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系列1.《归途》by 蓝淋

主角:陆风,程亦辰
巷子口那个算命的瞎子对我说,“你情路注定坎坷,一辈子要和男人纠缠不清,而且不得善终。”我把喝剩的汽水塞在他手里,拍拍屁股走了。“喂,你还没给钱哪!”瞎子远远地还在后面狂吼。有没弄错,连老子是男是女都没算出来也敢要钱?不掀你摊子那是老子我日行一善。我现在坐在火车站里,脸肿得像猪头,衣衫不整、双手空空,想起算命瞎子的话,后悔当初不该用喝剩的汽水打发他,而应该多给他点钱才是,可惜我在今天之前一直是个傻瓜,始终和男人纠缠在一起,却未醒悟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归途 LONG WAY HOME
───谨以此文献给我生命中所有离去和停留的人
喜欢的一位诗人说:“有一个故事,也只有一个故事值得我们细细讲述。”对我而言,正是如此。
第一章







除了作文老是因为离题万里或者如上所述的用语欠文雅而一直拿不到高分以外,我的各门成绩基本上都是呱呱叫,简单说就差不多是个优等生啦。所以期中考排名出来之前我和小胖他们打赌能进年级前十五。这还只是保守估计,作文能及格排前五都没问题。
结果成绩一出来,我排在第十六。
无言地请了小胖们去吃学生餐厅的特级炒面,一人两大盆吃掉我半个礼拜生活费(那时候老爸老妈拨款给我和弟弟是以周为单位的)。明明这次作文破天荒没挂居然还挤不进前十五,我简直死不瞑目。把七门科目的卷子翻出来一张张核对分数,百分制语文87,数学90,英语92,物理89,政治86,历史69。历史跌到70线下难怪扯我後退。心又不甘地捞起答案卷仔细检查想找出一两出算分失误,第十五名的陆风也是我们班的,只不过多我一分而已,捡回一道题就能跟他并列。这不是虚荣的问题而是关系到这礼拜是喝西北风还是喝其他的什麽度过的问题。
这一查查得我青筋暴跳热血上涌心花怒放,选择题我全对了,老师只给打个大大的红勾,二十分一分也没加上去。
二,二十分哪………十五名内半分都能咬死人,何况是四十个半分。
本来还躺在八人间小宿舍上铺装睡等死的我立刻意气风发从床上爬下来,套好鞋子准备先找小胖们讨回炒面再去办公室讨回分数。冷不防一抬头看见下铺的陆风兴冲冲从门外进来,手里捧著个花花绿绿的纸盒子。
“程亦辰,来看看我的CD机。”
那时候是96年,我们那小镇里很多孩子还只能享受笨重的卡带式放录机,带著AIWA的随声听走路已经算是时髦身价远胜於现在的MD-PLAYER的时代,我也带著说不出的好奇和羡汤头过去看那个深黑色的机器,不小心忘了自己不大搭理陆风的立场。







开学以来不过半个学期,男生之间固定的小帮派已然形成。我和陆风怎麽都是无法有交集存在的两种人。我的话,如你们所见,乖学生好宝宝,小我一岁的弟弟还在念初一我已经是高一快班的学生了;除了成绩以外各方面都有点低能;家庭经济条件极其普通(一对工薪阶层父母要养一对毫无理财观念在学费不菲的重点中学念书的儿子,你倒来试看看),从小被灌输了书中自由黄金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外加考不上大学就回到乡下耕耘祖传的十来亩果园的恐吓,所以绝不攀比吃穿永远都是蓝色或者黑色长裤白色上衣白色球鞋初中制服还可以留到现在勉强将就著穿,留最中规中距的学生头,戴著样式最土气的黑边眼镜趴在桌子上埋头苦写。
陆风就不一样了,他…………呃……背後说人坏话是不对的,所以就力求简单明了客观公正,挑点别人的传言来说。
外貌:据说他是全年纪最有型有款的男生,跟他比起来什麽刘德华郭富城之流的都如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了(有吗?怎麽没人觉得一个中国人高鼻子深眼睛眼珠颜色是琥珀色有点奇怪呢?)
家世:恩……听说他老爸是美裔华人或者旅美华侨,反正陆风是中美混血,顺便提一下从初中开始陆家每年都会拨大笔款子给学校修这个建那个的。
成绩:唔……他能进前十五就像我进不了前十五一样没有天理。
品德:咳,这个敏感问题不好下结论,反正他老爸捐进来的钱很有一部分是为他硕果累累的打架斗殴记录破财消灾的,初中有一年他奇迹般地没有因为打架而被记过,传说财务部为此忧郁了好一阵子。
简单下结论,我们谁都不抬举谁。
今天这个希奇的机器显然是让我们彻底忘了这一点,凑在一起试听陆风收藏的那些我所不认识的摇滚时代名歌手的CD。
“音质不错吧。”陆风兴高采烈,“我爸说话算话。这回考进前十五全靠运气。”
我明白过来了,这是陆风从他爸那里要来的奖品。
捏捏手里的历史卷子,我迟疑了一下。我不喜欢陆风,但也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兜头泼他冷水。
“喜欢吧?我下午去踢球,要不要先借你听?”
唔,讨厌归讨厌……他还是很大方的。
我把藏在身後的卷子揉起来。算了,那些炒面加在一起也买不到半根CD机的耳线。
陆风操起放在桌底下的足球,高声叫著隔壁男生们的名字出去了。那个机器躺在我桌子上。我叹气指著它:“你呀你,为了保住你害我这两天没饭吃。”
把卷子一扔,捡本英文参考书靠在陆风床上看著看著就昏昏欲睡。
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饿了,5555。







醒来的时候陆风已经回来,正边擦头发边站在床边上拿著张东西认真研究。我迷糊了一会儿想起来那是我的历史考卷。
“你分数算错了。”见我睁开眼睛,陆风扬扬卷子,口气平静却不友善。
我含糊地“哦”了一声。
“怎麽不去改回来?加上分你恐怕会是第一。”
“改的话你不就……”刚睡醒果然不能说话,一说全是错。谁都知道陆风心高气傲,理所当然地他就变了脸色。
“知道你看不起我。期末考我一样能排在你前面,用不著你假惺惺。”
真是好心还要遭雷劈。
“我没别的意思。那机子挺好,爱要不要都是你的事,和我有什麽关系。我用不著巴结你,也没瞧不起谁,你少小人之心。”我懒得多说,抢回卷子用力白他一眼。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说:“这样吧,我不欠人情,请你吃顿饭。”
这人真犯贱,骂完了还要请吃饭。
鸟为食亡,我想了想最近真的会很饿,就点头“好啊。”







後来常常想,如果不是这次平淡不过的交手,如果我一直和陆风泾渭分明擦肩而过,以後的人生,我的,他的,也许都会不一样。








想不到陆风说的吃顿饭要跑那麽大费周章。
再重复一次那是96年,肯爷爷麦叔叔远没有现在这麽普及到泛滥。吃个KFC要坐破烂公车颠簸一个多小时到所谓的县城,搞得跟朝圣一样。坦白说一对这种著名美式快餐的认识仅止於听说以及在书上和电视里看到,所以陆风说我土气,因为我居然用那麽崇敬虔诚的表情严格地用薯条蘸著番茄酱,比做化学推断题还要全神贯注。
即使被他无情地指责嘲笑,那还是成为我终生难忘的一次用餐经历,以後我在厦大学生街的KFC里嚼著汉堡鸡块就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
也许的确是第一次会令人记忆深刻的缘故。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麽我在多年之後都一直做不到忘却陆风这个人。
因为他给予我的第一次就像从我这里夺走的一样多。







LONG WAY HOME(二)







从那以後我和陆风自然而然就熟络起来。两个人在充分认识到对方原来没有自己设想得那麽讨人嫌相反的有时候还相当可爱之後,深厚的感情就迅速建成。我觉得我们俩先是异性相吸(个性- -)而後慢慢同化,表现在陆风越来越少的缺勤记录和我越来越多的脏话。







朋友这层关系刚稳定没多久,陆风就开始对我评头论足指手画脚。
“你戴这个眼镜很丑耶,像只蘑菇。”
妈的,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
“关你屁事。”
“是很丑的嘛。”
“再罗嗦作文自己写。”那时候我正埋头替旁边这个好逸恶劳的废物写作文,以换取三个第一食堂著名的卤鸡腿。作文题目是“作弊之我见”,学校什麽什麽杯的征文比赛收不足稿子就给每个班下指标定死数量,质量不限,和拉壮丁没本质区别。
我和陆风双双雀屏得中,亏他在听到我的名字时嘴巴笑得老大,下一个念到的就是他,换我笑得嚣张。陆风数理化还算个中强手,双语烂到让人落泪,根本无法相信他是中国人,更无法相信他还有一半是美国公民。据说他中考作文是意识流的,他所谓的意识流就是看到什麽写什麽,譬如说窗外飞过的小鸟前排女生短到大腿的裙子云云,勉强凑成一篇印象派诗歌还可以说得过去,应试作文那就……
最後拿到不低的分数推测大概是老师被那神秘无比不知所云的开头结尾给镇住了,再加上陆风那手从字帖上一个个拆下来的好字实在强化印象分。
不过奇迹重复发生那就不叫奇迹了,所以陆风的作文一向是死状凄惨,怎麽看都只是小学生水平,给他及格都嫌太多。虽然我分数也不高,那是怀才不遇风格非主流,跟这种烂人明显不是一个档次。陆风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早就买好鸡腿装在便当盒里摆在我面前给予精神动力,一边还很狗腿地拿扇子给我扇风。(当时是需要穿毛衣的十一月下旬)。
我自己那篇写的循规蹈矩完全一副社会主义好青年的陈词滥调,痛心疾首对於考场的不正之风进行检举,剖析,以及反省,最後进行深沈真挚的呼吁:“同学们为了监视社会主义打好学习基础我们千万不能作弊呀!”
为陆风代笔的话,笔锋一转,跳起来痛快淋漓地大放厥辞信口开河针砭时弊痛骂教育制度。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当作弊这种行为已经从个别转为普遍,由想象蔓延为习惯,就该进一步考虑他的合理性……”
“‘君子善假於物’,‘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当自身能力有限时适当假借外力以达到目的,这不能不说是种捷径,从教育角度来看,我认为……”
“再者,正如治安的不稳定反应出来的并不仅是人民素质的降低而更多是政局的动荡一样,作弊的泛滥也不能完全归咎於学生认识的不足与思想的缺陷,真正应当负起责任的是该国漏洞百出的教育制度,教育改革远比抓考场考纪更来得迫切和有效……”
之类云云,全是不怕死的胡言乱语,骂得我通体舒坦。陆风看我下笔如有神行云流水刷刷刷一大篇洋洋洒洒才半个锺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哪里知道我在栽赃他。
写完了我边啃鸡腿边嘿嘿笑,陆风那大傻看也不看就签上自己的名字塞进包里准备明天带去交差。







“小辰,你别戴这副眼镜了,真难看。”典型的过河拆桥。
“……”我抹抹嘴,“眼睛长得不好看,戴这个遮丑的。”男孩子长相没那麽重要,不过三番两次被他强调我的其貌不养,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摘了吧,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
“…………”我转头不理他。
“对啊小辰,我门都不知道你不戴眼镜是什麽样子咧,拿下来让我们看看嘛。”
“不要了……很难看的,吓坏你们。”长得丑不是我的错,出来卖丑就没必要了。







冷不防眼前一花,眼镜被陆风摘了下来。我高一就已经左眼375右眼425(这个数据似乎後来保持了七八年),加上不算轻的散光,突然失去镜片的辅助,眼前一片模糊,只好茫然地瞪大眼睛微微张开嘴。
周围一片寂静,半晌才听到舍长小尚干巴巴笑了两声说:“小辰……你其实长得挺可爱的嘛。”
陆风把眼镜又架回我脸上:“算了,你还是一直戴著它吧。”
“都说了很难看。”我讪笑。不知道为什麽听到陆风这样的评价心里会有点难过。
不能不承认陆风是年级里最英俊的男生,因为混血的缘故五官轮廓要比一般人立体得多,显得英气逼人。自己长得帅对别人的长相难免挑剔一点──我在自我安慰。
其实还是偷偷希望陆风能觉得我并不难看。
陆风笑了笑。等其他人陆陆续续出了宿舍准备去教室上晚自习,他凑近一些,又提醒我:“以後别让人看到你没戴眼镜的样子。”
“知道了。”我口气不大好,“我没那麽缺德没事出去吓人。”
陆风笑容更大:“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嫌恶地推他:“走开,我要上自习去了,嫌我丑就躲远点,别站在这里,免得我吓到你。”
他忽然一把拉住我,俯下头在我耳边压低声音:“我是说,刚才你那个样子,我看了都想亲你。”







“你,你发什麽神经!”我呆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恼羞成怒。
陆风呵呵笑了。
我别过头不看他欠扁的笑容,闷头收拾著自习要用的练习题和笔记。
“咦?我的袜子呢?”陆风低头东张西望。
“我洗了。”
这男人外表光鲜无比,内在邋遢得不得了。袜子从来不洗的,穿完一双就放在枕头底下压压平,等全部袜子都跑到枕头底下去的时候挑出一双比较不脏不臭的来应急。半个多学期了没见过他洗袜子,我敢打赌随便抽一双出来都硬得能在地板上站稳。我睡上铺都熏的受不了了他还不嫌恶心。下午下课回来,趁他去买鸡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些万恶(臭)之源搜出来统统洗了,晾起来居然有一打之多,啧。
“你洗了?”陆风抬头直勾勾看我,眼神怪异。
“怎,怎麽了?”我开始怀疑那里面是不是有百万英镑支票,表情那麽恐怖。
“小辰你帮我洗袜子?”
“是……”我糊涂了。
“我真是爱死你了!”陆风伸手就抱,我没能躲开硬是被他搂紧用力在脸上亲了一下。
“你变态啊!”吓得我心脏都要罢工。
“我是变态。”陆风笑眯眯,“来,再亲一个。”
“你做梦。”我把厚厚的化学习题砸在他脸上,他顺势一把揪住我把我按在床上作色狼状上下其手。
“喂,不要!”我求饶,“会痒……”话没说完就被搔到腰侧,忍不住暴笑出来。
“怕痒啊?”陆风也笑,“那这里呢?这里?这里?”
被他手触摸过的地方都跟触了电一样,我蜷缩成一团笑得呼吸困难。
“小辰,你很敏感呢。”
“怕痒就怕痒了,用那麽感性的词干什麽。”我爬起来,看他咬著嘴唇表情复杂地望著我,琥珀色眼睛闪闪发亮。
“怎麽怪模怪样的,你撞到头啊?”
“没事。”他笑笑,光脚套上NIKE球鞋捡起书包,“一起自习去吧。”







“没事。”他笑笑,光脚套上NIKE球鞋捡起书包,“一起自习去吧。”
LONG WAY HOME (三)







陆风上自习可以作为一个成语来使用,表示某现象极少出现或者根本不出现。
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校外打架生事。(前面已经提过了,这是我们学校灰色收入的重要来源。)
前不久还刚在电子游戏厅用椅子打折附近高中小混混的老大一条胳膊,令他在这一带中学生中名声大噪。那是校园暴力盛行的年代,看多黑道枪战片的都自发把他那样打起架来下手又狠又快,操起啤酒瓶砸人脑袋一点也不手软的人推崇为老大,以为是英雄。
我作为老大身边得宠的跟班英雄後面躲著的跑龙套,让人觉得很羡慕似的,只有我自己才能理解千方百计不想被旁边这个刚刚又被记了过,从教务处出来就以能让教导主任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把教导主任十八代祖宗都招呼过一遍的家夥所连累的心情。







“小辰,溜冰去吧,我请你。”
“不要,无功不受禄。”
这种对话在我们之间很常见。陆风有钱,对朋友出手也阔绰,而我是绝不肯无故受人恩惠的,老爸从小就用鸡毛掸子结结实实教会我和弟弟原则:“一不能偷,二不能贪。”贪就是贪小便宜的意思。所以我和陆风之间算得特别清楚,连出去爬山喝瓶矿泉水的钱都要一分不少地还给他。我自认为很磊落,他却气得半死。
果然他又凶巴巴挑起眉毛瞪我;瞪了半天看我无动於衷,才换了语气:“你功劳大大地有啦,去溜两场当我答谢你。”
“咦?”
“上次帮我写的那个作文,征文活动一等奖,我老爸给我的奖金丰厚。”
我呆滞,石化。
YIYIYIYIYIYIYI,怎麽会这样?那个脏话连篇的东西居然一等奖?
55555555555555,为什麽会这样,我长这麽大自己作文从来没拿过奖的说,居然只用了三个鸡腿就把奖让给他捧走了……















溜冰在当时的中学生中很风靡,原因是那里的光线和气氛极适合做些意味暧昧的小动作。男孩子们带著心仪的关系尚未进一步明朗化的漂亮女生来溜冰,假借教学之名光明正大拉她的手扶她的腰,甚至连她摔倒的时候一定会跌跌撞撞扑进自己怀里这一点都算计好了。通常从溜冰场出来的两个人都会有突破性进展,运气好的话直接升到全垒打都很难讲。







在场外换鞋子的时候不停地有人朝陆风打招呼:“阿风,今天没带漂亮马子来啊?”“阿风,一个人来的?”
妈的,我是个男的就不算人了麽?
到现在连女生手都没摸过的我心里一阵不爽:“喂,听起来你私生活很淫乱的样子,到底带过多少女生来溜冰啊。”
“等我数数看啊……”
他还真的手脚并用开始数,我呸了一声站起来扶著墙壁摇摇晃晃进了场。
“小辰,你技术很烂耶。”他大呼小叫。
“闭嘴!”不用你大声宣传别人也看得出来我是只菜鸟好不好。
坦白说这是我第一次溜冰,能站得稳已经值得嘉奖,根本连“很烂的技术”都没有。
陆风在场子里玩得尽兴,我只能手扶栏杆歪歪斜斜作挪动状,安全滑出一步就跟人类初次踏上月球表面一样感动得不得了。
“小辰,我来带你吧。”陆风溜了两圈看我还是一副生死关头的表情巴著栏杆不放,就过来鸡婆,“你这样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去去去。”我大力挥动右手像在赶苍蝇,“一边玩你的去,我自己慢慢来。”
那无耻的家夥又搞突袭,拉住我胳膊猛然一扯,我双手一离开那个救命的栏杆就叫得和溺水差不多凄厉,扑腾了好一阵才总算死死抓住陆风的肩膀惊魂未定:“我知道了,原来你想摔死我!”
陆风呵呵笑:“你不是没摔倒嘛,来,我扶你,我比那栏杆好用得多。”
他的稳定性的确不比栏杆差,而且栏杆也不会在我尖声惊叫著快要撞上墙壁的时候及时抢救。我左手和他食指相扣,右手伸开来保持平衡,在我身边的陆风右手搭在我腰上牢牢扶住,就以这种阵势如临大敌地绕著场子边缘溜了一圈,我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
“再练一圈。”
“你饶了我吧。”我主动示弱苦苦哀求,“我平衡能力不行,学不会的。”
“说什麽呢,你差不多能站稳了,再练一会儿……”
对面一双男女踉踉跄跄地朝我们这个方向冲过来,眼看要菜鸟大冲撞,陆风手快地带著我往旁边躲,我没他闪得那麽优雅,脚下一滑收不住就往地上跌,一边鬼哭狼嚎一边死死揪著陆风的衣服垂死挣扎。
这回我总算充分认识到陆风作为一个活动扶手无与伦比的优越性了,那种加速度大於g的情势下还能不晃不斜伸手稳稳把我抱了个满怀。







“我看我还是不要玩了。”我哭丧著脸以丢人的姿势趴在陆风胸前。两个男人贴这麽近真有点不自在,不过陆风胳膊收得死紧,一时也挣扎不开。
“再试一试嘛。”事不关己的轻松语气。
“你是不是非要我摔成残障才甘心啊。”
“有我在,摔不死你的。”







虽然陆风如此夸下海口,我还是光荣地残废了──有人从後面朝我们中间扑来,失去陆风稳健扶持的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往另一个方向重重栽了下去。
“………………”痛到完全没声音。
“他妈的没长眼睛啊!”陆风边气势汹汹地骂边迅速弯下腰来扶我:“你没事吧?”
“怎麽可能没事,55555555555。”虽然很丢人,被他碰到脚踝我还是痛得想放声大哭,“脚扭到了啦!”







那两天我就以单脚跳的形式来走路,成为校园一道风景线。往往是边跳边骂,大家看我神情严肃念念有辞还以为优等生身残志坚,即使在这种困苦环境下也不忘背课文。
“小辰,今天好一点没有?”
我所有恶毒诅咒的主要对象拿著瓶药油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好你个头,伤筋动骨一百天。”
“哦,那还有98天。”
我差点气死。他帮我在脚踝上笨手笨脚搽好药,问:“还有哪里痛?”
我恶狠狠:“屁股!”
废话啊,那样直接砸在地上,多大的冲量!
“哦?”他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要不要我替你按摩?”
“……”都是男生,我觉得没什麽大不了,可他那种表情让人心里怪发毛,“不……用了,也不怎麽痛的。”







哪知道第二天伤势迅速恶化,“不怎麽痛”的屁股也许是伤到尾椎骨,抬腰都吃力,右脚也乘机肿得发亮,我连独脚大仙都做不成了,躺在床上泪汪汪。







LONG WAY HOME(四)







就像小学生作文里常见的那样,一般这种时候班上都会有一个学习雷锋做好事乐於助人的同学主动接过护送残疾同学上下课的重任,风雨无阻背著残疾同学走十八里山路云云。
这个活雷锋当然只好是陆风了。
一开始他要背我去上课我还死活不肯,溜冰扭到脚本来就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我没那个脸跟英雄似的雄赳赳气昂昂趴在他背上供人瞻仰。陆风太高了,让他背著到哪里都醒目。







但那时候接近期末,课堂笔记何等重要,爬也要爬去上课。於是陆风理所当然地就成了搬运工,每天把我当货物一样搬来搬去。
从宿舍到教学楼并不远,只是台阶多一些,陆风当惯大少爷不会伺候人,背我的方式比较粗暴,常把我重重扔在床上让我痛哭流涕,要不就是让我在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磕磕碰碰。
“妈的你以为你背的是沙包啊。”
我数著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淤青含泪控诉。
陆风负责搽药差不多已经把我全身上下都摸过一遍了。
“我的背的第一次是要奉献给绝世美女的,被你捡了现成便宜你还嫌。”
“喂,不要以貌取人好不好,我虽然不是美女,起码也是有知性美的男人嘛。”
“来,张嘴。”陆风打开便当盒。我的三餐都是他帮忙买好的。
“……”我不大自在地偏过头躲开他送过来的勺子,“只是扭到脚又不是半身不遂,要你喂?”
“少罗嗦,张嘴。”
“不要!”
无奈他身手敏捷手段强硬,我还是被牢牢捏住下巴把勺子塞进嘴里了。
我知道我吃相不够优雅,你也不用一直盯著我嘴巴看啊。







5555.欲哭无泪地由著他喂完饭,还有帮我擦嘴巴的优质服务。
“…………你到底擦完了没有?”嘴唇火辣辣,皮都快被擦下来了。
“这边还有点脏。”
擦就擦了,你又不近视,脸靠那麽近干嘛。








快放假的时候陆风桌子上一堆情书。
“啧,真不知道她们什麽眼光,放著我这麽淳朴优秀的男生不要,居然看上你这种人。”我不无嫉妒。
“你吃醋啊。”
命中十环。我哀怨看向他。
“难道你从来没有被女生表白过?”
“有什麽好奇怪的。”我愤愤,“一天到晚和你在一起,你个子这麽高把我的光彩都挡住了,她们怎麽能发现我嘛!不行,我以後离你远远的,要保持距离。”
我本来就不起眼,走在陆风身边简直要被他的万丈光芒照得蒸发,女生都当我隐形。
“你敢!”他忽然声色俱厉。我一向胆小怕事忙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小辰。”陆风坐在我旁边就会习惯性搂住我肩膀,“你很想交女朋友?”
“当然……”被一瞪我赶快小小声,“不是啦……”我还没到血气方刚的年龄,对异性没什麽憧憬和绮念,受女生欢迎无非是自我满足的虚荣罢了。
“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只要我不交女朋友,你就不许喜欢上哪个女生。”
听起来好象不公平条约,事实上完全没有约束力嘛,陆风这种不拈花惹草都有花草来倒贴,又没什麽节操的家夥,只怕在我牵到女生手指之前他就已经被一堆小孩抱著腿叫爸爸了。
我无所谓地点头。陆风笑笑,把那些信全揉皱了看也不看丢进垃圾桶。







LONG WAY HOME(五)







高中第一个寒假大家都很兴奋,不过有四个礼拜看不到陆风又让我有点难过。平生第一次尝到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对象……居然是个男的……呸呸呸。
花了五天把几本寒假作业都写完了,又顺便替弟弟也写了一份。亦晨忙著玩他的GUTIAR,恨不得能不吃不睡,他最近迷日本BAND迷得要命,连睡觉都要抱著那把二手GUITAR手指抖抖抖。一群小鬼还组了个乐队,名字叫……叫什麽可能现在还没定下来,我记得当初是想翻字典闭上眼睛指两个字的,结果指到第一个是“泻”,第二个是“癌”。不管是泻癌还是癌泻听起来都很泄气,也就不了了之。
那个衰人期末没考好,知道我年级第三老爸老妈有赏,缺钱用了就找他可爱无敌的哥哥借,对天发誓春节拿到红包就还我。明知道这是肉包子打狗,我还是乖乖掏钱。如果你有个从小就爱粘著你,捡到五毛钱都会分你两毛五的,长得又很像你的弟弟,你也会心软的。
只要他别半夜在隔壁练GUITAR就好。







