煎蛋开诚布公地谈这种颇禁忌颇边缘的问题,还是令曲同秋有些尴尬:“这个,我,我也说不清…………不然你问你任叔叔吧。”
幸好任宁远出差去了,
此刻不在饭桌上。
曲珂看起来不甚满意:“我早问过任叔叔了。”
“啊,”曲同秋迟疑一下,
“你任叔叔怎麽说的?”
“他说是朋友。”
“……”
曲珂双手托着脸颊,
闷闷不乐,“你们大人太狡猾了。不管我是会多一个新妈妈还是新老爹,我都不介意,但别让我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啊。”
“……”
“最狡猾的还是任叔叔,
怎麽他也该给你一个名分啊。”
“什,什麽名分,别胡说。”
“如果没有名分,只是‘朋友’,那他凭什麽再占你便宜。”
曲同秋都慌了:“什麽便宜……没占我便宜啦,小孩子别乱想。我们没什麽的。快点把饭吃掉,该上课去了。”
送走曲珂,
曲同秋也赶紧收拾下东西,然后上班去。
虽然女儿不满意於他的答复,但他确实没有在敷衍,说的都是实话。
他和任宁远的关系有点不好定义。他们俩的相处模式,要说起来,他觉得应该是介於家人与情人之间。
日常的琐碎上,界定的标准可能还比较模糊。但嘿咻方面就再清楚不过。
虽然不好意思多比较,但如果是情侣,一般刚同居的,必然会夜夜春宵天雷勾地火,满脑子都是那种事,一天来个好几次也是正常的。
他和任宁远的话,那就实在是太公式化了。任宁远看起来就不像是会为欲望所控制的人,很沈稳,相当的节制,甚至谈得上客气。
小说电视里那种情绪上来了就不分场合亲热的情节,在他们身上是从来没发生过,突然被压在什麽门上餐桌上墙壁上之类的激情,那也是没有的。
一般任宁远还会问他:“可以吗?”
任宁远那种脸,温和而礼貌地说出这种话,让他有种任宁远还在谈判桌上协商合约的错觉。
等他回答“可以”,然后两个就规规矩矩上床,脱掉自己的衣服,接着进入流程。
而且几乎固定的,是每周一次,都在星期五晚上。
好像这是个周末娱乐节目一般。
当然即使这样,他也一样觉得任宁远极其性感,彬彬有礼的性爱对他来说也非常好了。
周五晚上的时间安排也挺合理的。毕竟男男欢爱有生理局限,一旦真正进入,就会做到他受不了,死去活来,第二天总得昏睡到下午才醒得过来。周日再休息一下陪陪女儿什麽的,周一就开始新一周的工作了。

任宁远很理性,很绅士,技术也很好,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无论哪个方面都没亏待和为难过他。
他是个过惯平实小日子的人,觉得这样的任宁远和这样的生活,都没有什麽可以挑剔的。只不过曲珂那个问题,他就答不出来了。
仔细往下想,任宁远为什麽让他住在这里呢?他连这也答不出来。
他自己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任宁远和女儿是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和他们在一起他觉得人生挺圆满的。
而任宁远的挽留,其中原因就很含糊,他也一直懵懵懂懂的没问过。
那晚任宁远突然就上了他的床,突然就把他翻来覆去做了几遍,突然就要求他搬过来。等他从这一连串冲击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乖乖照办了。
他一开始糊里糊涂地想,任宁远这是不是在示爱,意外之余也面红耳赤,一连几天都慌得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到现在才觉得,也可能是他会错意,任宁远当时用行动代替语言来表达的,只是“想做90爱”。
而且任宁远自然是想让唯一的亲生女儿留下,曲珂又一定会坚持跟他这个“爸爸”一起生活,这大概也是任宁远挽留他的原因。
这样想着就更茫然了。
不过他也没什麽时间茫然,今天是周五,要做的事情很多的。现在外卖店做大了,请了专门的厨师,早不用他亲自下厨,他却依旧很忙。

君子之交(出书版) 外篇 选择权 2
晚上任宁远出差回来,已是深夜时分,行程太匆忙的缘故,脸上也略显疲色。曲同秋忙帮他放好热水,伺候他冲凉泡浴。
知道他一天内飞了三个地方,把工作都压在一起完成,未免太过辛苦。曲同秋给他吹干头发,按摩着肩背,只觉得皮肤之下的肌肉紧绷得厉害,按了半天都未见放松,不由有点心疼了:“这麽赶多累啊,后面几天不是没什麽事麽,周末你又不用工作,怎麽不干脆等明天再回来。”
任宁远笑笑,没有回答,只说:“把毛巾给我。”
男人从水里站起来的刹那,虽然很快就裹上浴巾,曲同秋还是脸上发热了,忙把眼光移开。
在他眼里,任宁远真是帅得跟天神一样,从头到脚都是最美好的,只随便擦干身体,披个浴袍都性感得不得了。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把浴袍拉上,带子绑好,温和道:“你也累了吧,早点休息。”
曲同秋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今天是周五,晚上应该是要跟任宁远“例行公事”了,一时慌得腿都有点软。
他刚搬过来的那段时间,任宁远也曾经频繁地对他做过那种事,那时候大概兴致比较高涨,三天两头地就让他把衣服脱了,然后折腾到大半夜。
后来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突然就淡下来。
当然少做的话,他身体负担小,比较轻松,没什麽不好。他也不好意思开口问任宁远原因,可能也没啥原因,这种事情靠的就是兴致。想做才会做,不想做就不做,兴趣消退那是没办法的。
兴致没法勉强,此外任宁远对曲珂和他都非常好,工作认真,生活检点。他要是对现状还有什麽不知足,那真是太挑剔了。
跟着任宁远出了浴室,看那男人抬腿上了床,曲同秋胸口就开始砰砰乱跳。
其实他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算不算同90性90恋。和同性有过性行为,并在心理上可以接受,他觉得自己应该就是了。
但他在日常生活里看到那些俊男猛男,又实在没什麽可想入非非的。为求自我鉴定,他还特意偷偷摸摸去找了热卖的同志杂志来看,对着那些小面包一样的肌肉和半遮半掩的下体只觉得一片茫然。

可能他是个感官特别迟钝的,不合格的同性恋吧。
但无论他是有多迟钝,多不合格,对他来说,任宁远都实在是太好看了。
现在的任宁远,和学生时代那种高不可攀的漠然莫测已经不太一样,但迷人的感觉一直在,甚至更强烈。
早个几年,他从来没敢往那种方面去想过任宁远,对老大是不可能有亵渎之心的。现在任宁远会和他做那种事,肉体交合,就跟触动了他心眼里某个开关似的,各种不敬的邪念都哆哆嗦嗦往外跑了。
像这样看着任宁远靠坐在床头,英俊又干净,整个人都是低调的性感,他就胆大妄为地想上去摸一把或者亲一下什麽的。
但在平时是不行的,只有这样的周五晚上,任宁远才可能会有意愿跟他亲热一下。
任宁远看了一会儿书,抬头见他还在远远地站着,一副紧张过度的模样,就把杂志放下,微笑道:“过来。”
曲同秋答应了一声,全身紧绷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
他还不知道任宁远今晚打不打算做,毕竟出差挺累的,也需要好好歇息。今晚不做,
那就要等下一周了。
在他东猜西想的那点时间里,任宁远将杂志放到床头,而后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曲同秋一下子从喉咙里“嘶”地倒吸了口凉气。
任宁远立刻停下来看着他:“怎麽了?”
曲同秋哆哆嗦嗦地:“没……”总不能说自己血脉贲张了吧。
任宁远望了他的眼睛一会儿:“今晚可以吗?”
“……可以。”虽然最亲密的接触也有过了,这麽说的时候还是满脸通红,手心都出了汗。
任宁远又亲了他一下,而后低声说:“坐上来吧。”
曲同秋爬到那结实瘦削的腰上,一坐下去,就觉得全身都发热了,喉头紧缩着,想亲任宁远又不知从何下手。还好任宁远先把嘴唇凑过来了,接吻之后,又亲了他的下巴,脖颈,锁骨,随着亲吻,就把他的上身剥光了。
两人亲热的次数加起来也不算特别少,但曲同秋还是一样会紧张得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
胡乱地也跟着去脱任宁远的衣服,手一碰到浴袍下的温热皮肤,血就整个往头顶上冲,糊里糊涂趁乱摸了任宁远两把。
而后底裤就被一把扯下来,下身赤裸相贴着,曲同秋只觉得背上都一阵阵麻痹,跟触了电似的。
他们没在床以外的地方做过,也不搞什麽惊喜和浪漫,总这麽规规矩矩的,他就已经觉得很刺激了。要是真在什麽不同寻常的地方玩出什麽激烈的花样,搞不好他心脏都会受不了。
跟任宁远一起,他不需要任何东西来增加情趣和刺激情欲。亲热的对象是任宁远,这本身就已经很够了。
任宁远帮他润滑的时候,床头的电话响了。两人都没有去接的意思,任宁远边温柔地动着手指,边亲他的胸口,他就跟得热病一样直哆嗦,要抓任宁远肩膀又不敢太用力,只软弱地靠着任宁远,口腔里抚弄着他舌尖的是任宁远另一只手的手指。
电话响了一阵,就转成留言模式,“嘟”了一声之后,那边略微安静一下,而后是个男人的声音。
“宁远,是我。”
曲同秋猛地一哆嗦,
牙关一收,就咬在那指头上。
“好久不见,”那边又顿了顿,“有两年了吧。”

声音里好像还夹着下雨的杂音。
“我最近,想回去一趟。”
“后天是他的两周年祭日。”
“去年这个时候我没和你联系。抱歉。我没办法。”
静默了几秒,那声音又说:“那个时候你问我,我善待过他吗。我现在说真话,没有。”
“是我的错。”
“我总想,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要好好待他。越想越觉得……”
又是仓促的停顿,而后那人说:“我最近想,我该回去看看他。”
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了。“宁远,我不能再逃避了。”
“请你帮我。”
对方挂了电话,屋里回复寂静。曲同秋还呆呆坐在男人腰上,望着那手指上他的牙印,姿势还维持着,两人却早已经软下来了。

君子之交(出书版) 外篇 选择权 3


两人都不说话,也没动作,曲同秋知道今晚多半是做不成了,在任宁远腰上呆坐了会儿,就有些尴尬地爬下来,摸到自己皱成一团的内裤,忙悉悉索索地穿上。
这两年里有些人不知道他活了,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死”了。因为他“死”的时候无声无息,
活过来也没造成什麽动静。
他这样的小人物是死是活,其实只对少数几个人有特别的意义,所以在通知方面也没特别费心。反正会把这事放在心上的人,打个电话问一声也就能得知他的现况,都挺容易的。
有些人至今都以为他死了,他也觉得挺好的。重新开始生活,谁不逃避点什麽呢。
整好睡衣,曲同秋有些忐忑地在被窝里躺着,而后感觉到男人关了灯,在他身边睡下。
一心觉得任宁远应该会跟他说点什麽,然而等了一会儿,身边的男人只像是睡着了一般。曲同秋惴惴了一阵,试探地靠过去:“任宁远……”
“嗯?”
“庄维要回来了……”
“嗯。”
“我该见他吗?”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什麽情绪,依旧很温和:“你想见他吗?”
“……不太想……”
“为什麽?”
曲同秋没料到他会这麽问,不由一愣:“啊……。”
“你心里恨他吗?”
“也,也没有……”
“你怕他?”
“也不是……”
“是楚漠的话,你会见吗?”
曲同秋想了想,老实道:“那倒是会……”
“那为什麽庄维不行呢。”
曲同秋没料到对话会往这方向发展,不由结巴起来:“我,我不知道……”
“没事,还有两天,你慢慢想一想,”任宁远心平气和地,“先睡吧。”
曲同秋也不好再说什麽,答应了一声,
就贴着任宁远把眼睛闭上,准备睡觉。
明明能感觉得到透过布料传来的男人的体温,那温度却又像是隔了层墙壁似的遥远。
任宁远让他好好想想,他就真的认真去想了。
他本来就不是爱惦记着别人坏处的人,所以庄维在他回忆里留下的影像,并没有阴暗的成分。只是不想回头面对那个人和那些事。

他和庄维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什麽事情都发生过,什麽都做过,也许也算是相爱过了。然而分开得那麽突然,中间死一次活一次,出了那麽多事。现在要来把当时那些不堪的,都翻出来给一个交代,对他来说太为难了。他有避开庄维的权利。
现在的生活虽然平淡温吞,但他过得心甘情愿,也倍感珍惜。他不知道庄维那麽锋利的人会不会打破什麽。
他现在是和任宁远在一起了。如果任宁远有个什麽没断干净的旧情人出来,他肯定会着急,那他和庄维重逢,也可能会让任宁远不舒服。他要体贴任宁远的心情。
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曲同秋在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任宁远,庄维,还有楚漠,吵吵嚷嚷的,很是乱了一阵。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曲同秋睡眼惺忪地伸手过去一摸,冷冰冰的,半点余温也没有,任宁远应该是早就起床了。
周末无事,原本一起赖赖床也无妨。他是很喜欢两人被窝里什麽也不做地紧挨着躺着的感觉,但任宁远毫不留恋,他也只好一个人爬起来。
下了楼,看见任宁远在窗边的位置看报纸,桌上是新泡的茶和刚出炉的茶点,倒也颇闲适,曲同秋过去和他打招呼:“早啊。”
“早,”任宁远微笑道,“要吃点什麽,我让厨房做。”
“哦哦,
粥就好了。”
简单的对话过后,任宁远又继续看他的报纸。
平时任宁远也是话不多,但这时候,不知怎麽的,就觉出几分冷清来。曲同秋坐了一阵,就说:“任宁远啊,庄维的事……”
“恩,
你打算好了吗?”
“我想,还是该告诉他我还活着。他好歹有心来拜祭我,冲着这情分,我也不能让他以为我死了,白白难受。”
“嗯。”
“不过能不能不用和他见面?”
任宁远放下报纸:“为什麽要避着他呢?”
“呃……”曲同秋有点不好意思,“我想,你会介意……”
任宁远笑了:“你多虑了。我不介意。”
曲同秋忙“哦”了一声,突然有些羞惭,不由搓了下耳朵。
“庄维其实人不坏,只是脾气急了点,想事情还是很明理,”任宁远吐字清晰,“我觉得你去见见他比较好。”
“啊……”
“你们那时候,有很多话来不及说清楚。现在也是个机会。”
曲同秋又搓搓耳朵:“有,有什麽要说清楚的……”
任宁远看着他,神色除了认真之外,别无其他:“庄维还是喜欢你。”
曲同秋只觉得自己结巴得愈发厉害:“没,没,没那回事……”
“是真的。”
“……”
“也许你也应该想想,”任宁远的温和里几乎像是带了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你对他到底是什麽感觉。”
曲同秋还想说什麽,粥送上来了。两人的对话一断,就再也接不起来了。
他低头吃粥,任宁远继续看报纸,腾腾的热气里两人像是隔了层雾似的。这男人的冷漠和热情似乎没什麽差别,都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温和。
他突然意识到,任宁远是希望他去见庄维的。说不定最好是见了就不要回来。
之前那样的情势下任宁远挽留了他,他们也有过一段时间的热烈。而后渐渐腻了,却也不好弄出什麽大变故来赶他。恰好,庄维回来了。


外篇 选择权 4

曲同秋突然很有收拾包裹离家出走的冲动。他想干脆走得远远的,也别让任宁远嫌他不好了,没意思了,要把他塞给庄维。
但离家出走都是年轻人做的事,也得需要有人会去找,那别扭才闹得有意义。他心里知道任宁远根本不会去找他回来,付诸行动之前就已经泄气又伤心。
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死心塌地跟着任宁远,从不求任宁远给他什麽,说什麽甜言蜜语,更不图好吃好穿。能在一起过日子他就挺高兴。
但任宁远还是不要他了。
曲同秋难过地收拾了个小包,拎着出门去坐地铁。一路坐到底了,又换公车,来回坐了几趟,绕着这城里转了一圈,把这城市的风景看了一遍。
这只能算是个模拟的离家出走,任宁远会有什麽感觉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就先难受了。
他的性子里有点忠犬的特质,守着一个窝就不愿意动,就算人家赶他,他也未必就舍得走,就跟乡下那些挨了主人棍子还在门口泪汪汪绕圈子的土狗似的。更别说让他自己离开。
在终点站下车的时候,天早已黑了。晚上比白天冷得厉害,曲同秋没有防备,一时被冻得缩头缩脑,正要灰头土脸去等回家的车,隐约看见对面站了个人。
还没等他开口,那高大的男人就横过长街,朝他走过来。
“任,任宁远……”
“你这一天在外面,怎麽连手机也关了。”
男人口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但看表情像是着急过了。这种着急让曲同秋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我……想出来走走……”
任宁远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温和地:“以后还是给我留个消息吧,不然会担心。”
“嗯……”
任宁远把外套脱下来给他包上,又伸手摸一摸他鼻尖:“外面这麽冷,回去吧。”
这一摸又让他心头暖起来了。他也不知道任宁远怎麽找到他的,但能被任宁远带回家的感觉让他感动又幸福得鼻子都发酸了。
回家洗了个热水澡,和任宁远一起在沙发上坐着,曲同秋喝了杯热茶,身上里里外外都正热着,突然听任宁远说:“今天我联络了庄维,把你的事告诉他了。”
“……”
“他后来又打了几个电话,想和你谈谈,但你都不在。”
“……”
“他已经上飞机了,明天会到,至於见不见面,他还是会等你的消息。你今晚再想想。”
“……”
任宁远像是觉察到他的安静,愈发地朝他低下头来:“怎麽了?”
曲同秋明白了他找他的原因,一时间鼻尖都红了,眼里也忍不住汪了一泡眼泪。
任宁远愣了一愣,
沈默了一阵,伸手搭在他肩上,把他圈在怀里搂住。
曲同秋满心的难过失望,又不能对着这天底下最温柔的罪魁祸首说出口。而这拥抱又很温情体贴,他趴在任宁远胸口,就不知道那下面的一颗心是在想的什麽。
“你有心理准备了吗?”
曲同秋带了点鼻音:“什,什麽准备?”
“庄维会要求你跟他在一起。”
曲同秋哽咽道:“不会啦,我又没什麽好的。”
“这是说,如果你够好,跟他就不成问题了吗?”

