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系列 4.《房客》by 蓝淋

主角:陆风,程亦辰 如果续



  1ST

  我推开病房的门,床上的女人听见动静,抬起眼睛,然后就无声地微微笑。

  “今天好不好?”

  “好多了。”她笑起来眼睛就眯眯的,温柔又恬静,“啊,花真漂亮。”

  我把花插好,坐下来,跟她对视著,也跟著微笑。

  “你今天果然气色很好。”

  “是啊,我也觉得,不知怎么的,精神特别足呢……是不是知道你要来啊。”

  我哈哈笑。

  “亦辰。”

  “……”

  “亦辰,你不要这样。”

  一只手伸过来擦掉我的眼泪:“我这种样子很吓人吗?”

  “不是的……”我哽咽著,“不是的……对不起啊,卓蓝,我……”

  “你啊,”她笑,“总是这样傻,又不是你的错,道什么歉呢。”

  “我很抱歉……”

  掌心里是她发凉的手:“你真是傻气……其实我也是喜欢你这一点。”

  我用红肿的眼睛望著她,她突然露出点孩子气的笑容:“喂,高兴起来吧,我决定要做手术了。”

  我鼻子一酸,也扯出点笑:“真的吗?什么时候手术呢?”

  “下个星期。”

  “嗯。”

  “好起来的话,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常来看我吗?”

  “当然。”

  “会带花吗?”

  我破涕为笑:“当然,每次都带。”

  “真好。”她闭上眼睛,像在憧憬般地微微笑,“唉,亦辰,我都这个年纪了,还在跟你撒娇呢。”

  “应该的,”我扮演一个兔子眼的绅士,“而且你还是这么年轻又漂亮。”

  她正在笑,门轻微地一声响,进来一个修长挺拔的俊朗少年。

  “文扬,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厚,有老爸在你就嫌弃我。”儿子很不平,“人家翘课跑来陪你!”

  “翘课还敢讲这么大声!”我立刻做了个扬起巴掌的手势。儿子凑过来往我身上一靠:“有什么关系,我保证期末会是第一名。”

  怎么看,都是温馨融洽的三口之家。

  只是谁都知道不是真的。

  收拾完削掉的果皮,看她脸上掩不住的倦色,也是访客该告辞的时间,我站起来跟她道别,笑著帮她盖好被子。

  “亦辰……”她突然抬起头,“明天你会来吗?”

  我迟疑了一下。

  “没关系,”她安慰地笑笑,“……他要是不让,就算了。”

  文扬陪著我出去,他眉眼还是少年式的软弱,气质却已经成熟又沈稳。

  “爸爸,你有空的话,就多来吧。”

  “嗯。”

  “妈妈她……她很不容易。”

  我心里一痛:“我知道。”

  “那次伤到你,她很抱歉。”

  “没有,不是她的错,我应得的。我欠了她。”

  “不是的,该有报应的是那个混蛋!”

  “文扬,”我忙抓住他的胳膊,“别这么说,他……事情是我弄乱的,他也很辛苦……拜托你……”

  “爸爸,我真不知道你喜欢他哪一点?他哪一点比妈妈好的?!”

  “文,文扬,我们不说这个,”我很怕跟儿子吵起来,这种话题,也让我这个当了父亲又跟男人混在一起的卑劣男人很尴尬,“那个手术……到底是会怎么样?”

  文扬没说话,父子俩只默默对望著,我了然地掉下泪来。

  “回来了?”

  正蹑手蹑脚从正在客厅翻杂志的陆风背后走过,靠进卧室的时候听到这么一声,我感觉又回到爬围墙出去吃宵夜被教导主任抓住的学生时代。

  “嗯……”

  “最近天天都出门,你有事?”

  我左脚蹭著右脚,眼睛还是红的,笑得僵硬:“没有,我,我随便走走,在屋子里很闷。”

  陆风微微侧过头,抬手用两个手指虚撑住下巴,看著我:“这里太小了?让你觉得气闷?”