亦晨去朋友家练习了,闷得发慌,电视节目无聊得让人悲伤,我只呆坐著看广告,一到播电视剧就赶紧转台或者上厕所。老妈要看琼瑶剧,我一见那些大姑大姨的掉眼泪就发毛。正被那女主角哭得直打哆嗦,电话响了。老妈那麽投入地在抹眼睛,我只好自觉爬起来绕过饭桌去拿听筒。
“喂,请问找谁。”
“小辰?”
我整个人都明朗起来,咧开嘴笑:“陆风!”
“你家出什麽事了,哭那麽惨。”
“闭上你的臭嘴!你才出事呢。是电视在放那个XXXXXX。”
“这麽巧?我家也在看。”
两个人比赛似地用最损的语言把琼瑶阿姨的经典著作攻击得体无完肤之後,陆风突然问:“小辰,有没有想我?”
“……真恶心……”
“到底想不想?”他穷追不舍。
“…………一点点啦。”我说出来觉得别扭,脸上有些发烫。
“哦。”他好象挺高兴的,“我可想你了。老头子带我出去玩了几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你这几天都怎麽过的?”
“我把作业都写完了。”我像只公鸡一样得意洋洋。
“这麽厉害?!开学早几天过来吧。……作业借我抄抄。”
“抄人家作业不用说得那麽大声吧……”
琐琐碎碎的聊了居然有两个多小时,挂电话的时候我左边耳朵都捂红了。
转身发现老妈不瞪电视了,改瞪我。
“女同学?!”
“是男的。”
老妈还是一副“你骗我”的神情碎碎念:“小辰啊,你才念高一,不要和女同学谈恋爱啦,这样很不好的,你爸知道会打死你……”
“没有谈恋爱啦。你把我长成这样还指望有女生看上我?”
“咦,长成哪样?这不是长得挺好的嘛,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只比鼻子长在眼睛上的强一点点是不是?”
“啊呀,小孩子家乱讲什麽,楼下X阿姨她们都说你和阿晨生得很俊哩。”
“老妈,你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像你才这麽说的吧?难看就难看了,我不会怪你的。”
“呀,其实小时候刚生出来你是不难看啊,看看你出生证上那张照片,眼睛多大多有神,还不是你自己後来一直哭一直哭才把眼睛哭小掉的……”
我圈圈叉叉地回卧室去了,把老妈不知所谓的唠叨关在门外。








以後陆风一天一个电话,我爸妈再加上亦晨轮流接了几次确认他是货真价实的男生以後也就不再神经兮兮的了。不过做老妈的永远也不会缺乏唠叨的材料。
“小辰啊,和你同学讲电话不要讲那麽久,钱很贵的,你们讲一通电话要够穷人家吃一个月……”
“老妈你不用这麽忧国忧民,是他打过来又不是我打过去,他家一点也不穷。”
“哎呀,你们有什麽话回了学校一样可以讲的嘛。省内长途一分锺要六毛,打一个锺头要三十六块,两个锺头就是七十二……”难得老妈算术这麽好,“年轻人不知道做家长的赚钱有多辛苦……”
被念了一天经,晚上陆风打电话过来我也有点担忧地问他:“我们别聊这麽久吧,算下来花了你不少钱。”
“好,那我明天不打了。”
“……”我当场噎住,“你……你很干脆嘛。”
“我一向都干脆呀。”
“……那明天换我打给你。”
“难道你打电话免费的?不用了。”
“………………”也许他早觉得我烦了,偏偏我迟钝。
我再提不起精神来,很早就挂了电话去睡觉,却怎麽也睡不著。
陆风……唉……陆风……这个家夥果然讨厌。







LONG WAY HOME(六)







早上顶著个黑眼圈坐在饭桌前等饭吃,亦晨又在房间里弹琵琶,哦,是GUITAR,老爸老妈在厨房里做菜。我们家的饮食习惯比较匪夷所思,早中晚三餐一律喝粥,只不过是稀和稠的区别。菜色三顿也没有明显区别,经常是大清早起来喝白粥,边啃鸡腿或者剥螃蟹。







有人敲门。谁啊,春节也不用七点不到就来串门吧。
“小辰,去开门,是送牛奶的就把桌上的钱给他。”
是哦,我们放假回来老妈就订了鲜奶,每天早上喝完粥啃完螃蟹就开始喝牛奶,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我拿了钱,开门接过送奶大叔手里的袋子付了钱,刚关上门又听到“扣扣”声。
大叔你很烦内,有什麽P事不会一次办清楚。
愤愤拉开门:“大叔…………”







“大叔?我这麽年轻你敢叫我大叔?!”门口那个高大英俊的少年笑得不怀好意,“你傻啦?不是吧……我四点多起床赶五点锺的首班车来看你,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我憋了半天脸色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力揍了他一拳,觉得不够,再补上一脚。
让他进门才发现手里提著两块豆腐。
“……”我呆呆指著,“这是干嘛用的。”
“街上店铺都没开门,只有一个卖豆腐的摊子,我要问路当然得先给他做生意。”
所以陆风给我老爸老妈的见面礼就是两块豆腐。
刚好两个人正为想做家常豆腐冰箱里没有又不知该让谁爬下五楼去买而发愁,立刻就喜笑颜开,直夸陆风有心。







陆风一整天就和我腻在一起,我们躲在我的小卧室里关上门并排坐在床上聊天,不说话的时候就对看著笑。我翻出自己得意的收藏一样一样献宝给他看,那些东西其实对他而言根本不希奇,但他还是兴致勃勃把头凑过来,从後面抱著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认真看那些图片和模型。呼出来的热气拂在我耳朵上,痒痒的。
到了晚上我们俩还恋恋不舍,老爸老妈也盛情邀请陆风留下来过夜,他推辞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假仙他最会。
我老早就兴冲冲地钻进铺好的被子里等陆风,看他慢慢脱掉厚厚的冬装。陆风比我大了整整四岁,发育良好,体格虽然瘦削还是相当高大,而我还在努力再努力地长个子当中,看著他健康宽阔的後背羡慕得直叹气。
“干嘛?”他钻进来环住我肩膀。
“你老妈给你吃什麽的?长这麽高。”
“牛鞭。”他笑得邪恶。
“滚你的,吃那个长的不是个子吧。”
“个子也长。”
“呵呵……”
也许因为怕冷,我们面对面抱在一起睡。
陆风的体温,是我喜欢的东西。







陆风多住了两天才走。爸妈都很热情,只有亦晨微微的有点敌意。“老哥,你别老跟他说话不理我呀。”“我们6岁就分房间了,为什麽他可以和你睡?”好吧我承认亦晨有轻微程度的恋兄情节,但他那时候,和我一样,都没有想得太多。







开学前两天我就急不可耐地抛弃亦晨一个人狂奔回学校。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陆风正背著我放行李,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辰我给你带了巧克力。”
“陆风我给你带了肉松。”
异口同声,我们对望著呵呵笑起来。
我老妈做的肉松……基本上每丝都有一毫米的直径,比精装出售的肉松粗了至少有十倍。显然她做这个就象她会反反复复把我的旧毛衣拆了织成手套拆了手套织袜子然後又拆了袜子织围巾一样纯粹是出於无聊。陆风来我家那天尝到一口,随口赞赏一句,绝少有人夸奖的老妈就引以为知己,硬逼我装了一个保鲜袋过来孝敬他。







躺在他床上边听CD边闲聊边吃东西,精美的瑞士产巧克力当然比家产的老妈牌肉松更能吸引我。我不无惋惜地把做工精美细致的糖果一个一个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的微苦让人上瘾,不知不觉盒子就空了。
我刚把最後一个糖含进去,陆风开口了:“喂喂喂,你好歹给我留一个嘛。”
“没了。”我耍赖地张开嘴示意,“这个你要不要?”
“好。”他真的翻身压上来,捧住我的脸,贴上来堵住我嘴唇。
我完全吓傻了,呆呆任他舌头在我嘴里舔了一遍把那颗半融化的巧克力卷住。
放开我的时候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半真半假地笑:“恩,真好吃。”
我嘴唇和舌尖上还残留著他温热柔软的触感,如五雷轰顶,头脑一片空白,涨红著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脸红了耶。”陆风笑得很可恶,“真纯情呢。”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拿我寻开心,有些恼羞成怒,捡起枕头没头没脑砸在他身上:“王八蛋你他妈的去死好了!”
他边笑边躲:“你真有趣,跟女人一样,居然会脸红。”
我沈下脸扔下枕头不再理他。







这种恶劣的玩笑在後来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平时在一起动不动就趁人不注意在我腰上腿上捏一把,还有更让人难堪的把戏。我一急红脸他总是哈哈大笑:“玩玩嘛,开玩笑而已,别那麽介意。”







我跟他不一样,他什麽都能拿来开玩笑,而我什麽都认真。







LONG WAY HOME(七)







男生宿舍楼的卫生间是一层楼共用的,里面分隔成浴室,洗手间,洗手台三大格子,浴室里各个喷头之间并未隔开,半敞开式的。我和陆风从来都挑相邻的两个喷头边洗边说话,最近因为他那些无聊的玩笑,我们之间气氛有点僵,洗澡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得多。
浴室里没有其他人,我默默搓洗著头发,陆风在旁边哗哗往身上冲水,突然冒出一句:“小辰,你屁股蛮翘的嘛。”
我吓一跳,尴尬地转身用毛巾擦掉脸上洗发水的泡沫,躲开他视线:“你少无聊。”
他不依不饶:“有没有人说过你腿长得漂亮?又长又直哦。”
“再污言秽语小心我告你调戏。”
“大不了你调戏回来嘛。”他笑。
我偷偷瞟了一眼他赤裸的身体,迅速垂下眼睛:“算了,比下流我比不过你。”
心里有点慌,我胡乱冲干净就准备擦干了,陆风已经穿好衣服站著等我,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流氓表情眼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我套好裤子,抬头瞪他:“看什麽看,不许耍流氓。”
他坏坏地笑:“我就是要耍流氓,那又怎麽样?”
来不及躲闪,他已经伸手过来,以大得不正常的力气在我胸口狠狠拧了一把。我痛得“啊”了一声:“你干什麽!”
“怎麽,生气了?”他笑容不变,“开个玩笑,别那麽小气。”
“……会痛的啊,你太用力了!”
“是吗?”他继续若无其事地笑。








晚上躺在床上,胸口痛得睡不著,解开睡衣一看,乳头肿起来了,隐隐有些血丝。陆风的力气实在大得可怕。我难以理解他莫名其妙的暴力,更难以容忍他现在对我也花花公子一般嬉皮笑脸的轻浮。
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为这种事伤感情,未免……小题大做。








陆风越来越放肆,当著其他人的面就对我动手动脚,似乎以我的惊慌失措为乐。
有天下了晚自习,八个男生坐在宿舍里闲扯,男人凑到一起当然是聊女人,扯著扯著就限制级了,某人意犹未尽地冲著陆风:“陆风,你要不要上你老婆给我们看看啊。”
陆风的“老婆”,除了我还有谁。
其他人哄堂大笑,我脸色一暗,坐在陆风床沿翻著书假装没听见。
哪知道陆风应了声“好啊”,真的一用力把我按倒,翻身骑在我腰上。
口哨声叫好声差点把屋顶掀翻了。陆风一手抓住我两只胳膊,一手毫不客气地解开我上衣的扣子。
“陆风!你别乱来!”我又急又怒。
上衣完全被扯开的时候那六个人兴奋得怪叫连连,陆风还是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我身上摸索,我不知道他这次要玩到什麽程度才罢手,虽然清楚不可能真的被他怎麽样,当众被羞辱的难堪还是逼得我咬住嘴唇拼命反抗。
他的手居然滑到腰部来解我的皮带,我吓得脸都白了:“陆风,你不要太过分!”
“陆风,快点!”
“上呀!哈哈…………”
我那群没头没脑起哄的舍友真是天真得不知轻重。
“陆风,我要生气了!”我无力地使出杀手!。
他著了魔似的撕扯著,手探进我的裤子,一把握住。
我触电一样尖叫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他的箍制,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王八蛋。”我咬牙切齿地发著抖。
到现在他们总算意识到玩笑开大了。
静默了半天,小尚才出来打圆场:“小辰你别哭,陆风只是开玩笑。”
陆风呆呆望著我,终於露出一点点不安的神色。
“滚开。”我狠狠推开他:“给我滚。”
“小辰,我只是……”
“只是开玩笑是吧。滚啊,你和别人开玩笑去。”我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离开他的床,“你大少爷要寻开心找乐子随便你找谁都好,别老把我当小丑!”







LONG WAY HOME(八)







我没有再和陆风说过话。
陆风更拽,他长这麽大都不知道道歉两个字怎麽写,怎麽肯向我低头。偶尔不得不面对面,他脸色比我还硬。







一连几天我都会反反复复梦见陆风,那不可一世的家夥突然性情大变,柔情万千地拉著我的手说:“小辰,对不起啦,我错了,你别不理我。”然後我就抓著他的领子哇哇大哭。哭到一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躺在80公分的单人架子床上铺,探出头去看下铺的陆风,他睡得一脸坦然。
程亦辰你还真是在做白日梦。
类似的梦境一直断断续续重复著,害我一对上陆风满脸云淡风轻的若无其事就暗骂自己窝囊。







“小辰,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这回我有经验了:“别哄我,我知道是在做梦。”
果然一睁眼就醒过来,正在难过,却看见陆风坐在我床边低头看我,微微笑:“醒了?小辰,我们和好吧。”
我哇地一下又哭出来:“陆风,刚才我梦到你和我说话了,醒了怕你又不理我。”
陆风笑得温柔,轻轻摸我的头:“现在不是做梦了吧。别哭了。”
“铃─……………………………………”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不止。
是全校统一的起床铃。我坐起来,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发会儿呆,默默穿好衣服爬下床。
有意无意看了一眼陆风的床,居然是空的。
我疑惑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陆风昨晚没回来吗?”
其他人也刚起床,陆陆续续拿了毛巾牙杯去洗漱,小尚对著镜子仔仔细细挤他的青春痘,又羡又妒地:“陆风啊,你不知道吗?最近泡上二中的校花,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昨晚带著马子到哪里快活去了。那小子,动作真快……”
我呆呆站著。这麽几天他连女朋友都有了,闪电进攻,还真像他的作风。也只有我这种读书读到呆的傻瓜才会为一个朋友牵肠挂肚吧。陆风那样的家夥才是真潇洒,他根本就把我当回事。反正交友广阔,又不差我一个,哪像我只有一两个好朋友就当宝一样,居然还做那麽煽情的梦中梦,笑死人。
我想著想著,短促地笑出来。
“你笑什麽?”
“没什麽没什麽。”我笑容满面摆摆手。
其实也就半年不到的交情,没什麽了不起。我低头满桌子找牙刷牙膏,胃有点抽痛。







上午四节课陆风都没出现。我不打算猜测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麽,一心一意做笔记写练习,用课间休息已经做完了两套代数练习卷,效率比任何时候都高,吓得同桌目瞪口呆:“小辰你太猛了吧?简直超音速嘛……”
“做题的速度很重要的。”我一本正经,“现在考试题量那麽大,不快一点哪来得及。”“难怪你每次语文都能比我多考20分……”同桌喃喃地。语文卷通常都是冗长得无人能在两个锺头内答完,我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午休时间下铺还是空的,我已经做不下题目了,开始数绵羊。
“403程亦辰,电话!”楼下值班室的大伯扯开嗓子吼。
“来了来了。”我!!!跑下楼。会往学校打电话的就只有我那严肃得水都泼不进的老爸,这个时间打过来多半是急事而且没好事。
“爸!”
“程亦辰吗?”
“………………”年轻女人的声音……被占便宜了。
“你就是陆风那个好朋友吧。”
我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含糊“唔”了一声。
“我那白痴弟弟和人抢女朋友被捅了一刀,也不知道死了没有,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9
LONG WAY HOME (九)
“我那白痴弟弟和人抢女朋友被捅了一刀,也不知道死了没有,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我第一反应是她在说笑:“你,你说什麽?”
“陆风啊,就是我弟弟,跟人打架挨了刀子,现在躺在你们学校边上那家小饭店里,他怕被记过不敢上医院也不敢回学校,我太忙了没空理他,你就帮个忙去照看一下吧。对了,千万别让我老爸知道,会打断那小白痴的腿,还有……”
我让小尚替我请了下午的假,来不及解释,带上钱包就匆匆跑出去。
那家饭店以前我和陆风经常去,有什麽要庆祝的日子和好事,比如说我单科考了第一,他老爸又给他寄钱之类的,两个人都是在那里点几个菜一个喝酒一个喝果汁汽水坐上老半天。
所以老板也相熟,见到我就点点头打个招呼:“陆风在二楼三号客房。”
我稍微镇定了一点,想必陆风伤得也不算太重,如果是流血流得快要死了,老板哪会那麽神态自若地让一具尸体躺在客房里。







门没锁上,只是虚掩著。我心砰砰跳,害怕看到陆风浑身是血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样子。
“……陆风……”推开门,我战战兢兢地小声叫。
“唔?”







……那个挨了一刀本该血流如注一命呜呼的家夥正盘腿坐在床上看电视。
“………………”我顿时比沈默的羔羊还沈默,暗暗想扑上去补他一刀再拍拍手走掉。
“小辰?!”他见到我有些讶异。
我青筋暴跳了两下:“你姐姐说你受伤了要我来看你,看起来你挺健康的。那刀有没有针粗啊?”我怎麽就没想到也许是把削铅笔的小刀呢?他妈的……
“哦,刀啊。”陆风笑笑,比划了一下,“这麽长,是西瓜刀。”
“你少牛皮烘烘。”我青筋又起。
陆风不解地眨了下眼睛:“我没骗你。”他转身给我看右边的胳膊,上面果然缠著厚厚的纱布,隐隐还渗出血迹:“不过不是捅在肚子上。那死胖子从後面偷袭我,来不及躲,只好用胳膊挡。”
我倒吸一口凉气,牙齿有些打颤:“伤,伤口深不深?”
“还好,没伤到筋骨。”他看看胳膊又看看我发青的脸,笑了,“别怕,不严重的,过几天就好。就是这会儿不能回学校。我只能挨处分,不能再记大过了,老爸会砍死我。”
“没事就好。”我一被他盯著就不自在,“那个……你姐姐挺担心你的,所以让我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我姐姐啊。”他哼了一声,“那个鸡婆,都跟她说了是胳膊划道口子而已。就知道她会想太多……我是打电话叫她汇钱过来应急的,打坏游戏厅两台机器赔了不少,妈的勒索我……”
“…………”以前在一起总是几几歪歪说个没完没了,这会儿我搜场刮肚也找不出两个词来,“你好好休息。……回去我会替你请假……那个……”
“恩?”他挑起一边眉毛看著我。
“我走了。”想起早上下的决心,我转身就要关门。
“小辰。”
“……”
“既然来了,坐一坐再走吧。我有六天都没和你说过话了。”




………………哼,算你有良心记得是六天。
我磨磨蹭蹭走过去找个地方坐下。
他伸出左手搂住我肩膀用力把我扯了过去:“坐那麽远干嘛。”
“胳膊很痛吧。”没话找话说。
“还行……现在不痛了。”
“是啊。”我凉飕飕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人家是二中的校花,为她挨一刀有什麽。”
“我也觉得这刀挨得很合算。”他倒坦白。
我气闷,别过头去不看他:“自己以後小心点。别为了美色逞英雄把命都送掉了。”
他呵呵笑。
我更加烦躁,索性站起来:“让你那个校花来照顾你吧,我先回去了。”
“小辰,”他冷不丁不轻不重地,“你是不是在吃醋?”
“你有毛病!”我被踩到尾巴般跳起来指著他的鼻子,“你爱跟谁怎麽样关我P事!我又不是你什麽人!”
他笑吟吟望著我,突然伸手一拉,我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
“发什麽神经。”我大为尴尬甩开他搭在我腰上的胳膊,“我不是女人,别动手动脚的。”
“小辰,我真觉得这个伤很值得耶。”
“知道知道,你少发花痴。”我不耐烦,“滚开,别靠这麽近。”
“要是我不受伤,你就不会来看我,对不对?”
我楞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脸上有点发烧:“好歹朋友一场,你出殡我是一定要来吊丧的。”
“喂……你不要这种表情,我会想亲你哦。”
“想女人想疯了你。”我拍掉他摸上来的手,“放开,一个男人坐在你腿上也不嫌恶心。”
这个厚颜无耻的家夥抱著死紧,温热的呼吸吹在我头顶。我不明所以地全身紧绷起来,不知道为什麽低著头不敢看他。
“小辰,脸抬起来,我有话对你说。”







“恩?”我无意识抬头。
眼前一晃。两片滚烫柔软的东西重重贴上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他一手扶住我後脑勺,碾转地吻了一会儿,舌头探进来要撬开我的牙齿。从惊愕中稍微清醒过来,我本能反抗,牙关却怎麽也没力气咬紧,终於被他完全打开,舌尖被用力吮住的一刹那我全身力气都流失了,在他怀里无力地打著哆嗦。陆风的舌头温热而且强势,那样野蛮地翻转吮吸的力度让我觉得舌尖开始刺痛。越吻越深,我不能呼吸了,胸口闷得发慌。
陆风突然放开我,拍著我憋得发紫的脸:“傻瓜,快呼吸啊!”我这才大口大口喘气,微微发著抖。
“小白痴,接吻的时候是一样可以透气的。”
我喘了好一阵子心跳才慢慢平复:“陆风……不行的……”
“恩?”他捧著我的脸目不转睛地对视。
“不行的,”我结结巴巴,“这样不对…………我是男的……这样……不对……”
“嘘……”陆风突然竖起一个手指示意我噤声。
我闭了嘴战战兢兢望著他。
“我喜欢你。”那样的眼神和语气都是不容置疑的蛊惑。
“可……”
我刚一开口,他的嘴唇就及时赌上来。
这回我连最轻微的抵抗都来不及做就被他长驱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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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大叫……那个图,那个图素陆风和小辰哦~~~~
- -其实是BL游戏“大成学院”的图啦,人设超可爱的。
和偶家这两只好象挺合适哩……就盗来了,嘿……







蓝蓝贴这麽短8素故意的- -、、素因为坐吃山空了- -、、
55555555555,偶要努力努力……埋头埋头……
一天的天窗也8能开,5555555
尘土飞扬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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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风说,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想不清楚,所以一直没去见他。真的不是在逃避,这一点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做习题的效率和质量都一落千丈,昨天的英文阅读题居然错了五道,以前从来都拿满分的。我大受打击,失魂落魄地坐下来检讨总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水平下降,睡眠不足影响脑力?情绪低落导致判断力失常?或者空气污染令大脑严重缺氧?
和那个人没关系,绝对没关系。







“陆风,你回来啦!”门外走廊上有人在大声打招呼。
我简直魂飞魄散,东张西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衣柜?箱子?抽屉?
正在胡思乱想惊慌失措,门“啪”地被推开。我立刻坐回去假装低头用功写作业。
“小辰,我回来了。”他声音听起来颇愉快。
“哦,唔。”我低著头在纸上忙忙碌碌地乱画道道,一副忙得抬不起头的样子。
“你忙著做功课啊。”
“唔,是。”
“那我不打扰你了。”
“唔,好。”我暗暗舒了口气。
“小辰,你书拿反了。”
“吓?”我条件反射把手里的课本迅速倒过来。再定睛一看,咦?反的……那刚才没拿反呀。
陆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放下书包坐在床沿:“你过来。”
我咬著嘴唇一步步蹭了过去。
“坐下。”
乖乖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打手惯性地搭上我肩膀,我吃了一惊缩缩脖子。
“你怕我?!”
我吓得用力摇头。
陆风皱著眉抓住我把我转过来面对面:“来,看著我。我问你话,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好了。”
我瞪大眼睛老老实实看他,一动也不敢动。
“那天的事,你觉得恶心?”
我摇摇头。
“和我在一起开不开心?”点头。
“我有女朋友你高不高兴?”摇头。
“我受伤你是不是很担心?”点头。
“喜欢和我在一起,对不对?”点头。
“是不是最喜欢和我在一起呢?”点头。
他露出很满意的表情,声音也柔和了:“那,和我接吻,是不是很舒服?”
我涨红了脸僵硬在那里。
“说实话。”
很久才象征性低了低头。
“这麽说来……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为难了半天,狠狠心又点了头。
“那不就好了。”
“陆风。”我困难地开口:“我是男的。”
“废话,谁都看得出来。”
“男人喜欢男人……那是……变态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变态?”
“不,不是……”我口笨舌拙,“你很好……可我们都是男人……”
“哪来那麽多废话。”他不耐烦地捏住我下巴,“我们两情相悦,在一起不就好了,管他那麽多。”
“谁,谁跟你两情相悦啊。”拜托不要随便下奇怪的结论好不好。
他不客气地低头找我的嘴唇。
“不行…………唔──────────”
“我只是喜欢你,有什麽不对。”嘴唇移到我耳朵上的时候,他这麽说。
是没有什麽不对。所以我终於没有推开他。
11、
淡忘道德伦理的话,我和陆风在一起很幸福。
同性相恋的排斥感终究不如他对我的吸引力来得强烈。我们在夜幕和浓密树荫的掩护下偷偷激烈地接吻,熄灯以後躲在他床上压抑著声音互相爱抚。隐秘的爱情最容易变得热烈而不可遏制,我们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望的眼神都是火热暧昧的。