曲同秋只觉得这话离奇:“怎,怎麽可能,还有楚漠啊。”
任宁远像是叹了口气。但没再往下说什麽。
次日庄维抵达T城,第一时间就打了电话来。虽然接电话的人仍然是任宁远,但曲同秋从那一刻开始就坐立不安,三番两次地跑洗手间,只觉腹中绞痛不已。
跟他的惶恐相比,任宁远镇定得不自然。
“他今天一整天都会在酒店等你。如果你愿意见他的话,我会通知他。”
曲同秋左右为难地想了半晌,还是鼓起勇气:“任宁远……”
“恩?”
“你说我该不该去?”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这要你自己决定。”
曲同秋忙说:“我知道,这是我的事,我得自己有点想法才行。只不过,我也需要你的意见,你是怎麽想的。”
“嗯?”
曲同秋有点难以启齿:“我,我想知道,你对我,到底……”
任宁远打断他:“我已经干涉你太多了。这次我不想影响你。”
“……”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麽想。那并不重要。你只做你认为该做的。别的都不用考虑。”
“……”
“你觉得该见他吗?”
“……”
“我送你过去。”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曲同秋坐了一阵才推开车门,低头小声:“我,我走了。”
“嗯。”
一脚跨出去了,又忍不住回头问:“你,你要先回去吗?我也不知道会花多久时间……”
任宁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温柔道:“我知道的。你去吧。”
曲同秋一个人有些紧张地在电梯里站着,
虽然已经跟自己默念了数十遍,这只是去见一个故人,没什麽大不了,心口却还是跳得一塌糊涂。
他并不觉得恨庄维,虽然庄维在那种时候放弃了他。
伤害是真的,但没有恨意也是真的。
要说起来,那些趁人之危的强迫性爱,大概才是庄维最卑劣的部分,他也不喜欢。
但有那个强行和他欢爱的庄维,也有那个在别人都放弃了的时候还坚持到处找他的庄维,还有那个把失去神智的他从路边捡回家,费力照顾着他的庄维,这些好的坏的都加起来,才是完整的庄维。
庄维对他的温柔,和性子里那点欲望,别扭,霸道,坏脾气一样都是真的。
在他那段最艰难的时间里,只有庄维给过他安慰。虽然他要的是一杯水,庄维给他灌下去的是一桶酒,但对那时的他来说,都一样是救命的甘露。
庄维到底是多好,或者多坏,不同人眼里都差得远。但最起码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麽自我和冷酷。
他出於真心地给过他温暖。曾有过的相互依偎的打算也是真的。
选择了楚漠而不是选择他,甚至不能说是庄维的错。只能说他们错过了。他们并不是彼此对的那个人。

君子之交(出书版) 外篇 选择权 5

房门在敲了第一下之后就打开了。门内站着的男人修长的身形,华丽而苍白的容貌,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装外套,都在灯光下清楚分明。

曲同秋对上他的眼睛,一时有点眼晕,想好的见面开场也没了,嘴里只会说:“庄维……”
庄维一把就用力抓住他的手,曲同秋懵懂地跟着被扯进屋里,而后听见门在背后关上。
庄维的样子和身上的气味都是他曾经极其熟悉的,但隔了两年不见,经历了那麽多,就生出些有如隔世的恍惚来。他在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里心情复杂,被牵着坐到沙发上,看着对面离得很近的男人,手心里不由都出了些汗。
庄维还是那个庄维,只有着一些两年里合情合理的变化,瘦了点,模样更好看了,也更生人勿近了点,脸上还有长途飞行和时差带来的些微黑眼圈。
“你瘦了。”
两人在称得上亲昵的距离里对视了一阵,才听庄维说了这麽一句,曲同秋不由挠一挠头,而后男人也把手覆上他头顶,略微粗暴地将他头发都揉乱了,有点咬牙切齿地:“你真的还活着。”
曲同秋不由地为这揉搓里所包含的情绪而感动了。庄维是真心在意着他,为他的“死”难过了那麽久,连带着他也觉得有一点心酸。
两人即使不提旧日情分,最起码也是老友重逢,心情激荡,手心发烫,也是理所当然的。
庄维原本要带他出去吃饭,见了面就不打算出门了,只叫来房间服务。曲同秋也觉得挺好,省事,不费周章,比去外头餐厅吃要自在些。
两人在房里共进晚餐,不避嫌,也不生分,自然而然就像好朋友那样交谈,聊彼此分别后的种种。
比起庄维这两年里得奖和开发新杂志品牌的成就,他那点捡破烂摆地摊的见闻原本是觉得没什麽可说的。但庄维听着却是很有趣味,
“心向往之”当然没有,但“身临其境”应该还是有一点的。
等他向庄维详细讲解了用二十块钱应付半个月的夥食开销的种种方法,庄维又是好笑又是皱眉:“你啊,以后不用再吃这种苦了。”
“嗯。”他的外卖店生意还是不错的。
“我会照顾你。”
“咦……啊?!”
庄维咬了下牙:“啊什麽啊,笨蛋,我可是为你才一直空窗的!”
“你,你没跟楚漠在一起吗?”
庄维瞪着他:“你‘死’了,我怎麽跟他在一起?”
“我……我不在了,你们不是刚好……”
庄维有点恼羞成怒:“你傻的呀,你当我对你的那些,都是没事闹着玩的?”
“但,但是……”
“如果不是楚漠出车祸,我可怜他,我早就带你去美国了。你都‘死’了,他能争得过一个死人吗?”
曲同秋“咦”了一声:“可,可是啊,感情这东西,不能用谁比较惨来算的……”
庄维又皱紧眉头:“跟你讲大道理真是没有用。”
“呃……”
曲同秋看着男人站起身,绕过桌子朝他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庄维已经抓住他肩膀,朝他低下头。
曲同秋躲闪不及,被一把按在沙发上,想开口说话,一张嘴就恰好接受了那直截了当的亲吻。
久违了的男人的嘴唇让他几乎惊跳起来,舌尖一碰触,全身就都绷紧了。即使不停挣扎扭动,庄维也还是按着他的后脑勺,成功把这个亲吻加深了。
被亲得呼吸困难,眼前发黑,然后感觉到一只手探进他衣服里爱抚,

一只手在解他的裤子,曲同秋受惊不小,不知哪来的力气,豁地一下就翻个了身,把压在身上的男人给掀倒了。
“不,不行的……”
庄维早习惯了他们之间这种“不要,不可以”的半强迫性爱模式,趁他还没爬起身,又把他从背后按住。
“你这笨蛋,有什麽好不行的。”
“我,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你讨厌我吗?”
“也,也不是……”
“任宁远会让你来,那就是说你们现在并没有什麽。跟着我不好吗?”
曲同秋嘴上说不过他,手上只死死劲护住自己的屁股,乌龟一样,怎麽也不肯让步,姿势虽然不好看,庄维还真拿他没办法,一时哭笑不得。
“你再这样,我就把你绑起来做了。”
曲同秋怕他真的找绳子出来,就慌了,忙说:“庄维,你并不想要我的。”
“嗯?”
“你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我。你只是想跟我做而已,然后我死了,你又觉得对不起我。这些感觉都跟爱没关系的,所以你那个时候才没有选我。”
庄维沈默了一下:“那个时候是我选错了。”
“不,你没错,你喜欢的本来就是楚漠。”
男人的脸色瞬间沈下来:“你开什麽玩笑?”
虽然惹得庄维不高兴,但自己的屁股危机是过去了,曲同秋忙抓着裤子爬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肉体上再拉开一点距离,才嗫嚅道:“我,我只是那麽觉得……”
“觉得什麽?”
“以你的脾气,如果你不喜欢楚漠,根本不会让他缠你这麽多年的。”
“……”
在庄维的瞪视里,他又鼓起勇气:“而且,我‘死’掉的这两年,你虽然很为我难过,但还是能过得下去。如果是楚漠死了呢?你还能像这样过吗?”
庄维居然没有马上反击他。
知道庄维一开口,就能伶牙俐齿地把他欺压得无还嘴之力,然后又要变成用肢体语言解决一切。曲同秋慌忙抓住他这短暂的迟疑,一鼓作气说下去。
“我知道,你说要照顾我,跟我在一起,都是真心的。可是你这麽放不下我,不是因为真的爱上我,只是因为你觉得是你抛弃了我,然后我又‘死’了,你对我有责任,对吧?”
庄维有些焦躁起来,“啧”了一声:“跟责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根本就不是负责任的人。你别把我想得太有人情味了。”
曲同秋忙说:“才不是,你本来就是个重感情的人。”
庄维对这种赞美的反应却又是恼羞成怒:“哪个王八蛋跟你这麽说的?”
曲同秋受惊地:“我,我只是这麽觉得……”
“……”
“我跟楚漠,在你心里是很不一样的。”
“……”
“你对我有心。可他才是对你意义最特别的那个人,其实你自己也知道。”
“……”
“他还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珍惜他吧。”
无人再开口的沈默里,曲同秋继续战战兢兢地把屁股贴紧墙壁站着,过了一阵,才听得庄维冷笑道:“楚漠对你又不怎麽样,你不是讨厌他吗,何必替他说好话?”

曲同秋老实地:“不是说好话……”
他只是说实话而已。
他不喜欢楚漠,不愿意和那家夥多来往,但他也不会想无缘无故让楚漠痛苦。别人的痛苦和不圆满并不会给他带来欢乐。他简单的人生里还没有那麽深的仇恨。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找那个对的人……”
“……”
“我不是你对的那个人,你其实也知道的,对吗?”
庄维并不回答,只说:“那任宁远,就是对的人吗?”
曲同秋想了想:“我跟他在一起,很幸福……”
他也无法做出理性而准确的判断。这几年里,他曾经的人生标准都被颠覆了,只能用直觉来摸索。
就像两人之间的性事对他来说,在逻辑上还是不好消化,但本能地,他觉得很好,甚至隐隐地在期待肢体的亲密接触。
能和任宁远还有女儿一起生活,他很圆满,觉得想要的东西都已经有了。
庄维笑了笑:“你确定吗?‘对的那个人’,会明知我的心思,还让你来见我吗?”
“……”
“就算他是你对的那个人,你也未必就是他对的那个人。”
曲同秋低了头,结巴得厉害了:“这,这个,我,我知道……”
“就算他是个君子,现在出於愧疚感而对你好,以后要是有一天他没法再给你幸福了呢?”
曲同秋又想了想,小声说:“我,我会去争取……”
其实任宁远本来就是他“追”来的。
读书的时候,任宁远也不爱被他跟着,不怎麽搭理他,他照样是甩不掉的小尾巴。那时候他跟任宁远还什麽关系都不算,他都一样死心塌地,坚韧得不得了。
现在年纪大了,有时候会想不起来当年的自己是什麽样子,也会丢失一些勇气。这是一种属於大人的,顾忌过多的懦弱。
他该像以前那个简单又执着的自己一样,追着任宁远从名字也没有的路人甲变成小跟班,追着任宁远从C城来到T城。
他也是个成熟有担当的中年男人了,任宁远没有义务“给”他。自己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拿,是等不来的。
人生并不长,他不能再等了。
庄维没有再说话,只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发红的眼眶。
“对不起。我说那种话。”
曲同秋忙摆手:“没,没有。”而后又把衣服扣好:“我,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
“不,不用了……”
庄维终究没有坚持。曲同秋心想,他心里一定也是乱糟糟的,也许等下会打电话给楚漠。
人要看清楚自己的心,原来是件多麽不容易的事。
走出酒店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还下了雪,又刮着风,冷得厉害。
白晃晃的雪地特别的明亮,
曲同秋眯着眼睛也能看得清楚,有一辆车子,还有一个人,还在寒风里等着他。
曲同秋拉紧衣领,
一脚深一脚浅地奋力朝那个男人跑过去。

君子之交(出书版) 外篇 选择权 6

到任宁远面前也只有短短一段路,跑过去的时候却觉得长得让人心急,生怕差个一步任宁远就不等他了。幸好任宁远还站着,耐心等他跑到他跟前来。曲同秋抬头看他,张着最,呵出来的气成了一阵阵的雾,喉咙口却给堵着似的,一时说不出话。

任宁远也望着他,两人一眨也不眨地对视了有一分多钟,还是任宁远先开口,低声说:“回去吧。”

曲同秋用力咽了一下:“嗯。”

这样天寒地冻的,在市中心繁华地段的酒店外头,要认真说点什么也不合适,曲同秋虽然心里头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他直发慌,也使劲先忍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一片安静,就客厅还有光芒微弱的灯留着,曲珂已经睡了。

两个大人略放轻手脚走过女儿房门前,进到自己卧室里。任宁远来了灯,微微出口气,

转头看了身边的男人,不由有些差异:“怎么了?”

曲同秋怕他开车分神,一直忍着不敢说话。好不容易才到家,憋了这一路,脸都烫了,一个劲发红,看起来想煮熟了。

任宁远把双手放到他脸上:“是不是发烧了?冻得?”

那手指一碰脸颊,指尖像呆了火花似的,瞬间就把他点着了,曲同秋一下就脑子发热,抓住面前的男人。

任宁远才“嗯?”了一声,他就趁乱一鼓作气,硬把任宁远脖子拉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凑过去强吻之。

用力过猛,两人牙齿磕到一起,震得曲同秋连耳朵都嗡嗡响,慌不择路地赶紧就把任宁远嘴唇给咬住了。

一紧张就控制不好力道,咬着亲了一会儿,任宁远估计挺疼的,但也忍着没动。

等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结束这一拙劣的亲吻,把任宁远给松开了,任宁远低头看着他,突然说:“把衣服脱了。”

曲同秋“哦”了一声,刚亲过任宁远,脑子已经不会想了,照着命令,颤抖着收就去解扣子。

心跳加速,手指就特别笨,越急越解不开。看着任宁远已经褪去衣服,形体优美的天神一般在他眼前站着,指头更是发僵,连拉带扯地才把上衣脱了。

接下来的就不用他麻烦了,任宁远依然看不下去他的慢速度,伸手解开他的裤子,两下就将他剥光了。曲同秋心脏通通跳着,这不是在例行共事的床上,他就不知道要拿出什么自设活着做什么准备来方便任宁远才好。

任宁远却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取了润滑剂,让他张开嘴唇接吻,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就探入他臀间缓缓动作。强势地主导着,却又不至于弄痛他。

这模拟着即将到来的侵袭的手指抽送,就让他全身发烫,下腹也硬挺地抵住了任宁远,在欲望煎熬里胡乱就抱紧任宁远,在那汗湿的皮肤上磨蹭。

和任宁远唇舌交缠,下身紧贴着摩擦,后穴又被手指玩弄,每一处都是快感汹涌,曲同秋顾得了上顾不了下,只觉得全身的感官像是不够用,气喘吁吁的快要忙不过来。

没有多少前夕,也没耐心和余力去玩花样调情,他就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两人还没能到床边,任宁远也还没有正式插入,他就觉得自己快要到顶点了,慌乱间不由把任宁远抱得更紧。

眼看他的反应已然积极得令人按捺不住,任宁远的手指迅速抽回来,抹上他的臀部,用力将他按压过去。

一次接受任宁远都不是太容易的事,但他心甘情愿地要让任宁远进到身体里来。而后一条腿被抬起来,搭在任宁远腰上,用这种敞开的迎合的姿势,让任宁远站着进入了他。

曲同秋只有一脚勉强站立,在那顶送的动作里全身战栗,渐渐就站不住了,全靠着任宁远的支撑维持平衡,被那有力的动作弄得往后仰在。

“任宁远……任宁远……”

忍不住就叫着面前男人的名字,随着那滚烫的挺入,除了快感之外,连心里都发热。这样突如其来的性爱他也不觉得不浪漫,反而激动得不能自制,被需要着他就很高兴,就跟读书的时候任宁远愿意吃他买的蛋糕的感觉是一样的。

任宁远低头看他,轻微喘息着持续律动,而后又堵住他嘴唇。在浓密接吻和下体的抽送里,他他的另一条腿也抬了起来。

曲同秋一时受惊,出于避免跌落的本能,用力就圈住男人的腰,任宁远确实稳稳地将他托在手里,亲着他的嘴唇,在他失衡的惊魂普定里更深地挺入。

曲同秋连声音也出来了。刚才那样,他已经觉得很刺激,却不知道还能有更刺激的,这样被任宁远举着,主动夹着任宁远的腰,才被插了几次,他就不行了,颤抖着把任宁远的小腹弄得一片潮湿。

任宁远略微停了一下,看男人腿软得夹不住,连眼神都迷了,就扶着他,往后坐进沙发里,顺势也让曲同秋做在他腰上。

这么一坐,原来还在发泄过后的疲惫感里闭眼喘息的男人就又颤抖起来,愈发深入的腥气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才好,试着要身体撑起一点,任宁远亲了他起伏着的瘦削的胸口,他就又跌坐回去,面色通红,连眼角也发红地望着任宁远,战栗着不敢再乱动。

任宁远抽动起来,他就只能抱着任宁远的脖子,哆嗦着瘫在那胸口,大张双腿,任那火热的硬物在体内进出,折腾得他惊喘不已。

任宁远从来不是多话的人,这种时候更是惜字如金,既不甜言蜜语,也不淫言秽语,只用行动回应他的一切呻吟。

“老大……老大……”

无意识地就发出这种声音,于是被弄得更狠,在那种程度抽插里,曲同秋几乎觉得自己要失禁了。这样失控的激情里,他也不敢叫得太大声,生怕万一把隔壁的女儿吵醒,可这样的交还又实在让人克制不住声音。

他只能边意识迷离的痉挛着在任宁远腰上呻吟,边担惊受怕地在捕捉外面的动静。隐约像是听到什么,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停……停……啊……不……不要这么深……”

任宁远把他的腿分得更开,用力将他按在自己小腹上,更大幅度地动作,他的汗都滴落在任宁远胸口上。

“不,不行,小,小珂会……会听见……”

然而任宁远已经抽插得停不下来了。接近高潮的激烈交合让曲同秋那一阵子都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么,连到达顶点的感觉也记不得了。

恍惚着回过神来的时候还依稀觉得像是有残余的电流在体内流窜,余韵未消的,身下一片沾湿,任宁远还在他身体里。

开口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声音都有些哑了:“我,我们是不是把小珂吵醒了……”

“不会的。”

感觉到任宁远有继续的意思,曲同秋在战栗的期待里又有一丝理智的不安:“不,不行,我好像听到她了……”

任宁远亲了他一下,扶着他的腰,缓缓抽出来,让他瘫软地坐在椅子里,而后扯出睡袍裹上:“我去看看。”