  “……外面地方更大点。”

  “那,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

  他终于丢下杂志,叹了口气:“你到现在还总是想著见那个女人,当我是什么?”

  “不是的,卓蓝她身体很不好,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那又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我怎么说也曾经是她丈夫。”

  “曾经?”他笑了笑,“总算你还知道那只是过去的事。你现在这样,谁看得出来你们离过婚?”

  “陆风,你别这样。你知道我对不起她,我心里不好受。”

  “我讨厌她。”他的口气渐渐暴躁起来。

  “陆风……”

  “你每天都要这么去看她?”

  “是啊。”

  “她怎么还不死?”

  我愕然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想开口怒斥他两句,但终于还是默默抓住他一只手,没再说话。

  不能责备他什么。他从来都不假以辞色,我也很明白, 除了亲人和爱人,其他人对他而言根本都算不得什么。

  他对那些与他无关的悲痛,从来都很麻木。

  哪天他不喜欢我了,又被我绊著脚,他也一样会嫌我怎么还不死。

  他就是这样的人。

  晚上两人尚且平和地躺在床上,想著卓蓝那种样子,突然觉得孤零零的伤心,转头看著身边的男人,他在离我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躺著。

  我碰了碰他的手:“陆风。”

  他一下子惊醒一般,睁开眼睛,猛地把手缩回去:“怎么了?”

  我凑过去,想往他怀里靠一靠,求一点安慰也好。

  他往后躲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这段时间有些冷淡,而且也容易暴躁。

  我知道他脾气素来不好,但在一起以后,就变得很温柔,温柔到让我认不出来的地步。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开始有些失控。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他渐渐难以忍受。

  我……我不生他的气。

  我自愿丢弃了一切要陪在他身边的,他怎么样都好。

  我没有什么追求,也没有原则,只一心希望能和他两个人,安稳平和地过完下面的人生,再也不要有意外……就好了。

  卓蓝的手术比原定的提前了一天,我让等我消息的文扬告诉她,我一定会去,要她放心地等我,然后转头去求陆风:“今天她要动手术。”

  “今天是我生日。”

  “陆风……”

  陆风有些感冒,吃了药就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坐著,脸色阴沈。他身体素来很好,一点小病让他极其不适,分外暴躁。

  “你答应过今天会陪著我。”

  “陆风,这不一样的,生日没什么关系,可是她只有这一次手术的机会……”

  “不行。”

  “……你别这样不讲理。”

  他抬头看著我,眼里有血丝,神情疲乏:“那又怎么样?”

  我放软了口气,低著声音:“我只去一会儿就好,手术结束我会很快回来的。”

  “程亦辰,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不要回来了。”

  我呆望著他。

  我没骨气,终究还是没走出去。

  我怕他真的不再让我进来。

  我恨自己的软弱和卑劣,可是他对我来说太重要。

  手术没有成功,我错过见卓蓝的最后一次机会。

  文扬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楼下正是派对的高潮,歌舞升平,热闹非凡。我躲在房间里听那端儿子嘶哑的声音,眼前模糊。

  “对不起,文扬,我,我没能去见她……”

  “爸爸。”

  “卓蓝她一定……”

  “爸爸,她没有怪你。”

  “……”

  “妈妈一直很爱你……她从来没有气过你。她只是……觉得很可惜……”

  我忍不住一直哭。

  我没给过她什么,随随便便就毁了她一生,连让她看最后一眼的承诺都做不到。

  我老了,到这个年纪就会开始不停地失去,先是卓蓝,然后还有谁呢?