暑假漫长的两个月里我对陆风的想念强烈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梦里的东西……不说也罢,免得丢人现眼。
结果情绪积累下来,有天半夜醒过来发现身下粘湿了一片。
我发育迟缓, 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虽然清楚那是什麽,但梦里纠缠的对象是个叫陆风的男人,这让我狼狈不堪。
第二天晚上陆风照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关紧房间的门,老老实实跟他坦白了。那早熟的家夥边听边闷笑,笑得我恼羞成怒:“笑P啊,还不是因为你不好好睡觉跑到我梦里来捣乱,对我这样那样……”
“对你怎麽样啊?”
“……还能怎麽样,你,你除了耍流氓还会干什麽!”我气急败坏。
“哦,对,对,我是流氓。”他奸笑了好一阵子,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哑,“小辰,我现在想要你。”
脸皮厚如我也满脸通红:“……再开黄腔我就要叫警察了。”
“乖,让我抱一下嘛。”
“好好好,你抱。”口头便宜我故作大方。
“我在摸你的腰……恩,好象又细了。”
明知道他是在信口胡扯,腰上却真的一阵酥麻:“……夏天,会瘦的嘛……”
“现在要摸脸了,脸也瘦了……嘴唇呢……哎,不要咬嘴唇,牙齿松开,我手指要放进去……”
我默不作声地听著,心跳开始不稳。
“我要……亲你了哦。”
我抖了一下。
不知不觉把右手放到自己身上,想象那是陆风温暖干燥的大手,按他说的那样在身上摸索,一直到两腿中间。
………………
“舒服吗?”
我喘著气望著自己手里乳白的液体,有种甜蜜的羞愧。
“这麽害羞……你是第一次吗?”
“恩。”脸又红了。
陆风沈默了一会儿,呼吸变得粗重,我咬紧嘴唇握著话筒,猜他是不是在做和我刚才一样的事,忍不住又是一阵亢奋。
等他喘息慢慢平静下来,我也厚著脸皮反击:“舒服吗?”
他笑出来:“舒服,和小辰做,当然舒服了。”
“你少不要脸。”得寸进尺的家夥。
低笑了一会儿,陆风突然说:“程亦辰,我爱你。”








多年之後我才领会,陆风这一句指名道姓毫不动听的告白,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真挚诚恳,弥足珍贵。







(到这里,就突然觉得难过~~~><~~~~~~~~~~对不起对不起…………)
这年夏天我度过了十四岁生日。在此之前是单纯如白纸的年纪。我身上的烙印,都是陆风一个一个打上去的。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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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又是默契地提前两天回校(亦晨对我这见友忘弟的老哥已经绝望了)。陆风不知道上哪儿混去了晒得跟木炭一样焦黑一片。相比之下足不出户在家念书的我和只白斩鸡没什麽区别。陆风对他现在的肤色引以为豪:“哎,这是在夏威夷花大钱晒出来的,你敢不喜欢?”
我嗤之以鼻。不过这样的陆风的确更加英气勃勃俊朗逼人,趁他不注意我偷偷咽了咽好几口口水。
“来,先给你试用一下我强健有力的臂膀。”陆风炫耀他修长手臂上的肌肉,“这是你专用的哦。”
我呸了一声:“竹竿一样的,谁稀罕。”
然後我所扭曲形容的“竹竿一样的”胳膊就轻而易举把我抱起来往床上扔,看他做势就要压过来狼吻,我大叫救命。
陆风乐了:“你要叫救命之前先把搂著我脖子的手放开好不好?”
“滚!”被揭穿之後当然又第N次恼羞成怒。







有两天时间可以独处,宿舍门一关上我们就肆无忌惮纠缠在一起。严格说起来那时侯我们之间还是相当纯情的,只停留在亲吻抚摸的阶段,连用手帮对方都没做过。陆风的心态我不清楚,自己的话,这种年纪要说什麽更深入的爱抚有点早了,最後一步……光想象就觉得恐怖。







两个人光著上身抱在一起躺著聊天,偶尔接吻。现在的陆风在我眼里英俊得无人能及。我老觉得这样MAN的男人不喜欢女人居然喜欢我这麽瘦瘪瘪干巴巴前平後也平的小男生,这比我老妈做的任何一道菜都要匪夷所思。然後就喜滋滋地对他上下其手,在那让我羡慕得要命的结实胸膛上摸来摸去。
“摸完了没有?一共三百块,谢谢。”
“你很便宜耶。”
“因为你是VIP,才打一折,别不知好歹。”
“老主顾了,再优惠点,买一送一。”我嘿嘿笑著摸得更起劲。
陆风一把抓住我的手,表情认真:“你再摸下去,我真的要耍流氓了。”
“哦,别说得好象从来没耍过一样。”
陆风咬著牙笑:“好,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麽叫真正的流氓。”
搂著我的腰的手一用力,就变成…………我在上他在下。







我哈哈大笑:“原来流氓就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啊。”
陆风按住我的後脑勺往下一压就成功地截断了我嚣张的笑声。趴在他身上更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年轻有力的心脏正紧贴著我急速跳动。一想到他是因为我才那麽激动就紧张得发抖。
唇舌交缠的同时他扣在我腰後的手也慢慢滑下去,隔著薄薄的布料在臀部揉搓。
我哆嗦了一下,感觉到他膨胀起来的欲望正顶著我的小腹,不由全身紧绷。
他的手一伸进去我就开始大喘气。棉布短裤被剥下来了,然後是内裤。我紧紧抱著他不敢乱动。这样完全裸呈相对还是第一次,毫无阻隔的肌肤相亲,感觉就像有电流在身体里流窜。陆风用力抱紧我,在我同样有了反应的小腹上重重摩擦,双手在腰下野蛮地揉搓抚摩。本来就是一触即发的状态,这样单纯的肢体纠缠就让他兴奋到了顶点。
小腹上是他留下来的冰凉粘湿,我们静静拥抱著都有点不好意思。相拥了许久,陆风搂著我坐起来,让我背靠在他怀里坐著,手伸到前面抚摸我。
陆风作为我生命里第一个爱人,技术好坏自然是无从比较。但他的确能轻易让我激动起来,不用多久我就一塌糊涂地举手投降了。
“你耐力真差。”他坏笑,“幸好以後我当老公,不然你怎麽满足我。”
“我是怕你手酸才速战速决的,你以为!。”我硬嘴巴。
“怎麽样?”
“什麽怎麽样?”
“比起你自己动手,怎麽样?”
“…………”我涨红脸,“稍微好一点点而已啦。”
“呵呵……”他得意笑著从背後抱紧我。
“喂…………”
“恩?”
“你怎麽又…………!!”
他也有点尴尬:“抱著自己老婆,当然会有想法嘛。”
“……我帮你吧。”
“不用,”他故作轻松,“我怕你没轻没重的一下手就废了我。”
“我现在就废了你!”恶狠狠地反手握住,虽然有心理准备,那粗糙灼热的触感还是让我心跳加速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痛的话要跟我说。”我自信不足地提醒,然後开始笨手笨脚。
正卖力,陆风突然笑出来:“拜托你,不要用在KFC吃薯条的表情办事好不好?”
“住嘴!”我凶他,“我在努力让你享受!你少罗嗦!”
我也知道做化学题般的认真严肃在这种气氛里格格不入,可是……爱一个人,想让一个人幸福,本来就是认真严肃的事情。
陆风不笑了,安静地低头看我笨拙地讨好他。迅速涨大的时候他捏住我下巴用力吻了上来。舌头被他一吸我又大脑当机四肢作废。
“手上不要停。”他贴著我的嘴唇小声说。我“哦”了一声以很可笑的动作继续。我手上的功夫真的是烂到西伯利亚,尤其在激烈得接近噬咬的亲吻中根本无暇估计力度和速度的掌握,但他还是亢奋到极点,弄得两人一身都是。








陆风用柔软的纸巾帮我擦干净,然後牢牢抱著我。
“小辰,你爱不爱我?”
我用力点头。
“我们会很幸福对不对?”
我再点头。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拼命点头。
虽然是如此幸福的时刻,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却哭得无比凄惨。
谁也不知道为什麽。
有时候,不幸会像只巨大的鸟般张开翅膀,尽管遥远,投下来的阴影却那麽清晰那麽真实。







十二
long way home
和陆风在一起以来,我们的“层次”倒是更加分明了,每次排名一出来,羞也羞死他,我看著名次表上两个隔相望的名字幸灾乐祸,陆风就讪讪:“还不是因为精气都给你吸走了。”
……真无耻。
班主任看我们走得近,还特意找我谈过几次话,内容大概总结为两点:1,我应该保持成绩不得大意,以免被陆风拖下水。2,同学之间要友爱互助,我作为先进分子应该积极帮助後进同学。
以此为名义自习课我们就大大方方坐到一起去,脑袋贴著脑袋胳膊贴著胳膊腿贴著腿,像两个联体婴儿。
“你好歹有个美国的妈吧,英文就这水平?”
“我是会说,可是不会写呀。”他不爽地抖著手里画满叉叉的测试卷,“再说这种卷子就算给我妈做她也未必能及格,你看这些题目,根本就是在找茬嘛,就像你在大街上随便逮个中国人问他‘交代’和‘交待’有什麽区别,他能答得出来就试试看。”
那家夥强词夺理和转移话题的本事一样高竿。两三句话我就给他带得找不著北,闲聊半天才想起自己职责所在。
实在无可奈何:“陆风,老师是让我来帮你的。”
他不知道想到什麽龌龊的笑得邪恶:“那就帮我啊。”
事实上我们没碰对方已经很久了。宿舍和教室人多眼杂,我们也不敢造次,顶多是趁著给他“补习”的时候,他的手会在桌子底下和我的十指相扣,我们都彼此熟悉对方手掌的没一个部分。他总是用大麽指慢慢揉搓摩擦,从我的掌心到指腹,细致而温柔。这样秘密而亲密的爱抚方式,习惯之後,就再也无法遗忘。







禁欲太久,我们看对方的眼神都像吃不饱穿不暖的。有次我从教研组领了练习卷出来,他也刚在教务处受完处分一脸满不在乎地迎面走来,那时正是正常自习课时间,走道上空荡荡,那胆大妄为的家夥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突如其来就是一个长吻。
结果是我们狼狈不堪地蹲在地上捡了半天的卷子最後还是缺了三份。







星期六早晨我仍然按著平时的作息规律早早起来,站在陆风床前弯腰穿鞋子的时候冷不防被他从後面握住腰,吓我一大跳,又不敢声张,只能轻轻拍他的手示意不要乱来,已经有人也跟著醒了。
陆风手上更用力:“别出去看书了,我们一起留在宿舍吧。”
“小胖不是整天都会窝在宿舍里麽?”我无奈,“我们当著他的面能干什麽。”
“小辰,去我家怎麽样。”
“咦?要我见岳父岳母吗?”
他语文烂到不知道岳父岳母和公公婆婆的区别。
“不是……我爸爸去美国了,家里没人。”
尽管他语气里的暗示让我脸红,两个人独处的诱惑还是压倒一切。我把包里收好的讲义和课本都取出来带个空书包掩人耳目,他干脆把钱包和钥匙往兜里一塞,两手空空大摇大摆就出门了。







陆风家离学校也只有一个半小时高速公路的车程。这样算来,在星期日晚上11点的门限之前我们还有三十七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三十七个小时并不够长,分分秒秒都浪费不得,门还没关好就配合默契地扑住对方把脸贴上去,结果用力过猛结结实实磕到牙齿,“呜”了一声用手捂著阵阵发麻的嘴巴,都有点不好意思。
“不行,重来一次。”
我还没来得及笑,就被用力吻住。哇…………用咬的……这麽狠,嘴唇会破啦……喂,不要吸…………不行,又晕忽忽的了……
“到我房间好不好。”陆风声音低低的,气喘得有点急。
“干嘛?”
“没……就是参观参观而已啦……”
一开始的确是在参观的,参著观著不知道什麽时候就滚到床上去了。
“你很重,不要全压在我身上……呜……空气都给你挤出来,不能呼吸了啦……”
“没事,我替你做人工呼吸……”
…………
“不行了……放手,啊──────”
“要不要再来?”
“是人都要休息的吧?怎麽可能一整天不停啊。”
“我就可以,来……”
“…………我肚子好饿……”
“叫外卖吧。……吃完了继续。”
“…………”







不计较男人的面子问题,我承认自己精力体力欲望都比不上那个龙精虎猛正值青春期需求过人的家夥。
“不玩了。”我成垂死状半陷进柔软的鹅绒床垫里。
“你也太没用了吧,”陆风端详著我的面如土色,“晚饭都白吃了。”
“我这种高级知识分子是专门从事脑力劳动的,这种重体力活哪吃得消啊。”
“这就叫重体力活?我的那个……会很重吗?”
“下流也要有个限度……喂,不要闹……我好累……”
“再一次就好了。”
我磨牙:“自己解决!我手快断了!搞不好从此双手俱废以後只能用脚写字……”
“手酸啊?真可怜。”假惺惺,也不看是谁害的。
在被子下被他握住手熟练地按摩,一舒服就忘了该对他疾言厉色。
“小辰。”
“恩?”手掌,手腕,再到手臂……恩,好……再用力点……我索性全身放松了准备这麽享受著睡过去。
“我想要你。”
“又不是没做过。”我迷糊地,“突然这麽客气?”
“不是以前做的那种,”他笑了,“我想抱你。”
“……”睁开一只眼睛茫然发呆,“抱……怎麽抱的?”
我一直以为最了不起的就是用嘴而已。








十三
“不是以前做的那种,”他笑了,“我想抱你。”
“……”睁开一只眼睛茫然发呆,“抱……怎麽抱的?”
我一直以为最了不起的就是用嘴而已。
“我教你就好。”陆风想灌人迷魂汤的时候就会特别卖力,吻得技巧高超得不行。
我正被弄得没法思考的时候,一个未曾想过的地方突如其来地刺痛。
“痛!”我毫无准备地惊恐挣扎了一下,“什麽东西?好痛……快拿出来……”
“别怕。”他笑的蛊惑,“现在只是手指而已。”
我触类旁通,总算明白过来了:“不行,不行……我不要这样,你快出来……”
“不要紧张,用了润滑剂就不痛了,我慢点来就是。”
“不要!”我斩钉截铁,“绝对不要……我不做了,你放手。”
好歹我也是个什麽都不缺的大男人,谁会愿意……被插啊。
想想看,根本不具备相应功能的地方,要它容纳那麽个体积可怕的东西……
“小辰。”陆风慢慢拧起眉毛。
我看得出他不高兴了,想努力讨好著弥补:“这个等以後再说……今天我先用嘴帮你好不好?”我是真的觉得害怕,想象里那样的做爱方式跟杀人都没什麽区别了。
“你怕什麽?”
“我……”我怎麽会不怕,换成你被人OOXX难道你不怕。
陆风半强迫地压上来,不由分说堵住我的嘴唇,大手探到背後往下滑,手指强硬地要攻进去。
“不要……”我手足无措别开头,“以後我们再这麽做好不好?给我点时间准备……”
“哪来这麽多废话,”他不耐烦地,手上力道一点也不放松,一个指节进去就不适得全身僵硬,我勉强忍耐著不推开他。
又补上一个手指,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要了陆风,不行……很痛。”
“没事的,忍一忍就好。”
我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怎麽可能……会没事。
一阵冰凉,是他挤了堆润肤露进去。所谓的润滑剂,除了凉飕飕的感觉以外什麽帮助也没有。
腿被以难堪的姿势折到胸前。
我跟个木偶差不多被动而僵直。
这和强暴有什麽区别?
不自然地扭过头去,避免和他对视。他的火热抵上来,那种恐惧感就象怕打针的小时候,在医院里搽过酒精等著枕头扎进来的心情。
才稍微用力挺进一点就痛得发抖,不行的……完全进不去……这样缺乏交流和体贴的性爱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又压进一点,我忍不住开始抗拒:“不要了!停下来,停!陆风…………”
“你又怎麽了?”他忍得也不好受,满脸不耐烦,更强势地按住我的腿压过来。
“不行!!”痛得盲目,我胡乱推打他。
“乖点,别闹了!”
他显然在发火。
我深吸了口气,闭上嘴不“闹”了。
什麽美妙,什麽快感,什麽陶醉,都是骗人的。什麽喜欢我,心疼我……也是骗人的。
进,出,进,出……只有两种感觉,一种是痛,另一种还是痛。
我呆呆看著天花板。
各种方式各种程度的痛楚终於都结束了,陆风心满意足地退出来,躺到身边重重喘著气,一只胳膊还搭在我腰上。







我发了一会儿愣,才意识到作为男性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第一次就这麽完成了。侧过头看陆风,他闭著眼睛一脸发泄过後懒洋洋的表情。他没有注意到……我甚至……都没有勃起过。







我翻身背对著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想好好睡一觉。
“怎麽了?”
我一声不吭摇摇头。
“怎麽都不说话?”
“………………”要我说什麽。我哪里还有力气和你谈天说地谈古论今。
“你不高兴?”口气生硬起来。
“没有。”我慢吞吞。
“为什麽?”
“…………”
“因为刚才的事所以不高兴?”他伸手把我的脸转过来,隐隐带著怒气,“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上床?”
“不是,我没有。”强打起精神。我喜欢他,我不要和他吵架,不要他对我发火。
陆风冷冷盯了我半天:“要是你觉得被强暴了,大可以去报警啊。”
我一下子噎住。
“拿个镜子照照你自己的脸,什麽表情?!”陆风啪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和我做爱有那麽勉强那麽不情愿,干脆不要在一起了!”
空气迅速冻结。
宝贵的,寸金难换分秒的,我们可以单独相处的三十七个小时,才过去十二个。
剩下的好象一下子漫长得无法忍耐。
我讷讷对著他的背开口:“要不……我想,我还是先回学校去吧……”
“随便你。”他连头也不回。
我只好爬起来穿上衣服,到客厅里找到书包,推开门。








走路扯动伤口的感觉很糟糕。从陆家豪宅走到汽车站,我也痛的差不多了。在售票窗口前面翻了半天书包才发现居然没带够钱。
狼狈地合上书包挪到旁边候车位上坐著。有点冷,我把自己抱得紧紧的。
要我回去找陆风借钱那是死也不可能了。
没钱又坐不了车,只觉得一片茫然。







为什麽他就不能体贴一下我的心情呢?再怎麽说,我也是个男孩子。我喜欢他,可是也有男性基本的自尊。就不能允许我在为了他把最後一点自尊也抛弃之前,再稍微挣扎犹豫一下吗?
抛弃的动作慢了一点他就不高兴。
有谁……会在冬天晚上把刚做完爱的恋人赶出去的。
我擦了擦眼睛,跺跺脚取暖。深夜没什麽旅客,售票小姐从窗口好奇地打量著我。
有什麽好奇怪的,没见过……男孩子哭吗?
吸吸鼻子低下头。真的很冷呢。







归途(十四)
long way home







有人急匆匆冲进来。
“要张到XX的票,最近一班的!”气喘得很急,口气暴躁。
我惊愕地抬头看那个弯腰把脸贴在售票窗口的人。
“10点40的要吗?”
“40……”他转头去看墙上的大挂锺,却和我目光相对。
“不要了。”
看他慢慢走过来,我下意识往後缩了缩脚。
“怎麽不回去,坐在这里干什麽。”他没什麽表情。
“钱……不够。”更觉得狼狈。
陆风脸色忽地冷了下来:“你是不是宁可坐到天亮也不肯回去找我?你还真把我当强奸犯?!”
我霍地一下站起来抓了书包就走,被他拽住胳膊:“去哪里?!”
“不用你操心!”我哽咽著,“反正我想什麽你根本不在乎……”
售票小姐更好奇地望过来。陆风死死钳著我的手腕连拉带拽硬是把我拉出汽车站。
“跟我回去!”
“不要!”
他咬著牙瞪我:“回不回去?!”
“不回去!”积压了一个晚上的东西全爆发出来,我盲目撕打著,“滚开,滚!你这个王八蛋,说什麽喜欢什麽爱都是假的,你就只顾你自己……从来都不肯为我想想!我是什麽心情你问都没问过……没错,我是勉强,我是不愿意,我为什麽好好的要变成同性恋?我一个正常男人为什麽要被人上?要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为什麽要这麽委屈自己……为什麽要……变成……变态……”
没有其他行人。空旷的路上我肆无忌惮放声大哭。
他……根本没法想象我为这段感情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同性恋这个字眼对原本性向正常的十四岁孩子来说意味著什麽,他怎麽能明白。我有多麽害怕被人当成变态指指点点,害怕受人鄙视遭人唾骂,害怕面对我的保守的父亲母亲弟弟,害怕……可能会有的爱滋病……害怕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正常地活下去,他有没有替我想过?







我和他不一样的。他是陆风,我是程亦辰。最严谨的教育和最保守的家庭培养出来的最软弱的人。
我哪里能有那麽多勇气,要不是爱著他……要不是……想陪著他……







我边哭边语无伦次著,直到陆风把我拖进阴影里封住我所有的挣扎和声音。







“乖,不要怕。”我的头被压在他胸口,听到里面沈重的跳动。他的发音有点含糊,舌头在我剧烈反抗的时候被咬伤了,“有我在,不用怕的。”
他撒谎。
可是……我也宁愿一直这麽相信。
“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肿著眼睛低下头。
“走路很痛吧?我背你。”陆风背著我从来都是轻松得好象在对付一只麻袋,这次却走得又慢又稳。我趴在他宽阔结实的背上,隐隐能看见他左边英挺的侧面。
心里是疲惫的平静。
“小辰。”
我安静听著。
“谁都会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做,我也一样……我……忍不住。跟你做我当然很满足……也希望你会和我一样觉得幸福。……结果你那种反应……”
“可是……对不起。”他有点口吃,“…………我爱你。”
他微微朝右边偏偏头,像是在害羞。
“我不是要强迫你,也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太喜欢你,所以会那样……”沈默了半天他烦躁地甩甩头,“妈的……我不会说话,你当什麽都没听到好了。”
我把头放在他肩膀上,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那段路上安静的温柔的夜色,陆风背著我慢慢地走,他的背很温暖,有风吹过,不知名的虫子渐渐鼓起勇气发出细细的声音:“唧─────啾,唧─────啾………………”







这是我後来,在寂寞的时候,会常常梦见的画面。











15
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们的确是真心相爱。只不过都是青涩幼稚的年龄,都还担负不起那真实沈重的爱情。所以总是不安急躁。不知道要用什麽来保障永远。能做了都做了,包括男人之间的性,我们需要一点东西来承诺并且维系彼此,即使抽象,起码也是种安慰。
教我们英文的年轻女教师信基督教,所以她的婚礼是在学校附近的教堂里举行。学生们都很兴奋,老早就期待著看那个泼辣女人羞答答穿上婚纱的样子。观礼的人去了一大批,几乎把教堂都挤破。陆风磨蹭了点,我俩就只有在门口站著看热闹的份了。
站在最後,没有人会注意。陆风就偷偷拉住我的手。我们牵手从来都是十指相扣,汗津津的掌心贴在一起。
以前我没有意识到,手的语言原来也是可以如此丰富,手心的温度,手指的力度,手掌收拢起来的姿势,这些就足以表达一切。因为要压抑隐藏,我们之间就比普通的恋人更深厚而且敏锐。
“XXX先生,你愿意娶XXX小姐为妻吗?”
陆风捏了一下我的手,小声说:“我愿意。”
我也跟著新娘回答:“我愿意。”
看起来也许可笑,可我们是那麽严肃认真。
陆风使劲握紧了我的手。
知道不会有属於我们的婚礼,现在只是偷窃一点别人的幸福。
新娘和新郎在交换戒指,我们没有这样的东西,陆风一遍又一遍抚摸我空空的无名指,用力得让我几乎流下泪来。
事情发生得那麽突然,以至於谁都没有准备。
T中学大受表彰的绿化工作为年轻的恋人们提供了良好的屏障。所以当时被严厉禁止的中学生早恋现象在这里是屡禁不止。
天气转暖了一点,陆风晚上拉著我悄悄溜到操场上去,找了个树荫又大又密旁边还有大堆花花草草的地方紧挨著坐下来。
“那个。”一向大大咧咧的陆风一反常态吞吞吐吐起来:“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在外套口袋里摸索著,脸上竭力摆出酷酷的表情,手抽出来的时候却还是闪过一丝狼狈。
“什麽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他强作镇定,“不值什麽钱……你看看,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我瞪他:“你拳头握那麽紧我怎麽看得见是什麽。”
陆风“哦”了一声,忙摊开手掌。他少有的不自在不自信让我觉得新鲜有趣。伸过头去看,昏暗的路灯下,两个银白色的圆环静静躺在他掌心。
陆风咳嗽一声:“只是银的而已,便宜了点。你要是合适就挑一个。”
见我没动静,他又干咳嗽一声,用满不在乎的语气:“不喜欢就算了。随便买来玩的。我也觉得式样太土了。那个银匠眼睛又花手艺又差,脑筋也不好用,说了几十遍要打两个男式的他才听得懂,真没用……”
自顾自说了半天得不到回应,陆风有点尴尬地闭上嘴,把手收了回去。
“陆风。”我小小声叫他。
“干嘛。”听得出他不大高兴。
我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
一脸的鼻涕眼泪实在丑得要命,不想让他看见。
“干嘛呢。”他口气软了点,摸摸我的头。
“我爱你。”
他的手停了停,探下去摸到我湿漉漉的脸。“白痴,你哭什麽!”他狼狈地捧著我的脸用力抬起来:“真难看,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
“哭得跟傻瓜一样。”陆风压低声音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和我对视,“傻乎乎的。我喜欢你……我喜欢程亦辰……陆风爱程亦辰………………哭什麽呢?我这麽喜欢你……”
戒指带在手上尺寸刚刚好,触感是冰凉的,我死死握著那个无名指:“陆风,要是哪天你不喜欢我了,也别把戒指要回去,我可以付你钱,戒指不能拿走……”
话没说完他的嘴唇就有力地压上来
我咬著牙抽泣,有些发抖。
“白痴,还哭!乖……别把牙咬那麽紧……”他连哄带骗地撬开我紧咬的牙关,“我怎麽会不喜欢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抓紧他的肩膀怎麽也不肯放手,像这样激烈到具体的亲吻,以後,谁都不可能给予我了。