曲同秋听见他走到门口,再走出去,但没听见开门的声音,才突然想起来他们似乎没来得及关门,心头更是羞不堪言,却连从沙发里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过了一阵,才听见关门的动静和脚步声,是任宁远回来了。
面对他询问的眼神,男人只把刚套上的睡袍又解开:“没有人。”
“真,真的吗?”
曲同秋说得有些结巴,看着男人身体起的反应,就知道又要被弄上大半夜。那种略微恐惧又渴望的感觉让他不由战栗起来。
“嗯。”男人把他的腿抬起来,分开搭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曲同秋双腿大开,累得动不了,也不敢动,只微微颤抖着,等着男人再次将他填满。
在微妙的担忧和羞耻感中,**得直喘,即使被快感席卷,也不由又挣扎着问:“真,真的……没醒吗?”
任宁远略微停住,忍耐着低声道:“没有。”
曲同秋又拿出那种身为人父的罗嗦:“那,我,我们再做这一次就够了……免,免得把她吵醒……”
任宁远这回没出声,只用动作让身下的男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曲同秋从沈沈晕睡中醒来的时候,天都有些暗,已经是晚饭时分了。睁眼就看到任宁远正低头看他。
即使是头晕眼花的迷糊里,他也仍然觉得任宁远俊美温柔无比。而忘了是谁凶神恶煞地把他搞得死过去又活过来。
“醒了?”
“嗯……”
他都不记得是什麽时候歇下来的,可能自己没清醒着坚持到最后也说不定。
“这两天你都不要去上班了。”
“啊……”
“不用试了,你动不了的。”
“哦……”
任宁远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累着你了。”
“没,没有……”
任宁远又亲了他:“谢谢你。”
曲同秋“咦”了一声,忙说:“不,不客气,我,我也有舒服到……”
任宁远笑了:“不是说那个。”
“……”
“谢谢你选了我。”
“……”
“我很高兴。”
男人那一贯沈稳的脸上,
并没有太明显的喜怒哀乐,但落在他手指上的亲吻是颤抖的。
END
番外之曲记便当店
曲记便当店的老板是个非常温柔好脾性的人。
他从来不跟人急,什么事也不容易让他上火,即使客人忘记带钱,或者送外卖的工读生在路上把便当打翻了,他也总说“没事没事”,然后给赊个账,或者重新装便当。
这样总是一团和气的老板,这天看见一个年轻人杀气腾腾的姿势推开店门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年轻人一坐下,就摘下机车头盔,往桌上一放,露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头盔下的脸倒还是很英俊的,有怒意,没煞气,老板略微放心了一点,刚要过去把门关上,免得冷气外泄,门又被一把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人则是斯文俊美,面目白皙,微笑着好脾气的样子,显得知性又温柔。
“钟理,不要生气了吧。”
那个被叫做钟理的年轻人看都不看来人一眼,只说:“老板,要个牛肉饭。”
店里大多是外卖,堂吃的不多,这时间也还未到饭点,菜刚炒好一部分,厨工正在厨房里装米饭。外边除了老板之外,也就只有这两位客人了。
“牛肉饭一份,好的。那这位先生,你要……”
来人看了钟理一眼,又笑道:“我没钱。就跟他合吃一份吧。”
钟理立刻怒道:“谁跟你合吃?滚远点。”
“钟理……”
“姓杜的你给我滚开!我有什么是你没占便宜的?连吃个饭你都不让我消停,你想怎么样啊你?”
老板见得两人要吵架,不由忐忑。好在嘴巴上不合,倒是没有要动手的迹象,于是老板进去准备牛肉饭套餐了。
那个好言好语地要求合吃的可怜男人,看起来是衣冠楚楚,想不到连个套餐也没法吃得起。
老板想了想,把米饭压实了,放上好大的一块牛肉跟蔬菜也尽量装了一份半的量。
端出去的时候,他还在托盘上放了两双筷子,两个勺子,两碗汤。对上那位付钱的客人钟理的眼睛,老板忙说:“汤是免费的,免费的。”
两个男人坐着对峙了一会儿,姓杜的男人也只好脾气地笑着,安分地拿筷子夹自己汤碗里小块的白萝卜。
最后钟理又怒道:“想吃就吃,你有什么不敢的,这会儿又装什么可怜啊你?”
“钟理,我有很多事是不敢的。”
“……”
“只要是会让你不高兴。”
“……”
“你不相信我吗?”
“烦死了,想吃就吃,屁话这么多!”
在柜台后关心地不时偷看的老板舒了口气。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情方式啊。
老板开始缅怀自己逝去的青春热血友情时代了。
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手机响了,老板低头看那短讯息。
“晚上早点回来吃饭吧,我跟小珂等你。”
老板“哎”了一声,心里不知不觉就有了热热的跳动的奇怪感觉。他也觉得自己三十四五的一个男人,还有这种心情,真是太丢人了。
但老板想,这大概就是,男人间的……感情吧。



那两位合吃一份套餐的男人走后的第二天,便当店的老板在忙着准备外送便当的时候,接到一个订餐电话。
“曲记便当店吗?我们要六十个便当,你们有些什么推荐的吗?”

“哦哦,我们现在有牛肉饭,鸡腿饭,猪排饭,排骨饭,要素便当也有的。”
对方要了二十个牛肉饭,其余的数量不等,是要送到电视台。
老板有些意外,因为自家的传单并没有发到那边去,不过有新生意总是好的,自然很是高兴。
这时候店里正忙到十分,便当打包好了,送餐的员工却都还没回来,没有多余的人手,又生怕客人久等,老板就卷了袖子说:“没事,我来送。”
六十份大盒便当装进车里,老板亲自送去电视台大楼,到了打个电话,工作人员也挺客气地下来帮着一起拿。
而后老板听见工作人员小声咕哝:“连送便当的都能开宝马7系列啊……”
老板有点不好意思。他的车子其实是他的,呃,一位朋友买的。
因为朋友的车太多了,就给了一台让他开,他也觉得有点过于奢侈,不过放着旧的不用,另外买台新的,好像也挺浪费钱,所以就这么一直用着了。
便当送上去,正值录影棚内的拍摄告一段落,大家纷纷围过来要便当吃,老板听见有人说:“杜悠予交代了,要给他们留两个牛肉的。”
老板看众人或坐或站已经忙着在吃,像是都累坏了,不由心想,明星原来也这么辛苦。
他不是太急着回去,第一次进电视台大楼,也觉得很稀奇,等着工作人员结算钱给他,就顺便四处打量。
现场都是人,老板一眼却也就留意到一个相貌英俊得分外醒目的青年,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再一想,原来是在女儿房间的海报上见过的,是个大明星,叫徐衍。
老板一时就又高兴又犹豫起来了,他虽然不关注娱乐圈的东西,但记得女儿是很喜欢这个明星的,机缘巧合能碰见,如果要到一张签名什么的,女儿应该会很高兴。
但人家忙着吃饭,要过去打扰似乎也不好。
老板左思右想,见徐衍吃到一个段落,似乎心情还不错,便鼓起勇气,忐忑地过去。
“请问……”
“嗯?”
“我能要个签名吗?”
徐衍头也不抬,忙着在吃鸡腿便当:“不行。”
老板有些尴尬,但他也理解,这样的顶级明星肯定是成天都在被人围着要签名,已经习惯性厌烦了。
但是又有些不甘心,自己能有机会碰到这样的大明星,实在是头一遭,不给女儿带点纪念品回去,总觉得这个老爸当得很失职。
于是老板耐心在一边站着,等到他吃完,又一口气喝了汤,才又问:“请问……”
徐衍抬头道:“喂,我说……”
“啊,今天是老板亲自来送吗?”
老板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位身材修长清瘦的男人,戴了淡茶色的眼镜,面容清秀,看起来很温和。
他店里有过成百上千的客人,所以一时倒是没有记起何时接待过这一位,只说:“是的,你好……”
“真是辛苦你啦,便当味道还是一样的好。上次去还钱的时候你刚好不在,所以……”
这么一提老板就想起来了,刚要跟他说话,却听得徐衍在一边道:“咦,这便当是你家的?”
“是的……”
“你做的吗?”
“呃,鸡腿是我炸的……”
“哇……”

青年豁地站起身来,身形突然变得高大,以至于老板不由后退了一步。
“那牛肉的呢?有比鸡腿的好吃吗?”
“呃,差不多的……鸡腿比较酥,牛肉的汤汁会好下饭一点……”
“有猪排的吗?”
“有,有的,猪排有配专门的酱……”
“你电话是多少?”
老板受宠若惊,不知道为什么青年突然变得如此热情洋溢。
“你刚才要签名是吗?”
“是,是的。”
“小意思,签哪里?”
“呃……”老板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有带纸张出门,只得拿了张刚刚收入的钞票,“麻烦你……”
签完之后,徐衍还让人帮他们合影一张,慷慨道:“到时候寄给你,你可以放在店里打广告没关系。”
晚上老板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女儿参加社团活动,还没回来。而他的,呃,那位朋友已经在客厅坐着看杂志了。
老板自豪地过去,把今天的收获拿出来给他看:“你瞧。”
朋友抬眼看了看,微笑道:“五十块钱?”
“不是哩,是徐衍的签名,”老板坐到朋友身边,给他看上面潇洒不羁的字体,“很红的大明星,你听说过他吗?小珂很喜欢他。”
朋友笑道:“听说过。”
“我也没想到有机会能见真人,运气太好了。而且他还跟我合影了,说可以把相片放到店里去。”
朋友放下杂志,微笑地看他喜滋滋的模样:“真的吗?”
“而且他还说很喜欢吃我们的便当……”
朋友仔细地听老板唠唠絮絮地说着今天的高兴,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腿靠在一起。
其实要约徐衍出来吃饭,对他来说也是很容易的事,更不用提小小一个签名。
不过他不打算告诉老板。



老板后来想起来,碰见那个客人,其实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季节都不一样。
现在外面热得地板能蒸鸡蛋,而那个时候是在下雪的,地上还积了一层。
那个客人来的时候其实店里已经准备打烊了。
员工们都回去了,只有老板留下来做最后的检查。要把小店的里里外外都再三确认过,万无一失了才能离开。
所以还有客人推门进来,老板就意外了一下,但还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欢迎光临。”
客人长得修长清瘦,戴了淡茶色的眼镜,因为天气的缘故,镜面有些模糊,显得他表情也模糊了。
看见店里的场景,客人也迟疑了一下,问:“请问,是已经要打烊了吗?”
听见他的声音,老板不知怎么的,就说不出口了。有种不忍心让这个人失望的微妙感觉。
“还没有哩,你要吃点什么吗?”
客人摸索着,在近旁的椅子上坐下,而后接过老板递来的菜单。
老板微微发愁地等他点餐,材料什么的都已经收拾起来,要现做一份什么鸡腿猪排套餐的,还是比较麻烦,米饭也都没有了。
客人看了一会儿,老板更多的是觉得他其实是在对着那一张菜单发他自己的呆。
而后客人想起什么似的,摸一摸口袋,立刻面露尴尬,站起身来犹豫道:“不好意思。”就转身欲走。

“怎么了吗?”
“我不吃了。抱歉。”
客人转身欲走,老板不由“咦”了一声,自尊心小小地受了打击。
菜单的图片都是他亲手做饭,女儿亲手拍的。在老板眼里,女儿的摄影技术是能最好最逼真地地体现了这些套餐的色香味,让一般的猪排也显得不一般起来了。而客人在看了之后居然放弃了。
“难道看起来都不好吃吗?”
客人又是尴尬了一下,低声道:“不,不。是我没带钱。”
老板突然就放心了。
不带钱那最好了,他本来还担心煮起来方便的食材有限,无法让有所要求的客人满意,既然是没带钱,那么……“来一碗面吧?”
客人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和茫然。
“没事,煮面很快的。”
“但是……”
“打烊前的最后一个客人是有特别优待的。你稍等下啊。”
老板本着挽回自尊心的信念,亲自下厨烧了碗牛肉面,卤好的牛肉是现成的,高汤也还有备着,老板又利索地切了蔬菜,打了两个鸡蛋。
端出来的时候客人还局促不安地站着,要走大概也觉得不礼貌,留着也不自在,离在那里就只能看着他。
“请坐吧,你的牛肉面。”
客人还是迟疑:“这……”
“这个是今天特惠的,不要钱。”
一碗面没几个钱的成本,请客人鉴定一下他的手艺也好。
客人又迟疑了一下:“我明天拿钱来还你。”
“没事,请慢用吧。”
店里只有两个人,老板也就不进厨房了,总觉得把这位客人孤零零一个人留着不太好。于是在对面坐着,看客人吃面。
面条上升腾的雾气让镜片模糊了,客人只得放了筷子,伸手将眼镜取下来。
客人的面容很清秀,只是看起来显得又累又冷,这么近的距离,老板注意到他的一只眼睛是不太好使的。
然后他开始低头吃面,在那缓慢仔细的吞咽动作里,有什么东西掉进大汤碗里,溅起一点汤汁。
没等老板反应过来,就又是一点。
老板吓了一大跳,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客人是因为面太好吃而感动,或者因为他不收钱而感动得当场痛哭流涕。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有多难过的事,才让这样安静的人终于掉了眼泪。
“呃……”
老板也只能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在安静里和他相对。
客人大概是因为太害臊的关系,始终没有抬头。老板也不出声干扰他,只在那坐着陪他,让他默默的把忍耐已久的眼泪,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放松地一点点掉进汤碗里。
虽然不知道客人是为什么那么伤心,但这样的伤心,让老板也跟着他一起难过起来了。
老板其实不明白他的难过,但又好像是明白。
世界上的不幸,是各自有不同。但不幸的心情,却总是相似的。
等一碗面吃完,客人又用了两张纸巾,终于窘迫地抬起头来,小声说:“抱歉……”
他的声音微微喑哑了,但还是很好听。
“没事的没事的。”
“很谢谢你。”
“应该的。”
等送走了客人,老板又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直到看不见人影为止,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还好他能为这位客人做一碗面。
但他也只能为这位客人做一碗面。
兜里的手机又有短讯息进来。
内容是:“在回来的路上了吗?早点回来。”
老板忙收拾收拾,关了店门。
老板想,真希望那位伤心的客人,现在也能有人在等着他回家,给他安慰。
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曲记便当店(四)

曲记便当店刚开张的时候,老板的那位友人,利用人脉,叫了很多人来帮忙捧场。
老板那位友人的员工,老板那位友人的朋友,老板那位友人的朋友的员工……以至於老板很吃惊於,他的这位朋友竟然认识这麽这麽多的人。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偌大的T城,能请来帮忙的,大概也只有这位朋友一人而已。
不过对老板来说,只有朋友这一人,他也觉得很够了。
这天已经很晚了,店里已然冷清的时分,又来了两位客人,都是生得相当之英俊,只不过一个笑容可掬,满面春风,一个却面色阴沈,如罩寒霜。两人凑在一起,真是让人觉得忽冷忽热,不知所以。
老板微微吃了一惊。他跟其中一人有过一面之缘,留下过印象,而那一面的印象实在谈不上美好。
他吃过这个人的亏,被绑架,下药,虽然没造成实质的伤害,可对上那笑眯眯的脸,背上还是不由地一紧。
“欢迎光临……”
那人从善如流地热情道:“曲老板,生意不错嘛。”
“谢,谢谢……”
相比之下,老板觉得那位脸带煞气的,说不定还比较可亲一些呢。
然而不管怎麽说,这笑微微的男人,也是他那位友人的好朋友,所以他一定是要好好招待的。
老板去拿了菜单过来,就听见笑脸男在安抚那位黑脸男:“肖腾,你偶尔将就一次嘛。虽然寒酸了点,但去酒楼吃肯定费时间的。”
“……”
“你要近要快要方便又要味道好的,当然是这里了。再说是我老朋友家开的店,多少也要捧场的嘛。”
老板忙上去给要两位客人各倒杯热茶:“你们先喝茶,再点餐吧。”
面色阴沈的男人立刻硬邦邦地:“不用,我不喝茶。”
这种店里的茶叶,光是味道,对他来说就无法忍受。
老板有点不知所措,一转脑子就说:“那,您先喝点汤吧。例汤免费的。”
两碗汤送上来,黑脸客人喝了一口,倒没再批评什麽,只依旧沈着脸。
冷场之间,好在容六看了菜单,便笑眯眯道:“曲老板,麻烦来两个咖喱鸡饭。”
老板忙答应了,便亲自去厨房做。他店里的咖喱很好吃,辣得刚刚好,酱汁浓稠,鸡肉嫩滑,浇在松软的米饭上,没有客人吃过不夸奖的。
而不知道那位脸色阴霾的客人是觉得好吃还是不好吃,但进餐的过程中至少没再发脾气。
正忙活着,忽然听见门口有重机车的声音,老板抬头去看,推门进来的却是自家女儿。
“小珂,你怎麽过来啦?”
他的小女儿长高了不少,已经是大姑娘的身量了,但还是穿得很规矩,显得漂亮又乖巧:“今天降温了,我怕你等下会冷,顺路送个外套。”
作为一个幸福的父亲,老板自然是无限满足地接过那爱心外套。
而跟曲珂同来的,是个挺拔俊美的少年,那重机车也就是他骑的,少年跟一般的男孩子不一样,有种异乎寻常的清秀劲,四肢纤长有力,走路的步伐都透着种干净的帅气。
他并不爱说话,进了店里就只静静在那里站着。
脸色阴沈的客人看了他一眼,便看到什麽不好的东西一样,立刻毫不掩饰地皱起眉。
老板不由有些担心了,女儿虽然是大学生,可是才十五岁,身份证都没有,这年纪谈恋爱会不会太早了。

於是他不由拉住女儿的手:“小珂,这位男同学是……”
客人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曲珂哈哈笑道:“老爸,肖霖是女生啦。”
老板忙定睛去看,“少年”的确是没有喉结的,五官和肢体线条也比男性要柔和很多,男性化的并不是容貌,而只是姿态。
老板顿时大为尴尬:“啊,真对不住,我现在眼睛有点不好使了,年纪大了也分不清的……”
“没事啦,肖霖很大方的,”曲珂帮他把外套披上,而后一眼看见边上的客人,很是吃了一惊,“咦,肖叔叔?呃,您也在这里吃饭啊?”
肖霖终於避无可避地,朝黑脸的客人简短地打了一声招呼:“爸。”
客人冷冷地:“你不想认我,就不用叫。这样不男不女的,叫我我还嫌丢我的脸。”
“……”
曲珂和他告了别,又帮忙带了十个便当要顺路去外送,然后才跟肖霖一同离开。
老板喜滋滋穿上爱心外套,顿时觉得全身暖和,看那位客人却是很不开心的模样,心想他是为女儿的事而不高兴。
同是做父亲的人,未免惺惺相惜,反正店里也没别人,老板便热心地唠叨道:“其实啊,现在的孩子,都这样……”
客人摔下筷子,两眼似有怒火喷出:“轮不到你来我眼前炫耀!”
老板吓了一跳:“呃,没有啊,我是想说,我家小珂,现在青春期,其实也挺叛逆的。等过这两年,就好了。穿衣服什麽的,只是个性,你别太放在心上。”
“别放在心上?”客人犹如喷发的火山,一发不可收拾,“我女儿能当着外人的面假装不认识我,你能吗?”
老板有些气势不足:“……小珂不高兴,也会冲我大声的啦。”
“我女儿能一星期都不跟我说一句话,你能吗?”
老板节节败退:“……小珂,也是,会赌气的……”
“我女儿宁可花钱雇人去开家长会,也不愿意让我出席,你能吗?”
“呃……”
“我女儿看起来根本就不像女的,你能吗?”
“……”
不知怎麽的,现场变成两个当爹的在比惨。而老板整个兵败如山倒。
客人愈发如同火上被浇油:“像你这种人,女儿乖巧懂事,什麽都好,还会来给你送外套,你怎麽能明白我的感受?”
老板不知所措,他的幸福在这客人面前,都显得很罪恶似的,简直让他有些惭愧起来了。
而后他说:“但是……我女儿,不是我亲生的啊。”
客人看着他。
“她再好,其实也不是我的,”老板局促道,“……但是,我还是很爱她。”
“……”
“你女儿怎麽样也不担心被人抢走,从法律什麽的方面来讲。所以,我想,慢慢来,没什麽是不能解决的。”
吃完饭,结了账,送走这两位客人,店里也准备打烊了。
临走之前,容六叫了他一声,老板回过头:“啊?”
“谢谢你。”
“啊……”
青年又笑一笑,转头走了。
人都是羞於给别人看自己的伤口的。老板也一样。
但他终於还是给人看了,为了能安慰那个并不友好的陌生人。
这种来自本性的,假思索的,纯粹的温柔。
容六自己只喜欢强大的,充满刺激的东西,越有挑战性越好。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无法接受任宁远为什麽会栽在这种温温吞吞的人身上,叶修拓的选择也令他惊诧一时。
虽然绝不打算效仿,但慢慢的,也许他可以理解,和释然。
那种,一个复杂到有些扭曲的人,对一个简单得可爱的人,常常会有的感情
君子之交番外 新手上路

曲同秋也跟随潮流,在三十来岁的“高龄”跟一群十几二十的年轻人挤在一起去考了驾照。

他原本是觉得有公车计程车坐,闲时有个自行车骑骑就够了,但曲珂孝顺,他过生日,居然买了车送给他开,慌得他就赶紧去报名驾驶班了。

而且任宁远这段时间去了美国办事,他也想等任宁远回来,给个惊喜,证明自己是有在不断充电的。

曲同秋学得认真又刻苦,每晚都大半夜的拉到路上去练,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笔试路考全都一次性硬过了。

可真正要上路了,还是战战兢兢的,在新车後边用超鲜?的字体地贴了“新手上路,实习车”的标志,生怕别人看不见。

曲珂说:“老爸,不用担心,就算没标志,就你那速度,谁都知道你是新手呀。”

之後的几天里,曲同秋为了能把车开熟,每天都要揣著驾照出门买个菜什麽的,而曲珂就在边上坐著当陪驾。

上车以後他就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直盯前方,昂首挺胸,如临大敌。

结果回到家腰痛背痛,手都抬不起来,脚还抖个不停。

“老爸,你别太紧张了。放松啦,有我在,实在不行我接手嘛。”

曲珂刚上路,就已经能超车抢道了,公路小小女飞侠。曲同秋教训过她不止一次,可她艺高人胆大,到现在已经能把轿车开出赛车水准了。

也不知道这一点到底是遗传谁。

曲珂的假期结束,任宁远也在漫长的出差之後回来了,听说曲同秋已经拿到了驾照,难得那脸上也有了惊讶之色。

而曲同秋为了面子,也终於要在少了女儿陪伴的情况下,露上一手,自己开车去上班了。

第一次独自上路,曲同秋很是紧张,在方向盘上一握一个湿手印。

离家前曲珂握拳说:“老爸,要大胆点!”