  陆风渐渐的晚上不回来过夜了,我的唠叨和失禁似的眼泪鼻涕让他厌烦。

  因为我表现得像个老年痴呆症患者,同样的事要反复唠絮地说上很多遍,说到伤心处就会落泪。

  换成文扬也许还会陪父亲一起回忆过世母亲的往事,陆风当然不会有兴趣听。

  而我忘记这一点,只唠唠絮絮地沈在悲痛里,以为身边的人是会分担的,直到他把杯子用力砸在墙上叫我闭嘴,我才惊醒过来。

  “同一件事你一天要说多少遍?哭什么啊?!你还是不是男人?!惹人厌。”

  我忙忍住声音,抬手擦眼泪,但是已经太迟了。他摔了门出去,那天晚上就没回来。

  这样被冷落了一段时间,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觉悟。

  所以再跟文扬见面,他问“最近好不好”,我就像所有欲盖弥彰的人一样,忙不迭地连声说“很好”。

  “爸爸,你要不要来跟我一起住?”

  “啊?”

  “你现在真的习惯吗?”他有点难以启齿地,“那个男人,我是说,他连妈妈的一半都不如,粗鲁又不讲理,而且他还……还……”说出这种字眼似乎让他很尴尬,“根本就是头种马。”

  “爸,你,你如果确实喜欢男人,我……我不是很介意你跟一个值得交往的人在一起。”

  文扬非常小心翼翼又勉强,我们两人都不敢大声喘气,怕破坏这种不甚牢靠的平静,分外尴尬。

  “但是陆风这个人,他私生活混乱,是出了名的。他甚至还……还强暴过我一个朋友。只要是年轻漂亮的男孩子,他就不会放过。”

  “你……你在他那里,会过得好吗?爸爸……你要是和一个信得过的人好好生活的话,我想,我还可以接受。但是……我不想看到我父亲成为别人的玩物,而且还是一群玩物中的一个。”

  看我脸色瞬间都变了,他也明白最后一句说得太重,轻道了一声抱歉。

  “不,不会的,你放心,”我镇定下来,安慰地朝他笑笑,“他对我……很好。真的。跟我在一起以后,他,他也没有再乱来过。其实,他平时对我很温柔,他也很重视我,真的。我,我是特别的。”

  这么厚颜地自夸著,连自己都觉得想发笑。

  我也知道陆风之前的肉体关系有多混乱,跟他一起去那些派对酒会,总会被些年轻的男孩子瞪。

  我自己年纪大了,争奇斗实在是比不过,渐渐的就不爱去,宁可窝在家里看看电视。

  我怕输。

  但可供我躲的家也是没有的,陆风的豪宅实在是太大,只当两个人的家,奢侈得过分了。

  这原本也不是盖来用作二人住宅的,这是适合热闹的地方,要常常举行狂欢派对,不时会有漂亮或高贵的客人前来,免得白白浪费那么大的场地,齐全奢华的设备。

  我也竭力做出一副男主人的姿态,鼓起勇气以他的伴侣自居,好好地住在这个家里。

  但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当得起主人的。

  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我相貌平淡,反应迟钝,不幽默,也不健谈,更无知,就像一只鸭子突然掉进一群天鹅堆里,或者一个农村主妇对著一群贵妇。

  生活不是童话,鸭子不会不受嘲笑,不会不被轻视,而且还是只老掉的鸭子,再怎么奋力拍翅膀也飞不起来,只有掉毛的丑态。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要撑得住,我喜欢的人是只天鹅,我想跟他在一起。

  我不想进上流社会,我只想和陆风在一起。

  我希望家只有乌龟壳那么大,只够他和我两个人缩在里面,挨得紧紧的,别人进不来。

  他穷困一些也好,穷困一些更好,两人只吃米饭就咸萝卜,一起挤在小小的床上,睡觉时候我要抓著他的手指。他是我一个人的,我们平等地相爱,就算今天只能赚到明天的饭钱,也很幸福。