归途(十六)
long way home







手电筒的光刺眼地照过来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陆风一把抱紧把头按进怀里。
“又是一对!”教导主任得意洋洋又咬牙切齿的声音,“岂有此理,现在的中学生,不好好念书,全跑这里来谈情说爱!你们这样,怎麽考得上大学!”
我心脏噗通噗通地跳,手脚都冰冷了。
“陆风,把你的手拿开,挡什麽挡,再挡也没用,全部通报批评!”
陆风还在努力遮挡我的脸:“不关他的事,是我强迫他的……再多记我一次过好了。”
中文的“他”和“她”,多麽巧妙又含糊。
教导主任显然被激怒了:“你逞什麽英雄!这位女同学,把头抬起来!说了多少次中学生不准谈恋爱,抬头!”
陆风死死用胳膊护著我,他那样垂死挣扎一般的保护让我都替他难受了。
我的脸终於还是暴露在数支手电筒明亮到刺眼的光柱下。
四周一片死寂。
如果我有足够的心情来欣赏的话,教导主任的表情实在是相当可笑。








关於我和陆风的处分决定没有立即下来,因为实在是没有发生过任何先例来提示他们男生之间的淫乱行为该受到什麽样的惩罚。我那些古板老实的审判者们都遇到前所未有的困扰。







再怎麽豁达怎麽无所谓,我们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通知家长无疑是必然程序,陆风的爸爸会把他怎麽样还是个未知数,而我爸爸绝对是饶不了我。
家长接到通知赶来之前学校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处置安置我们,留在男生宿舍势必会引起混乱和恐慌,女生宿舍那是更不可能了。一片混乱中陆风带著我毫不费力地离开学校。
我们找了一个酒吧进去坐下休息,陆风一言不发地喝啤酒,一只手始终和我的握在一起。我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震得束手无策,但他终究还是比我坚强一些。
“我不会让你被退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那麽平静那麽乐观,“要问,就说是我强迫你的。大不了我转一个学校。有机会我还是可以偷偷去见你。没事的,再坚持一年半,上了大学也许又可以在一起。”
我怎麽会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只是这时候的谎言谁忍心去戳穿。
“别哭了,只要没被我爸打死,我们总是有机会见面的,是不是?”
我擦了擦眼泪,努力做出相信还有转机的笑容。







“啧,这不是陆风嘛。和男人手拉手的,你恶心不恶心?”
陆风嫌恶地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同时也看到他身後为数不少的小混混。
这个人我也认识,以前K中的老大,叫杨伟的,名字可笑,人也差不多。
“干嘛,你那什麽眼神?不服气?想打架啊,来啊,一个变态基佬,我会怕你?”
我听到陆风的手指骨节“啪”地一声响。
一对一的话他要敢这麽挑衅陆风,早就被打得满地找牙了。今天仗著人多势众,就满嘴不干不净。
“陆风,我们走吧。”我想他理解我的意思,形势已经很糟了,再多一个打架斗殴的记录,简直雪上加霜。
杨伟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委琐:“陆风,这就是你玩的那个小基佬了?瘦筋筋的有什麽好玩。你玩他哪里?屁眼?”
我没能来得及拉住陆风,他已经一拳狠狠打了出去。杨伟脸部的肌肉极有戏剧性地弹了两下,溅开一朵血花。
“好,好!你有种。”杨伟龇牙咧嘴地做手势,“你们几个一起上,把他给我往死里打!”







酒吧里其他客人早已作鸟兽散,老板也不知躲哪去了。一夥人一拥而上把陆风围在当中拳脚相加。我不会打架根本帮不了他,急得要发疯,徒劳撕扯了一会儿,一眼瞥见吧台上的电话机,忙扑过去。
“怎麽,叫警察啊,叫来也没用。”一只手压住我的手腕,是杨伟,“你对他倒是挺有意思的嘛,是不是陆风把你玩得很爽,上瘾了?”
“听你妈X的在放屁!”这恐怕是我第一次用这麽粗鲁的字眼骂人,果然解恨。杨伟脸色变了变,一把抓住我:“把你剥光了,看你还嘴硬!”
“你变态!”
“我倒要看看你和男人有什麽两样,难道是人妖?陆风能玩,我就不能玩?”
“滚你妈的!”衣服被拉开让我惊慌失措,“走开,你放手……你这个畜生,放手!”
他笑得快意又得意,伸手扯我的裤子。
“陆风,陆风!!”我死命挣扎,“不要,陆风!!”







我是吓晕头了,才会那麽凄厉地叫陆风来救我。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选择一声不吭。杨伟他只是报复,并不会真的对我做什麽。就算对我做了什麽,我也不该在那种时候刺激陆风。我意识不到自己的哭叫声那时在他听来,是有多麽可怕。







“啪”地一声啤酒瓶炸裂开来的声音。身上一轻,本来压著我的杨伟被抓著领子拉起来,头上满是啤酒泡沫和玻璃碎片。
“你他妈的敢打我?!看我奸了那个小基佬……”







陆风用发红的眼睛看了衣裳不整的我一眼,露出一种困兽一样的表情。







我只听到“嗤”地轻微一声响,血液已经汩汩地从杨伟腹部流出来。
杨伟喉咙里含糊地咕噜了一阵,直挺挺仰天摔倒在地上。
尖叫声响成一片。那些小混混吓得面色惨绿,只会惊叫:“杀人了!出人命了!杀人了!”
陆风还是握著手里那个沾满血的破啤酒瓶,脸色冷硬如铁。他抬头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两张脸上都是凄惶的绝望。







那是1998年夏天要来不来的时候。我15岁,陆风19岁。
需要承受的,远远超过我们所能承受的。








归途(十七)




收场很简单,陆风被勒令退学,因为他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我的处分也就要轻得多。虽然杨伟最後还活著,形势对陆风还是很不利,故意伤害罪之外,又加上和我的纠缠,他成年了,而我还没有,法律会认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尚且不具备确认自己感情的能力,也就是说,有意指控他诱奸。
我失控地又抓又咬,对每一个试图探索这个问题的人发疯一样攻击,包括我的父母,甚至亦晨。我痛恨他们的阴险和龌龊。难道你们都不长眼睛的吗?难道你们看不出来我们是在相爱?!
为什麽同性之间就一定是不正常的?谁规定这样的爱情就不能被允许?








仅仅被带回家关起来三天,那个优秀懂事斯文乖巧的程亦辰已经面目全非了。
父母视我为洪水猛兽,一下子从程家的骄傲跌到提也不愿意提的耻辱。连弟弟都躲著我。我困在小小的房间里因为痛苦而全身发抖,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这种人,一说痛苦就只会惹人发笑。
我不知道陆风怎麽样了,他所闯的祸大大超过他父亲所能容忍的范围。我们见最後一面是在办公室里,他那高贵的父亲一边僵硬勉强地向老师和我父母道歉,一边恶狠狠看著陆风。我完全明白他的眼神,它是在说:都怪我平时疏於管教,宠得你无法无天,竟然搞同性恋,还去杀人!
我几乎都能想象得出来棍棒狠狠落在陆风身上那种痛楚。
可我却没法见他。







亦晨偷偷用钥匙打开从外面反锁上的房门时,我正蹲在角落里半清醒半昏迷地望著他。我的样子看起来一定是狼狈凄惨透了,亦晨只看了我一眼就露出要哭泣的表情。
“哥哥……”
“放我出去好不好?”我记不得是第几次这麽求他。
亦晨没有像平时一样坚决又惊慌地摇头,他薄薄的单眼皮变成一种又怒又恨的线条:“你还想去见他?!那个变态,都是他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想著他?!”
亦晨和爸爸妈妈一样,一下子全变成陌生人。也一下子全把我和陆风当成陌生人。
他们都不肯再提一提“陆风”这个名字。
“不用你也不用想了。”他恨恨吐了口气,“他马上就要去美国,再也不回来。”
我瞪大眼睛,耳朵里嗡嗡直响。
“有什麽好奇怪的!”亦晨看著我的眼神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愤怒,“他没坐牢就已经是陆家有钱有势神通广大了,把他带出国去避风头还不是迟早的事。”
我猛地站起来,要往门外冲。亦晨反身一脚就踢上房门,现在以他的力气就能轻易制住我把我牢牢压在地上:“爸妈要我看紧你,你就死心别再想他了!“
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角淌出来,落在地板上。
亦晨狠狠别过头去不看我:“哥哥……你别这样,那个人是变态,他有什麽好的。你们这样根本不正常。他走了更好,以後你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
我挥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从小到大这麽多年,这还是我第一次动手打他。两个人都怔怔看著对方。
亦晨恼怒地推开我,站起来就要走。
我只有这麽一点点希望,再也不能放弃了。
在他关上门前一秒锺我爬起来直挺挺朝他跪了下去。
“哥!”亦晨又惊又怒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为什麽要为那种人……”
“亦晨,你放我去见他一面,见一面就好了,亦晨……求求你……亦晨。”
“见了面有什麽用,他还不是一样要走。”亦晨咬著牙。
“求求你。”我没有办法组织什麽精妙的语言来打动他,只能机械重复。
“你还哭!你还为那个人哭!”亦晨咬牙切齿,可他自己眼圈也红了,“没用的,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亦晨,亦晨…………”
我知道自己这种卑微的样子无疑是在活生生折磨他,可我也没有办法。
弟弟狠狠骂了一句,掏出钱包扔在我面前,转身跑开。我听到他甩上自己房间门的声音。







我叫上计程车直奔向机场,也不管这是多奢侈的事情,甚至顾不上看钱包里的钱够不够付计程车费。一下车我把里面的钱全抽出来丢给司机,拼命往大厅里跑。







亦晨说得对,果然是来不及了。







“陆风,陆风!”我从没想过自己的声音是这麽凄厉绝望,“陆风!陆风!!!”
来来往往的人都用惊讶或怜悯的眼光看著我。
“陆风,陆……风……”我只希望他能听得见。希望他能来得及回头看我一眼。
可是没有。
没有奇迹。
电视和小说里那些主人公为什麽总有那麽好的运气能见上最後一面,甚至不用上飞机,对虚拟的人物都那麽仁慈,为什麽对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却要这麽残酷。







归途(十八)
long way home
我稀里糊涂坐下来,弯腰抱住头。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直到有人轻轻摇晃我。
“哥哥。”
我几乎是毫无抵抗地被他搂进怀里。
亦晨用胳膊挡住我哭得狼狈不堪的脸:“我们回去吧。”
我把脸贴在他胸口。他不能理解我和陆风之间,但他毕竟还是……爱我的。








我还是转学了,男生们看到我都会夸张地惊慌著要躲开,尤其是在厕所或是浴室。只要我一出现,1分锺内就能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一个个都惟恐会被我觊觎似的。每逢如此我心底就暗暗冷笑,同性恋也不是每个男人都能看得上,就那群人的姿色,倒贴只怕我还不要。他们看不起我,我也未必愿意看得起他们。
这种时候再不转学,大家都尴尬。







换了一个遥远的学校。升学率差一些,不再是重点。但没有人知道我,不用被人指指点点。家里的态度还是冷淡排斥,除了生活费,不会寄给我只言片语。只有亦晨会偷偷写信打电话给我。
我坚持给陆风写信。地址是亦晨给我的。他坦白陆风走之前到学校找过他求他带给我地址和消息。亦晨在给我那张薄薄纸片的时候,年轻的脸上满是微妙的背叛和罪恶,这种罪恶感在他答应如果陆风有信写到家里来就帮我偷出来的时候达到顶点,几乎扭曲了他的表情。我明白他对於这种非常理爱情的宽容已经到了极限。我还能要求他什麽。







然而陆风的信,一封也没有收到过。
我还是坚持不懈地写,直到有一天终於收到一封。
那是我的退件,标明著该住户已迁移。
那天我捧著退回来的信哭了一个晚上。
我知道,陆风再也不会回来了。








PART2







接下来,没有陆风的时间,用几笔就可以轻描淡写简略过去。事实上我的那几年也是接近空白的。程亦辰又变回程亦辰,成绩优秀规规矩矩,随和安分。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我身上流逝了,但说不出来是什麽。







和父母的关系一直到我考上更遥远的一所重点大学才有所好转,也许是他们意识到我这次是真的要远远离开了,也许是我一个人单薄地提厚重行李往车站去的样子击中了他们心里亲情柔软的一部分。严厉的父亲终於打电话来说,放假就早点回来吧,别在外面尽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他们所指的“不三不四”的朋友我倒真的一直没交过,但他们所期盼的女朋友也一直没有出现。放假在家接到找我的电话,他们和从前一样紧张警惕,只不过如今变成是男的反而要窃听,是女的才松口气而已。
我没有再提过陆风,也没有再流露出任何思念他的迹象。仿佛当初那一年多的感情只不过是场演过头的笑话。
只有自己清楚那枚小小的银戒指被用丝线串起来贴著胸口挂著。因为从不离身和时间长久的缘故,早已经失去光泽,氧化了的外层微微发黑。
我也不想记得他,这样没有期盼没有前景没有终点的想念让人只会痛苦。
我只是,忘不掉。








念大四的时候亦晨也进了大学。他嘴巴上不说,我却知道他是为了我才不辞劳苦到这个城市来,没考上我所在的那所大学让他很沮丧,但很快又因为两所学校相隔只有一站路远而雀跃起来。
亦晨其实比我天真幼稚──任何一个像我那样经历过的孩子都会比实际年龄要早熟──偏偏他总固执地认为我是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那个,大概是当年我脆弱得向他下跪抱著他的腿哀求的样子给他印象太过深刻。
我深知他对我好,我也爱他。血肉间的亲情毕竟是什麽都无法磨灭无法取代的,而我是同性恋这个不美妙的事实就成了我们之间不愿提起但也不可避免的一根小骨刺,时不时会现形出来提醒一番破坏一下气氛。
所以我和亦晨亲近,但已不如多年前那般亲密无间;所以我虽然独自在外租了房子,却怎麽也不肯和他合住,硬是逼他在隔了两座楼地地方再租个单间,两座楼的距离,不远,但是硬生生的。
亦晨和我长大以後一天一天相似起来,看著他恍然会有种在照镜子的感觉。和我一样橄榄形,尾端微微吊起的眼睛,一样细腻光滑的皮肤,一样上薄下厚的嘴唇,一样半长不短的头发,甚至一样修长瘦削的身体。当然我和他还是不同的,他那麽明媚,而我,也许曾经也无忧无虑地明媚过,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平安顺利升到大四,我不活跃,但是成绩优秀,还不至於默默无闻到被埋没。总之一切安定平定,没有人察觉我与众不同的性向,主要是因为我缺乏交男朋友的兴趣与勇气。按理说一个二十岁健康成熟的男孩子要没有旺盛的需要那是不可能的,可我节制得接近禁欲。我怀疑自己有心理障碍。
那个障碍的名称就是陆风。







情绪实在低落,我就去一家熟悉的酒吧坐坐。通常是点些温和的酒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闷声不响边喝边发呆,打发掉几个锺头落魄时间,等到离完全醉倒还差一步再慢慢走回去,第二天振作精神重新做人,感觉颇像孔乙己。







归途(十九)




我以为只有单身买醉的年轻女孩子才会有被人骚扰的经验,想不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社会已经悄悄进步到无聊男人连单身买醉的男孩子也不放过的地步。那几个十足痞相的男人不怀好意在我身边坐下,我就觉得不对,可是酒喝太多了,反应难免迟钝,还没站稳又被牢牢按回位子上去。







“干,干什麽。”酒精不会令我兴奋,只会让我变得迟缓温吞,就像大醉的时候我脸不会红成个大柿子,而只能在惨白上添一层薄薄的红晕。
“你酒量好,陪哥们再多喝几杯呀。”
不知谁的手搭到腰上,谁的朝胸口摸过去。
“不,不行……”我一著急说话更慢了,那几只手在身上滑动著,怎麽也甩不开,“手……拿……开……”
“一个人很寂寞吧?我们陪你玩玩怎麽样。”
“不……要……”两只手怎麽敌得过六只,我全身难受,急得直冒冷汗。
见我的反抗微弱,他们更放肆了,把我紧紧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有人摸上我的脸:“怎麽?要哭了?来,请你喝一杯就当赔不是。”
“不…………”我困难转著头想躲开硬贴到嘴唇上的玻璃杯。
下巴被捏住,冰冷火辣的液体强行灌了进来,一大半又从嘴角溢出去,流得满胸都是,我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满脸绯红。
这种狼狈不堪的样子反而让他们大感兴趣,七手八脚按住我又灌第二杯。
我手脚发软,头更晕得厉害,眼前都模糊了,徒劳地挣扎:“不……要喝……”







“你们闹什麽?!”
有人插手真是意外又意外的事,会跳出来为陌生人打报不平的傻瓜早就灭绝得差不多,何况我一个大男人基本上没有什麽可救的价值。就算是酒吧老板,一般也是要等到他的杯子盏子被打坏若干个才会心疼得跳出来喊停,顺便补一句:“要闹到外面去闹!”







“没什麽,都是自己哥们。”那几个人笑嘻嘻地架住我,“我们到外面去说话,走。”
“不……要……”我拼命从他们手里挣扎出来,“我不……认识……”
趔趄著晃了晃,却被另一双有力的胳膊扶住。
我迷糊地抬起头看著他。
“程亦辰?是你?!”







……谁? 这个人……
我吃力地用模糊一片的眼睛辨认他的脸。
似乎有点熟悉的轮廓,又似乎完全陌生。
陆,陆风?!
不对,不对,陆风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这样抱著我。
可是,可是……
如果是陆风…万一是陆风…
我混乱起来,呆呆揪著他的衣角。
那个人说什麽我已经听不见了,只知道他正准备推开我。
陆风,不要这样,我想跟你说说话,不要这样对我……
我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抱住他的腰:“不要……不要走……”
“……你干嘛?”他略显粗暴地扯开我的手。
“等一等,你……不要走……”我死死抓著他,把脸贴到他肩上,很怕他走了,又不回来。







四周喧闹的声音在耳朵里糊成一片,半天只听到他轻轻地敷衍似的:“亦辰……你先放开好不好?我不走就是了。”
我战战兢兢松了松手,幸好他只是低头看著我,并没有趁机跑掉。
“亦辰,喝点茶好不好。”
我没动,傻乎乎看著他。
陆风,你以前,从来都不是这样叫我的。
空白了一会儿,他忽然暴怒地冲著旁边:“把话说清楚!他妈的谁是他相好了!!”
我没来得及伸手碰他,他已经转身一拳挥了出去。
拳头打在人体某个部位上的闷响,有人惨叫出声。不行的陆风,你不能再惹事了……
我摇晃著站起来挡到他面前想阻止点什麽,突然脖子上一痛,没等看清楚是怎麽回事,巨大的冲力让我支持不住重重摔了下去,头往後不知磕在什麽地方,眼皮就沈重得再也睁不开了。







醒来的时候还是狼狈地躺在吧台的阴影里,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侍应生在忙碌的收拾满地狼籍,幻觉里那个陆风,果然消失了。
我呆坐了一会儿,没人理会我,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终於爬起来默默走出去。








戒指不见了。
确定脖子上是真的空空如也,我仓皇地把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什麽时候不见的?昨晚去喝酒之前还刚刚摸过它,硬硬地分明贴在我胸口。
到底是什麽时候丢掉的?
酒吧晚上7点才开始营业,我在门口守到它开门就一头撞进去。
灯光不明亮,我在昨晚打架的那块地方蹲下来一寸一寸地摸索,摸的满手灰尘。
没有。
抱著微弱的希望又摸索了一遍,连地板的缝隙都搜过了,没有。
酒吧的老板惊异地看著我一脸凄惶地在桌子底下钻来爬去,我很想跟他解释,问他有没有捡到一枚小小的银戒指,可是绝望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最糟的是它已经连同玻璃碎片和其他垃圾一起被清理了。
陆风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归途(二十)




那个人出现正是我蹲在地上茫然地反复摸索一连几天,早已确认是空空如也的地板的时候。
“喂,”他笑眯眯地,“这麽快又见啦?你来喝酒?”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谁。如果认识的人里有这麽一号精彩的人物,照道理是不可能全无印象。
“你找东西?是不是这个?”他往西服口袋里掏了掏,递到我面前。
那个小小的,陈旧的颜色发暗的环静静躺在他手心里。我顾不得谢他,一把抓过来。
我还以为,和陆风最後那麽一点点联系,就要这麽断了。







他被我握紧戒指压著胸口痛哭的样子吓住了,半天才期期艾艾地:“你,你不要紧吧?本来上次见你就想还你的,结果……你也知道的,打了一架就什麽都忘了……”







终於想起来面前还蹲著个目瞪口呆的陌生人,“多谢你。”我也觉得在这麽失态很狼狈,吸吸鼻子:“这个对我很重要。”







“哦?”他有点发呆。偷偷瞄了一眼戒指,又一眼,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你女朋友送的?”
我怕如果说是男朋友会吓死他,就点点头。只好委屈陆风变性了。
“哦”,他很了然地,“不用难过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看你哭得这麽难过她又不知道,如果真是不可能了,那还不如开开心心的再换一个……”
被他这样安慰我倒觉得有点好笑:“谢谢你。”
“哦,不用不用,开心就好。”他好象松了一大口气。
这个人…………是好人……不过有点十三点……







“秦朗,你朋友好点没有?”老板托著个果盘过来,边走边和他挤眉弄眼。
“没事没事,亦辰能有什麽事。”他嘴巴笑得老大,一手就搭上我肩膀。
我吓一大跳。
这个人跟我很熟麽?
“我叫沈超,是这家店的老板,以後你再在这里遇到什麽麻烦就来找我好了,秦朗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老板也无比爽朗地伸出手。
怎,怎麽都是热得快的类型?
“多,多谢。”我呆呆地伸手去握,突然想起来:“对了,上次我在这里喝醉了,替我解围的是你们吧?”
就算这样,也不用这麽亲热吧。
“那主要是秦朗的功劳拉,现在还挂著彩呢,与我无关,我主要是看热闹的!”老板和他使了半天眼色,突然咧嘴,拍拍手走开了。
“秦,秦朗,”有点别扭,我可没办法像他一样叫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名字叫得那麽顺理成章大大方方,“这两次你帮我的,我真不知道该怎麽谢你,尤其是今天,你帮我找到了这枚戒指……”对一个80%的陌生人应该是这麽客气的才正常吧?
他一副受侮辱的样子:“这麽客气?好了好了,你如果真觉得是大恩的话,那大恩不言谢,你记在心里也就好了!”想了想又补充:““实在你要觉得非谢不可,我也不要你以身相许了,请我喝一杯也就好!”
有,有男人会轻易对他以身相许的吗?