任宁远微笑著帮他关上车门:“你小心点。”

曲同秋是个天黑就急著回家的好爸爸,路上顶多一小时的车程,然而这天到了八点多锺,他还没到家。

家里那对父女轮流打了许多电话,手机都无人接听,打电话到店里,得到的答案自然是“他早就回去了”。

两人对视了半晌都没吭声,眼看挂锺指针又走了一段,曲珂终於忍不住说:“是我不该让爸爸大胆点……”

任宁远打断她:“不会的,同秋一定会小心的。”

曲珂声音有点变调:“但是……”

“你在家呆著,我出去看看。”

任宁远披了外套,手刚放到门把上,门就从外面打开了,迟归的男人冻得“嘶嘶”直吸气:“唉,我回来晚了……”

任宁远一把就抓住他的手。曲珂在边上发出一声又是欣喜又是埋怨的“老爸!!”

“啊?怎麽啦?”

“你怎麽这麽晚才回来?”

“啊,我新手嘛,开慢一点是正常的……”感觉到任宁远手指上的力度,又看见女儿的脸色,男人明白过来,忙说,“唉,我很小心的,真的,你们不要紧张我。吃了饭没啊?怎麽还没吃饭呢,饿到现在多不好啊。”

曲珂跳脚道:“吃什麽饭啊,你到这时候才回来,打你电话又都不接,我们能不紧张吗?”

男人说:“我,我腾不出手来接电话……”

一路都紧张得恨不得自己多生两只脚了,哪还有多余的手。

曲珂快崩溃了:“老爸,你都开得那麽慢了,还没法接电话?”

男人为自己的速度嘿嘿两声。

平时坐公车,也才两个小时,自己开回家,居然开了三个锺头。

一来是不敢开快,二来是太老实,一路被人加塞抢道,直接从乌龟变成蜗牛。

“老爸,我看你还是别开车去上班了。它完全没有方便到你啊,搞得你这麽累。不如坐计程车吧,或者让司机载你。”

“不用不用。没事的,我能比自行车快点,比公车舒服点,也就好了。”女儿一片孝心送的东西,怎麽说也要给它好好用起来,不能浪费了。

“可是这样我会担心你。”

“真的没关系……”

“那不然我明天再陪你去。”

“唉,不用,你不是要上课的吗。”

曲珂坚定道:“没人陪的话,你就别开车了。”

“唉?那可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任宁远双手放在男人肩膀上,以一家之主的气势替他撑了腰:“让他开吧,不多练,他以後也熟练不起来。”

“可是……”

“你爸爸这麽大的人了,会小心的。”

曲珂终於让了步,但嘴里还是嘀咕道:“你对我老爸真有那麽放心吗?”

晚上到了回房睡觉时间,看任宁远也并没有什麽的情绪,曲同秋安心地爬上床。

结果一脱下衣服,任宁远还是把他做得腰都快断了,嗯嗯啊啊到大半夜,比他开了那三个多小时的车还要累。

第二天曲同秋不得不迟了很多才去上班。幸好他现在也算是外卖店的半个老板,另外半个老板乐?出於某种原因,成天都对他很谄媚,狂摇尾巴,迟到就也不是什麽大事了。

快要到下班回家时间的时候,店里多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是任宁远。

曲同秋老板忙亲自出来迎接这位大驾光临的贵客。

“怎麽突然来了?是要在这里吃饭吗?”

任宁远笑道:“不用。我是刚好在这附近办事,小珂说晚上要出来吃湘菜,你载我过去吧。”

曲同秋蓦然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要,要我载你吗?”

任宁远坐进他车里,还没发动,曲同秋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任宁远啊……”

“嗯?”

“我,我开得不太好……”

任宁远笑道:“没事的。”

任宁远那些司机的车技都是数一数二,开得再快,在车里喝酒也是一滴都不会洒。他这种水准的新手,一紧张就熄火,上坡停个车,不小心还会倒溜。有任宁远在车上,就像小兵被首长检阅似的,紧张得连油门都快不会踩了。

很怕在载著任宁远的时候出事故,曲同秋一路都开得极其谨慎,保持固定距离,温吞吞地跟著前面的车流,丝毫不敢大意。

就算要被超车的司机嘲笑:“有种你再开慢点啊!”,他也完全不受干扰,只专心致志地念念有词道:“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两秒距离守则)

任宁远笑著看他:“嗯,这样的心态是好的。”

虽然这车开得平庸之极,但总算平安无事地开了一路,在任宁远的指导下,也顺利找到了要去的那家餐厅的方向。

在快要到的时候,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後视镜开始模糊,曲同秋整个就慌了,眼看进了露天停车场,他本来倒车技术就很不怎麽样,这下也不知道该往前看还是要往後看,脚上也发虚。

“能倒得进去吗?”

被任宁远凑近了耳朵说话,瞬间就耳根发热,脑子里也空了。曲同秋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进了车位,只不过是正著一头扎进去的,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任宁远笑道:“这样也好。”

曲同秋又是尴尬又是羞愧。

“真的,倒车不容易,这样总比弄出危险来得好。”

“嗯……”

自己拼命练习,结果连给他当司机的资格也够不到。

任宁远看著他:“你今天开得够好了。安全是最重要的。”

“嗯……”曲同秋局促地,“晚上回去我再练练……”

任宁远带一点笑容,俯身过来:“也好,我会教你。”

曲同秋受宠若惊的:“啊……”

“你相信我的技术吗?”

“嗯……”这一声纯粹是因为嘴唇被亲了,脑子又短路般地变成空白。

任宁远直起身的时候说:“明天还是我陪你去上班吧。”

“唔……”曲同秋还在天旋地转的感觉里面红耳赤。

“早一点把技术练好,”男人微笑的脸总让他看得失魂落魄,“以後我就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呃……”

“你不想为我开车吗?”

曲同秋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想!”

男人笑著在座位底下拉住他的手。

番外之怀疑者
曲同秋是个热心的男人,凡是以前一起摆摊的摊友来找他帮忙,他都一口答应。
落魄的时候,他多少也得到邻里帮衬。如今自己有能力了,患难时候认识的人,都不容易,能帮则帮。
所以当阿美想要份稳定些、不用那麽起早贪黑的工作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果断地让阿美来自己店里做事。
反正便当店的工作,只要手脚麻利,细心认真,勤快踏实,那就是很能胜任的好员工了。
阿美又跟他相熟,脾性什麽的他都知根知底,就很放心。
曲同秋对员工都很好,对阿美就尤其好。店里的饭菜有剩下点什麽,都会给她打包,让她带回去,经常还开车顺路送她。
阿美有时候会先去学校接女儿,带到店里,等下班了母女俩再一起回家。
她的女儿贝贝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懂事又听话,奶声奶气的,成天背着小书包,还会大方地把仅有的一个橘子掰了分给店里的众人吃。
跟大家熟了,周末贝贝就时常跟来店里,在角落乖乖坐着一笔一划学写字,或者搬个小凳子帮着剥蚕豆。
众人都很喜欢她,曲同秋作为老板,时间多些,就会逗她玩,抱她到外面给她买糖果吃,还有气球,画册什麽的。
阿美为了女儿能有稍微干净通风些的住处,而决定要搬家,曲同秋就热心地帮着到处去找房子,开车带她跑了好多地方。
好不容易有了位置合适,价钱也能接受的房子,房东却是一次要交足一整年房租。这房子可遇不可求,如果不马上签约交钱定下来,估计一转身就没了。
阿美没那麽多钱,也是曲同秋帮着先垫了一大半。阿美很不好意思,感谢不已,急着要写欠条盖指印,曲同秋也不要,只说:“没事没事,不担心你不还的。”
而后连搬家也是曲同秋在帮忙。一个女人带一个小孩,有诸多的不便,他作为一名男性,就自发地有了照顾妇幼的热心。
这天曲同秋回到家,又是深夜。因为担心吵到女儿和任宁远,连灯也没敢开,蹑手蹑脚地摸索着,先去了外间的浴室。
尽量把水流调到不弄出声音,悉悉索索地把身上的汗和脏都洗干净了,又刷了牙,确保清爽了,不会再惊动同居人了,才摸回卧室去。
一进屋,却就听得任宁远在黑暗里问道:“回来了?”
“啊,我吵醒你啦?”
“没有,”对方倒很温和,“我刚睡下。”
而后床头灯体贴地亮了,曲同秋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来打算摸黑进屋,再穿睡衣,於是身上光溜溜的,在任宁远面前,不由就拿手挡着。
“你洗澡了?”
“是啊。身上太脏了。”
“弄脏了?”
“嗯,帮阿美搬东西呢,爬了好几趟六楼,身上都是汗。”
任宁远看着他,“嗯”了一声。
虽然也许对方对自己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但赤身裸体面对他的感觉还是很害羞,一种微妙的心跳加速的感觉。
曲同秋遮遮掩掩地去开了衣柜,拿出睡袍和内裤。
“已经搬了四五天吧,还没搬完麽?”
“是啊,一开始觉得东西不多,不用叫搬家公司,我开车送两趟就好了。结果整理出来,袋子都不够装,车里也塞不下。扔了又可惜,就分几趟一起搬了。”
“嗯。”
曲同秋边穿衣服边唠唠絮絮的:“房东留下的床板是坏的,买新的不划算,今晚我拆了个旧凳子,拿那板子把它修上了。”

任宁远道:“其实这些都不是贵东西,我让人送一些过去就完结了,你也不用每天忙。”

“那不合适啦。我帮著搬一点,修一点,都是朋友之间的小事。要是送家具什麽的,阿美会觉得欠了还不起的大人情,一定会攒钱还回来,这样反而为难了。”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说:“也是。你很细心。”

曲同秋爬上床:“对了,明天应该就能搬完,再收拾收拾就全好了。阿美邀请你们到时一起过去吃饭呢。”

“嗯?”

“算是乔迁之喜吧,大家一起聚聚,热闹一下。你说我送个什麽比较实用,床上四件套?落地扇?”

曲同秋还在自顾自盘算著什麽样的礼物最合适,冷不防任宁远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对方嘴唇温热的触感,一下子就把他脑子里的电扇枕套都给擦掉了。

曲同秋糊涂著本能张开嘴唇,迎合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周五。

在这要例行公事的晚上,他居然没有早些回来,而让任宁远白白等到现在。

怀著些幸福的内疚感,虽然害羞,曲同秋还是自动把刚穿上的内裤脱了,一咬牙,满脸通红地跨坐到男人身上。

对於他的主动,任宁远像是有些意外,看著他,顿了一顿,才伸手抱住他。

曲同秋因为对方那一迟疑,差点就要以为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好在接下来的接吻和爱抚,都算是顺理成章,也是经历过无数次的。

然而不管这程序多麽熟悉,他也不会麻木,每次在承受的时候,都一样是异常的脸红心跳,等被那蓄势待发的性器侵入,虽然做好心理准备,还是不由颤抖著呻吟了一声。

而後那节奏猛烈的,强有力的冲撞,让曲同秋在被情欲淹没的喘息摇晃中也觉得有些异样。虽然一贯都很激烈,但这交欢未免过於激烈了,任宁远的抽送程度,让他连迎合也做不到。光是容纳那进出就很吃力,只能由著对方将他抱在腰上摆布,弄得他有点疼。

等任宁远终於停止抽插,在他体内深埋著射精,才做完这一次,曲同秋就累得不行了,腿都直发抖。

白天体力消耗太大,已然腿酸背痛,再这样持久的狂野性爱,他就算是铁打的,也吃不消。

虽然情欲都被挑起来了,但心理再亢奋,他生理上的虚弱是没办法的,只能趴在任宁远肩上,费力地喘著气。

“还能再来吗?”

“嗯……”

於是趴著又做了一次,让任宁远从背後插入他。幸好有枕头在底下垫著,姿势上容易了些,只要趴好就可以。

但过程里还是很辛苦,任宁远有点过於粗暴了,一手还揉搓著他因为疲惫而不怎麽精神的前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任宁远在今晚的情事里,对他不是很满意。

任宁远也的确没有像往常那样翻来覆去,这一次结束,就干脆利落地从他体内退出来,拿纸巾帮他擦拭了一下:“睡吧。”

“哦……”

而後便关了灯。曲同秋在黑暗里躺著,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东西搬完之後,接下来整理的时间却比预想的要长。原本打算在周末聚餐,结果因为煤气灶出了点问题,曲同秋得帮著扛去修,只能改到周一。


这日下午,曲同秋却又打电话回来:“任宁远,我装书架装得太晚,就不回去接你们了。地址给你,你跟小珂自己过来吧。”
阿美新租的房子不算宽敞,但已然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存空间都合理利用了,看起来是个颇舒适的温馨住所。
这其中自然有曲同秋不少功劳。
阿美在切菜做饭,曲同秋就帮着往客厅桌上摆零食碟子,招呼女儿和任宁远过来吃。
“来,吃点梅干,开胃的。这个鲜奶话梅也好吃。”
任宁远在那几碟待客的零食中,拈了一枚梅干,而后看看他,问道:“你的外套呢?”
“哦,”曲同秋低头看看身上衬衫, “刚才溅到油,阿美帮我拿去先洗了。”
阿美在厨房里问:“同秋,那个蒸架,昨天你放哪啦?”
曲同秋应道:“在柜子里。”
“没看到啊。”
“等下,我来拿。”
任宁远道:“要我跟小珂帮忙吗?”
“不用不用,就快好了。 你们坐着吃点东西先,马上就开饭。”
那在厨房和客厅进进出出地忙碌的两人,就犹如屋子的男女主人一般,配合默契自然。
一大一小的两位客人在旧沙发上坐着,面面相觑。
有人在敲门,曲同秋先一步从厨房出来,边在围裙上擦手,边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
小女孩仰头抱住曲同秋的腿,曲同秋笑道:“张先生,又麻烦你送贝贝回来啦。”
男人连说:“不麻烦不麻烦,同一个学校同一栋楼,顺便而已。”
“幸好有你帮忙,阿美这几天省了不少事。今天阿美总算搬完家了,炒好几个菜呢,我也带了我女儿朋友来来凑热闹,你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啊,晚上我得带小牧去看他奶奶,”男人颇遗憾,“约好了没法改,咱们改天再聚吧。我来买啤酒。”
贝贝背着小书包进屋,见了任宁远和曲珂,就奶声奶气地问好:“姐姐好,叔叔好。”
她身上穿着件童装小旗袍,圆脸蛋,齐刘海,剪得整整齐齐的过肩发,还有双黑汪汪的眼睛,显得又乖又可爱,像个会动的玩偶娃娃一样。
曲同秋替她取下书包,抱到沙发上坐着,对着女儿和任宁远夸奖:“瞧,贝贝多可爱啊。”
曲珂没出声,倒是任宁远笑了笑:“是的。”
阿美也从厨房里端了炒好的辣子鸡丁出来,见状就道:“瞧,你给她买的这裙子,她穿上就不愿意脱了。昨天刚洗了晾干,今天就一定又要穿上。”
曲同秋又是满足又是遗憾:“唉,我现在挑的衣服,我家小珂都看不上了,嫌老爸眼光不行。还好贝贝愿意穿。”
曲珂看看他,又看看任宁远,再看贝贝,不吭气。
“来,小珂,陪贝贝玩吧。”
曲珂说:“玩什麽?”
“什麽都好,帮她一起拼那个拼图嘛。你拼图不是很厉害麽。”
“我早不爱玩那个了。”
曲同秋有些意外,不由道:“哎……你这孩子……”
阿美也忙说:“那小孩子的玩意儿,弄得一手灰。小珂你就看看电视吧,等下咱们就吃饭了。”
一段时间之后,任宁远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

“你好,任公馆。”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你好……我找曲同秋。”
“他现在不在,有什麽事要我转达吗?”
“啊,也不用了,”对方顿了一顿,又有几分无助地, “请问他什麽时候回来?”
“过一会儿吧。”
“那我等下再打,谢谢你啦。”
等外出买菜的曲同秋回来,任宁远告诉他:“刚才阿美打电话找你。”
“咦?”曲同秋一摸口袋,“哦,我手机忘记带出去了。她找我什麽事啊?”
“不清楚。”
“哦,那我问问去。”
而后男人去取了落在房间里的手机,拨了个电话。
在客厅里说了两句,男人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微妙,而后起了身,到阳台上去继续这一通话。
任宁远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曲珂。身形容貌都早已经脱离小女孩范畴的少女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卧室, “砰”地关上门。
任宁远坐了一阵,又将膝上的国家地理杂志翻过一页。
数日之后,任宁远在书房接待了一位访客。
“任先生。这是您要的东西。”
桌上的纸袋里是一些叠照片,男人替女人撑着阳伞遮蔽烈日,一手还拿了毛巾和矿泉水瓶,陪她上医院,替她叫车,帮她拎沈重的购物袋。
“您要我调查的那个女人,的确是怀孕了。”
任宁远还是面无表情,只说:“下去吧。”
任宁远敲了敲小书房的门,而后推门进去。
曲珂坐在桌前看书,听见他进来的动静,连头也不回。
这段时间,这种似乎并无缘由的冷战气氛,莫名地在两人之间蔓延。曲珂对他那种微妙的恨意,似乎又回来了。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
“你不要怪你爸爸。”
“……”
“我希望,你也能有心理准备。”
曲珂没吭声,翻着她的书。
“也许同秋,还是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
“……”
“你也知道,其实你……”
曲珂回头用力瞪着你,大大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对,我不是他亲生的。不过,你以为这是谁的错?!”
他和曲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都算是难得的好伴侣,好女儿。
然而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关联,其实并不紧密。他们的好,也未必是他所想要的。,那个男人随时都有有足够的权利,轻易抛弃他们。
《君子之交》番外之怀疑者下A