  可是不行,现实如此,我还是只能努力守著他的房子,有多久算多久。虽然我不像主人,反而更像个门卫。

  2ND

  陆风连续一段时间外宿多,我虽然不愿意胡思乱想,但总是打不起精神,又要在人前装出一副幸福满足的样子,很容易就觉得累。

  到中午才恹恹地醒来,觉察到脑袋发胀就暗叫糟糕。果然是压力一大就会发烧,这好像已经成了我的惯病了。

  头痛得不行,有点难想象我要这样在电车上摇晃一两个小时,但今天说好了要跟儿子见面。卓蓝过世以后,父子俩就觉得相依为命,常常要见一见。

  陆风不高兴我跟他们有来往,每次我买了东西去看文扬,都要偷偷摸摸,找借口搪塞。

  哪里像是父子见面,偷情都不用那么鬼祟。

  而他自己就会让小洛住在家里,一起和睦坐著用餐,其乐融融;小洛学校放假的时候,他也会巴巴地亲自开车跑出大老远,去接小洛回来。

  他分明也是懂得当父亲的感觉的。

  而同样是儿子,小洛是他的血脉,他的宝贝,要百般呵护才可以,文扬就是我出轨的物证,见一次脸就臭一次。

  躺在床上越想越是忿忿,忍不住撑起身打电话给文扬:“文扬你过来吧。陆风今天不在家。”

  “你不怕让他撞见么?”儿子取笑我。

  我摆出当爹的谱安慰他:“没关系,有我在,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文扬来得很快,他总爱夸耀自己开车的技术有多么好,又稳又快,可惜我这个当爹的还没机会体验过,想著就觉得很惆怅。

  让佣人送点心和茶到房间,我这老人家就又爬回床上,在肚子上盖块毯子,捧著热茶喝,半躺著跟儿子说话。

  “你在生病?”

  “没有,就一点点热,我多喝点水就好了。”

  “精神这么不好……是不是那家伙又做什么?”

  “你别乱想,”我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他对我很好。”

  “是吗?”文扬不太甘愿地,“那就好。要是有什么事,记得来告诉我,我会为你讨公道。”

  我失笑,用力搓了一下他的头:“傻瓜,有没弄清楚,你是儿子,我才是老爸。”

  “我已经长大了。”

  听连自己年纪一半都不到的孩子这么说,我眼睛热了一下,抓紧他的手。

  “文扬,爸爸这样……是不是让你很丢脸?”

  “……”

  “对不起。”

  “……”

  “让你为难……是爸爸不好。”

  “……没关系。”

  生父是个同性恋者,还在跟男人同居。这样的传言让他有多难受,我怎么会不明白。

  卓蓝的父亲已经不承认有过我这样的女婿,不止一次打电话来叫我别再带坏文扬。

  他以后要继承卓家,他需要清白的家世,而不是一个被陆风搂在身边,几乎让这个城市里所有名流都认识了一遍也嘲笑了一遍的父亲。

  我知道他一定恨过我,我让他那么羞耻。但他终究还是像卓蓝,一心记著我。

  两人红著眼睛对望,儿子伏下身,抱著我,把头埋在我颈窝里:“爸。”

  “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我鼻子一酸,忙回抱住他的背:“我知道。”

  他就是再长大,在我眼里也是摇篮里那个软软嫩嫩的婴儿,层层裹著,那么脆弱,用张大的黑眼睛望著我,津津有味吮我的么指。

  听到踏入卧室里的脚步声,我还来不及抬头,手臂就被震得一痛,文扬被抓住后领一把扯起来。

  “王八蛋!你在干什么!”

  陆风面色铁青,喘著粗气。文扬被狠推一把,也不甘示弱,直著脊背和他怒目而视。

  我没时间想他今天怎么会回来,怕动起手来文扬会吃亏,忙跳下床过去抱紧文扬,用力护住,瞪著陆风:“你要干什么?”

  陆风脸青了一会儿,往前迈一步:“你放手。”

  看他走近,我更不敢松手,把儿子抱得紧紧的。

  陆风力气大得离谱,总拿捏不住分寸,看起来又正在气头上,我怎么也不能让文扬挨打。

  “你放不放?”