坐下来喝酒,这个奇怪的家夥开始滔滔不绝。他居然在跟我聊天文地理耶,这是和人搭讪该用的话题吗?我忍不住又多打量他两眼,很年轻,也很阳光俊朗,那晚醉得模糊不清了会觉得他像陆风,现在认真比较,像的大概也只是轮廓……还有性别吧。他眉眼都是飞扬活跃的形状,完全不同与陆风的冷傲,话也要命的多,我根本插不上两句,陆风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根本不开口的。观察了半天,得出结论,这种哪里都吃得开的长相和什麽人都搭得上的性格,归总起来就是四个字:花花公子。







他不知道我在心里已经给他贴上这个商标,依旧很认真地在讲火山和地震的形成。
真可怜,他是怕自己一停就会冷场吧,这是个比较天真善良点的花花公子。我怕再坐下去他连物种起源都要拖出来救命了,喝完最後一口酒就索性站起来:“秦朗,你陪了我这麽久,说了这麽多话现在我舒服多了!”然後抓起外套就要走。
哪知道还是喝多了,一站脚底就有点虚,摇了两下。
他一把扶住我:“喝了这麽多你行吗?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不用不用。”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感觉还是有点不自在,我挣扎出来,“我叫计程车。”







“哦,那你小心。”
我总觉得秦朗看我的眼神有些怪。
难道他也是GAY?
唔……随便想想,也不用就一道雷下来吧!
鬼天气。







归途(二十一)




和秦朗分开一个礼拜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张报纸。
很无聊恶俗的XX周末,最适合吃饭或者上厕所的时候随身携带一份阅读。对於大多数市民来说娱乐版才是最有用的一个版块,大小明星大小名人的绯闻八卦充实了我们空出来的时间精力,我也不免俗。
主角是颇眼熟的一个女人,她的花边新闻都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个小报记者。这次传闻说她要结婚了,这个从来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女人居然会乖乖臣服,而且据说还是两人一见锺情闪电订婚,其中有不少商场政治联姻的色彩,我顺著长篇累椟的报道慢慢看下去,边吃著学生餐厅的咖喱鸡饭,估计吃完最後一块鸡的时候刚好看得完。
“男方是美裔华人界内某著名企业家二公子,现年二十四,年轻有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眼睛迅速略过无营养描写词汇若干,直接落到这位年少英俊风流多金的情场大赢家的名字上去。
陆风。
我又看了一遍。陆,风。两个字,丝毫无差。
没有什麽真实感,我翻到前面方才忽略的挺大一副关於准新郎准新娘并肩而立的照片。
那个人,他结实了成熟了,脸上的线条已经完全属於一个阅历丰富的男人。表情还是那样冷傲,不过带著笑。
这个人是陆风。
他要结婚了。
我曾经偷偷摸摸有过的幻想只来得及轻微地“扑”地一声响。
而从次以後我连最後一点幻想和期盼的权利都没有了。








酒精真的是好东西,入口冷冰冰的,到了胃里却像火烧一样灼热得难受。我喝得人都糊涂了,老板不让酒保再给我送酒,我抓著空杯子就傻傻地发愣。
我不会哭也不会闹,我什麽也说不出来,我满心的苦,连舌头也是苦的,可是什麽也说不出来。
有人把我打横抱起来,我吃力地用对不上焦距的眼睛辨认他怒气冲冲的脸。稍微清醒的时候我知道他是秦朗,可很快又迷迷糊糊地混乱了,总觉得是陆风。







我裹著他的外套蜷缩在汽车後座上,没有呕吐。我的酒品一向很好,我只是闷声不响地缩成一团,全身都发烫,可是又觉得冷。我哆嗦起来。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我房子借给朋友开PARTY了,不能带你回去。”
我紧闭著嘴唇和眼睛,听到他叹了口气。
车停了一会儿,又慢慢顺著路继续往前开。







洋急刹车,我整个人从座位上滚下来,狼狈地重重摔在铺了地毯的车里。
他骂了一声。
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後一双有力的胳膊把我抱起来。
“有没有摔痛?”
我冷得发抖,本能地抱住他的腰把脸贴过去。
这个温暖健壮高大的人是谁呢?
糊涂地在他身上摸索。
有谁这样紧紧地拥抱过我?
陆风,陆风。







我拼命抓住他,往他怀里缩。
你不要忘了我,不要爱上别人,不要不认得我,不要用抱过我的手去抱别人。
你不要忘了你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你不要忘了我一直都在等你。
陆风。







我寻找到两片滚烫柔软的东西,就把嘴唇胡乱压上去。
陆风,我有五年,都没有吻过你了。







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下巴上有一点刚刚冒出头的胡渣,一著急就会撞到我的牙齿,明明装模作样得很男人很野兽可是只要我主动一点就会开始害羞?
陆风,我都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愿意去吻吻一个已经不爱的男人。







他有回应,真是太好了。我知道自己技术很糟糕,永远也学不会挑逗,关键的时候可能还会很扫兴。
可是我爱你。







他抱我抱得很紧,淡淡的烟草气息肆虐地充满整个口腔。我晕眩得厉害,手指纠结了半天也解不开一个衣扣,费力地在他身下困惑著。他一把就全扯开了,包括厚重的牛仔裤,然後火热强硬地压过来。
他的身体很温暖,甚至发烫,我怕冷地哆嗦著贴上去。痛。痛楚慢慢扩大,一下子撕裂一样扩散到全身。我咬著牙没有往後缩,还努力缠住他的腰。







陆风,我们那一次的时候我那麽生涩那麽别扭,你是不是很不高兴?如果我能主动一点忍得住痛一点表现得好一点,你会不会……记住我久一点?







他的冲撞接近野蛮,折磨得我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哭著想喊陆风的名字,可是那点含糊不清的声音完全被他的嘴唇堵住了。







归途(二十二)




床有点硬,被子不是我熟悉的青草味,隐约是常年累月没晒过没拆洗过的懒虫的味道。墙上贴的乱七八糟的海报不是我的,窗帘也不是我那浅蓝的素色格子。







这不是我的房间,奇怪却眼熟得很。
没有力气追究这个起码有一个礼拜没有扫过地板的主人是谁,只要那个正推门进来的不是秦朗就好。
虽然还头晕目眩,我已经清楚昨晚在车里是和秦朗做爱了。
现在我没脸见他也没法解释主动爬到他身上的理由。拜托,不要逼我从窗口跳下去。







那个人走过来用力揭开我蒙在脸上的被子。
这麽粗暴的不会是秦朗,真幸运。
“都中午了你还不醒!快给我起来!”
我哑然,坐起来望著面色不善的…………亦晨。







“为什麽……会在你这里……那个…………秦朗呢?”
亦晨显然气得不轻:“难道你还希望是躺在那个花花公子床上?”
我垂下眼睛,揪著床单不吱声。
“哥,你和那个人……”亦晨呼了口气压抑地,“是他强迫你的对不对?”
“不对。”我头也不抬,“是我勾引他。”
亦晨显然爆发了:“你是怎麽回事?还没玩够是不是?你别傻得对这种花花公子动心!”
“他对我很好。”
“他对没玩够的人都很好。”
“随便。”我用力把揪成一团的床单抚平,“不就是玩够了会被甩嘛,我又不是没被人抛弃过。习惯了。”
“你怎麽会边成这样。”亦晨快气疯了,我看他恨不得手里有两把刀,“爸妈要知道你又跟男人搞在一起,会给你活活气死。”
“难道你们还指望我跟女人搞在一起?”
“女人不行吗?你这几年不是都挺正常的,我们还以为你病该好了以後可以娶妻生子……”
我爆笑出来,笑了半天才在亦晨惊诧的眼光里慢慢收住声音。
“我的病好不起来的。”我抬头盯著他,“亦晨你记不记得陆风?”
亦晨目光躲闪了一下。
“他要结婚了。”我笑,“很厉害吧,终於痊愈了可以跟女人结婚,你们是不是盼著我能变得跟他一样正常?可惜了,我没他有本事,病好得这麽快。我一辈子都只会对男人有兴趣,变态是治不了的,你们死心吧。”
我动作迟缓地下床穿衣服鞋子:“亦晨,要是觉得你有个同性恋的哥哥会让你蒙羞,那就当程家只有你一个儿子。”







亦晨没再来找过我。我明白他愤怒而且失望,因为我那样伤害他。可他不明白,他也一样伤害了我。
同性恋有什麽不对。我只是想要人爱我,有什麽不对。
我一直躲著秦朗,怕见到他两个人都难堪。他既然是亦晨的朋友,就不可能是GAY,和我那一次……多半也是我引诱的结果。







但终於还是被他约出去了,午後空无他人的咖啡馆,靠窗户的位置,冬日里洒满桌面的阳光,温暖融洽的气氛,面对面坐著的两个人却都局促不安。







看得出他很紧张,我低头玩手里的水晶水杯也一样不好受。
“亦辰……”他低咳了一声,总算开口了。
我不敢看他,只把头略略抬高了一点,表示在倾听。
“那天晚上……我抱了你……”他吭吭哧哧地。
拜托,这个我也知道啊,你不要拿出来再说好不好。
可他没有再能憋出半个字了。
我不知所措地抬头,他也正望著我,那眼神就像见到只湿漉漉的弃狗蹲在他面前,脸上呼之欲出的“真可怜啊”四个大字。我更难堪,大概我现在的狼狈潦倒是谁都看得出来,可我并没有骗取他同情的打算。
“秦,秦朗。”
“恩?”他很专注地看著我,那种眼光让我几乎要生出一点期待来了。
“你……”我本来想说什麽的,手摸到口袋里那张汗津津的报纸,全忘记了,开口的时候是,“你……以後,要不要陪著我?”







他吃了一惊,手上大大一抖。
果然是吓到他了。既然不是来表白,那就是来和我撇清关系的。
原来还真是我自做多情了。
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勇气四下里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羞耻还呆呆留在原地。我仓促地站起来:“随便问问……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要介意。”
“亦辰……”
“我要回去了……”
“你听我说……”
“不用了,我只是随口说的,你别当真……”
蹩脚的自圆其说和自我安慰被他轻轻打断:“是!我会一直陪著你!”
他用力抱住我,摸我的头和背,很小心很温柔,安慰和怜爱的抚摸方式
“我爱你,亦辰……我爱你…………”
我想了想,战战兢兢伸手抱紧他。







无所谓他是怜惜多一点还是爱情多一点,我现在只是需要有人抱紧我温暖我。我太孤独了,孤独得都绝望了。
外套里那张皱巴巴的被捏得又软又旧的今天的娱乐报纸,上面是某位商界王子和他的公主终於举行的盛大的订婚典礼。








归途(二十三)




秦朗是个很好的情人,仅仅不动声色的观察,他就能清楚我喜欢喝什麽牌子的果酒喜欢哪家店做的酱牛肉喜欢穿什麽质地的鞋子喜欢听那种风格的音乐,他知道我喜欢韩国的游戏日本的动画,知道我怕冷怕渴还有轻微的胃病。所以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冷过没有渴过没有胃痛过。总是能在他家里听到B’z的CD,收到各种各样的动画原声集,甚至包括银英2002年发售的昂贵的DVD-BOX。
他在照顾我。
我想我很快就可以爱上他,或者不知不觉已经在爱著他了。








秦郎生日的盛大宴会我是不出席的,谁愿意把自己脖子勒得紧紧的裹在西服里捏只鸡尾酒杯饿肚子,还要堆起笑容陪满场不知哪里来的名媛贵妇装模作样。连他自己半路都扔了领结逃跑。真正意义上的生日派对应该是在平价酒吧里斯文扫地地喝酒胡闹,邀请对象仅止於好友,闲杂人等免进。
亦晨和秦朗照我看来算不上“好友”,他们见了面就会全身不对劲笑容僵硬连空气都凝结成块。看得出来他们早就认识,甚至交情非浅,为了什麽而尴尬就不得而知。秦朗还热情一些,有时候友好得接近讨好,亦晨就总是脸拉得比马还长,不大拿正眼看他,我觉得亦晨对秦朗的别扭不同於他对陆风的排斥,仅仅是赌气而已。
弟弟和男朋友之间的平衡我自然得努力来维持,为了改善他们关系我做了不少努力,比如今晚倒贴亦晨一份礼物硬拉他过来,当然吃力不讨好的时候居多,这次也是。







亦晨在我各种明示暗示之下不甘不愿地去给寿星送礼物,还好秦朗不介意,笑得挺痴呆。我想我可以理解弟弟,他毕竟对同性恋还是有著很大成见,连和亲哥哥都要为这种事吵,何况是对秦朗,怎麽可能给他好脸色。
酒吧老板带了个出众的女孩子,亦晨客客气气叫她学姐。学姐和老板对我和亦晨的兴趣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还是黑体大写的。他们围著我俩前前後後绕了半天,夸张地惊叹:“真像……你们俩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嘛。”
又不是双胞胎,仅仅相似而已,认识我们的人从来没有认错的可能。







亦晨脸色发暗,我以为他是觉得受了侮辱,忙安慰道:“不会的,你比我帅多了。”刚好秦朗拿著刀过来切蛋糕,亦晨小小声说:“猪才会把我们当成一个人。”
幸好老板和学姐都没听到。
“亦辰。”
我朝秦朗转过头去,弟弟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秦朗望著我们俩,一脸尴尬的迟疑。
亦晨迅速把头扭回去了。
“什麽事?”我问。
“亦辰,”他有点急,“这块给你,上面有你喜欢的杏仁,我特地叮嘱沈超定的!”
“哦,谢谢你。”我顺手接过来,“不过我喜欢吃的不是杏仁吧?唔……他大概会喜欢。”我指了指亦晨。







秦朗冲著弟弟喊“亦晨,亦晨”,他却怎麽也不肯回头搭理,直到我拉他,才别扭地望了那精致动人的甜点一眼,生硬地伸手接过另外半块。







秦朗脸上放松的笑容让我隐隐约约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说不出那呼之欲出的意识究竟是什麽。







闹到深夜大家才陆陆续续散去。秦朗取了车开到门口,冲著并肩站立的我和亦晨:“上来吧。”
亦晨推推我:“哥哥,上去呀。”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我大奇。
“我去朋友家通宵打CS,不顺路。”
“你也上车吧,我先送你哥回去,再送你去朋友那里。”
“不用。”亦晨摆摆手招了辆计程车,“你给我一心一意把我哥送回去,对我哥好一点,不然小心我揍你!”
“你弟弟…………对你真好。”秦朗慢慢发动车,“他舍不得任何人伤害你。”
我不知道要怎麽回答,而秦朗也不需要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他最恨的人就是陆风……所以他绝对不让我变成第二个陆风,不然就恨我一辈子。可是我跟陆风是不一样的。”秦朗转头看著我:“我和他并不同,你们明白吗?”
秦朗的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和轻微的恨意。
可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麽。
只有陆风这个名字让我又觉得微微晕眩。







归途(二十四)




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忘记了。
躺在床上抓著床单把身体蜷缩起来。为什麽要和他比较?我知道你和他不同,你不会抛弃我。
正半睡半醒,手机响起来,显示的号码是秦朗,声音却是气急败坏的沈超:“喂,亦晨吗?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秦朗不知道怎麽搞的,醉得不行。你快过来看看吧……”
急匆匆套好衣服赶回酒吧去,一个锺头前明明还跟我说要回家休息的秦郎现在瘫在休息室的沙发里,领口扯开,一脸的痛苦焦躁。
“你把他怎麽啦?”沈超神秘兮兮地捅我,“会刺激得他半路跑回这里来撒酒疯?一口一个亦辰……”
那家夥一脸暧昧笑容地出去,顺便带上门。我刚一把手放到那烂醉的男人身上,他就含糊不清地:“亦辰……亦辰…………”
“我在这里。”看他不安地躁动著要从沙发上滚下来的样子我忙抱住他,“你别乱动。”
“亦辰?!”他猛地睁开眼睛抓住我。呆呆望了半天,他又用力闭上眼,声音嘶哑,:“亦辰,是你……”手上抓得更紧。
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沈超打电话说你忽然跑回来喝酒,又醉得很厉害,我就过来了……”我顿了顿,下定决心,把脸贴到他胸口:“秦朗,是不是陆风一直让你介意?对不起……也许我是还没有完全忘了他,可是……可是以後不会了……我只会想著你……只会对你好……对不起,你别这样……”
他颤抖了一下,抓我抓得更用力,手指完全是扭曲地掐进我的肩膀。
“对不起……”我拨了拨他散在额前的长发,有点怜惜。第一次鼓起勇气凑过去,轻轻吻他。
肩上一痛,突然被他狠狠压倒在地板上。还没反应过来,上衣已经扯开了,他埋头下来一口咬在我胸前。
“呜…………”好痛……几近残暴的噬咬,手在身上重重抚摩揉搓,我不知所措,又不敢推开他。
越吻越重,我紧贴著他已经膨胀的下身紧张得动弹不得。一只手托住臀部,一只手探上来反复抚摩我的嘴唇,身体急促摩擦著,我紧绷起来。
“亦辰,说爱我好不好?”舔著咬著我的耳垂低哑地吹著气。
我咽了咽口水,僵硬地反手抱住他:“我爱你,秦朗。”
“一直说,好不好?亦辰……说你不会离开我,说你爱我……说你爱我……”他反反复复地喃喃,手粗暴游动著,一把拉开我皮带,褪下裤子。我透不过气来,突然觉得脸上一凉,惊讶地睁开眼睛。
“秦朗,秦朗……你别哭……”我简直手足无措,慌忙把脸贴上去蹭著他湿漉漉的脸,“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
腰被高高抬起,猛烈贯穿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叫出来。“亦辰,亦辰……”他紧紧扣住我的腰,拉向他,大幅度顶动著,一边狂乱地噬咬。
我无力呻吟出来,被他粗鲁的抽送撞击得几乎混乱,害怕跌出去地紧紧缠住他的腰,被动摇晃著。
还是不习惯男人之间的性爱,那样的撞击让我有些失神了。
“亦辰,亦辰…………”他边激烈律动著边胡乱重复。
我觉得感动。困难地伸手搂住他脖子。
“亦辰……”
撞击持续著,我拼命往後仰著上身想缓解一些冲力,腰却被死死抓住。
好难受……
“亦辰……亦辰……”直到最後迷糊著失去意识,还是能清楚听到他压抑而苦痛地重复,“亦辰,亦辰…………”
一瞬间有种错觉,似乎他叫的这个名字和正在他怀里痉挛的我,毫无关系。







归途(二十五)




“你醒了?有刚煮好的咖啡,要不要喝?”
我有些迷糊地困惑著半睁开眼望著托著盘子正低头看我的男人。
“啊───────────”我一跃而起,颤抖地指著他,“你,你,你……为什麽是你!!”
沈超被我的尖叫吓一大跳,连退几步护住盘子:“我,我……是秦朗叫我进来照顾你的……喂,我没对你怎麽样,你不要乱想啊……”
“我,我没穿衣服呀!!”混蛋,也不拿个东西给我遮一遮就放别的男人进来……
“那有什麽关系?”沈超莫名其妙,“我也是男人啊。”
他已经没什麽再教育的必要了。我手忙脚乱穿上裤子,那家夥居然还一连无辜和好奇地盯著看,真要命。
“秦朗呢?”见到他我要揍他。
“他啊,他家里有急事得先走,所以叫我照顾你……”
“哦……”尽管了然,做完爱醒来看不见人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不留在这里吃点东西?”沈超不死心地举他的盘子。
“谢谢了…”那咖啡的颜色很可疑,想起来老板似乎很有开创新产品的兴趣,“…我还是先回去的好。”








洗个澡冲掉身上的一团糟,对著镜子又看到挂在胸前的戒指。
抽痛了一下。我动作迅速地低著头把它取下来,放进玲珑的盒子里,锁进抽屉,连多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再见,陆风。
我想,我应该试著去爱别的人。







换好衣服在客厅吹头发,才看见陈旧的答录机灯一直闪。连续好几条留言,都是亦晨的。
“哥,你到哪去了?怎麽还不回来?”
“手机没人接,是没带在身上吗?听到留言马上给我回电话。”
“哥,还没回来吗?我是亦晨拉!你到底在哪里?快回电话,这麽晚了我会担心。”
“老哥,你不要吓我啦。回电话回电话回电话!!!”
………………
我忙抓了两下头发就往楼下跑,顺手抓两袋达能饼准备去哄他,亦晨住得近,我还是直接过去看他比较好。







那个小白痴果然门又没关上,我刚要推,却听到里面传来另一个男人激动的声音。
是秦朗。
隐隐觉得不安。他们关系不是……一直冷淡吗?秦朗不是……家里有急事吗?为什麽他会在这里?!
我屏住呼吸,有点战栗地靠近门,从半开的门缝里往里看。



“我抱他抱了一夜,我们做了整整一个晚上……我的技术还不算太差,小辰说他很开心……亦晨我这样你满不满意,你说我对你哥好不好?”
“你闭嘴!闭嘴!”
“怎麽,不够好吗,亦晨?难道你希望我和小辰今天继续做下去?还是你觉得我的技术有待提高?”
“我求你,别说了……”
“哭了吗?亦晨?”那的确是秦朗,他伸手温柔得难以想象地揉著亦晨的头发:“你还是介意的是不是?”
“可是你知不知道,整整一个晚上,我叫的都是你的名字,是你,不是他,亦晨……”
我全身僵硬。
他们在说的……到底……是什麽?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一阵沈默。亦晨猛地抬起头,歇斯底里尖叫了出来:“秦朗你是不是人?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哥已经那样了,你还敢那样对他?你竟然还敢那样对他?他那麽爱你,你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你居然做出这样的事?你把他当什麽?”
“把他当你啊,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我把他压在身下的时候,想著的全是你的脸!”秦朗一把抓住他要狠狠扇过来的手,把他死死地摁在地下:“程亦晨你给我听清楚,我受够了!我爱的是你,从头到尾只是你一个!你从来都只是问我有没有顾及到你哥哥的感受,那你有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是!我承认你哥在感情上面伤痕累累,让人心疼,可那不是我欠他的!姓陆的混蛋都没有还的债为什麽要我来还?你们兄弟情深就他妈的要把我当感情祭品供上去?还是你准备我骗你哥一辈子用我们的难过换他一个虚假的幸福?我不玩了,亦晨我告诉你,一切到此为止统统结束!”







我,我还是不明白。
可我知道不该再在这里偷偷摸摸听下去了。我,我在自取其辱……
应该还来得及的吧?他们应该还没有发现我吧……我偷偷走掉,就不会有人知道我听到过这些东西……他们也不会难堪……
我仓皇地要转身,却和亦晨漆黑的瞪大的眼睛对上了。
不要,不要叫我,我马上就走……
“哥……”







连秦朗也转头意外地望著我。
“我……我……”我後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楼梯口,呆滞地举起手里的饼干,“亦晨……这个,带来给你吃的……”
“哥,秦朗他刚才都在胡说八道,他酒还没醒呢,”亦晨几乎是惊恐地扑上来抓住我,“你不要听他胡说,他当然会一直好好对你的。”他无助地望著秦朗:“你说,对不对?”
秦朗转头不看他,直直望著我:“对不起,小辰,刚才我说的全是实话,我爱的是你弟弟,从来都是!”







我似乎清楚了一些,没那麽呆滞:“我,我知道……”慌张地想摆脱亦晨。
亦晨死死抱著我,怎麽也不肯松手:“哥,你听我说……”
我用尽力气挣扎著,跌跌撞撞胡乱地推搡,总算把他推开,脚下却一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为什麽在他面前我总是这麽狼狈难堪的姿势。








醒过来的时候,亦晨在抽抽噎噎地给我腿上擦破的伤口上药:“哥,对不起……”
“小辰,如果不介意,我想告诉你真相。”秦朗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他抓住我一只手,我缩了缩,却被拽得紧紧的。
“我认识你弟弟在你之前。很早我就喜欢上他了,可我不是同性恋,他也不是,我们都觉得很迷惑……在酒吧为你打架的那次,我以为你是他,我一见你就叫‘亦晨’,你觉得惊讶是不是?你有没有注意到你们俩的名字发音根本是一模一样的,完全没办法区分。晚上酒吧灯光那麽暗,我也从不知道亦晨有个长得那麽像的哥哥,理所当然就以为你是他。之後也都是这样,你们性格差那麽多,我也觉得奇怪,可是一直没有多想,直到那次在车里抱了你……你记得不记得?虽然是你主动,可我真的是很喜欢亦晨,喜欢得不得了,我以为是他,怎麽会拒绝。我从学姐那里问到亦晨的地址,想把你送回家。我那时候那麽甜蜜,那麽激动,我哪知道,给我开门的,是,是……”他停了一下,“原来我竟然是抱错了人……”
我蜷缩在沙发上,脸朝里躺著,一动不动。
真是奇怪,为什麽我居然会以为还会有人在真心爱著我,会觉得还会有人那样无微不至地疼爱我。我怎麽会有这种可笑的错觉的?
“我很抱歉,小辰。我早就想跟你坦白,可是亦晨告诉我陆风的事,他怕你再受伤害,什麽也不肯让我说。约你出来,本来是想摊牌的,可是你那个样子,我怎麽说得出来。我和你反而在一起了。可我喜欢的根本就是亦晨。我都跟你说过了,我和陆风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因为我根本就不爱你!”
“昨天晚上的事,我承认是我自私,那时侯我明明知道是你不是亦晨,可是我难受,亦晨刚刚又拒绝了我。我为什麽要一直忍得那麽辛苦?我把你当成他…………叫的,也是他的名字。对不起,小辰。我知道你会恨我们,可是和亦晨没有关系。错的人是我,你要怎麽怪我,都没关系……”







我背对著他们蜷成一团,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不怪他们,没什麽可责怪的。







我,我只是……再也……不敢了。








归途(二十六)




S城一家著名的公司在最恰当的时候回消息表示了对我的兴趣,我迅速无声无息地办理好各种手续,离开了这个学校这个城市,没有通知亦晨。
对不起。
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







S城是个挑剔骄傲的城市,而我一点也不挑剔一点也骄傲不起来,所以尚觉得融洽自在。尤其这里离以前所有的一切都足够远,我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假装在此之前的人生是平稳安静的空白,除了未来我什麽也没有。
多好。
公司很好,同事大多年轻活力,从基层做起也无不可。对著新鲜干净的办公桌和电脑,来来往往的女孩子精致亮丽男孩子挺拔俊朗,主管不在的时候有足够的音乐和笑话听,连我都可以笑得很开怀很没心没肺,似乎不知道痛是什麽东西。
只要不深究不求太多,一切都算是美好宜人,我愿意,也打算长此下去,终老一生。