曲同秋回到家,手里提了满满两袋子的菜。
他知道这段时间自己因为忙着替朋友打点,家里头难免就疏忽了。一得空闲,就赶紧要加倍补偿。
不过说起来,他女儿其实已经懂事了,不需要他像小时候那麽跟前跟后地照料。任家有佣人有司机有园丁有家庭教师,他的作用反而变得渺小下来。
至於任宁远,那就更不用提了,他只见过别人需要任宁远,求着任宁远,还真没见过任宁远需要谁的。

这一大一小,都太能干厉害,家里渐渐就有点用不上他了。不过他给自己颁发了个家长的头衔,就还是有失职的感觉。
曲珂正在客厅里抱着她的笔记本做事,任宁远也在看杂志,见了他,两人都有些意外,曲珂问:“老爸今天怎麽这麽早哇?”
曲同秋笑道:“爸爸今晚要给你做好吃的。”
在家他现在倒不常做饭,三餐大多是交给任家的厨师。因为要等他从店里回来再动手准备晚餐,时间上就太晚了,再说他会的菜色,其实也不如人家多。
今天有时间下厨,他就卖力祭出十二分本事,先弄个清炸鸡卷,将鸡脯肉切了片,拌至入味,再卷上火腿条,蘸了蛋糊,下油锅炸熟;接着又把把鱼肉打成浆,加入木瓜段,丝瓜段,做了个爽口的木瓜滑鱼。
这两道先端出去,给那父女俩尝尝味道,此后又有清蒸鲥鱼,牛肉龙凤片,脆炸蟹钳,蜜橘冰糖藕,手剥笋。
最后还烧了个文丝豆腐汤,将熟笋、水发冬菇、油菜、番茄一一切成丝条,跟切过的水发粉丝一起炒热,用高汤烧沸,再把手工切得细如发丝的水豆腐放入其中。汤烧出来淋些麻油,愈发色泽美妙,汁浓味鲜。
曲同秋忙出一头一身的汗,但还是很满足。把汤端出去,不顾自己脸上还往下淌汗,就忙着招呼他们:“来,尝尝看。趁热比较鲜。”
他别的方面都太一般,起码是没法给这父女俩做点什麽的,於是在力所能及的领域里,就毫不掩饰自己那点带了弥补的讨好。
曲珂用虾仁做的假蟹钳,蘸了番茄酱吃:“哇,今天做这麽多菜,是什麽特别的日子吗?”
曲同秋坐到桌边,拿曲珂递过来的纸巾擦汗:“没,就是爸爸刚好有空嘛。”
曲珂吮了手指,又去吃下一道,把牛肉龙凤片里垫盘子的小麻花都挑出来吃了。任宁远也夹了些嫩笋,喝了点汤。
“老爸要是天天都能这麽做饭,那就好了。”
曲同秋闻言,不由叹口气:“这,以后未必有时间呢。”
外卖店要做大,乐斐却又跑回美国去了。他自认不是脑子多好的人,一个人管一家店,经常有点算不过来。
现在打算盘下隔壁的店面,给堂吃的客人好点的环境,打通了重新装修什麽的,估计又得起早贪黑地大忙一阵子。
曲珂停下筷子,张大眼睛看着他:“为什麽没时间?”
曲同秋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盘下店面的事,毕竟还没谈妥。他开这个店,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才回本,当时太害怕生意做不下去,每日算账都要担心一回,弄得家里两个人也陪着他不得安宁。
现在又想着要扩大生意,自己心里也不是特别有把握。八字还没一撇,拿来聊的话,有点言之过早了。
“也没什麽,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
见女儿神色有些微妙,曲同秋忙又补一句:“能成的话,是好事啦。”
曲珂就突然放下筷子,一言不发推开椅子站起来。不等曲同秋回过神来,她已经转身,上楼去了。
曲同秋愣了一阵,还是任宁远先开口:“小孩子是这样。别太在意。吃饭吧。”
曲同秋“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算起来,曲珂也到青春期了。第一次被她不耐烦地摔书说:“老爸你好罗嗦!”的时候,他还大受打击,一晚上没睡好。
现在倒也想开了。

十六岁正是叛逆的年纪,连他这样平庸不过的人,在那年轻的时候,也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莫名地多愁善感,觉得跟父母无法沟通。
所以并不是女儿脾气变得不好,只是敏感的成长时期罢了。
曲珂越长大就越不像他,而越有任宁远的样子。漂亮,聪明,矜持的骄傲,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女儿已经成长为T大的名人了。他去学校看他们排演,还会有人说:“这是曲珂的爸爸。”然后很多男生围上来大拍他马屁,前前后后端茶送水搬椅子,弄得他受宠若惊,慌得不轻。
当然大多时候女儿还是会撒娇的,可爱的,贴心的,照样喜欢吊在他胳膊上。
但这就好像,他不过是一只猫,女儿还小的时候,他心安理得地觉得,女儿是只出色点的猫崽。而渐渐长大了,谁都看得出来那是比他大得多的小老虎。
曲珂光是读书之余金融投资的盈利,都比他全职打理一家店的所得要来得多。血缘的力量凸显出来,他就没法再自欺欺人。
“父亲”这位置,并不是谁都能胜任的。
吃过晚饭,收拾过后,便和任宁远一起回了房间。今天又是周五,曲同秋怕自己忙到忘记这麽重要的日子,还把这特别写在备忘录上了。
他为了今晚,完全做好准备,但任宁远身上却不太看得出那方面的意向。
洗澡两人也是分开来洗,根本没有鸳鸯浴这回事。之后上了床,任宁远就索性坐着看起杂志来了。
曲同秋也在被窝里干坐了一阵子,最后终於鼓起勇气,凑过去,亲了男人一下。
任宁远看着他。
他在那眼光里,又硬着头皮把对方的睡衣扣子解开了。
直至上衣完全脱下,对方也没有回应,他就只能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而后走投无路地去试图解男人的裤子。
任宁远伸手按住他:“不用了。”
“……”
“你不需要这样的。”
“……”
“早点睡吧。”
曲同秋有些讪讪的,应了一声。在关灯以后的黑暗里,就只能安分地躺下来,而后拉高被子,一直盖到下巴。
他突然意识到,在任家,他似乎的确是个外人。




《君子之交》番外之怀疑者下B
男人吃过早饭,拿上钥匙:“那个,晚上我早些回来,你跟小珂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事,吃什么都好。”
“哦,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任宁远看着男人出了门。
他知道曲同秋很在意他的感受,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弥补他和曲克。曲同秋是个好心肠的人,他比谁都更明白这一点。
而他并不想再利用这一点。
他是任宁远,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他都拥有,或者只要他想要,就几乎都能得到。作为一个强者,他没有向弱者索取的立场。
就像一个富人出于道德,不该去掏走穷人口袋里仅剩的硬币一样。
他从他那里拿走了那十几年,拿走了男人的尊严,拿走了曲珂,拿走了他所仅有的全部宝贵的东西。
而那人有一天竟然还是回到他身边,心平气和地躺在他枕边。

这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侥幸。
甚至于有很多时候他半夜惊醒过来,还会怀疑这只是一场梦。幸好摸了一摸,那个人是真的还在。
曲同秋还活生生地在他身边,这就很好。足够好。
他不敢再贪得无厌地多要点什么。如果他的贪念再多一分,说不定那个人就会真的像失效的幻术一样消失了。
他是任宁远,强大的,沉稳的,可靠的。
但他其实比谁都更害怕。
这个世界上的感情有很多种。他想,他现在只是希望那个人能过上想过的生活,得到想要的东西,有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
他的强大,未必能给自己带来幸福,但起码能成全和保障那个男人的幸福。
而至于他自己。
一个人所要承受的份量,应该和他的能力成正比。
曲同秋只是个小人物,理所当然应当得到一个轻松的人生。
而他是任宁远,他可以克制。
没有什么是他无法忍耐的。
任宁远回到家的时候,男人已经先回来了。
他听男人在门虚掩着的卧室里偷偷打电话,口气是安抚的,劝慰的。
“没事啦,你不用担心。我觉得没有问题,一定会给你个名分的啊。”
“……”
“不会的,你不要这么焦虑。你尽管放大胆子,去试试。万一成不了,还有我呢,我再替你去说,我不信他会是个不通情理的。”
任宁远站了一会儿,在男人发现他之前,尽量保持安静地离开了房子。
他太高估了自己身上人性的部分。
光是现在这样而已,事情还未进行到真正要面对的部分,他身体里那种不堪的魔性就已经在蠢蠢欲动,要撑破他的皮囊而狠狠地钻出来。
他在能把它压制回去之前,不能出现在那男人面前。他需要一点点不被那男人看见的时间。
在他那冷静的,宽容的外壳下,活跃着的其实是个纯粹的魔鬼。曾经他那样小心又小心,却还是把那男人生生逼疯了。
曲同秋也许已经忘记了这一点,甚至忘记他是黑道起家,到如今做的也不是清白生意这样最明显不过的事实,只盲目地看得见他温和的大度的最好的一面,一厢情愿地把他当成是个圣人。
但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构成。
来自他身上的很多东西,曲同秋其实都承受不住。
那男人如果知道他想要他的程度,也许会受到很大的惊吓。
所以他无法太真实。
重新回到家的时候,他又是那个冷静,平稳的任宁远了。
男人还在屋子里等着他,和曲珂一起,脸上像是有些急,听见他进门的动静,就忙站起来:“哎,你回来啦?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也关机,我还去店里找过你……”
任宁远脱下外套,交给他去挂起,温和道:“有点事,去处理了一下。”
“以后有事,还是要打电话说一声,也不费什么事,省得我们担心。”
任宁远笑道:“好。”
“我去把菜热一热,味道会差点,先将就吃吧。”
男人忙碌去了,坐在桌子对面的曲珂看了他一眼,突然说:“是要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任宁远看着越来越和自己形似神似的少女,淡淡道:“先吃饭吧。”
他能为曲同秋做很多事,比如给他他从不敢想过的数目的金钱,给他权势,给他这世界上最穷奢极侈的享受。
但这些并不是曲同秋想要的。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竞争,他赢了庄维,他险胜。
而和一个女人竞争。他没敢想过结果。
他的强大,对曲同秋来说,并没有太实际的用处。他就算富可敌国,那又怎样呢?
他甚至无法还给曲同秋一个亲生的子嗣。
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即使他几乎已经无所不能。
吃过一顿各怀心思的晚饭,曲珂坐了一阵,回房间去了,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两人对视着,曲同秋也坐到他身边:“对啦,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终于来了。
“是关于阿美的。之前呢,她一直不好意思让我跟人说。”
“……”
“阿美她怀孕了。”
任宁远看着他。
“唉,她也真是,居然在害羞。说什么这把年纪了,还未婚先孕的,脸上太挂不住。”
“……”
“其实都什么年代了,哪有那种必要呢。现在摊开来说清楚,筹备结婚的事,也不迟的。”
任宁远突然打断他:“等下。”
“嗯?”
“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在这种时候,还是觉得,他根本没准备好。”
他也不可能准备好。
他终究还是无法忍耐,也无法承受。
“曲同秋。”
“嗯?怎么啦?”
在哪憋闷着的安静里,男人开始有点荒,不由去按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试图制住他那颤抖似的,“你没事吧,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是任宁远,他无坚不摧。但这个男人正是他的软肋。
“我们需要你。”
“啊?”
“我和小珂,都……”
只有他一个人的份量,也许还远远不足以挽留。
“所以,请你……”
想请他永远也不要去看别人,永远只和他们父女俩在一起,不要再有别的家人,更不要因为别的家人而离开他们。
但这无法说得出口。曲同秋并没有卖身给他们,甚至不需要对他们有任何一分一毫的义务。
他已经帮他把女儿养到这么大,也承受了他的欲望,失误,白白耗费了自己的青春和前程。
只有他们欠曲同秋的,而没有曲同秋欠他们的。
所以他不能再多要求。虽然他想要的,只有这个人能给。
但男人的宽容和忍耐,并不是用来让人得寸进尺的。
而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也是真心希望男人能过上想要的,轻松幸福的下半生。
他在这样理性和魔性的挣扎里,简直要分裂开了。
曲同秋明显很迷惑,但伸手抱住他,给了他试图的安慰。
“到底是怎么了?小珂有出什么事吗?”

得不到回答,男人又担忧地摸着他的额头:“还是你不舒服?是不是头疼?还是胃痛?”
他这种真诚而茫然的温柔,像是揉捏着他的心脏。
然而他终究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他在那样的十几年后,终于能得到幸福。
任宁远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以让男人安心的音调道:“你说吧?”
“什么?”
“你刚才在说的事。”
“哦,那个啊,”曲同秋反而慢了半拍,“刚才说到哪里了?哦,阿美怀孕了是吧。呃,你头还疼吗?”
任宁远望着他:“没关系。”
“哦,阿美她,一直都不敢跟张先生讲。其实根本没什么关系。今天她去坦白了,张先生很高兴呢。两家大人处得来,两个孩子也是好朋友,这一家人多好啊。估计是快要结婚了吧。”
“……”
“我是想问你,你觉得我们送点什么好?”
“……”
“任宁远?”


《君子之交》番外之怀疑者下C
曲同秋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任宁远心脏病发了,于是大脑当即跟着空白,手足无措,慌得一迭声:“小珂,小珂!”
曲珂闻声而至,推门进来,看见任宁远的脸色,也跟着一惊:“任叔叔?你还好吧?”
曲同秋被吓得不轻,已然说不出话,只顾急着替男人揉胸口。
而对方也慢慢缓过气来了,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也抓了他的手,温和道:“我没事。”
曲同秋对这种面具般的平和,终于有些生气起来:“怎么会没事?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多吓人?身体有不舒服就该说,瞒着不是让我们更操心吗?”
曲珂也去帮着倒了杯水,拿了盒心脏病常用药过来,略微狐疑道:“任叔叔……没关系吧?”
“谁知道他呢,一晚上都不妥当,问他他又不说。”
就连曲同秋这样的人,在这种时候也不由心浮气躁了。晚上还有阿美的事待解决,但被“任宁远抱病在身”的想法所困扰,他也实在没心思去打点婚庆红包这种事:“小珂,明天你帮爸爸去买点礼物吧。”
曲珂略微警惕:“什么礼物?给谁?”
“给你阿美阿姨的。”
曲珂以拒绝的表情皱起眉头:“好好的干嘛给她送礼啊。”
唉,女儿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她就要跟张先生结婚了,而且很快会有小孩,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
“……”
“所以礼千万要送厚一点,最好是实用的。你看着合适,就买下来,价钱没有关系,回来爸爸给你钱。”
“……”
没得到预料中的女儿的回应,曲同秋不由转头:“怎么了?”
曲珂神色复杂道:“……那个,我先去睡了。”然后立刻就不孝地走了,头也不回,还无情地紧紧关上门。
这孩子,不仅没接下买礼物的任务,连任宁远的死活也不管了。
曲同秋失落之余,值得让男人到床上躺着,端了水给他喝,还拿毛巾给他擦脸。
虽然任宁远脸上并没有汗,也没有口渴的样子,不过曲同秋也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方式能表达自己的关怀了。
“好点了吗?”从脸色上来看的话,应该是恢复很多了。

任宁远放下杯子,“嗯”了一声。
“是怎么啦?突然就不舒服吗?”
任宁远虽然走的不是肌肉猛男壮汉路线,一贯的文质彬彬,修长优雅。但就身体素质来说,完全可以说是强壮的,总是举重若轻,没有吃力的时候。
曲同秋帮他揉胸口的时候,也依旧觉得这躯体是强而有力,充满生机,无论是手掌之下那薄薄一层匀称肌肉,还是底下的心脏。
但因为这样,就更加令人忧心忡忡。一贯非常健康的人,如果突然出个什么岔子,那实际病情往往会是比表象更严重的。
他不知道任宁远的身体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而任宁远也并不回答他。
“到底怎么啦?就算你不爱讲,那去看医生,也要说出来才好治吧?”
任宁远笑了笑:“真没事。”
这种闭口不提的,淡然到有些生分的态度,曲同秋固然是已经习惯了,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有了到了极限的感觉。
“明明就是有事,为什么不说呢?”
任宁远看着他。
“怎么?我不配知道吗?还是说就算告诉了我也没用?”
这种逼问的口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大胆太过冒犯了,然而任宁远连发怒也没有,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对着这一面高墙一般冷静的,没有情绪的男人,曲同秋渐渐觉得胸口像有一把火在烧。
“是,你们都没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的确是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跟我说一声,这也不费什么力气吧?我总得知道一下,这要求会过分吗?再怎么说我也是……”
他终于在任宁远面前气急了,然而话头却陡然收在那里,没能再说得下去。
在这家里,他算是什么呢?
任宁远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开了口:“其实也没有多大关系吧。”
“啊?”
“如果我真的有了什么。”
“……”
“没有我的话,说不定你就能顺利地找个女人结婚,然后生个你自己的小孩。”
“……”
“那样不好吗?”
曲同秋嘴唇都哆嗦了:“你……你这是……”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曲同秋过了一阵才说:“我,我不懂。”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的人生,除了现在这样之外,还有别的选择。”
“……”
“比如说,有朝一日你可以可以遇到一个喜欢的女人,然后跟她结婚,有你亲生的孩子。”
曲同秋有好几分钟都说不出话来。
的确,硬要占着“曲珂的爸爸”这个头衔的他,即使没有得到挽留,也死心塌地地要一辈子跟着任宁远的他,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的是让他们困扰了。
可能他是该像个男人一样,自己重新去组个家庭,凭自己的本事去从头来过,拥有名副其实的妻子和孩子,而不是把这些感情寄托在任宁远和曲珂身上。
怀疑者下D

过了一会儿,他才能说:“我,我想想。”

任宁远看著他,“嗯”了一声。

曲同秋侧躺下来,拿被子将自己紧紧裹著,难过得睡不著。

任宁远就睡在他身边,他感觉得到男人那种温热的,令人无法抵抗,却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去跟任宁远讨任何东西。何况他现在年纪都大了,也经历了那麽多事,很难像年轻的时候那样,能义无反顾地有著那种不怕被耻笑,也不怕被拒绝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执著。

半夜的时候,感觉到任宁远悄悄起了身,像是去取水喝。曲同秋在被窝里转过身,借著地灯昏黄的光,看男人那高大的身影。

隔了这麽些年,他在看著他的时候,还一样是像学生时代那般心跳加速,无法抑制,而且胜过一切的,恋慕的心情。

他也有自尊心,他也害怕受挫。但要放弃这个人,还有曲珂,这种的痛苦对他来说,比放弃尊严更难以承受。

男人倒水回来的时候,曲同秋终於叫了一声:“任宁远。”

於是灯开了,任宁远在明亮的光线下看清楚他,便皱起眉在床边坐下,而後问:“怎麽了?”