  我跟他对峙著,胸口慢慢有种莫名的怒意涌上来,挺直了背冲著他:“我和我儿子见面,这哪里不对?跟你有什么关系?用不著你来管。”

  陆风倒好像冷静下来,冷冷看了我们一会儿:“出去,让他马上给我滚出去。”

  我被他那种口气激怒了,把文扬的手抓得死死:“凭什么叫他滚?这是我儿子,是我让他来的!”

  “这是我的地方,我说了算!”

  我愣了愣。

  “我要赶谁出去就赶谁出去!”

  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立刻清醒过来。

  差点都忘记了,这里是他的房子,陆家的豪宅。每一寸地板每一滴水都是他的。

  我才住了没几天,就可耻地飘飘然起来,自动把自己摆到主人的位置上去了,完全忘了我只是个房客而已。

  我一个客人,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还不够,还敢在他的房子里用他的茶水糕点来待客,竟然还敢这么跟他吼。

  突然有点想笑。我这是哪来的立场和勇气啊。

  我送儿子出去,陪他去取车,两个人都不说话。从车窗上看见我自己的倒影,脸色黯淡,灰溜溜的。

  “爸爸,你觉得他很爱你吗?”

  我张口结舌。

  “他连起码的尊重都没做到吧?说什么他对你很好对你很特别,你是在自欺欺人吗?”

  我苦笑:“文扬,你,你别奚落我了。”

  “……对不起,爸爸。”

  儿子开了车门坐进去,我勉强笑著朝他挥挥手,他犹豫了一下,又转头看著我:“你还要回去?”

  “嗯……没那么严重,他只是一时脾气。我们……有时候会这样小吵一两次,没关系的。”

  文扬没出声,眼里是清晰的怜悯。

  “爸爸,你真是……”半天他才摇了一下头,“要是他打你怎么办?”

  “怎么可能!他不会的!”

  “他像能管住自己脾气的人吗?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会滥用暴力的混帐。”

  “你想太多了,文扬,”我笑著,“我也是个男人,就算要打架也未必会吃亏啊。再说……陆风他不会的。他对我很好。”

  文扬有点受不了地咬住嘴唇:“爸爸,你是在自我催眠吗?他以前打你打得不够吗?我不想说他坏话,我只是担心你啊!你现在又是这个样子……”

  “别说了文扬,”我忙示意他停住,“别说了。”

  他再说下去,我自己那点仅存的自信都要动摇了。

  我也知道,可是我……没办法。

  我已经……盘掉书店,退了公寓,把最后一点藏身的地方都丢掉,义无反顾地想著要跟他在一起。

  ………………

  弟弟已经跟秦朗回去了,没有再来找过我,我还记得他愤怒又失望的神色。卓蓝……我也没能去陪她。

  我把他们,都丢掉了。

  默默站在一边等文扬发动车子,看著玻璃映出来的,自己毫无生气的脸。

  现在这样唯唯诺诺寄生虫一样的程亦辰让我觉得轻微的恶心。

  3RD

  晚饭吃得无声无息,我不说话,陆风情绪也很坏,他的感冒似乎还没好,在头痛似的时不时按著头。

  两人都只默默碰自己面前盘里的菜,除了筷子轻微的响声,什么动静都没有。陆风吃得很慢,动著嘴的样子有些别扭,突然闷哼一声,微微皱起眉。

  “怎么了?”