一进门就看到丁丁如丧考妣的脸。
丁丁其实只是姓丁,但他实在有著丁丁历险记里主人公的翩翩风采,这个称号当之无愧。
“干嘛?是不是朱砂又不让你约?”
朱砂在我们这个部里是出名的漂亮,丁丁使尽全身解数,嘴甜脚勤脸皮厚,偏偏总是看得到吃不到,急得抓耳搔腮。
“朱砂居然穿了裙子!”丁丁痛心疾首,“还搽了那支39美元的唇膏!”
我是记得那支唇膏,丁丁说过那种价钱就算用了能变成玛丽莲梦露他也不会买。
“那又怎麽样?”我希奇,“你不是一直遗憾她只穿长裤害你看不到腿?她打扮漂亮点你还不高兴?”
“她哪里是打扮给我看的。”丁丁垂头丧气地磨牙,“今天不是新老板要来嘛。”
“咦?”
“上周的例会你又睡著啦?陆小姐调回到美国总公司去了,就由她弟弟来接这个位子。”
每周言而无物的例会我都在很认真地打瞌睡,反正有要紧的事丁丁这个大嘴巴必然会在办公室里再宣传一遍。
“朱砂这麽漂亮,万一被他看中,那不是陷入魔爪……”
我打断他的草木皆兵:“也许陆小姐的弟弟发生基因突变长得三白眼赛馒头额头上能跑马,朱砂看不上他也难说。”再说你以为全天下男人都和你一样啊。
“我知道他长什麽样。”丁丁萎靡不振,“挺帅的,只比我差一点点。”
我安慰了他两句把他哄走,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做事。朱砂端著茶水摇曳生姿目不斜视地从丁丁身边走过,径自站到我面前:“亦辰,帮我打这份资料,中午请你吃饭。”
我瞄一眼眼巴巴的丁丁:“有人可以帮你打资料还顺便请你吃饭,为什麽不找他?”
朱砂俏皮地吐吐舌头:“不想和他吃饭才找你呀,拜托~”
可怜的丁丁几乎要抓狂了。







办公室门突然打开,主管站在门口,朝他身後说:“陆先生,这是我们设计部……”
我们定格,都以为是要拉成一列去老板办公室请安,哪知道他居然亲自光临。
丁丁吓得一头钻进卫生间去整他拉散开来的领带,朱砂忙若无其事婀娜多姿回她的位置上去,我也狼狈,桌上堆积如山的计划书分析报告久未整理乱成一团摇摇欲坠,刚才边走边吃的早餐饼只怕还有碎屑粘在脸上。







“这几个都是新来的……程亦辰。”
我刚来得及躲到电脑後面把嘴擦干净,手忙脚乱站起来,眼睛看地板,脸上挂著笑。
“刚从X大毕业,年纪轻轻,业务能力倒是很扎实……”
“程…………亦辰?”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完全不经意的重复。







我几乎是仓皇失措地抬起头来。








归途(二十七)




陆风。
天哪,陆风。







我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轻微的晕眩和不真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轨迹,我和他的会在这里重叠,巧合得让人不知所措。







我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姿势僵硬。不能失态,不能失态。这是五年以後,我们都已经长大成……陌生人,没可能情绪激动地拥抱欢呼。可我不知道该怎麽样才是常态。
陆风目不转睛地看著我,似乎是在仔细地分辨他所熟悉所记忆的那个程亦辰。
可今天的我大概已经面目全非了。
“亦辰。”他吐出这两个字的语气有点生涩,但很快笑了,“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他走过来,左手拍拍我肩膀,右手姿势标准地伸出。
这个时候除了握手别无选择。







四周惊讶的情绪波涛暗涌。“你们二位认识?”主管笑容得体地。
“高中同学,以前挺好的朋友。”
我把他这句轻描淡写的介绍咀嚼了几遍,用力吞下去。
主管陪著陆风还没完全走出办公室,丁丁已经耐不住:“亦辰你要鸿运当头了,今晚给老板洗尘的酒会赶快去叙叙旧。”
我吃力咧咧嘴:“傻瓜,都好几年没联系了……本来就没什麽交情……哪来的旧好叙。”
陆风停了停,转头看我一眼。







晚上的大型酒会是自助式的,这样大家都自然轻松,否则陪著老板主管团团坐成几大桌那就不是吃饭而是吃脸色了。
人群或站或坐三三两两地聚著聊天,我和丁丁朱砂都是新人,总泡在一起。今天没有什麽精神夹在他们中间挡枪挡棍,托著碟子色拉坐到墙角闷吃。
那一对活宝,一左一右不知疲倦地抬杠。
“亦辰,你这麽瘦还吃色拉,来,我给你这个。”朱砂拨了两片烤成金黄的小羊肉和一对鸡翅到我碟子里,丁丁又双目暴突。
我含著一嘴苹果土豆来回磨了半天也咽不下去。陆风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客气而生分地应酬。他真的是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球鞋牛仔裤一脸痞子相半大不小的孩子。那锺严肃正式的表情简直不像是他可能有的。
还有做工精良笔挺得一丝不苟的西服。他以前哪里受得了这个。







……现在的他,怎麽可能用脚上那双意大利软皮鞋踢人踢墙壁。







瞄了一眼正喋喋不休的丁丁,心想他要是知道那双鞋的价钱一定又会不想活了。







人的细胞是以七年为一个周期全部更换的,也就是说,过了七年,站在你面前的朋友其实彻头彻尾是个陌生人。我们的五年…………差不多也改变了百分七八十。五年前我会想要陆风的全部还不满足,而现在,只要能这麽悄悄地在旁边看著他,也就够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啊?”我如梦初醒,“不,还有……”这才惊觉丁丁和朱砂不知什麽时候已经溜得干净。
陆风在旁边坐下,若有所思地玩著手里的高脚杯,两人都无话可说。
“你这几年……好不好?”
再土不过的开场白,理应答得流利。可我只能低著头,木讷地:“很好……我考上X大了……然後到这里工作。”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得上。”他笑,随意地握住我手腕,“你……怎麽还是这麽瘦?”
我被火烧了一样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两人对视著都有些惊愕和茫然,而後尴尬。
陆风咳了一声,把酒杯放下来:“小辰……我这几年在美国,其实……”
他困难地寻找著措辞。







“有段时间,我的确是把你忘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我脑子里还是“轰”地一阵响。







“你知道的,那种地方,以为一辈子也回不来也见不到你了,所以……”







“我明白。”我急匆匆打断他,害怕听到更真实坦白更残酷的话,“我都明白,你不要再说了!”







陆风看著我,嘴唇一动,我慌忙抢在他之前开口:“未婚妻,你的未婚妻好不好?”
他愣了愣,生硬地点了一下头。我又自言自语似地迅速接下去:“她真漂亮,家世也好,和你很般配。我看到报道了,订婚典礼真是气派…………再过不久你们就该结婚了吧。记得要请我去,怎麽说也是……朋友一场。我连买贺礼的钱都存好了…………当然,我婚礼也一定不会忘了给你发请贴,你千万要赏脸才是……”
都不知道自己翻来覆去在说什麽。







“你有女朋友了?”







他光辉灿烂幸福美满的时候我怎麽能对他说,我到现在还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是个躲躲藏藏不敢见人的同性恋,都没有人愿意爱我。
“是啊。”我笑得像个傻子。
“哦……就是刚才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和你同一部门的那个?”
我发不出清楚的声音,只好笑得更傻地点点头。







归途(二十八)




继续一如既往地上我的班,平静得像陆风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样。我一个小职员完全没有和他打交道的必要和权利,虽然同在一座楼,却是几乎没有再碰过面。
本来以为会是千斤巨澜,结果不过一个小小的水波就了无声息了。]
我很高兴,真的。




周末不用加班我素来是倒头闷睡,饿醒了起来找点东西喂饱自己继续睡。朱砂就羡慕我有著猪一样的生活习惯却瘦得像猴子。
睡得正沈却被手机铃声吵醒。我痛苦得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居然忘了取消闹铃,真该打自己几个耳光。摸到床头的手机乱按一起,它安静了一会儿,又不屈不挠地闹起来。
我几乎要晕过去,摸索了半天才意识到是有电话。
“喂……什麽事。”我眼睛都睁不开,有气无力,心想不是丁丁就是朱砂,不是拉我去陪逛就是去陪笑。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睡?”
手机听著那声音不大真切,我迷迷糊糊的想不出是谁,“恩……我困……”
对方轻笑:“不要用这种声音说话,容易让人有非分之想。”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陆风。
“…………”一时不知道是叫他名字还是叫BOSS。
“现在有空吗?”
还没等我明白,他又补了一句:“有空就过来给我修一下电脑。”
他,他妈的,老板了不起啊。
“我不会。”睡得正香被人拽起来,天王老子我都不会客气。
“你学的专业不是计算机?这点活也干不了你是怎麽混到我们公司的?”
“我学的是软件设计又不是硬体维修。”
“差不多,你过来就是。”
他难道不知道隔行隔座山?!
一肚子起床气:“什麽问题你说,我电话指导。”







折腾了半天我都不耐烦了:“没什麽重要东西在上面你就格盘呗。”
他捣鼓了一会儿:“哎,它说硬盘无法格式化。”
我差点摔倒,又指导他拆拆装装了一会儿:“现在开机试看看。”
那边传来异响。
“…………开不了机了……好象会冒烟……”
你,你杀了我吧。







一个锺头以後我神情萎靡地出现在陆风面前。
这人有毛病,放著笔记本不用,偏要用那年久失修的台视。
“内存条松了。”我面无表情,“电源也该换个新的……风扇旧了,赶快换掉不然硬盘会烧坏,还有…………”我怒视他:“是谁在主板装了防格盘的恢复精灵的?!”
陆风只是笑。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那麽电脑白痴。







坐在低矮简约的北欧风格的沙发上喝他递过来的热咖啡。起床气一过就蛮横不起来了,对著他又有点缚手缚脚的不知所措。
“这房子,装修得挺有品位。”其实狗屁,我对室内设计根本一窍不通。
“是我姐以前住的。我要回来,稍微收拾了一下暂时就这麽先住著。”
难怪色调居然是要命的粉色系。
我信手翻起沙发上一个靠枕,好死不死的下面躺著件黑色蕾丝内衣。
两人瞠目结舌。
脑子里一闪过陆风和女人在这张沙发上翻滚的样子,我整个人坐立不安地弹起来。
“我要回去了。”
“你别误会,”陆风百口莫辩,“这……这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你穿的。
“我姐姐那个没神经的女人把自己东西到处乱丢,不关我的事。”
陆风虽然满身缺点,不过从来不说谎。
心平气和下来,又觉得可笑,就算是他和女人风流的证据,我也没资格受刺激。
“…………还以为是你未婚妻的。”解嘲地笑。
“她?”陆风笑笑,“事实上……再过半个月,你该看到我们解除婚约的新闻了。”
我愕然。
“只是个商业事件而已。我们两家联姻的消息无非是要稳住那时候的股市,”他语气轻松,“我俩都知道是在做戏,也就没有什麽欺骗不欺骗。伤害不到任何人。刚好帮了这个大忙我老爸拨给我一笔钱放我回来,再划算不过。”







伤害不到任何人。
那我呢?
啊,是的,我都差一点忘了。
原来……我早已经失去为他而受伤的资格和立场了。







归途(二十九)




“一起出去吃饭吧。”
“不,我不饿……”我不能……不该再有痴心妄想了。可是呆在他身边那些可耻的念头就会压抑不住地偷偷冒上来。还是……离他远一点。







“难道你想告诉我已经吃过午饭了?让你去就去,少罗嗦。”








有名气的餐厅周末总是人满为患,可我们有位置,而是还是预约席。
我看了陆风一眼,他一脸无辜,若无其事地翻MENU。
“吃什麽?”
我绝不说随便。把精美的菜单从头到尾翻两遍,要了郊菜,豆腐和例汤。这麽家常的菜价钱也够吓人的,打死我也不会点什麽驼蹄,瞧瞧上面那数字,一蹄子就可以把我踢回家去了。







陆风狠狠给了我一记白眼:“又不是要你掏钱,怕什麽!小农经济的头脑,一百年不变!”
我一怒之下要了大串虾,清炖团鱼,还有那个後来送上来才发现长得像熊大便的驼蹄。








喝汤喝得身上像刚出笼的包子似的冒著热气,正动手剥手指粗细白里透红半透明的对虾,忽然有人狠狠一掌拍上我後背,拍得我嘴里的虾仁都掉出来。
回头,果不其然是丁丁和朱砂。







“想死啊你们,当众行凶。”
“有没弄错?周末你没在家煮泡面居然跑这里来挥霍?”丁丁做眩晕状,“刚才就看到你了,还以为是眼花呢。”
“来晚了没位置,你一个人占一张桌简直浪费,咱们拼一下吧。”
我咬著虾含糊地指著对面的空位:“有人的,上洗手间去了。”
“有朋友?没事,四个人也坐得下。”他们倒自觉,哗啦拉开椅子纷纷入座,朱砂坐我旁边,丁丁坐她对面,正挨著陆风的位置。
然後开始堂而皇之地点菜,我只好默然。
果然陆风回来看到他们只是略微的惊讶,那两个就差没跳起来跑了。
“混蛋,怎麽不早说是老板!明天要你好看!”朱砂压低声音,偷偷不留情地踩我的脚。
我无语喝汤吃虾。







陆风认得朱砂,脸色僵硬了一下,随即平静地打招呼,聊上几句。
那两个人的菜也上齐了,大家吃吃喝喝,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陆风并非爱摆架子,只是不喜欢勉强自己迎合别人。既然大家还算聊得来,表情也就没那麽臭。
丁丁无论什麽关头都不会忘了向他的朱砂女神献殷勤,老板坐在身边他也要情不自禁地给朱砂夹菜,剔鱼刺,我都觉得颜面无光。陆风则是一脸希奇,不时掉转眼光认真研究我的反应。
我莫名其妙地有拿起一串虾。
陆风脸色又慢慢硬起来,似乎他们的亲密和我的无动於衷一样让他恼火。
丁丁这回掏出纸巾饿朱砂擦嘴角残汁了。
我刚想提醒丁丁在上司面前不要太忘我,陆风已经重重放下筷子,声音沈得吓人:“你们干什麽!”
丁丁吓一跳,抓著纸巾不知所措,朱砂也是茫然而惶恐。
“你到底是不是小辰女朋友?!当著他的面还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我的虾又一次掉进汤碗里。







归途(三十)




丁丁看向我的眼神活象要吃人。
“没有这回事。”我小声争辩。
“你跟BOSS说我是你女朋友?”朱砂突发奇想,“难道你暗恋我很久了,我一直没发现?真可惜,怎麽不早说……”
“不是的……”我真恨不得多生两张嘴。只怕丁丁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了。
“程亦辰你这个卑鄙小人!”
丁丁啊,我…………我哭笑不得,“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对你家朱砂没有非分之想。”
“亏我还把你当朋友,我有眼无珠!”丁丁还在自顾自喋喋不休。
朱砂幸灾乐祸嘴巴笑得老大:“亦辰,如果你真的对我一片深情,那就赶快说出来的,你和丁丁比我一定选你。”
再不指天画地地诅咒发誓,我就干脆把自己脖子扎起来算了。
“我发誓我程亦辰有生之年如果对朱砂小姐有过任何企图我就%^&*^%$%%*()$%$$……”
虽然对一边表情莫测的陆风不好交代,可丁丁这种人更是得罪不得。
听完一场恶毒得匪夷所思的毒誓,丁丁才稍稍平息满腔怒火和醋意,还不忘狐疑地:“那为什麽BOSS要说……”
“开玩笑的,误会而已。”我低声下气。陆风淡淡然扫过来的眼光让我狼狈不堪,“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哪知道在洗手台边上垂头丧气了几分锺回来,已经物是人非了。刚才还略嫌冷淡的三个人居然异常热络。
我一坐下来,朱砂和丁丁就异口同声:“亦辰,告诉他!”
“什,什麽?”我反应迟钝。
“告诉他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我目瞪口呆:“为什麽要……”
“说你是单身他不信,我们和他打赌呢,输了就买全席的单!”







我暗自跌足,头大如斗。
本来还想跟陆风编编说女朋友不是朱砂,另有其人。现在让我怎麽自圆其说。
“说啊!”那两人一齐兴奋地望著我。陆风则用修长的手指缓缓敲著桌子,一脸似笑非笑。
我重新打量一眼桌上的菜色,估算一下价钱。
如果说有,恐怕根本没法活著走出去。







无力摇摇头,我只觉得头疼。
陆风微笑,然後掏出信用卡付帐。
那两个人一齐欢呼,我恨不得把他们从八楼推下去。







坐进陆风车里,全身都不自在。我怕他问我为什麽要撒谎。
我不想他知道我活得那麽可怜。







幸好他什麽也没说。
默默开了会儿车,他漫不经心地:“到你住的地方看看吧。”
“啊?”我大尴尬,“我住得又小又破,也没什麽好玩的东西,还是不要……”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他微微皱起眉头。
“不是……”我口笨舌拙,“…………那,你得在门口等我十分锺再进去。”







十分锺也只不过够我把滚得皱成一团的床单拉平,被子叠好,地上的垃圾清进垃圾桶里,桌子擦干净书摆整齐,穿过的睡衣内裤袜子卷成一团丢到浴室去,最後几秒锺喷了一屋子的空气清新剂。







“你不会是用这十分锺把藏著的女人从窗口扔下去了吧。”陆风边走进来边笑。
我涨红了脸,心想你那房子要不是请了人打理只会比我这里脏乱差上十倍。
“和人合租?”
“恩,也是公司里的。不过他不常来住。”
那个家夥付了房钱却老空著房间,大部分时间在他女朋友那里亲热。不过偶尔把女朋友带回来就够我受的。两室一厅的房子,隔板极薄,隔壁干什麽都听得一清二楚,吵得我只能戴上耳塞听日本重金属摇滚才盖得过他们。真厉害……
客厅里是房东留下来旧沙发旧电视旧收音机等等,那沙发坐著还不如地板舒服,尽硌屁股,电视要看的话还得先预热上一个锺头,如果你打算拿它当收音机只听声音,那只要预热半个锺头,我们都试过了。一直很想把这些废物扔出去好腾点地方放我越来越多的书和CD,又怕以後退房子被房东罗嗦,只好把它们不伦不类地叠起来。
陆风看得哑然失笑。
他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种地方房租高得多麽吓人他哪有我们清楚。刚毕业出来第一年薪水并不丰厚,能这麽住著已经不错了。
“看片子吧。”他兴致勃勃地。
刚才路过家音像店,随便租了些新旧片子回来,免得他无聊。我总不能让他看书听音乐或者抱著电脑上网聊天吧。








照我看来,除了辛德勒的名单,其他的全不值一看。虽然早看过多遍,还是愿意重温。本来担心陆风这种欣赏水平的人会嫌它是黑白的还枯燥沈闷搞不好会瞌睡连连,他居然没睡著,而且还看得很入神。







“这样才是大家风范。”我啧啧两声,“一点也不煽情,越是要观众痛苦,镜头就越是要冷酷。”
“我从来都看不起泣不成声的痛苦。”陆风踢了踢剩下那些哭哭啼啼的影片,“真正的痛苦,怎麽可能哭得那麽畅快。”他咬咬牙:“根本……连说都说不出来……比如……”








归途(三十一)




他停住了,我们都听到窗外刚才被忽略的声音。
下雨了,隐隐还在打雷,风似乎也刮得狂。
“鬼天气。”他喃喃地。
过了该吃晚饭的时间,都觉得饿,出去吃饭或者叫外卖都不大方便。只有自己做。
我拿著找出来得几袋泡面汗颜:“这个……你能吃得下吗?”
“只要别让我动手做,吃什麽都行。”
厨房形同虚设,是用来堆杂物的。单身男人谁会有兴趣给自己烧饭炒菜煲汤。我只不过是在卧室角落放了一个电饭煲给自己煮煮面什麽的。







只有鸡蛋,几个平时当成水果吃补充维生素的西红柿,还搜出一把年代久远的干香菇,连火腿肠都没有,也只好死马权当活马医了。







烧水,浸香菇,打鸡蛋,切西红柿,大概也是我吃多了泡面技术了得,居然还煮得像模像样,除了颜色差点,基本上还是挺满意。
招呼陆风来吃晚饭,又傻了眼。我懒得出奇,从来都是就著电饭煲吃面,根本没有添置过碗这个东西,总不能用喝水的杯子盛面给他吃吧?







“一起就著锅里吃呗。”陆风倒是落落大方。
我把筷子给他,自己用勺子,坐下来动手吃康师傅排骨面。







我们慢慢地吃,勺子和筷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撞击声。面很烫,蒸汽腾腾而起,眼前有点模糊。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头碰头地在同一个锅里吃一份面,我真的觉得足够了。幸福就是这麽琐碎细微的东西,我已经不敢求更多。]
“勺子给我。”
“咦?”
“咦什麽咦,你想让我用筷子喝汤啊。”
我呆呆看著他拿过勺子,送进自己嘴里。
“唔,汤很鲜。能把泡面煮成这样也不容易。小辰你就一辈子给我煮泡面好了。”
“方便面而已,偶尔填填肚子就好了,哪能吃一辈子。”我又傻笑,“……以後总会有人天天给你做最好的饭菜。”我又算什麽东西。







吃过面又看了会儿影片,雨还是没有变小的趋势,天色却是真的晚了。陆风看看表又看看窗外:“我今晚就住你这里了,不介意吧?”







“啊?”我忙摇头,“不介意不介意。”
只是太寒酸,还好我的床乱是乱,毕竟干净,没有什麽怪味。卧室里那不知道是二手还是三手的空调平时开起来总跟藏了台发电机似的,制的噪音比暖气还多。但愿今晚能正常,哦,不,超常发挥,别把陆风震晕了。
给陆风找出套干净睡衣,烧好水让他洗澡,床再收拾整齐,我就到隔壁房间把床上灰尘掸一掸,准备在那里凑合一个晚上。







躺了一会儿,总睡不著。大概是太冷了,这小子的被子薄得吹弹欲破,真不知道他怎麽受得了。不过……两个人嘛……也好理解了。







“小辰,小辰。”
刚有点迷糊,就听见陆风在叫我。一下子醒得彻底:“什麽事?”
“空调好象坏了。”
他妈的,难得有贵客在,你还给我变本加厉玩罢工。
我跳起来勾著拖鞋跑过去。陆风在门口开了门等我,我的睡衣给他穿嫌小了,高我近十公分不是白长的。他干脆不扣上衣扣子,就那麽松松地敞著。我不敢多看,走过他身边,进屋捡起丢在床上的遥控器对著空调试探地按了按。
咦?
“……没坏啊。你看看,有反应的。温度会慢慢上去……”
嘎然而止。
我听到门在背後锁上的声音。







归途(三十二)




一下子周身僵硬,动弹不得。
感觉到他在身後慢慢靠近,然後手搭上我的腰。
“我……回去睡了。”我慌慌张张闪开他的手,转身要走,“你好好休息。”
才迈出半步,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强硬地抱住。
“你,你……你要……”已经完全结巴了,我慌乱地挣扎著,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很害怕,真的是怕得……发抖。
他一言不发抓住我下巴,硬抬起来,重重地吻上来。
“不……”我紧咬著牙不肯松开,坚持得勉强。他用力捏著我下,硬是逼我张开嘴,舌头蛮横地闯进来,迅速卷住我的,反复粗暴地吮吸。
不能这样……不能再和他这样……
我双腿打著哆嗦,垂死挣扎一样推他。不行,你怎麽能再这样对我……我们已经什麽都不是了,你怎麽可以…………







舌头和嘴唇都隐隐作痛,他终於微微松开,然後一口咬在我脖子上。
“不要!”大手探进睡衣里,揉搓的力度大得可怕。我拼命想阻止他在胸口挤压的双手:“不要…………你放开……”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著哭腔。







他几乎是轻而易举地把我压到床上,不容分说又吻上来。手被固定在头部两侧,我无助地扭动,却被牢牢压制著动弹不得。
直到嘴里有了腥甜的味道,他才把嘴唇移开,从上方定定注视著我:“为什麽?”
我连把溢出嘴角的唾液咽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麽……要骗我?”他又低下头,吻我的嘴唇,这回要轻得多。一次,两次……,“明明没有女朋友……还要骗我?为什麽?”
我哆嗦著望著他。
“你还是在乎我对不对?”
我全身一僵,用力地开始挣扎:“我没有…………没有……”
“不要骗我……”他腾出一只手扯开我半散的睡衣,“你明明……没有忘记我……”
“不 ……不是的……”赤裸的上身紧贴在一起有力地摩擦,我已经混乱了,“不要……”
睡裤也被扯下,我拼命抗拒:“不行……我们已经……”
如果连身体的防线也被击溃,那我面对这个人……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自我保护的能力了。







“我很想你。”他紧贴著我把最後的束缚也褪了下来,火热地挤进我两腿之间,“小辰……我很想你…………”
我抽噎著肿著眼睛望著他。为什麽他的脸看起来这麽模糊。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越来越模糊…………
“不要哭……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
“…………”
“好不好?”
我哽咽著:“不……陆风,陆风…………”
你可以不爱我,可是……不要玩弄我,我,我……不能再受伤害了……







腿被抱住抬起,他沈重地挺了进来。
我听到自己猫咪一样的呜咽声。
一下到底的撞击,我死死抓住他的肩膀,要哭出来:“不要……好可怕……”
“乖,没事的……”他大幅度挺动著腰,力道越来越凶狠,“小辰…………小……辰……”
“呜……”指甲都嵌进肉里去了,我胡乱摇著头,扭动著想缓解突如其来得难以承受的冲击,“不要,呜……”
背在床单上来回摩擦,呼吸已经紊乱了,腿被压到胸前,他的手伸到腰後用力托住,我连最微弱的躲闪也做不到,激烈得接近残暴的律动,腰弯曲得快要断开。
“陆风,陆风…不要了…”除了哭喊好像什麽也做不了。
“乖……”他低头噬咬我的嘴唇,又流血了,“你有反应哦……还骗我?恩?!”
嘴唇被重重吮住,呼吸都困难,突然加快的冲撞让我想尖叫,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呜…………”我睁不开眼睛,一直发抖。
“小辰……小辰……”
我意识混乱,身体被动地摇晃,连他的肩也抓不住了。体内突然一阵炽热,我哆嗦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风喘息著停了下来,连接的地方却还是不断颤动,我全身紧缩,抖得厉害。
“小辰……”他保持著这种姿势,不退出来。手移开捧住我的脸,把汗湿的头发拨开,麽指婆娑著我又是汗又是泪一塌糊涂的脸,“你还好吧?”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和他这样亲密到极点地接触,心里就像要炸开一样。
从头到脚都不听使唤了。我什麽也不能想,什麽也想不起来。
只是手指无力地扭曲著抓住他的胳膊。
抓住这个人。
陆风,陆风,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对我认真?是不是……不会再离开我?
又是激烈的亲吻,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主动,只能张著嘴任他翻搅纠缠。感觉他吻得越来越深,开始狂乱起来,我怯生生含住他的舌头,笨拙地吮了吮。
压在身上的躯体大大颤抖了一下。
突然被抱起来,翻过身趴在床上,还没从头昏目眩中恢复过来,强大的攻势让我痉挛地揪住床单。
陆风高大的身躯从背後有力地覆盖著,我的背紧贴著他的胸膛,火热地摩擦。身体随著他的动作大幅度前後摇摆,完全不能自主。
我咬著床单低低地呜咽。
“痛不痛?”他的手伸到前面,一手在胸口抚摩揉搓,一手往下包住了我颤抖著膨胀起来却一直无法发泄的欲望。
“呜……不要…………”床单也咬不住了,我盲目地摇头。他那麽熟练灵活的挑逗,我根本招架不住。还有後方热烈的抽动。
“呜…………呜…………不……啊────”
猛力一顶,手上最後技巧地收住。
我闭紧眼睛急促地喘著气,小腹紧缩著颤抖。他把满手粘湿细细涂在我胸口上,边涂边噬咬我汗津津的脊背。
越咬越重,而後停留在体内的他又炽热膨胀起来。
“不要,不…………”我徒劳地挣扎。很疲惫了,下身微微麻木。不要再做了……
“可是我不够……”他把我的脸侧过来,吻住,“小辰……我忍不住……我想要你……”
激动的抽送,他的身体一直都炽热滚烫,要融化要燃烧起来一样。
“谁都会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做,我也一样……我……忍不住。跟你做我当然很满足……也希望你会和我一样觉得幸福。”
很久以前,你是这麽对我说的对不对?
那,那麽……我可不可以以为……你现在是爱著我的?
我……我,如果我觉得幸福,你是不是也一样?
如果,如果我现在还爱你,你……是不是也一样?