“现在这样,不行吗?”

他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也掩饰不了红肿的眼周,而任宁远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我,我不去跟什麽女人结婚,”

“……”

“我也不想再生孩子。”

“……”

“你和小珂……我……”

曲同秋感觉得到汗从额头上滴下来,他知道自己脸已经发红了,他用最大的勇气在争取对他而言高不可攀的东西。对著这样不动如山的任宁远,他终究还是难以启齿。

“我想……和你们……”

他希望能留在他和曲珂身边,他最好的时间,所有的感情,都给了这两个人。离开他们,就是把他活生生切割了。

任宁远静静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才说:“真的完全没有那种打算吗?”

曲同秋一时说不出话来,这种无情的回应让他瞬间两眼模糊。

“我,我只想……”

被堵住嘴唇的时候曲同秋完全猝不及防,甚至根本不明白这个亲吻是什麽意思。如果说是安慰或者道歉,这又未免过於激烈了,有种明显不过的兽性。

而在他领略过来之前,衣服已经被解开了。他怎麽也想不到在那之後,紧接著的会是这种事,何况今天还不是星期五。

但任宁远也脱了衣服。一看见任宁远赤裸的上身,曲同秋就丢了魂,只能摊开手脚在那躺著,任凭摆布,一点都不敢乱动,老虎爪下的兔子一般。

彻底裸裎相对之後,任宁远把他抱到腰上,曲同秋稀里糊涂地张开腿,被进入的时候还能忍耐著一个劲抓紧任宁远的肩膀,尚且理智地努力吸气,尽量要容纳那性器。而任宁远一开始动,他就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麽了。

这是差不多没有前戏,更没有任何甜言蜜语,缺少浪漫成分的性爱。任宁远几乎是失去耐性地在和他交合,以他简直无法承受的速度,几近粗鲁地冲撞著他。感觉却一点都不坏。

这种程度的性爱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激烈了,不要任何其他爱抚,光是这样就能让他达到战栗的高潮。而这让他神智混乱的,自下而上的深入动作,在对方而言似乎还不够。

於是他而後又经历了面对面被压在墙上抽插,趴在桌沿从背後交合,甚至於进了浴室清洗,还又站著做了一回,在注满水的浴缸里也纵情欢爱了一番。

这过火的交欢似乎无缘无故,也没有任何逻辑,理性可言,被那样的身体进入得太久也不免吃不消,但灵魂上的愉悦压过了一切。

任宁远显然在以罕见的热情对待他,这一点对他来说,就是世上最好效果最快的催情药。

睁眼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下午还是晚上,曲同秋感觉依旧在恍惚,魂魄像要从那几乎坏掉的身体里抽离出来。

他模模糊糊看到坐在床边的人,似乎还有一碗汤。这让他在歇了一会儿以後,张了张嘴。

“要喝一点吗?”

曲同秋摇摇头,虽然喉咙干渴,但喝掉它的欲望还只排在第二位。他急切地是想问这个人一些事情。昨晚他的问题,还并没有得到答案。

男人伸手客气地抚了一抚他汗湿的额头:“抱歉。我过分了。”

亲热是亲热过了。性爱也许能说明一点什麽。但其实又什麽也说明不了。
“曲同秋。”
这像是要商量大事情的口气。
任宁远居高临下看著他:“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没有用的。”
“……”
“我想,我们还是……”
曲同秋突然有点难以承受的感觉,人疲累到一个限度,暂时就会变得软弱。他不再能看著那个人,只得伸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而后他听见那人在被子外面说:“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找个时间结婚吧。”
怀疑者(下E)
一般而言,求婚是人生当中数一数二的大事,通常发生在适龄的男性和女性之间,附带鲜花跟钻戒,长篇大论发自肺腑的甜言蜜语,以及热泪盈眶。
至少他当年跟杨妙是这样的,只除了钻戒他那时买不起,用细细的白金戒来代替。
而在他还没起床刷牙,眼角甚至有眼屎的时候,任宁远用“有时间一起去买个菜”的口气,对他求婚了。
曲同秋瞬间只觉得自己一定是睡晕了,或者在被子里闷著缺氧了,才会导致头脑如此不清醒。
他和任宁远,结婚?!
结婚,他和任宁远?!
棉被从头上被拉下来,眼前是男人那沈稳的,看不出什麽情绪来的脸。
曲同秋张口结舌地和他远对视了大概有一分锺。
这实在是太吃惊了,他从来没想过他人生里还能有这麽一回事。
他曾经向一个女人求过婚,而现在一个男人向他求了婚。
这一分锺完全不够他的大脑完成那迟缓的运作。
那尴尬的数十秒过去,任宁远突然说:“你要吃点东西吗?”
“啊……”
“中式还是西式?”
“中,中式……吧……”
“好。”
任宁远端起冷掉的汤,转身出去,而等再次进屋的时候,真的给他带来一份鱼片粥和水晶饺。
於是曲同秋在床上吃掉了这份餐点,任宁远待他吃完再收走杯盏,给他盖好被子,而后一切照常。
这一天过去,结婚的事任宁远便一句也未再提了。
生活又恢复平常,波澜不惊。
他们照样同床而眠,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为同一个未成年的女儿参加学校舞会晚归了三分锺而打电话去催问。任宁远还是一样地温和,平静,斯文有礼,好像那天问的真的只不过是白菜要买几斤的家常而已。
曲同秋完全看不出那人的情绪。想来想去,他也不确定任宁远那时到底只是随口说说,还是开玩笑,还是怎麽的。只是要说认真,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像。
因此任宁远既然并不提,他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去问。
这事情就如同池塘里落进一颗细小的石子一般,起一点涟漪,很快水面就平静如往常。
只不过曲同秋开始会学著用女儿送给他的电脑,一个人偷偷上网去查男男结婚这件事。
虽然也曾经有人,就是那个叶修拓,笑著向他展示过戒指和同性伴侣,说“我们结婚了”。但当时他自己的生活一塌糊涂,听见这种宣言,也只是吃惊了一刻,并没有闲暇和心思真正去好好地消化这一事实。
现在想来,两个男人结婚,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一门很新的大学问,有太多他要补习的知识,和待解的疑问。
如果结婚了,任宁远是他的什麽人呢?老婆吗?孩子他爸?
女儿现在还是只叫他爸爸,称呼任宁远为叔叔,如果真的结婚了,是要叫任宁远什麽呢?妈妈?
光是这样天马行空地想著,虽然知道不切实际,却也就已经莫名的又是害羞,又是紧张。简直像初恋的时候一样,耳朵都要喷出热气来了。
这天一个人在街上路过婚纱店,曲同秋鬼使神差的,便停下来看著橱窗。那玻璃后面是最美丽的新娘礼服。
这是他年轻时候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竟然一点都没有褪色。
走进店门的时候,店员热情迎接了他:“先生是一个人来吗?”
“哦,我,我先来看看。”
“这边请,店里今天刚进了一批新礼服呢,你可以帮你女朋友先看看哦。”
宽敞的店里已经有几对年轻人在挑选和观赏,不时甜蜜地嬉闹。曲同秋看著他们,一个人小心摸过那些新郎礼服,紧紧掌心里布料的质感,就能让人从心底涌起一种幸福的冲动。

这是人生里多麽好的憧憬。
他试穿了一套礼服,而后在镜子前看著自己认真严肃的,西装革履的模样。
也许任宁远的求婚,也是过期不候的。他当时没有马上做出回答,就失效了。
只怪他自己的反射弧太长了。
他从梦想能成为任宁远的小跟班,到真的成了小跟班,再到成了朋友,而后成了稳定的同居人。
这中间,已经过了十几年。
每一步都用掉他们漫长的时间,也从来都不确定是不是还会有下一步。
成为伴侣,这是他从没敢去想过的事情。所以他没办法在那一分锺里,就突然有了超越自己的人生智慧。他又慢了半拍。
虽然任宁远已经不提了,也不打算再提,他现在却还是一个人紧紧记得,没法把它从脑子里抹去。
怀疑者(下F)

曲同秋回家的时候,任宁远已经在客厅里坐著了,正专心看手里的杂志,听见他进来,便抬起头来,两人视线对了一对,算是打过招呼,而後就各自有些尴尬地错开。

曲同秋在边上找个位子坐下了,不由自主地就看著沙发上的那个沈静的男人。许多年过去了,任宁远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甚至於更好看了。这些年来他每天都对著这同一张脸,

却也从来没有觉得腻了的时候。

任宁远似乎是没结过婚的,毫无理由地单身到现在。
年轻的时候他曾经也胡思乱想过,不知道是什麽样的人才能和任宁远生活在一起,那种想象是带点憧憬和羡慕的。
而现在自己却能有幸坐在他身边。

仔细一想,就觉得这简直幸福得令人战栗。
而他怎麽能逐渐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常,而不像个男人一样,主动做点什麽来捍卫这种宝贵的幸福?

“任宁远。”
任宁远放下杂志,看著他。

“那个……”
“嗯?”
才说了几个字,曲同秋已然觉得喉咙痒痒的,克制不住吞口水的本能:“那天的事……”
任宁远的眉头似乎略微动了动,而後依旧平静地直视他。

“很抱歉,我……”他羞愧於他那时的迟钝,如果还能再有机会,“我想……”

“我回来啦~~~”
曲同秋愣了半拍,就见一头美丽长发的少女翩翩然进了客厅,女儿下课回来了。

曲珂兴冲冲扑到他怀里:“嘿嘿,今天听见同学跟我推荐好吃的便当店,就是老爸你开的那家耶!”

曲同秋才“啊”了一声,还来不及喜悦或者表示谦虚,任宁远也已经站起身来:“店里有点事,我出去一下。晚饭你们先吃。”

这一出门,一直到睡觉时间,任宁远也没回来。

曲同秋想大概是因为店里有太多事务要打理,毕竟是夜店,老板怎麽能没有夜生活。

如果结了婚,要因为家庭而放弃夜生活的话,不知道任宁远能不能适应得来呢。他还算有经验,而任宁远从来没结过婚,会不会完全不习惯呢?

曲同秋在这样的忐忑里,抱着一点憧憬,渐渐入睡了。


然而第二天,任宁远还是没有回来。

因为担忧而打电话过去询问,得到的是“店里的事没忙完而已,不用担心”的温和回应。曲同秋在家里坐著,时间一点点过去,渐渐就无法克制地忧心忡忡了起来。

习惯了光鲜亮丽的夜店生活的人,真的还能接受得了婚姻吗?也许任宁远在那一时冲动以後,就後悔了,以至於听见他提起“那一天”,就只能索性避开,连回家见他都觉得尴尬



当然了,这原本就不是能强求的东西,婚姻很多时候,本质上也就只是一种冲动罢了,错过了,真的就没有了。


但是,本来他是完全不贪心的,他并没敢去想什麽再结婚的事,更不奢望能和任宁远有这种关系。
是任宁远自己亲手把这种欲念放进他脑子里的。然後它就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大到连他都无法抑制这蠢蠢欲动的小妖怪。

他觉得,也许应该逼迫任宁远来为这亲手促成的这份贪欲,而付一点责任。


曲同秋带上信用卡,去了珠宝店,而後花店,最後再开车去任宁远的夜店。

他今晚穿得太过於正式了,笔挺的西装,衬衫雪白,领带打得紧紧的,皮鞋!亮,头发一丝不苟到接近怪异,以至於从一进门,奇装异服的客人们都齐刷刷地盯著他看。

曲同秋额上冒著汗,怀中揣著天鹅绒盒子穿过众人的视线,一段路都快走完了,他才想起,因为过於紧张,大捧鲜花落在车里了。
没有庞大的花束壮胆的话,他的勇气就缩小了很多,然而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原路返回去取,再重新走过这麽一段,那未免需要更多勇气。

“曲同秋。”
曲同秋忙抬起头,叶修拓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看著他:“你来找任宁远?”
“是啊……”
“是有什麽事吗?”

“啊,”他不想求婚之前要先受到亲友团的盘问,略微乱了阵脚,“我,我有点私事要跟他谈。”

叶修拓看了他一会儿,道:“其实你应该给他一点时间。”

曲同秋慌乱了一下,的确,结婚这种大事,是要给任宁远足够空间和时间来好好想清楚,他是有点迫不及待了。
但是……

“其实已经有好几天了,所以我想,也许……”


一个笑眯眯的男人从他身後的房门内探出头来:“修拓,你让她上来吧。”

叶修拓略微迟疑了一下:“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容六叹口气:“是时候啦。你是没关系,可再喝下去我回去很难交代的,酒精超标肖腾就不准我进家门,我很辛苦耶,拜托你体谅我的难处好不好?”

曲同秋在这种让他如坠云雾里的对话中,好歹是获得了上楼的许可证,於是忙又摸了摸xiong kou的宝贵盒子,再把裤子上不存在的皱褶抚平。


任宁远在房间内坐著,脸上并没有什麽异样表情,他还是感觉得到他的心情显然并不十分好。然而两人四目相对,他的口气又是足够的温和:“怎麽了,是有什麽事呢?”

“啊……”曲同秋忙站直了,“我是想说,关於那天的事……”


容六立刻做出随时预备起身夺门而出的姿势,道:“修拓,你觉不觉得我们出去一下会比较好?”
叶修拓坚定地“不行,宁远这种时候需要我们。”


多了预想之外的两位观众,曲同秋只觉得背上都已经被汗湿透。

箭已经在弦上了,这是他人生里最关键的时刻。然而在这紧要关头,他的台词却都吓到从脑子里逃跑了,他甚至都忘记了要怎样的措辞才最合适。
“嫁给我”吗?“

台词可以不负责任地临阵脱逃,而他不能。

和任宁远相关的一切东西,都是他可以抛弃自尊,甚至不顾廉耻来争取的。

他哆嗦著从怀里摸索出那盒子,差点失手把它落在地上,好容易胡乱打开了,露出那花费了他不少积蓄的,硕大的钻戒,而後朝着那面容沈静的男人,单膝跪下去。



叶修拓一口酒“噗”地喷在容六脸上,容六当即泪流满面:“……同人不同命啊……555555”

怀疑者(下G)
任宁远出去,只说了一句:“今晚店里的酒,都记在我账上。请随意。”
酒吧里顿时欢呼一片,呼声鼎沸,气氛瞬间就热到最高点。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但总之是好事,老板这麽慷慨,不狂欢一把都不行。
曲同秋在那闹哄哄的情境里,只剩下满脸的发热,和晕了头的心跳如鼓。
从手上的戒指被接过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欢喜又害羞得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既被难以置信填满,又激昂得简直要燃烧起来了。
虽然用词可能不准确,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终於娶到了任宁远。
这可以算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成功,最好,最走运的一件事。简直像把他一直积攒著没用的好运气,都一次用光了。
若不是任宁远拉著他往外走,他搞不好一时连路该怎麽走都想不起来。
场内因为被点燃的气氛而变得寸步难行,然而他脚下始终却是轻快的,全身都流动著一种奇异的力量。如果没有这麽多人在挤,他可能会当众跳个舞什麽的,或者开心过头地唱两句。
曲同秋一时还以为,求婚之后,趁热打铁,多半会就地正法之类的。反正这里一定有可用的房间。
他虽然是很保守的个性,但在这种喜不自胜的时候,如果要跟任宁远一起做点出格的,他也是愿意接受的。
然而任宁远带著他,一丝不苟地下了楼,出了门,而后开车回家。
任宁远在这点上,真是一点都不像开夜店的。
他从来不突然袭击,也没有强制的行径,更不会有临时起意的野合,而总是彬彬有礼,周到而慎重地,在家里的卧室开始。
虽然这样就没有什麽香艳的**的激情事件,但曲同秋会觉得,他不做任何草率和不尊重的事,这也有种非常严肃的性感。
在车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曲同秋不敢出声,只把手脚都缩得紧紧的,紧绷又害羞的沈默。
他满心都像沸腾的汤锅一样,快乐到不断有东西挡不住地涌出来,但压根不知道该说什麽好。憋住也就罢了,一张开嘴唇多半就要胡言乱语,冒出些不恰当的奇怪的话来。
人在太开心的时候做事就特别的傻,他也不想任宁远在刚答应了他的求婚之后,就又因为他的蠢话连篇而后悔掉。
而任宁远那边的安静,是因为什麽缘故,他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任宁远一直都是寡言和冷静的人。
在刚才那全场欢腾的炽热气氛里,还维持常温的大概也只有还在悲痛哭诉的容六,以及不得不听他哭诉的叶修拓,还有任宁远这当事人本尊了。
终於到家门口,虽然只是单方面的遐想,但一想到等下可能会有的,不知道是什麽方式的亲热,自己都觉得心跳加速,呼吸粗重。
任宁远站在他身后,伸手稳稳替他推了门。光是从背后笼罩过来的那种气息和气势,就让他几乎要战栗起来。
就算在这里就开始做什麽,也没关系,不会有人看得见,他也会抛弃那不够男人的害羞……
“老爸,你们回来啦?”
曲同秋一条腿还在门外:“呃……”
客厅里灯火通明,沙发上都坐了人,十来岁的年轻人,桌上摆满便携式电脑和书本,手边是散发热气的咖啡杯,一个个正襟危坐,埋头研讨的模样。
曲珂向他们解释:“明天要交的报告出了问题,没有合适的场地,我就让同学们来家里讨论了。没关系吧?”
曲同秋还僵著,情绪一时无法自如转换,有点卡在那“欲火中烧”跟“女儿的报告”的一百八十度拐弯处,只能应了声:“哦……”


怀疑者 下h
“对了,老爸,”曲珂仰了头,照例朝他撒娇,“我们做功课都很饿了,你要不要秀下你的手艺?好想吃鸭肉面线啊。”
曲同秋定了定神:“呃……”
他……当然是个,乐於为年轻人们煮好吃夜宵的慈祥父亲,而不是个一把年纪还被口口秽思想冲昏头的中年怪蜀黍。
曲同秋於是抛开那种种杂念,静下心来,尽职尽责地去厨房,动手准备煮面。
冰箱里事先炖好的当归鸭肉汤,因为曲珂最近很喜欢吃,就时常备著。现在取出来,往深锅里注入热水,一同放在火上煮。另外拿一只锅来氽烫面线,等烫熟了便捞出来,分别盛入汤碗里。
在他试图专心致志的当儿,有人推开门,探头进来:“需要帮忙麽?”
曲同秋只用了一秒锺,脸就热透了,光是四目相对都会害羞,於是只能望著面前的一排汤碗:“呃……”
“我来帮你。”
“哦……”
鸭肉汤也开始咕噜噜沸腾起来,空气里是浓郁的当归肉香,而身边男人身上那淡淡的香气却像能穿透食物的味道,直接传进他鼻腔里。
曲同秋不敢转头去看,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看他。仅仅是想象里那可能会有的注视,带给头顶的压力,就让他心跳脸热到抬不起头来。
只觉得自己也跟那口锅子一样,锅盖还严实,里头早就已经沸得不像样了。
汤热好了,曲同秋便略微颤抖地动手,将鸭汤注到各个汤碗里,任宁远帮他往浇过汤的面线上夹放炖酥软入味的大块鸭肉,他再回头逐一洒上酒和九层塔。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以至於曲同秋都开始不好意思起来了。任宁远这麽镇定正直,手法稳当,他却如此不可自拔地想入非非。
到了这把年纪了,在这种到处摆著瓶瓶罐罐,散发著面和鸭肉味道的地方,还能口口焚身,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不知不觉面都分碗盛好了,他还拿著料酒对著任宁远发呆,而后就听得任宁远说:“给他们送出去吧。”
“哦哦,好。” 热腾腾的鸭肉面线一端出去,就受到年轻人们的热烈欢迎。曲同秋看著他们大快朵颐,想到自己女儿都这麽大了,而且还在熬夜做功课,不由的就对自己刚才蛮脑子的口口秽思想觉得很愧疚。
但任宁远偏偏还在他的视野范围内。高大的男人西装革履地端面碗,姿势也能那麽优雅好看,长成那样的一张脸,跟鸭肉面线这种东西,实在很不搭,然而在他眼里,也因为反差而显得更迷人。
曲同秋魂不守舍地坐了一会儿,好容易等到大家赞赏纷纷地吃完面线。而吃完之后似乎还得继续研讨报告,不知道要几个小时。
任宁远就在他身边坐著,那放在膝上的,修长有力的手指,离自己不过几公分的距离罢了,去没办法现在就伸手去抓住。
他明明一直都很好客,大力欢迎女儿带同学回家玩,而女儿难得真的带一次回来,他这时候居然有希望他们赶快离开的冲动。
曲同秋也觉得自己实在色令智昏了,完全没有身为人父的责任感。於是努力压抑著心里的那点邪恶的焦躁,和很多欲念,埋头收拾好桌子。 任宁远接过他手里的碗筷,也难免的就碰到了他的手指:“我来帮你。”
虽然碰触只是一瞬间,曲同秋还是颤抖道:“哦……”
在厨房里等洗碗机操作的过程里,他就在任宁远留意不到的角度,偷偷看对方的嘴唇,鼻子,肩膀,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娶”到的这个男人,怎麽能这麽英俊,从头到脚,任何一个细节都零缺点。
於是不能碰触的每一分锺,都变得很难熬。
其实完全可以不用在这里傻站著等碗消毒,但这是难得的两人独处的空间。 要不是因为门没关上,他简直有把任宁远推到墙上,堵住那薄薄的冷静的嘴唇,解开对方严实衬衫的冲动。
就算在灯火通明的情况下在厨房里做那种事很有伤风化,他也顾不上了。 在他眼巴巴望著任宁远的时候,男人忽然移开目光,将半开的门拉开来:“我们出去吧。”
曲同秋满腔冲动几乎就要喷涌而出了,硬生生停在半路,有点顺不过气来。不过任宁远已经先走出去了,他只好边整理心情,边跟在后面出了厨房。

从后面看著男人沈稳到近乎冷漠的高大背影,他突然意识到,的确,收下戒指的任宁远,表现得太平静了。
换成是他拿到戒指的话,一定会高兴得发晕,忘乎所以。甚至那时候的杨妙,即使不是那麽深爱他,在被求婚的一刻,也激动到难以置信地捂住嘴,而后边掉眼泪边反复说“我愿意。” `
说起来也许可笑,但人在这种事的时候,只要是放了真心进去,那种幸福和喜悦,都是没办法克制得住的。
而任宁远好像什麽情绪也没有。
只是接受了他鼓起勇气提出的请求,表示许可。如此而已。
这样的态度其实并不陌生。任宁远一贯如此。宽容,慷慨,愿意满足实现他的一切愿望。并且一直对他抱著亏欠的,补偿的心情。
若非要比较的话,接受他的戒指,跟当时赞同他开店的计划,借给他资金,这两者的态度,基本没什麽区别。 "
念头只是稍微转了一转,曲同秋身上刚才那高兴到简直要燃烧起来的热度,就迅速冷却下来。
先随便向他求了婚,之后又绝口不提,而后接受了他的求婚,却又一点都没表现出高兴来。
以他的智力,没法理解这样不可捉摸的任宁远。
任宁远太难以看透了,安静得接近封闭,强大得接近顽固。他只能看见那完美的,坚固的表相,而从来没法走到里头去。
虽然知道在那皮囊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内在,但他什麽也看不见,因为任宁远不让他看见。
曲同秋突然觉得,这样是不行的。
说他贪得无厌也好,得寸进尺也好。他想,他需要一个来自任宁远的,诚实而清晰的回应。
任宁远一直以来,都太过模糊了,即使发觉他做的菜太咸,也会平静地全吃下去,即使注意到他生意火爆账面却仍然亏损,也不动声色。
永远的淡然,无所谓,不置可否。
而像现在这样,两人要一辈子相守下去,定一个伟大的契约,这是件不能再模棱两可的事。
终於陪到女儿和同学们做完报告,曲同秋收拾桌面,任宁远让司机分别送年轻人们回去,两人在喧闹过后的,深夜的安静里回到卧房。
一关上门,曲同秋便叫他:“任宁远。”
男人袖扣正解了一半,停了动作抬眼看著他。
“我想问你。”
“嗯?”
“你真的,想结婚吗?”
男人放下手:“为什麽这麽问?”
虽然在那漫长的煎熬里,早已经打好修改无数次的腹稿,可一到这时候,就身不由己地语无伦次起来。
“我是觉得,如果你,并不是很想的话,或者只是,不想不给我面子,或者改变主意什麽的,或者,总之,我想,你不需要勉强……”
“……”
“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也明白,这个,不是结不可。呃,我是说,我想听听,你真正的意见,呃……”
“……”
“如果你只是,不想我在你朋友面前丢脸的话,现在戒指要还给我,呃,也是,可以的,当然我不是真的想你还给我,我是说,我希望你能,啊,我不是说希望还戒指,呃…………”
在他的结巴里,任宁远真的已经将手伸进口袋,几乎是不带一丝犹豫的,就掏出丝绒盒子来,而后递到他眼前。

怀疑者 下i
曲同秋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干脆,不假丝诳邝,也全无惋惜。
虽说男人该有男人的刚硬和骨气,但这一刻他几乎是无法抵抗地,鼻腔里一股酸涩猛然往上冲,以至於眼睛瞬间就模糊了。
任宁远已经把盒子递过来,他也没法不顺势去接住。然而当湛诳讷它拿在手里,一时就不知该如何是好。
任宁远还在望著他:“你,不打开看看?”
含著眼泪打开自己被退回来的戒指,这样的场景也未免太丢脸了。但人家都已经开口了,他总不能因为赌气而拒绝,还回嘴说“我不看我不看”然后哭著跑回房间去吧?
他所能做的,只有含羞忍辱地面对现实,低头打开盒子。
即使泪眼朦胧之中,曲同秋也觉察到似乎有点不对。

他下大血本买的,明明是足足三克拉的六爪镶钻,怎麽到任宁远那转了一圈,回来就变三颗方形钻?
在泪眼里他看看任宁远,又看看戒指,突然有点反应过来。
“啊……”
任宁远问:“你喜欢吗?”
他像是明白了,但又像是更糊涂了,一时只能直勾勾瞧著任宁远,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男人伸过手来,握住他那攥著盒子的手。
皮肤上是对方手心的触感,那种稳定的力量和热度。被那样的手掌包围著,他不由自主地就微微战栗,然而一动也不能动。
男人在他面前,也像他之前所做的那样,弯下高大的身体,单膝跪下来,抬眼看著他。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
“……”
“一直到很老,都还和我在一起。”
这委实算不上甜言蜜语,依旧一点都不浪漫,但他莫名的就一片混乱,眼泪鼻涕的开关像是统统坏掉一样,完全失控。
虽然知道这样不止丢脸,还简直吓人,搞不好会把任宁远的求婚之心吓回去,但根本无法去控制脸上的液体,比杨妙当年的反应还要离谱。
“你愿意吗?” 曲同秋在那混乱里,忙著想把脸擦干净,更要忙著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又要急著递给任宁远,又怕指头不干净,一时忙乱到十分。以至於花了一些功夫,戒指才终於套在他的手指上。
任宁远站起身来,曲同秋在这时候,莫名的就无法去直视对方的脸,更不用提能说出些什麽好听的话。
幸好不善言辞的人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也只沈默地握著他的手,过了一阵,按在自己胸口上。
仅仅感觉到那来自胸腔里的振动,眼前就没出息地一片模糊,这种无声的,巨大的,不敢想象的,无与伦比的幸福。
“老爸?” 曲同秋吓了一跳,本能就猛然把手抽回来。
女儿还在外面有礼貌地扣著门:“你们没睡吧,我刚想到哦,老爸你把店里名片再给我一盒吧,我明天带到学校去。”
“哦哦,你等等,这就来……”
曲同秋忙拿袖子在自己脸上胡乱一通划拉,擤鼻涕清嗓子,努力要从刚才那番情境里脱离出来,恢复做父亲的应有的形象。
有了个十来岁女儿的中年男人,生活就是这样的。人生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开了门,曲珂探头进来,带点小狡黠往左右瞧了一瞧:“没打扰你们吧?”
曲同秋忙说:“没,打扰什麽呢,对了,是要名片吧,等我给你拿。”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没多大异样了,曲珂却已经机敏地站住,谨慎地看看他,又看看任宁远,问:“出什麽事了吗?”
“呃……”
真要说起来,他上一次结婚,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曲珂还在母亲肚子里,现在却已经都这麽大了。
要跟任宁远结婚什麽的,到现在为止还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考量,完全没问过女儿的意见。
这样一想,他不由就暗暗自责,心里也开始忐忑:“不知道小珂,能不能接受啊?”
虽然曲珂对於他和任宁远的关系,多少都有察觉,并泰然处之。但父亲到了这个年纪再婚,对青少年来说,本来就不是小事了,结婚对象居然还是个男人。
成长在一个拥有男性婚姻的家庭里,这种压力不是谁都可以的。模拟著女儿听到消息时的震撼心情,他不由就忧心忡忡起来了。
没得到答案,曲珂迟疑了一阵,仰起脸对著他,露出种少年老成的凝重,问:“你跟任叔叔,怎麽了吗?”
曲同秋一瞬间就被伤感击中了。
即使女儿反对,他这次也是坚持要和任宁远在一起的。想到自己终究这麽自私,内疚感就把他淹没了。
正斟酌著该怎麽措辞比较合适,突然听得有人说:“我跟你爸爸,准备结婚了。”
“……”
“你可以当伴娘。”
番外 生日上

自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任宁远就不怎么出差了。

他不出差,自然得有人出差。于是叶修拓这天上门做客,就又在大吐苦水:“我也是有家室的人哪,凭什么总让我跑腿?好好的一个人,现在只知道在家享清福,不事生产,这怎么了得哦。”

任宁远坦然地继续喝他的茶。

再这样下去你就变中年宅男了,这可是社会问题啊,多不好啊。”

任宁远无动于衷:“小珂还没成年,我多点时间照顾也是应该的。”

叶修拓愈发的声泪俱下:“小珂好歹十来岁了,可我家小林才一岁多,我一出差就只有林寒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可怜啊……”

任宁远放下杯子,平静地:“你说的是那条金毛吧?”

叶修拓讪笑一声:“金毛也有人……狗权的嘛。”

曲同秋是老实人一枚,忙说:“宁远,如果有事情要办,你就出门吧,小珂有我在,不用担心。”

叶修拓赶紧打蛇随棍上:“是啊,你听到了没?”

任宁远不为所动,道:“也不是。一起做生意,总要有人负责内务,有人负责外务。各取所长,术业有专攻。”

于是叶修拓含恨而去。

过了一阵子,曲同秋报名参加的餐饮协会的培训课程开始了,为期两个礼拜,地点在S城。


收到通知,曲同秋就赶紧的开始积极收拾东西,打包行李,准备出发,生怕耽误了学习的事。

不过他这一两年还真没离开过T城,更别说把那对父女留在家里了,临行之前,家中就有些愁云惨淡。

曲珂自告奋勇:“干脆这回我也去吧,反正我在放假啊。而且说起来我跟老爸好久都没出去玩过了,刚好趁机会可以旅行一下。”

“啊……”

“老爸,你总不至于嫌我累赘吧?”

“当然不了,只不过这样你就只有你任叔叔一个人在家,也不太好吧。”

“那任叔叔愿意的话,跟我们一起去不就好了?”

提议的是曲珂,任宁远闻言,倒是去看了看曲同秋:“我一起去吗?”

曲同秋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就来吧。就是半个月有点长,店里的事,能找到人帮忙吗?”

晚上叶修拓不知做了什么得罪了小漫画家,被逐出家门,于是溜达过来蹭饭吃,听说之后便幸灾乐祸道:“宁远,一起做生意,总是要有人负责内务,有人负责外务。”

“……”

“这几天没什么要出差的,说好了是我休假。你总不会打算自己跑了,再让我流下来管事吧?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

“喂,好歹也留客人吃个晚饭吧,有这样就赶我走的吗?我X……”

出发当日,一家人到了机场,曲同秋还是总觉得不太放心:“宁远,你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吧?要不,还是让小珂留下来陪你?”

曲珂嘟嘴道:“任叔叔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啊,再说以前他还不一样是一个人住。早就习惯的了嘛。”

任宁远点一点头:“你们去吧。”

曲同秋又想了一想:“那不然……我们提早点回来?”

曲珂有些急了:“才不要咧。老爸你等这培训等很久了,干嘛莫名其妙地浪费掉啊。任叔叔什么事搞不定的,我们不在难道他就会饿肚子吗?”


任宁远又点一点头:“不用担心我。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曲同秋想,的确,要是只剩他自己一个人,说不定还会有点不知所措,而任宁远的话,哪怕被独自丢到荒岛,也有本事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呢。

带着女儿上了飞机,曲同秋一路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当,像是忘了什么事情似的。

一直到飞机在S城降落,他才想起来,两个礼拜以后,那任宁远的生日也该过去了。
于是曲同秋找女儿商量:“你说,要不,我请假两天,我们早点回去,给你任叔叔过生日?”

曲珂有点意外:“请假哦?不需要吧。”

“但是,他要过生日呢。”

曲珂嘟起嘴:“任叔叔有那么多朋友,还怕没人给他过生日吗?”

“但是……”

“而且机票酒店什么都定好了,临时再改,麻烦又浪费钱。老爸你不是最不喜欢乱花钱吗?”

“啊……”

“难得出来,你就安安心心自己玩一回,别老替别人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了嘛。”

“呃……”

“好不好嘛。”

“好好好……”

女儿一撒娇,他这做爸爸的就无条件投降了。





回头打电话回家报平安,问了任宁远意见,任宁远也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没关系,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出门不容易,玩得尽兴点。”



而M城的确是个能让人尽兴的城市。

从机场到市区,灯红酒绿之间,处处可见醒目的CASINO标志,街头更是晃花人眼的美洲豹,林肯,莲花跑车,敞篷法拉利,川流不息之间这些奢华名车也已然显得不足为奇。

他住的酒店楼下便是彻夜灯火辉煌的赌场,进出之时便常可见散发着香气的高跟短裙的各色美女,各种各样耍酷的年轻人,酒店门口的音乐喷泉华美壮丽,有声亦有色。





曲同秋在家里和厨房里待得太久了,每天两点一线,只跟锅碗瓢盆各色蔬菜肉食为伍。出了境,到这多少有些异国情调的城市,在街上走着,只觉着满眼皆是许多的新鲜和好光景。



一路他看什么都觉得有趣新奇,于是用手机东拍西拍,捣鼓了不少照片,然后就对着机器发愁了:“这要怎么发给你任叔叔啊?”



曲珂帮他设置了一下手机:“不过啊,老爸,你知道境外发照片给任叔叔,一张要多少钱吗?”





“呃……”

“老爸,你平时连打个长途电话都舍不得,对任叔叔就这么大方。”

曲同秋很窘迫:“这,这是因为 比较方便……”



发给任宁远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回应,曲同秋觉得很高兴,赶紧的又按了半天键盘,发了新的过去。

他本来打字就慢,用手机传拍摄的图片什么的,就更复杂了,捣鼓了一阵子,就听得女儿在边上说:“老爸,你又要撞柱子了。”

“哎呦……”





一路上磕了不少柱子,曲珂也终于不满了:“老爸,你能不能专心点啊。”

“呃……”

“哪有老爸带女儿出来,还在一路都在玩自己手机的,不是应该反过来才对的吗?”



曲同秋有些抱歉:“我不太会弄,所以……”

女儿叹了口气:“那等以后回去,我们把照片都整理好了,再给任叔叔看,不是一样嘛。不需要向任叔叔同步实况转播的呀。”

“哦……”



“再说,我用单反拍出来的,比你的那些要清楚很多呢。给任叔叔看高质量的照片,会比较好吧。”

“也是……”



曲同秋于是把手机收起来,放在口袋里,尽量专心致志地陪女儿逛街,看她饶有架势地用专业镜头取景,拍照,而努力抵挡住给任宁远发简讯的诱惑。


晚上父女俩吃饭,是在一家当地有名的餐厅,虽然说曲同秋现在以烹饪为业,但便当店跟米其林餐厅之间的区别不是一点半点,于是他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

曲珂放下筷子,又叹了口气:“老爸……”


曲同秋忙说:“我只是给你任叔叔看一下我们晚餐吃什么。”

“唉,他会想知道我们晚餐吃什么吗?”

“呃……”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这么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任宁远。

吃到好东西了,看到好景色了,都想跟任宁远分享,有无穷的琐碎的,无关紧要的话要对那个男人说。


“搞不好任叔叔会觉得不耐烦哦,你连路边有只松鼠也要拍给他看耶。不会连去个洗手间你也想向他汇报吧?”

“……”

说实话他看见这餐厅里洗手间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装潢,当时还挺想跟任宁远说一声的。

的确了,显得太没见过世面,太唠唠絮絮,任宁远恐怕也觉得有点烦人。


于是曲同秋决定克制一下自己,把手机放在女儿的边上,专心去吃一小块外脆里嫩的烤乳猪。

很快手机就响了,曲同秋忙一把就伸手抓过来看简讯。

果然是任宁远在问他:“现在正做什么呢?”

“吃晚餐……”

“晚餐吃的什么呢?”

曲同秋顿时大受鼓励:“有金枪鱼卷,海鲈鱼,野生鸡油菌,还有烤乳猪,等我拍照给你看啊……”

曲珂竖起菜单挡住自己的脸:“唉,老爸你真该看看你自己的表情……”

“啊,怎么啦?”

“肉麻死我了……”

曲同秋顿时被女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而其实他和任宁远,平时在一起真的并没什么肉麻的甜言蜜语,更没有过多的亲昵举动。

他们连牵手什么的都没有,在无人的地方走路,也只是客客气气的肩并肩而已。

无论人前人后,他们都只像是两个来往多年的,交情不浅的中年男人。

然而他的每一天,都像是要从任宁远醒来,并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才变得有意义。

他这旅途里的每一点新鲜和收获,也是要有任宁远的参与,才能变得活起来。

次日曲同秋出门之前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啊,我手机没电了?昨天还是满格的呢,小珂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坏了?”