归途(三十三)




醒过来全身酸软著隐隐作痛,有点恍惚。像做了个漫长的过於疲劳的梦。陆风不在。披了衣服起来看看闹锺,知道这个月的满勤奖已经泡汤了,索性坐著时间充裕地发呆。
陆风留著张纸条,和一把硕大沈重的钥匙。他的字一如既往地张扬不客气:“我先回公司,准你一天的假。”隔得远一些,又是一行:“搬过来一起住吧。”
能回到他身边那是以前偷偷有过的梦想。
可是也许有一天我有得把钥匙交出来然後提著行李被赶到大街上。







他抛弃过我一次,第二次大概会更轻而易举。
可我不知道再挨一次打击,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激情的时候犯糊涂是一回事,清醒过来再想想,不要把它当童话,而是把它当现实,越想越清醒,勇气就再也找不到了







钥匙我舍不得还给他,藏在抽屉里和戒指锁在一起,晚上睡觉前拿出来宝贝地看一看。
陆风没有主动来找我,我知道他是在沈住气等我的答复。
不管是点头还是摇头都需要太多的勇气,哪一步我都迈不出去。







躲了半个多月,瘦得更加离谱,朱砂偷偷带了根软尺逼我量过,腰围一尺八还差点点,效果比她喝的任何一种减肥药都有彻底。朱砂看我人在衣服里晃荡的样子,羡慕得要命。







下了班朱砂到处拉人要去吃日本料理。因为今天发薪。我们从来都是这样,月初钱一到手就多姿多彩地挥霍,到了月底万马齐喑连泡面都要挑便宜的买。
“你,你,你,你,你,一个也跑不掉。”这女人气势十足地钦点了好几个,当然少不了我和丁丁。
“我可不可以不要点菜只吃一百块钱一个人的自助?”我苦笑,“我想存点钱给我的电脑升级,上个月只存了五毛……”
“女王说吃什麽就吃什麽,你少罗嗦!”
丁丁这个狗腿。







争吵不休出了公司,看见辆深蓝的宝马停在路中间一副等人的架势。大家都认识那是老板的坐骑。
我下意识往丁丁後面躲了躲。
那个衰人却反应迅速地挡到朱砂前面去:“朱砂,说好我们是一起的,他要是想约你吃饭,你一定不要答应!”
他的一片赤诚得到朱砂铿锵有力的嘉奖:“神经病!”
陆风径自走过来和大家打招呼,眼睛看著我:“我有事找亦辰商量。”
我缩了一下,胳膊被他不动声色抓住:“上车再说。”
“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吃料理的!”我忙指指那夥人。
“哦?刚好我也没吃晚饭,一起去吧,我请客。”
“不用了不用了。”一群人出奇整齐,“你们有事慢慢聊。”迅速走得干干净净。
同事AA制聚餐是吃气氛,老板无缘无故请客是吃刀叉。大家都深谙此理。
“打算吃日本料理是吗?那我们去和式饭店。”陆风神态自若地开著车,卷起的衬衫袖子下露出的胳膊修长健美。也许是车里的暖气太足了,我手心微微出汗。那绢制衬衫下的躯体是怎麽样强健有力,我再清楚不过了。靠得这麽近,无法不紧张。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买份快餐回去就行……晚上还要回家写企划……”
他没听见似地继续开车。







归途(三十四)




要了一个包间。穿和服的女侍跪坐著恭敬地上好菜以後退出房间,低著头拉上纸门。
“一套一套的,真受不了。”陆风抱怨地。显然对日式的恭谨严肃很不感冒。
装模作样跪坐了三十秒就调整姿势,懒洋洋伸直长腿,脚碰到我的膝盖,并不缩回去,反而恶作剧般插进我腿间。
我吓了一大跳,往後挪开好远。
陆风抬起眼:“你在躲我?”
“没有……”不否认是傻子。
“那过来。”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别坐那麽远。”
硬著头皮挪过去挨著他坐下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不饿吗?怎麽都不吃?”
指令一下我就机械地吃个不停。
“喝点酒吧。”我嘴里塞得满满的接过小巧光润的杯子。
一连被灌了好几杯,脸上微微烧起来。
他自然而然伸手搂住我的腰:“喂,你脸红了。”
这句话是贴著我耳朵说的,我手大大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清酒全泼出来。
“对不起……”酒渍迅速在长裤上渗开。妈妈……搞不好这条裤子要我一个月工钱……我手忙脚乱抓到纸巾就往他大腿上擦拭,想力挽狂澜。擦著擦著。手却碰到那个炽热坚硬起来的地方。
陆风看著我惊慌失措地收回手,又露出那种懒洋洋的不大善良的笑:“怎麽了?”
“…………”
他凑过来,呼出的气清清楚楚拂在我脸上。我刚一张嘴,就被结结实实堵住。被搂著腰抱起来,双腿拉开,跨坐在他腰上。
突如其来的亲吻里浓郁的情欲他一点也不加以掩饰,舌头强势地纠缠,一手探进上衣里揉搓,一手已经解开了皮带。
“不行。”我困难地把嘴唇挪开,挣扎著抓住他肆虐的手。“不要这样……”
“怕什麽,不会有人进来。”陆风不论何时都是坦然镇定,迅速把我的薄毛衣卷到胸口,低头吻住胸前一点,手掌灵巧地滑进松开的裤子里,握住臀部。
“不行…………”
在他半强迫的抚摸亲吻里我的反应早就和他一样明显了,可是理智里一些畏缩卑微的东西顽固地排斥著,我不停扭动抗拒,逼得他急燥起来,紧紧固定住我的腰,强硬地抬高了要挺进来。
“不要!”我费力推搡他,又踢又打著想躲开那灼热的坚硬。
“乖一点。”
“不行,我不要!”
大概是觉察到我这次的反抗异常激烈而认真,陆风硬生生停住,没有做下去。只是面无表情望了我一会儿,然後松手:“为什麽?”
我狼狈地从他腿上爬下来,站也站不起来,连蹲带跪地把褪到脚踝的裤子拉回去。
“为什麽?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那冷冷的调子又让我想起以前的第一次。薄薄的冷汗冒出来。
不能吵,绝对不能再和他吵了。
“不是……”
“你到底要不要重新开始?”他问得一字一顿。
“我不知道……”底气不足,软绵绵的回答。我低著头,说不清是心虚还是自我斗争後的虚弱,“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一想,好不好?”
“有什麽好想的。”陆风有些发怒,“要还是不要,就那麽难回答?”
他穿好衣服,半天不说话,显然在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我不打扰你。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恩?”他伸手摸摸我的头,摸的很用力,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我不是不要,我只是不敢。
万一这一步迈出去又要跌倒一次,我害怕再也爬不起来了。







归途(三十五)




丁丁又挨朱砂的骂。
“老板和你多说两句就美得要飞上天去!你看人家亦辰,荣辱不惊,哪像你!天生小角色,出也出先,死也死先,站也站两边,一辈子也成不了大人物!”
丁丁挨了骂还一副喜滋滋的样子,他就喜欢朱砂骂他,再威风凛凛的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都难免骨头贱。
挨完了骂他又乐颠颠出去给朱砂女王买酸奶,主管不在大家各自放羊,对这边的戏码早见怪不怪,没有人在意。
朱砂连同她那昂贵的裙子一起坐到我桌子上来:“亦辰,下班陪我出去吃冰激凌火锅。”
我头也不抬:“你饶了我,也饶了丁丁吧。”
“丁丁一点长进也没有,还不如你有趣。”
那是因为我不近女色。
“他怎麽会没长进?追你这麽久,关於女人的书看了不下一架子,水平直逼妇女研究专家。”我清楚朱砂对我并无邪念,只是老嫌丁丁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希望他能有所起色。
“他就只会送花请吃饭,再多一招都不会。”
“能坚持不懈做全这两招已经很难得了,你还想怎麽样?”真是人心不足,“要他为你去杀人放火,发射颗卫星上太空?”
朱砂还是一脸此恨绵绵:“就这麽跟了他,一点意思也没有,都没人跟我抢,谈这样的恋爱真没成就感。”
原来男人的价值是争抢出来的。
“我们部男多女少,来个男人跟你抢丁丁好不好?”我懒得看她一脸遐想的笑,“话说回来,伯乐也不是没有,昨天销售部那个长得挺甜的女孩子还跟我打听丁丁。”
“哪个?”朱砂一下子来精神了。
“叫什麽昕,就是胡子的师妹,上次来找胡子就跟丁丁聊得挺欢的那个。”
“你是说那个长得挺像狐狸的?”朱砂那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高兴,“眼睛有点吊,还是单眼皮的那个?”
…………要她形容别的女孩子漂亮几乎是不可能。







我由著她坐在我文件夹上独自莫名兴奋去了。







丁丁高举著两支酸奶回来就发现自己的待遇大幅度提高,朱砂接过酸奶左右开弓,突然对他说:“今晚一起去看电影。”
可怜的丁丁激动得直搓手。几乎要怀疑太阳东南西北一起出来了。从来都是他死跟著朱砂又追又请又送的,如今终於翻身。







接下来几天丁丁都是快乐似神仙,脾气也好得出奇。我看他傻人有傻福,不由得心生羡慕:“你们俩别过河拆桥,比翼双飞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树上挂著。”
照例一通丁氏傻笑:“对了亦辰,你再年轻,也该到需要爱情的年龄了吧?怎麽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小子吃饱了就管闲事。
“我怕失恋。”开玩笑的语气,可这是真话。
“你怕车祸怎麽还天天坐车?”
“车祸的话倒还一了百了,被人抛弃,那种滋味不好受……”
“看你平时潇洒得不行,没想到这麽小家子气。”丁丁送我鄙视的白眼,“我要像你这麽患得患失,现在连朱砂的衣角都摸不著。”
“机遇只给有准备的人,幸福只给有勇气的人。”这小子突然出口成章,得意洋洋。







“丁丁……”我犹豫,“你以前的恋人……离开过你,现在再来和你表白,你接不接受?”
“你爱不爱她?”
我点头。
“那不就好了?还用得著废话。两情相悦,有什麽道理不接受。”
“他有段时间是真的不爱我了。”
“你介意这个,所以气不过?”
“不是赌气,是怕他再厌倦我一次。”
“我不明白你的逻辑。”丁丁摇头,“本来简单的事干嘛要处理得这麽复杂?彼此相爱,在一起不就好了?”
“这麽简单?”
“要不然?你需要多复杂才行?”丁丁难以置信地望著我,“就你这麽点情商以前居然也敢天天给我做高参,教我怎麽追朱砂?难怪现在才追得到。”
这忘恩负义的家夥…………







丁丁那点说辞还不至於说服我。
但是陆风,我想再赌一次看看。
把我剩下的勇气和运气都赌上。
你能不能给我幸福?在我这麽孤注一掷以後?








归途(三十六)




我想再赌一次看看。
把我剩下的勇气和运气都赌上。
你能不能给我幸福?在我这麽孤注一掷以後?








我把钥匙和戒指都拿出来。那枚颜色黯淡的小银环已经有些小了,花了不少力气终於又把它套到手指上去。不大合适,但还是珍惜地看了又看,好象戴著它就能回到那个足够相爱的时候。
打陆风的手机,被告知已关机,并将呼叫转为自动短信。改打他家电话,一直没人接,听到切换成自动留言的提示,我就挂上了。他没在家也许是有应酬。到他那里去看看的愿望还是很强烈。他不在也没关系,只是坐坐看一看也好。







握著钥匙居然有些紧张,半天才对准锁孔。
制作精良的门锁开启时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深呼吸一下,推开门,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只是一步而已,足够我看见那组北欧沙发上纠缠著的两个人。有一瞬间我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两具男性躯体中那个强健的混血地白皙的脊背,分明就是属於陆风的。
我维持著伸出一只脚的姿势呆呆站著。
也许应该做点别的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震惊狼狈,可我除了发呆什麽也不会了。







是陆风先抬起头来,看见我傻乎乎的样子他僵了僵:“小辰?”
这一声让我终於清醒了一点,松开捏著仍插在门上的钥匙的手,转身急急忙忙地走。我跑不动,只好用尽全力走得快一些。真该感谢这套房子独立门户的优越,我总算不至於再一次狼狈不堪地从楼梯上滚下去。







“小辰,小辰!你等一下!”
“你听我说!”陆风的力气真大,被他一把拉住的手腕要脱臼似地隐隐作痛,“你听我解释……”
我惶惶然地看著他。
我等他解释,其实我比他更希望能有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只要能自圆其说,我也心甘情愿上当受骗。我可以装傻可以什麽都信,只要不受伤,怎麽样都好。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所以找了别的人……”
“陆风!”我尖声打断他,晕眩得厉害,眼前一片发黑。咽了咽口水让声音能清楚地冒出来,“想要找人陪你上床,我的确不合适。你果然还是找别人的好。”
戒指戴得太紧了,我咬著牙拼命拔,皮都擦破了终於把它拔下来。
“这个还给你。”他没接,我用力扔在他脸上。







好了,都结束了,戒指还给他,钥匙还给他,我什麽都没剩下,干干净净的,以後什麽也不用再想,什麽烦恼也不会有,什麽爱啊恨啊都没有了。
挺好的。
我缩在卧室里一声不吭,只是一直不停地发抖。








朱砂和丁丁都以为我疯了,无缘无故几天不来上班,一来就递辞呈。
“干得不是很合适。”我现在只会一种表情地傻笑。
“不合适可以调整啊。想换位子去找老板,以你们的交情,还不是小事一桩。”
“我跟他没什麽交情。”我连跟他们说话都觉得辛苦万分,“只是同学过。”







人事调动非要总经理签字不可,我想手续齐全,就得拿著辞呈去见陆风。
敲了门进去,他正冲著电话那头语气不善地交代事情,抬头看见是我,掩饰不住地诧异,匆匆两句就挂了电话,坐直身体,有些紧张地看著我。
我是不明白他在紧张什麽,难道还怕我在这里大吵大闹或者对他大打出手?
我又不是小丑。







“总经理。”
他微微变了脸色。
“您看完了就签个字吧。”我吧辞呈推到他面前,恭恭敬敬。
“亦辰。”他口气隐忍,“那个男人根本什麽都不是,我跟他之间就只有你看到的那麽多,没有任何其他的。”
“请您签个字。”
“是我不对,但你也没有必要辞职,以後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我保证。你搬过来住,如果介意,我就把家具全套换过。”
以他的理解我似乎是因为吃醋而在闹别扭。
陆风,你不知道你差不多已经杀了我。







归途(三十七)




陆风,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差不多杀了我。
“我想辞职,麻烦总经理签字。”
你要是真觉得内疚,那为我做这麽一件就好了。



陆风的脸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看了合同的吧。单方面解约的违约金,付得出来吗?”他用了公式化硬邦邦的口气,“没那麽多钱,就给我回办公室去。”
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他面前:“您点点看。”
因为几乎不可能会有人违约而随便定的天价违约金真是够我受的,这里大概是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积蓄。可惜辛苦存钱的时候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派的会是这个用场。
“你准备得倒周全。”他看著袋子咬牙,“你想要我怎麽样?难道要跪下来求你?!!”
“我只是来辞职的。”你就当可怜我,签个字赶快放我走。我硬撑不了多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抿著嘴半天不说话,努力想掩饰的怒气一开口还是压不住:“我真的那麽不可原谅?正常的男人都会有生理需要,你也是男人,难道不明白?”
“难道你这麽多年来都能为我守身如玉?!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男人碰过你?!”他抬起眼睛紧盯著我,“如果是这样,那随便要我做什麽都行。放你走,或者跪下来,只要你开口,我就照做!”




我想到秦朗。无言闭紧了嘴巴。
不回答就是最清晰明确的答案。陆风慢慢冷笑起来:“那你又有什麽资格指责我?”







我心里那个地方已经一塌糊涂。







“那些是什麽样的男人?”他问得尖酸刻薄,“他们在床上表现有我好吗?五年里你一共换了多少个,恩?”
“不关你的事。”
我从来没有这样顶撞过他,陆风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你算是我什麽人?凭什麽管我!我有过多少个男人,和你又有什麽关系?怎麽,你想知道?可惜我数不清呢!你以为我会傻傻等你回来等上五年?你以为我会对你念念不忘痴心一片?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别的男人上床都该把他们当成你叫你的名字?你当我是那种傻瓜!少做梦了!他们随便哪个都比你好上十倍,连上床的花样都比你多,你算什麽东西……”
“啪!”
清脆响亮的一个耳光,打得我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半天不能反应。
嘴里一阵浓郁的腥甜。他的力气……真是大。
挨打没什麽奇怪的,他向来脾气不好。即使是当年相爱的时候也从不是个温柔忍让的情人,何况现在。
“你干什麽!!”
被重重按倒在桌面上,挣扎中一大堆东西吵闹地滑落下去。
他几乎野蛮地扯下我的裤子,抓住大腿用力分开,麽指狠狠捅进来。
“你疯了!!”这完全在预料之外,也在承受之外。我拼命一样地反抗,“王八蛋!你放手!你这个畜生,畜生……”
他不说话,扬手又补了一个耳光。







我呆滞地偏著脸,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喉咙里嘶嘶作响:“陆风,我会恨你一辈子。”
“随便你。”他只说了这麽一句。
然後毫不留情地插进来。我所有的声音全部噎住,痛得眼前一片血红,嘴唇咬得紧紧的,可还是哆嗦起来。
我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手指痉挛地抠著桌面,抠得指甲都快断了。








什麽时候结束的不清楚。长久的静默。我神智混乱地望著空白的上方,有点恍惚,他的脸怎麽也看不清楚。
“小辰。”连声音也觉得陌生。
“小辰,小辰……”他机械地重复著,单调又呆滞。
电话铃响了,我索性闭上眼睛。
“不去!我管你是什麽会!…………别来烦我!”话筒重重摔了回去。但几乎是马上又响了起来。
“叫你滚听到没有!……我现在走不开!!…他妈的随便怎麽样都好!!!………”急促喘息著沈默了一会儿,挂上电话。
“小辰。”
我没动,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手指笨拙僵硬地整理著我凌乱的衣服:“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你乖乖等我,不要乱动。……我呆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我像睡著了,或者死掉了一样,全无动静。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动作迟缓地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火车站里许多人都盯著我看,他们大概是没见过一个脸肿得可笑,衣裳不整双手空空的人倾囊所有地数著零钱买票,觉得希奇。
我静静坐著等车。
这大概就是结局了。恍然想起那个算命瞎子的话。他是对的。当时应该多多地给他钱,而不是把他当江湖骗子用喝过的汽水打发他。
可惜我在今天之前一直是个傻瓜。







归途(三十八)




“你怎麽又睡著了!”亦晨怒气冲冲的声音如同一个响雷,把我震得从地板上弹起来,“看那样子还在做梦呢!我写的歌有那麽差吗?!看你!!!睡得口水都出来了!”
我半睁著眼睛一脸茫然。
他更气不过,抓住我狠狠打了两记屁股:“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
“唔…………”我总算清醒了一点。亦晨最近灵感大发作曲一首,硬要弹来给我听听,哪知道我趴在他旁边,还没听完几个音符就睡得巨香。
“弹,弹得挺好的。”
“好你还睡?又不是安魂曲!”
“…………”我抓抓头,有点愧疚,“我累了……”
亦晨无奈地放下GUITAR摸摸我的脸:“又累?老哥你脸色真的很差耶……从那天回来就萎靡不振。喂,我有买很多好东西给你吃耶,还这样?”
“不过说真的,你那天那样子吓死我了……你被人抢啦?连衣服都是破的,脸上还一条一条……”一回想他就又怒冲冲把眉毛竖起来,“你是猪啊!没钱不会打个电话让我汇给你?!坐那麽久火车居然连水都没喝一口,你要是死在车上那我怎麽办?一声不吭去了S城,回来也不提前通知我,到站才给我电话,害我上课上到一半从後门爬出去……见到你还以为是见到鬼……你到底去S城干什麽去了?混得那麽惨?”







我用最後的钱买了张票回X城。除了亦晨,想不出第二个可以见的人。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直爱我。
幸好秦朗不在,亦晨也从来不提他,似乎世界上从没存在过这个人,我才能自欺欺人地心安理得留下来。和亦晨睡在一张床上,在同一个锅里捞东西吃,坐在地上看同一本书,就像我们很小的时候曾做过的一样。







亦晨的身体也很温暖,他仍然记得哥哥一入冬就全身冰凉的毛病,睡觉的时候会用腿夹紧我几乎失去温度的双脚,紧紧抱著我让我把手掌藏在他腋下取暖。我们那麽亲密无间,似乎谁也没有长大过,似乎我们之间没有隔著那纷纷扰扰的十几年。







“老哥你会不会是欠了黑社会钱了,好容易逃到这里来的?”
亦晨什麽都好,就时候某些时候有点十三点。
我打了个呵欠,不理他。
“要是真的缺钱,我可以给你,最近都有在打工,存了一些。”
他说“给”,而不是“借”。亦晨性格里就是有些率直诚挚得傻气的东西。正因为这样,他才比我可爱,也比我幸福。







“要是还不够,我可以帮朋友去卖衣服……”
我捏捏他的鼻子:“我爱你,亦晨。”







那家夥呆了呆,居然满脸通红:“老,老哥,我们不可以兄弟乱伦,老爸老妈会疯掉……”
他,他妈的,难得我这麽感性。我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滚你的,你想得倒美!!”
谁要跟你OOXX啊,你想太多了!







“老哥,我很饿。”
“有没弄错,两个小时前吃的晚饭!”我悻悻。幸好剩下的米饭没有倒掉,“我去给你弄个蛋炒饭,碗你自己洗。”
亦晨欢呼著蹬蹬蹬跑进去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摆好了乖乖坐下来等饭吃。厨房里那套二手厨具在我来了以後总算得以重见天日。冬天吃盒饭的话总是冷冰冰的胃里沈得难受,不如自己做,烧糊了吃著起码也暖和些。
我发现我真的是分外怕冷。







刚关了煤气关了灯准备把饭端出去,就听到有人敲门。亦晨的步子不甘不愿的:“谁啊这麽冷还出来……”
“你…………”亦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吃惊,客人都走进客厅了他才急急忙忙回过神一般,“你怎麽回来了?!!你来干什麽?”
“你哥哥有没有来过?”
陆风!







归途(三十九)




是陆风。我手脚发凉地站到门边。从这里能看得见明亮客厅里的他,他却看不见黑暗里的我。
他一脸风尘仆仆,掩饰不住的疲倦。
“没有!”亦晨生硬的态度没有半点不真实,“你找我哥干什麽。”
“亦晨,你不要骗我,他怎麽可能不来找你?他还能上哪去?”他那种表情让我几乎要以为是低声下气。
“我没骗你。”亦晨警惕地往厨房望了望,似乎怕我会冲出来,“我哥生我的气,一个人去了S城就没回来过,连换手机号码都没通知我。”
大部分是实情。
“如果小辰在这里,你就让他出来见我。只要见一面就好。”
“说了他不在就是不在!”我的全无动静给了他不少鼓励,他大概明白了我并不想出来见陆风,态度更是滴水不漏,“信不信由你!”
桌上孤零零的一副碗筷无疑是最佳的辩护,陆风看了一眼,显然是相信了,没再说话,过了半天才挣扎似的:“怎麽会……按理他会来找你的……你们不是感情一直那麽好……”
亦晨发急了:“实话跟你说,我做了件大错事,惹他伤心,他只怕这辈子都不愿意见我。他走的时候说都没跟我说一声,我找他快找疯了,几个月他连一点消息也不给我,你说他会不会回我这里来?”
亦晨,真是对不起。
“不可能…………我去你们家找过了……他没回家……又不在这…他一个人还能去哪里?”
“我怎麽知道,听说也许是去了S城,”亦晨不耐烦,“你有本事把整个S城都翻过来呀,说不定就找到了。”
“我翻过了,他不在。”
亦晨有些吃惊:“你…………你怎麽知道S城……”
“我和小辰在那里见过。”
亦晨“哦”了一声,沈默了一会儿:“见过又怎麽样?我哥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你那时候连一封信都不肯写给他,现在就不该回来。”
陆风愣了愣:“这是他跟你说的?我怎麽可能没写过?!我写了整整一年!”







“你撒谎!”亦晨咬牙切齿,“我家的邮箱从来都是我第一个去查,哪里有你半张纸!”







“我怎麽会往你家写,寄到你家还不是要全被扣下来!我每一封都托朋友从英国转到小辰学校去的。还让他也往我学校回信免得我家里会挡他的信。是他一直都没回音。”陆风闷闷地,“也许是他想通了,不想再和我有瓜葛,他以前……就一直怕被人指指点点……”







“我哥他,他…他…”亦晨犹豫著,“他早就转学了。”







陆风呆呆望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概负责拿信的人没把它们退回邮局……所以你也不知道。……只要是给我哥的东西,谁也不愿意碰……”亦晨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个时候程亦辰这个名字多麽让人恐慌让人避之惟恐不及,“也不能怪你……只是可怜那个傻家夥,天天都要问我,有没有陆风的信,有没有陆风的信……”
“转学了?”陆风无意识重复了一遍,长吸了一口气:“也难怪……他会把我忘了。”







“什麽叫把你忘了!”亦晨很恼怒,他大概是受不了任何人误会我,这个傻瓜。
“他嘴巴上不说,心里想什麽我还看不出来?那个傻家夥,五年里一场恋爱也没谈过,傻乎乎地盼著你能回来,要不是……要不是後来知道你快结婚了,恐怕他都不会死心……他忘了你?!笑话!你自己早就忘了他才是真的吧!还能和女人结婚,真有本事啊你!”
“你也不用专门往他脸上贴金!”陆风咬著牙,“盼著我回来?真要一心一意等著我,他会有那麽多男人?还数都数不清!我能算什麽东西?当然了,我是没资格要求他死心塌地等我,那他也用不著换男人换得那麽开心……”
“你胡说什麽!!!”亦晨全身发抖,“滚你妈的!是哪个烂舌头的胡说八道,你也信?我哥是什麽人?!你他妈的长不长眼睛?!!”
“是小辰自己说的!”陆风一个字一个字,脸色铁青。
“怎麽可能?!!”
“……”
“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做了什麽让他伤心的事对不对?你要结婚了对吧?他才难过得要编这种烂东西来遮遮掩掩……”
“我不会结婚,小辰他知道的,”陆风烦躁,“我早跟他说了那个订婚是假的。我们差不多……已经和好了……”
“那就是别的。”亦晨有时候敏锐的可怕,“难道你让他抓奸在床了?”
陆风抿紧嘴唇。
“王八蛋……”亦晨扑过去就要挥拳头,却被他牢牢架住。
“那你要我怎麽样?亦辰他连碰都不让我碰,我又不想勉强他!跟他表白了,连家里的钥匙都给了他,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想用强抱他,他挣扎得那麽厉害,怕他不高兴,我什麽都不敢做,只能忍。他不知道我天天躲在公司里偷偷摸摸看他有多辛苦!喜欢一个人,自然就会想抱他,这有什麽奇怪的?!!我是正常男人,当然会忍不住!想他想得天天晚上都睡不著,我什麽时候那麽窝囊过?去找个长得跟他有点像的男人回来发泄,哪知道刚好就被他看见,我怎麽就那麽倒霉!”陆风咽了口气。







“是!是我不对,我该道歉。可我就是不会说话,就是不会哄人,越解释越糟,”他烦躁地抓头发,“我要是在他面前能有谈生意时候的一半精明,也不至於弄成那样。当著他的面我就是笨手笨脚,什麽也做不好什麽也说不清楚,我有什麽办法!”
“他躲了我好几天才来公司,一见他进来我生意谈了一半马上就挂电话。可那家夥……他,他居然来跟我辞职!”陆风咬牙切齿,“辞职算什麽?有什麽话为什麽不说清楚?他要想打我想骂我,我都没意见,只要不赌气,随便他怎麽样都好。可跟他说什麽他都是冷冰冰地‘总经理,请您签个字’!还把违约金都准备好了,我就那麽不可原谅?”
“我不就是和别人上了床!再怎麽错,也罪不至死,何况他自己不也是……”
“我哥他才没有!”
“不管他有没有,我都不计较,我介意的是……”
“他没有就是没有!!”亦晨眼睛发红,一脸恼怒,“他根本没碰过什麽人!除了,除了一个男的……”他顿了顿,“那也是人家在骗他,我也有责任……我哥傻乎乎的对他好,後来……知道被骗了,难过得一个人跑去S城,连我都不肯见……只有那一次,就那一次……”
亦晨低著头:“我哥他是被人抛弃得怕了,那个傻瓜,他要是真的会打会骂,我心里还好受一点。他只会躲,被伤害了什麽话都不会说,还反过来跟我说对不起……他就是那麽畏畏缩缩地躲起来,谁都不敢相信……”
“还有你这个混蛋!”亦晨不知道是不是哭了,声音有点发哑,“他竟然肯去找你,你知道他得想多久下多大的决心才敢去找你!他根本胆小得要命,能有勇气就很不容易了,你还让他看见你和别的人上床?你是不是真的想逼死他……”
“他跟你说什麽有过许多男人,那是他伤心坏了,随口编出来骗你,难道你也信?!……难道你还因为这个骂他?”
“………………”陆风失态地跌坐下来,“我知道我没资格介意,毕竟我这几年在外面……也不是干干净净……可我怎麽可能真的那麽大度?听他说那些男人,就听得我要发疯……我实在气昏头了,就……就打了他,我,我还……”
“你还怎麽样?”亦晨瞪圆了眼睛,“……你不要跟我说,你还……你还那样……”
陆风没说话。
亦晨几乎是扑过去一拳狠狠打在他肚子上:“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难怪他那种样子!难怪他回来就跟死了没什麽两样!!你这个混蛋……”
陆风没还手,任他狠狠拳打脚踢,突然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说什麽?”
“…………”亦晨呼哧呼哧喘著气。
“他回来?”陆风用力抓著他,“他回来过?那你还骗我!!”
亦晨呆呆的不吱声。
“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这里?”







归途(四十)




我有一瞬间屏住呼吸。
卧室门被粗暴推开,一阵骚乱以後陆风往厨房这边转过身来。
“小辰,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哥他不在!你干什麽!!”亦晨欲盖弥彰地关上厨房的门。
我在黑暗里听外面两个人扭打的声音,心脏砰砰跳。
亦晨很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我再也顾不得什麽,一把拉开门:“亦晨!你怎麽了!”







狼狈地躺在地上捂著脸上淤青的亦晨一脸懊恼:“你出来干什麽!”
“痛不痛?”我搂住他腰把他扶起来,小心摸他挂彩的脸。
“没,没事……”这家夥这种时候还有空脸红。
我去找出小药箱专心给弟弟上药,对第三个人明显的视而不见。
陆风又惊又喜的表情慢慢又冻结起来,冷著脸看我分外体贴入微暧昧无比地专心照顾弟弟。







“小辰。”
我抬头安静地望著他,好象对著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你跟我回……”
“你受伤了。”我把药水递过去,“搽点药吧。”
他不敢置信似的愣了愣,接过药的手微微发抖。
“弄好了就请回去。”
他一下子停住动作,抬头定定看著我:“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对不对?我其实……”
“你不用再解释。”
他僵住。
“我原谅你。”
那黑瘦了一圈的脸上缓缓露出放松的欣喜。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吧?”
他更僵硬地站起来:“小辰……”







“陆风,我知道你想说什麽。”我打断他,“可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你明白吗?”
他怔怔望著我,那种眼神让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强迫自己不别开眼睛:“我可以不恨你,可想要像以前那样……像五年前那样在一起,是不可能的。陆风,我们都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
“有什麽不一样?”他的声音发哑。
“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默默站著,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看著我。
我转过头掩饰著去扶住亦晨往卧室走:“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为什麽要露出那麽委屈无助的眼神。我已经原谅你了不是吗?受伤害的人也并不是你,不是吗?







“没关系。”他突然出声了,说得有点困难,“不爱我也没关系。”
我背对著他站住。
“我们慢慢来,你会爱上的。”
“…………”
“我们有一辈子时间……可以回得去的,再远也回得去。”
我干干地笑了一声:“我们之间……哪会有那麽久。”
“如果结婚呢?结婚了就有一辈子,对不对?有一辈子,什麽事做不了,什麽地方到不了?我们可以的……”
“请你出去。”我急促地打断他,“出去!!”
他没再说下去,可也没动。
“亦晨,送他出去,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我一直背对著他不敢回头。
“小辰,跟我回去。给我点时间,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的……”
“你真可笑。”我只能挤得出这几个字,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亦晨一声不吭走过去把门打开。
沈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慢慢走出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
就像从我心脏上走过去一样。








“来,我们吃夜宵。”我高高兴兴地把蛋炒饭端出来,“啊……都凉了,要不要先热一热?刚才盐放得有点多……”
“滴答。”
一滴大大的水滴落在米饭上,我愣了愣,又是一滴。
亦晨手足无措:“哥……你不要哭。”
“胡说,谁……哭……”奇怪,为什麽发不出声音来。
原来是我在哭……原来……我是那麽难受吗?







离开那个人,从此就可以安宁幸福。难道我弄错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霜冻的吧。”亦晨本来要去放下窗帘准备睡觉,不知道为什麽在窗前站了半天,冒出句废话。
“恩,”我低头敲著键盘。接了零散的CASE挣零用钱,常常要做到深夜。
“……哥,你也早点睡。”
“你先睡,我大概要做到三点。”反复出错,我已经完全无精打采。
亦晨犹豫了一会:“你再不睡,他会冻死的。”
我手一抖又按错一个键。







从窗口看出去,路灯下那道黑影孤零零地突兀,奇怪地霸道又倔强的姿势。
路灯闪了两下突然灭了。黑影隐入夜色里模糊起来,只剩下一个红色的亮点一动不动。
我用力把窗帘解开放下来,然後关上灯。
屋子里只剩下显示屏幽幽的光。







似乎漏洞百出地写完程序上床的时候,那个红点还是亮著。
“哥。”
亦晨没睡著,或者是惊醒了,一伸手就把我抱得紧紧的。他怀里真温暖。
“我好怕你会跟他走。”
“……傻瓜。”
“我觉得你会。”他小孩子赌气似地撒娇。
“……不会。”我反手搂住他的腰。







没睡多久就天色大亮。起床给迷迷糊糊压得我全身发痛的弟弟买早点回来,从楼下经过,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是满地烟头。







我恍惚地看著这个城市青灰色的天空,冬日的太阳薄薄的,苍白的光泽。
可眼睛还是觉得一阵刺痛。
我赶紧低下头,往家的方向加快脚步。







归途(四十一)




好象越来越冷得厉害了。
亦晨去上课,我在家老太婆似地裹著毯子敲了半天电脑,头晕眼花,顺便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四肢酸软,大脑空白一片地坐在沙发上发呆。突然想起现在已经解禁了,无所谓再躲,也该给丁丁他们打个电话。
意料之中一通臭骂,我把话筒拿得离耳朵老远都能听得见丁丁在那头叫嚣。
“有没弄错,上班时间摸鱼还摸得这麽嚣张,主管又不在?”
朱砂抢过电话,隐约还能听得见丁丁的噪音:“何止主管,老板也不在。”
“都干嘛去了?现在还没开始放春假呢。”
“都在医院。”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安,想问点什麽,可又不敢开口。
有句话叫傻瓜催问倒霉事。
“陆先生昨天回来了。”
“哦。”我按住无缘无故跳得发抖的胸口。
“哪知一进公司就晕倒,上下忙成一团。现在还在医院,好象情况很糟,所以陆小姐今天也飞回来。”朱砂苦笑,“这时候都不忘嘱咐我们封锁消息,说是怕陆先生出事会导致股票下跌,还真是面面俱到,总算见识到什麽叫商人。”
我抓著话筒的手不知为什麽一直发抖:“……现在怎麽样了?”
“好象还没醒。大家做好那种心理准备便是……喂?亦辰?……你有没听到?亦辰?……破线路,怎麽没声音,喂…………”








也许是太累了,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钱包和证件怎麽也塞不到兜里去,亦晨推开门进来正遇见我在玄关手忙脚乱地穿鞋子。
“怎麽了?”
“我……”我直起身来一时不知道要怎麽解释,“我出去……”
亦晨敏感地一把抓住我肩膀:“去哪里?”
“陆风出事了,病得很严重……”
亦晨皱著眉头不动声色挡在门口。
“你说了不会跟他走。”
“可他很可能会死的!”
亦晨抿住嘴唇稍微让开一点。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看著他低垂的脸,轻声说:“我只是去看看,如果他没事,我连病房也不会进。”
走下楼梯了,突然听到亦晨在上面远远的大声喊:“哥,你说过你要回来的!”



丁丁接到我在机场打的电话又大惊小怪:“乖乖,你现在在S城?快过来打牌,我们三缺一……”
有时候他神经大条的程度真让人觉得可恨。
“什麽?陆风在哪个医院?”丁丁对这个问题吃惊了半天,大概因为我的指名道姓。
“连他住院你都知道,你厉害!”
神经,难道封锁消息的对象也包括我麽?
“老板现在怎麽样……我怎麽会知道,他那天去了医院就没回来过……哪家医院,就是那个XXX医院啦……你问这个干什麽?哦,知道了,同学爱是吧……探完病记得回来打牌,中午请我们吃饭啊!……”
我无力地切断电话。
也许作为毫无关系的旁观者,就应该是丁丁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轻松自如。
那我为什麽又要紧张得这麽狼狈。




医院里消毒药水的气味让人微妙地觉得惶恐。
病房前诚惶诚恐守著的那些主管都表情肃穆。我远远站著不敢过去,事实上我也没有资格过去。要我怎麽说明自己身份?高中同学?
真可笑。
“医生,到底怎麽样?”
我吃了一惊,忙转过身去。
那是陆风的姐姐,一脸凄惨地正跟著医生慢慢走过来。
“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让我我手脚顿时冰凉起来。
“病人很快就会醒,不过……情况并不好,你们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了,这样的病。”
她捂住眼睛点点头:“虽然早几年就知道,可是……”
“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不用我说,以前的医生也该告诉过你们,大概只能拖半年左右,最多十个月。”








我僵硬地站著。
半年?
可是陆风,我记得你说,我们有一辈子。








归途(四十二)




“陆小姐。”我咽了咽口水,吃力地。
她停下来,看著我的眼神有点茫然。自然她以前是不会注意到我这样的小员工。
“我……是陆风……以前的同学,想来看看他。”
她默默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程亦辰?”
我吃惊地倒退两步,一时手足无措。
“果然是你。”
我尴尬著在她审视的眼光下动弹不得。
“你现在来找他干什麽?”
终於能够领会陆风去我家找我的时候有多麽难堪。
“我只是想看一看……”
“然後马上走?”
我忍气吞声地点点头。
“对不起。”她冷冷的,“请你还是现在就走的好。”
“我只是看一眼,没别的意思,他还没醒,我看一眼就走,真的不会再打扰他,陆小姐……”
“你弄错我的意思。”她打断我,“小风他这麽多年了,对你还是不死心,要麽你就陪著他,要麽你就走得远远的别让他再找得到,明白吗?见个面就走?你会把他逼死的。”
“干嘛摇头?”她苦笑,“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傻气,那时候刚到美国,天天都想逃回去,被我爸抓回来打得半死。联姻的事,我都不同意,可他一听说能放他回大陆,一句话不说就跟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订婚。你以为他是为了谁?这次也一样,他……”
“算了。”她指了指旁边的门,“要不要进去,你自己想清楚。小风死脑筋,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一点希望也不要给他,免得他又白白做傻事。”







我低头捂著眼睛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推开门。








他一动不动躺著,平静得像只是睡著了一样,只有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打著点滴。
我战战兢兢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陆风。
很苍白的脸,嘴唇微微发青,眼睛闭得紧紧的,好象因为赌气怎麽也不肯睁开,我数著他下巴上青青一片的胡茬,想起那天晚上他在路灯下望著我窗户的样子。
那满地的烟头。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相信,你是爱我的。
我是真的恨你。
……可是我也爱你。







只是我们好象一直在不停地彼此擦肩而过,却怎麽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对不起,陆风。其实……其实我也想和你一起回家。
虽然已经没有一辈子那麽久,虽然…和你在一起恐怕只会更加伤心难过,也许以後真的不得善终,可是……
我抽噎著,悄悄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我也不知道以後的路究竟会怎麽样,也许很远,很长,怎麽也走不到尽头,怎麽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可我想跟你一起回家。
陆风。








“唔…………”他无意识动了动,我刚来得及松开手胡乱抹一下脸,他就睁开眼睛。
“…………………………”他一脸惊疑,呆滞了一会儿,“啪”地一下坐起身来,不小心扯到打点滴的手腕,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痛!”他龇牙咧嘴的,脸上却淡淡地浮起笑容,“那就不是在做梦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也怕他看到我流泪的脸。
“小辰。”他轻轻地,把手伸过来,试探著放到我肩膀上。
我没躲开,他就一把搂过去,苦笑:“我怎麽觉得……还是比较像做梦。”
“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睡一觉其实就没事……虽然睡得有点久。”他的声音听起来兴高采烈的。
“……恩。”不能哭,不能哭,不要在他面前哭……
“小辰……”他难得露出犹豫的强调,“你会……留下来吧?”
“恩……”我一直低著头。
“怎麽一点真实感也没有。”他喃喃地。
“喂……把头抬起来。”他一手不能动,一手搂著我肩膀,困难地抬高我的下巴,“我看看……”
“……怎麽哭成这样?拜托你……我还没做什麽呢,喂……”
“可恶……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表情很危险的……”他话没说完就有点愤愤地低头吻了上来。
还是一如既往强势的吻,他的口腔很温暖,舌尖霸道又微微紧张地缠绕上来,虽然粗暴,可是吻到後来又慢慢变得那麽细腻,就好象多年前他第一次冒冒失失地说“我喜欢你”的时候那种不容分说可还是带著温柔的亲吻一样。







“这回不走了好不好?”他贴著我嘴唇小声喃喃,“对不起 ………………我爱你。”
“你骗我。”我抽噎著,“你说我们会有一辈子的。”
“我,我没有啊。”他把脸移开一些,有点狼狈,“是一辈子,虽然戒指还没买……”
“陆风……”我抱住他的腰,“你可不可以……为了我,活得久一点?”
明显地感到他僵硬起来。
我抱得更紧:“对不起……我已经知道了……可是半年不够……”喉咙堵得难受,我听到自己声音模糊不清著嘶哑起来,“不够……我们在一起两年,分开了五年……半年怎麽够……怎麽够…………我都等了你五年……”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
那种心脏快要裂开一样的痛苦。







我其实只有过他,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这个人,他耗尽了我所有的感情。
也许只是平凡的,不精彩的爱情,可是对我来说,已经是穷其一生。







归途(四十三)




“你…………说什麽?”他很杀风景地把我一把推开,“半,半年?我这麽强壮,起码可以再活半个世纪,虽然你这麽表白我很感动啦,可也用不著咒我啊。”
“…………”我呆呆看著他,任谁在这个时候大脑都会停止运转的。
“你听谁说我只能活半年的?”
“我,我听见医生和你姐姐在说……你情况很不好,最多拖到十个月,不可能听错啊……”如果是说半个世纪,她干嘛哭那麽惨。
陆风呆滞了一会儿,长长出了口气:“你是没听错……可是……情况不好的是我爸爸。”








“我本来是想在X城继续等你两天,可是我爸突然来S城,我只好赶回去,他身体不大好,可能飞机上太过劳累,在公司又查到我这阵子做砸了好几笔生意。”他一脸尴尬,“我是因为一直在找你啦……出了点差错……气得当场就脑溢血……”
“他这几年健康状况一直不乐观,只是对外不敢宣称,强撑著到现在也很吃力,所以我们……早有心理准备,不过那时候还是乱了手脚,我一把他送进医院,自己也倒下了。”他苦笑,“可能最近跑得有些辛苦……那晚受了点冻,其实也没什麽大事,我姐硬逼我住院,顺便守在我爸隔壁。不知道……你怎麽会以为是我病重……”















我从青天霹雳的混乱里慢慢理清头绪,有点明白过来了。
朱砂跟我说是“陆先生晕倒,情况很不好。”她们平时称呼陆风都是叫老板,所谓陆先生,指的是他爸爸,我们远在天边的最顶头上司。
是我自己一听到消息就急晕头,想也不想自动把“陆先生”理解成陆风,。
难怪丁丁他们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还有心情叫我回去打八十,他们以前根本见都没见过“陆先生”,会悲痛欲绝才怪。








我无语地一把推开陆风,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喂,小辰,你不能耍赖!!”那家夥大型犬一样地从背後单手圈住我的腰死命往回扯,“你自己说过这回不走的,怎麽可以食言!!”
“等你只能活半年的时候我自然会回来一直陪到你进棺材,骗子。”
“是你自己弄错了,根本没有人骗你啊!!”他委屈得直叫,“你冤枉我!”
“我要回去了。”
“你才是骗子!说话不算数!!”
“我答应过亦晨一定会回去的。”
身後静默了两秒锺,缠在腰间的胳膊猛地一用力,我跌跌撞撞往後摔在他身上。
“我早就知道那家夥可疑!”陆风恨恨的,干脆拔掉针头,顺利地翻身把我压住,“以後给我离他远一点!”
“疑你个头,那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又怎麽样,都禁忌了还怕乱伦?我看他八成是对你不怀好意!”
“你想太多了!亦晨早就有他喜欢的人。”
陆风哼了一声。
“滚开,你很重。”
“……是不是真的要我活不长了,你才会乖乖留下来?”他突然抓住我肩膀,严肃地望著我,“你说实话,……你来找我……答应我要在一起,只是因为可怜我?”
我呆了呆。
他放开手,翻身起来:“如果只是可怜……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挡你。”
我默默坐起来。他别过头不看我。
“陆风,……对不起。”
他没回头,肩膀微微发抖。
“一个人只剩下半年时间,我当然会可怜他。”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会恨你。你对我那麽过分,把我折磨成那样,你以为只用半年就可以弥补?就算一辈子给我做牛做马,我也不一定会原谅你,要知道我这个人很记仇,睚眦必报…………”
话没说完就被结结实实压回床上去。
“…………放手……唔………………”
他眉开眼笑地从上方看著我:“没关系没关系,做牛作马我不会介意的,你随时可以骑我。”
“下流!!”
折腾了半天,他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小声说:“其实……我刚才真的很害怕。万一你真的走了……虽然很丢脸很不守信用,可我一定会去追你回来。就算你不爱我……我也没办法死心……我会一直等,一直缠著你,天天去你家楼下等你,骚扰你…………”
我困难地憋出一句:“你怎麽变得这麽无赖?!”
“啊?我从以前开始就都是这样的啊。”
说的…………也是。
“小辰,我们真的回得去吗?”
“……会的。”
他苦笑了一声:“突然有点害怕。……我也会患得患失了。”
“可以回得去。”我沈默了一下,反手抱住他。“我们慢慢来,再远的地方……也能回得去……”
“慢慢来?可我想快一点耶。”
“…………???”
…………
“你干什麽!!这是医院!!不要!!”
“不会有人进来的,没关系,放松点,乖……”
“啪!!”
“你,你怎麽可以殴打病号?!”
“你的所作所为像个病人吗?!!”
挣扎中不小心按到呼叫器。大医院的办事效率就是高,我们刚来得及爬起来整好衣服,长相泼辣火暴的护士就进来了。
“你把针头就这麽拔掉?!”这美女的脾气比她身材还要火辣,“想死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来点干脆的!有没弄错!瞪什麽?你还不服气?有钱了不起啊……”




我拉著被弄皱的上衣,不理会边被按著继续扎针边苦笑著的陆风求助的眼神,别过头悠闲地看窗外。




一月份冰凉但是晴朗的空气,天空的颜色好浅。
冬天好象快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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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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