曲珂看了一眼,说:“你昨晚一定是又偷偷跟任叔叔发简讯到半夜吧?”

“呃……”

“那个很耗电的哦。”

“呃……”

“没有关系啦,今天你是跟大家一起集体活动,主办方都有安排,不需要带电话在身上呢。”

“但是……”

曲珂拿过他手上的机器:“我帮你充电,你赶紧去啦,不要迟到哦。”

于是曲同秋一整天都失魂落魄。手机不在身上,他不能给任宁远发短讯,也看不到任宁远的消息。

无论讲座有多精彩,之后的餐点品尝有多美味,他都觉得心里有点发空,也发慌。就跟上了瘾的人突然被停了药似的,全身都不对劲。


一回到酒店,曲同秋急急忙忙地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手机。

而上面居然显示没有任何未阅读的新简讯。

拿着机器正发呆,就听得女儿在边上说:“对啦,早上任叔叔有发简讯来,我告诉他手机在充电,你出门去了。”

“哦……那他说什么呢?”

曲珂笑得超出年龄地意味深长:“他说‘哦’。”

“……”


曲同秋坐在床边,想了半天,憋了一整日的,一肚子的话,到最后也只能打得出四个字:“我回来了。”

任宁远的回复立刻就到了:“今天还好吗?讲座怎么样?”

“嗯,挺好的。”

“吃过饭了吧,那边晚上冷不冷?”

曲同秋一瞬间,突然很有冲动说:“我想你。”

可这样的话,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肉麻得太过,对于这种年纪的中年男人来说,也未免太害羞了。

只是他脑子里实在也没有其他的言辞。于是只能在写写删删之后,终于问:“你今天过得好吗?”

任宁远说:“很好。”

任宁远很好,而他是很不好。

离开T城,其实连两天的时间也未过完,M城并非不精彩,一切安排更没有半分的不妥当不舒适,然而他就已经想回家了。


他第一次觉得两个星期是如此的漫长,长到让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应付得来这没有任宁远在眼前的时间。

而这样的话,对着女儿和任宁远,他都一样说不出口。


当天晚上曲同秋居然做了个不太纯洁的梦。以至于醒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很是羞愧。

其实倒也不是他真的有多么饥渴,亲密之类的事,他平时也不太往那方年去追求,只是现在太过于想念任宁远了。

什么都不做也好,只好能躺在任宁远身边,感受到那种气息和存在,他就可以很心安了。



在M城的培训时间一天天过去,曲同秋每天睡觉前,都要再仔细看一遍日历,数数看还有几天可以回家。

在数字变成“2”的时候,他又得到一个好消息。

“剩余的两天是留给我们游山玩水的,也就是说,培训今天就结束了,可以提早走了吗?”

负责接待的人笑容可掬道:“多谢你们款待了,不过我想改签一下机票。”


一会去,曲同秋就边急急忙忙收拾行李,边跟女儿说:“下午就走的话,还来得及回去给你任叔叔过生日呢。”

曲珂转了一转大眼睛,道:“你要告诉任叔叔吗?”

“当然呢。”

“不打算给他个惊喜吗?”

“呃,惊喜什么的……”这把年纪了真不好意思弄呢。

“那,就算不准备惊喜,也要用浪漫点的方式告诉他嘛。”

“呃……浪漫……”

作为一个浪漫苦手的中年人,曲同秋只得言听计从,照着女儿的台词:“任宁远,你有什么生日愿望呢。”

“我的愿望就是你在那里玩得开心。”

曲珂抓狂道:“实在是太没情调了,好歹说个什么‘你回来就是我最大的生日愿望’之类呀。”

“呃……”

“这让人怎么把下面的话接下去啊。”

“呃……”

任宁远不像他这样急切,他不在的时间里,任宁远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至于他什么时候到T城,可能没多大的区别。

曲珂生气道:“他那么淡定,就让他继续淡定好了。老爸你跟他说,我们要打算顺便到周边城市旅行,多玩几天再回去,看他怎么讲。”

“……”

任宁远对此的回应是:“好的,那就多玩几天吧,要我帮你们安排吗?”

“……”

一直到夜晚飞机降落在T城,曲珂还在赌气:“干嘛这么早回来啊。跟他说了要一个礼拜以后才回家,他还表示赞成哩。你这么紧赶慢赶地赶回来,图什么呢?”

“呃……”

相比起任宁远的无所谓,他的急切显得有些多余。虽然任宁远丝毫不在意,但他自己是真的很想很想,尽量快一点回到任宁远身边。

“特意赶回来给他过生日,还没人来机场接,这感觉真不好呢,”曲珂嘟着嘴,“打个电话问问任叔叔他在做什么呗。”

电话很快接通了,曲同秋小心翼翼道:“任宁远,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酒吧,大家在办生日宴。”

“哦……”让他来机场接他们的话,一时就说不出口了,“那,那你跟他们好好玩。”

“恩,你也是,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

“晚饭吃过了吗?”

“吃了呢。”其实完全是饿肚子。


挂了电话,曲同秋安慰气呼呼的女儿:“不能怪他啦,他也不知道我们要提早回来的。”


“但还是让人很生气嘛,这种感觉好讨厌。你看你对任叔叔那么好,看到什么都想着他,他这么不咸不淡的什么都无所谓,是什么态度啊。”
不知不觉还是受了点女儿那种沮丧心情的感染,于是在忠于到了家门口,看见屋里透出来的暖色灯光的时候,只要想起任宁远此刻并不在那屋里,他也就完全没能高兴得起来。
番外生日下0.5

到了门前,正要伸手,曲珂突然说:“等一下!”
“怎麽?”

曲珂后退两步,仰起头看了看:“任叔叔不是在酒吧麽,为什麽你们的卧室还有灯光呢?这麽晚了佣人也都休息了呀。”

曲同秋道:“大概是忘记关灯吧。”

“不对哦,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影的。”
曲同秋一惊:“有贼?”

“怎麽可能啦,我们家里都能进贼,T城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曲珂想了一想:“你等下,我来打个电话问问看。”

女儿已经越来越有当家作主的气势了,凡事都开始变得能比他先拿主意,这就是基因的力量。

“叶叔叔,你在店里对不对?任叔叔跟你在一起麽?”
曲珂边听电话,边用大眼睛看了看自家父亲,做了个意外的表情:“不在?他没跟你们一起庆生?”

曲同秋闻言愣了一愣:“啊?”


看著女儿施施然挂了电话,曲同秋不由急得要搓手了:“你任叔叔没在店里吗?过生日这麽大的日子,他能上哪去了,是不是有什麽急事?”

曲珂看起来却像是已经乐坏了:“老爸你不用担心,他这麽大的人,丢不掉的。”
“……”

曲珂又打了个电话:“任叔叔,嗯,老爸跟我都玩得很开心,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回家比较好。”
“……”
“那就这样说定喽,等我们玩尽兴了再回去,没关系的吧?”


等她挂了电话,碍於女儿各种手势而不得出声的曲同秋便忙不迭道:“这样骗人不好吧。”
“没事啦,任叔叔既然这麽淡定,无所谓我们什麽时候回来,那就让他再多淡定一点嘛。”
“……”


“好啦,老爸你不要著急嘛,照我说的做嘛,我就帮你把失踪的任叔叔变出来。”
“呃……”

曲同秋只得又拨了那人的电话。
“任宁远……”
对方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玩得开心麽?”


“嗯,挺好的,你呢?”
“这边也很好。”对方顿了一顿,“小珂说,你们回家的时间还没定下来?”
曲同秋看著女儿的眼色,犹豫道:“嗯……”

“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别舍不得花钱。看到什麽喜欢的记得要买下。”
“嗯……对了,任宁远,你要什麽生日礼物,小珂说要给你带一个。”

男人说:“我最好的生日礼物,就是你能玩得开心。”
“……”

蹑手蹑脚开门的曲珂顿时大翻白眼:“嘴真硬……”

上了楼梯,曲同秋还惴惴地握著电话:“你真的不需要我们早点回来麽?”
“没事的。我这边朋友很多。”
“嗯……”

男人突然说:“我好像听到……”
“什麽?”
对方停了一停,而后温和道:“没什麽。可能是外面的风声。常会听错。”

曲同秋在女儿的指示下,只得继续硬著头皮说:“其实,我有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在家里。”
“是吗?你准备的?”

“嗯……”
“放在哪里?”
曲同秋实在没勇气撒谎,照著说都觉得直结巴:“呃,在,在客厅……呃,你可以等回家以后去看看,不是什麽好东西,不急……”

而后便听见电话那头的男人说:“你稍等,我走开一下。”



曲同秋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忐忑坐著,卧室的门突然就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身形依旧高大,却是面容憔悴,一贯笔挺雪白的衬衫都有点发皱,瘦削的脸上简直连胡子都要长出来了。
曲同秋一时间差点没能认得出来,待看清以后,只能把眼睛嘴巴一起张大开来。

四目相对,对方显然也是相当的吃惊且意外,脚往后收了一步,竟像是不知所措了。

这时候谁都来不及掩饰,也完全忘了要去掩饰。就这麽彼此都猝不及防地对望著,僵了半晌。

曲同秋问:“你怎麽……”
“……”
接下来就再也没其他的话可说得出口了。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任宁远。脸色暗淡,头发乱了,胡子也没刮,衣服是旧的,领子上还有烟头烫出来的痕迹。
他那一贯从容镇定的任宁远,在过生日这一天居然如此狼狈,像是刚熬过一场什麽大难似的。

他都顾不上疑问,自己就已经先乱七八糟地心疼起来了。於是赶紧丢了行李,过去给男人掸掉衬衫上落著的烟灰:“哎,这是怎麽弄……”

任宁远没出声,也没动作,在这时候显出一种尴尬的沈默来。曲同秋刚想叫女儿帮忙拿条热毛巾来,一转头才发现,

曲珂早已经不知道何处去了。

“唉……”
小孩子就是不懂事。

看任宁远这麽从头到脚都不甚整洁,不是帮著搓两把脸就能解决得了的,曲同秋於是卷了袖子:“这样,我去放点热水,你先好好洗个澡?”
他已经忘了自己才是那个远行归来,风尘仆仆著需要休息的人,只手脚麻利地去准备了热水,再去卧室想帮任宁远拿点换洗的衣服。
这一进去,就一眼看见桌上醒目地摞著几个色彩鲜艳的东西。曲同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喔唷?”
就算任宁远偷服了什麽违禁品,他都不会有现在这麽惊讶,但这居然是,碗装方便面?!
曲同秋不由地就觉得问题相当严重了。
按理说来,任宁远也没多邋遢,方便面更是一般人也都吃的,但这些小小不妥,放在任宁
远身上,就显得是病入膏肓了。
曲同秋忧心忡忡地拿了衣服去浴室,见任宁远正对著镜子,一手扶著盥洗台,一手打算给自己刮胡子。
“你的衣服……”
任宁远像是手一个不稳,脸颊上立刻就拉出来一条血痕。

曲同秋吓得忙说:“哎,还是我来吧。”

他先帮男人止了血,而后仔仔细细将那剩余的胡茬刮了个干净,再清理掉泡沫,顺带给洗了一把脸。这样看起来,脸面倒也算焕然一新了,只不过上边得贴个OK绷。

任宁远的脸在他的手心里,看起来不是太自在。

曲同秋问:“怎麽啦?”
男人只把眼皮垂下来,口气略带窘迫地:“没什麽。”

曲同秋一时间,胸口突然有了种异样的微妙感觉

他习惯了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任宁远。像这样模样潦倒,刮个胡子都会失手的任宁远,虽然不熟悉,但就好像是贴著他的心尖一般的亲切。

他在这种奇怪的,暖洋洋的,近乎怜惜的心情里,突然胆子就大了起来,很想能在那朝思暮想了十来天的脸上,亲那麽一下。


已经这麽多年了。但任宁远在他看来,还跟学生时代初次见到的那少年,没有多大的分别,依旧那样高高在上地,一丝不苟地漂亮著。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光洁紧绷,几乎没有唇纹。


虽然竭力忍耐著,但心口还是在通通地跳。任宁远大概也觉得他的异样了,於是又把眼皮抬起来,望了他一眼:“嗯?”

曲同秋这回就晕头了,捧著男人的脸,没法再多想,只鼓起勇气,色胆包天地,踮起脚,把嘴唇贴了上去。

感觉得到男人抖了一下。曲同秋色令智昏地,依旧把对方抱著不放。他在这方面的技巧实在是乏善可陈,也不敢造次,
只那麽贴著嘴唇,也就心满意足了。


對方很快有了回應,在他那無技巧可言的親吻裏,有力地回吻了他。這無疑是給了他巨大的鼓勵。
  
  於是曲同秋再接再厲地去撬開那嘴唇,接下來,便順利地碰觸到對方那溫暖濕潤的舌尖。
  這一開始唇舌糾纏,他瞬間就連脊背也發麻,不由把男人抱得更緊了。
  
  曲同秋頭腦發熱地想,怎麼會僅僅接吻,就能有這麼幸福呢?
  
  情不自禁抱著對方的時候,對方回抱得更用力,親吻他,他也願意親吻你。人生能到這地步,一下子就好像別無所求了。
  
  
  大概是那十幾天裏思想過太多遍,欲求不滿的緣故,如今夢境變成現實,就分外的激動。才擁抱著接吻了一會兒,曲同秋就覺得自己身上就已經燥熱到一種境界,完全進入劍拔弩張的備戰狀態。
  光是親吻好像不太夠了。
  
  出於獸性本能,他壯起膽子,摸索著想去脫任寧遠的衣服。偏偏手指在這時候就分外笨拙,半天才能勉強解開一個扣子,待得全部解完,早出了一身的汗。
  
  幸運地成功讓任寧遠裸了上身,他的手就不好意思再往下走。對著那白皙而不乏肌肉,線條流暢的上半身,光是用眼睛看著,他就已經很熱血了。
  
  在他熱血沸騰之際,任寧遠低下頭來又給了他一個親吻,而後將手從他背後的襯衫下擺伸進去,重重撫摩了他的背。繼而又伸到身前來,用手指揉著他胸口,不知不覺裏,就把他的衣服給脫了。
  
  曲同秋雖然整個是意亂情迷,外加緊張得不行,但在被褪去內褲的時候,自己居然還抬起腳來配合了。
  
  
  
  兩人在浴室裏裸裎相對,站立著熱烈擁吻。曲同秋在那出火的親吻摩擦裏,漸漸沈不住氣了。
  
  他沒有試過在這種情境下歡愛,不清楚受力的要點所在,想稍微進一步親熱,抬個腿,搞不好就會重心不穩地仰天跌倒。但身體又已經很燙了,急切地想能做點什麼來紓解這焦躁。
  
  曲同秋邊亂七八糟地親著面前的男人,邊想,由於身高差的緣故,怎麼看都沒法達成以往的那種姿勢啊。除非他個子比任寧遠高,或者屁股往上挪個二十公分,才能幫得上忙吧。
  
  再或者……幹脆可以,由他來?
  
  念頭這麼一閃,他就更激動了,於是鬥膽把手伸到男人的後腰,接著往下摸索。
  
  親吻停了一下,他聽見任寧遠像是倒吸了一口涼氣,而後果斷雙手抓著他的腰,用力把他拎起來。
  
  
  曲同秋在這力量之下,身體騰空,本能趕緊踮起腳尖來找地面。腳上一時使不出力,任寧遠也就順理成章地擠進他兩腿之間。
  
  一感覺到那種壓迫性的力量,曲同秋就不由自主地開始喘息了,於是沒骨氣地在男人的脊背各種亂抓,一邊又要繼續那深吻,忙到不可開交。
  
  任寧遠始終沒有停止過唇舌上的交纏,邊一聲不吭地握牢他的腰,頂著他,以一種無可抗拒的力度和姿勢,緩緩埋了進去。
  
  這一下,原先有過的非分之想全都煙消雲散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意識,加起來就只剩下盲目配合的急切。
  曲同秋在這激烈沈重的抽送裏,既覺得承受不住,又覺得不滿足,忍不住要亂動。
  想抬起一條腿來方便任寧遠的動作,又想索性兩腿環著任寧遠的腰會更好。而事實上又早就因為這歡愛而通體酥麻,手腳發軟,根本做不出什麼配合的好姿勢來。
  
  在他這毫無章法的一通亂扭裏,任寧遠居然還能穩穩地撐著他,繼續強有力地律動。
  
  從頭到尾任寧遠都沒有多余的話和聲音,除了粗重的喘息之外,就只有反複的挺送。
  曲同秋在他手掌裏又是呻吟又是顫抖的,到下體動作幅度加大的時候,還喘不過氣來地勾住了他的腳,八爪魚一樣緊緊攀著他,而後自己居然就先射了。
  
  任寧遠把一下子軟綿綿下來的男人扶著,腿更分開一點,又壓著結結實實地抽插了一陣,這才停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氣。
  
  兩人都呼吸急促,口幹舌燥,又是一身的汗濕和粘稠。曲同秋腿還在發軟,眼前也發黑,半晌才緩過勁來,說:“洗,洗個澡吧……”
  
  亂來了一通,總算也沒忘了來這浴室的最初目的。
  
  任寧遠道:“嗯。”
  
  浴缸裏的水早已經涼了,也只好幹脆放了,先就著蓮蓬頭沖洗。身上這樣子,不好好洗一次是不行的了。
  
  結果沖著沖著,不知道是誰先開始不規矩的,忍不住就又做了一回,這次任寧遠是索性把他按在盥洗台上,從後面壓著他。曲同秋一邊不老實地又是喘又是扭,一邊想,這樣也行?這是多方便啊……
  
  等在浴缸裏又來了一次,弄得一屋子水漬以後,曲同秋是徹底虛脫,連亂動的力氣都沒了。
  
  他又是無力,又是舒服,又是高興,又是慚愧地想,自己是不是太不正經了,太獸性了,明明本來是要關懷一下情緒低迷的任寧遠,怎麼到後來就演變成得這麼肉欲,這麼折騰人呢?
  
  這實在對任寧遠太不體貼,也太不好意思了。
  
  
  好在任寧遠看起來已經沒那麼情緒消沈,甚至並不顯得累,精神還好了一點。
  
  兩人洗淨擦幹以後,便一起回臥室睡覺。曲同秋已經累到路都走不清楚,還差點撞到牆。還是任寧遠鎖的房門,拉的窗簾,蓋的被子,關的燈,他好像又變回那從從容容,一切都有條不紊的人。
  
  在被窩裏靠著對方的肩膀,准備入眠的時候,曲同秋突然想起來:“對了……”
  “嗯?”
  “以後要出門,咱們還是一起去吧。”
  “嗯。”
  
  過了一陣子,他那精疲力竭,導致丟三落四的腦袋又冒出一件事:“啊,今天你生日……”
  “嗯。”
  “禮物我都還沒准備呢……”
  
  黑暗裏他得到了一個溫暖的親吻。
  
  
  曲同秋這晚做了個夢。
  夢見身邊的男人大了肚子,然後自己扶著他的胳膊,幸福地陪他去散步。
  
  雖然他不敢把這夢講給任寧遠聽,但醒來的時候,還是自己抱著枕頭,在那回味著,美了好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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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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