  “没事。”

  “口腔感染吗?吃点祛火的药就好了。”

  他猛地一摔筷子:“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我愣了愣,没再说话,低头吃著自己碗里的饭粒。陆风焦躁地在对面坐立不安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径自上楼去。

  我独自坐著,继续低头吃饭。

  他对我越来越不耐烦了。但是……也许他不是故意的。

  陆风应该还是喜欢我,也许他只是没意识到自己的粗暴。毕竟他以前是那么强硬的人,要变得温柔,需要很大力气在克制吧,时间长了,难免就会控制不住。我开口提醒他的话,他应该会明白。

  他对我说要永远对我好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

  我还是相信他。

  回到房间,浴室的门关著,玻璃上隐约的人影,他在里面洗澡。

  衣服随便地抛在地毯上,我捡起来重新挂好,皮夹顺手拿出来,打开看了看。

  熟悉的他的味道,透明格里还是我们的合照,我心里暖了一下,有了点笑容,看另一边的各色磁卡,都很眼熟,只多了一张胡乱塞进去的酒店住房卡,还有打印出来的帐单。

  把帐单摊开看了一眼,他这几天在酒店的生活很单调,吃的东西也简单,酒都少喝。

  只是好多项都是两人份的。

  我正拿在手里看著,浴室门开了,陆风头发湿漉漉地出来,表情平静了不少,垂著眼睛,嘴角放松。

  和我对视了一会儿,把皮夹从我手里抽走,丢到一边。然后坐下来擦著头发,一声不吭的,好像在出神。

  我看著他,半天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震了震,别开脸:“干嘛?”

  我觉得差不多要明白了,鼻子发酸地伸手抱住他,在他闪避不及的时候吻了吻他的嘴唇,他一瞬间还有些反应,我手探进他浴袍的时候他果然一把抓住我,将我的手拉开。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

  我“嗯”了一声,看著他。

  他还是在胡乱擦头发,动作却渐渐不自然起来。

  “陆风,”我口气尽量开朗地,“你不要瞒我。”

  他手停了下来,侧过脸看我,表情有些僵硬,过了一会,换成满不在乎的神情,耸了一下肩,倒也坦白:“好吧,我跟别人上床了。”

  我又“嗯”了一声,突然觉得全身都松了。

  真奇怪,我没有觉得,有多么惊讶。

  大概我从来都知道迟早会这样的。

  他那样的地位,就算长得脑满肠肥,猥琐不堪,也一样是年轻漂亮的孩子们追逐的对象。

  何况他还那么英俊。

  只为了我这样毫无趣味可言的老男人,就要从此守身如玉,什么人都不碰──他做不到。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天底下的人,大多是这样的。

  我都明白,我有准备。

  “陆风,我想跟你说清楚。”全身都松软著,口气就很平和,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就老了。

  “小洛可以来,你的情人可以进出,你能在外面见情人,为什么我连见儿子一面都不行?”

  “我们还是,平等一点吧。”

  “你可以疼小洛,有多少情人也没有关系。那对我也大方点,以后别再管著我。因为你有钱有势就能比我特别吗?我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你自己却怎么样都可以,是不是太过分了?你要是都不懂得反省,我们还不如分手……”

  话没说完就挨了一记耳光。

  并不是很重,甚至都不太痛,难得陆风能把力气控制得这么好,对他来说真是不容易。

  这不是暴力,只是提醒。

  其实我的那些气势,都是装出来的。不停给自己吹气,吹得又鼓又胀,就感觉似乎很威武,自己肥肥大大的,很有分量。

  这么一巴掌,就把我打出原形来了,气都漏得干净,变成一只瘪掉的皮球。又薄又皱,又不起眼。

  我拿什么筹码跟他谈条件呢。

  “小辰。”

  “我很困,我要睡了。”

  这就是把自己完全交到他手上的下场。

  “小辰?我是不是打痛你了?”

  不会。你真是客气。

  我开了门,另外找个房间躲进去,把门反锁上。陆风在外面轻轻敲门,我坐在床上不动,渐渐的那点声音就消失了。

  人都是这样的。

  陆风恋恋不舍的,是过去的我。

  那时候他只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虽然也一样管不住下半身,但还是很纯真,彼此是初恋,就分外挂念。那一年也很幸福,挤在不大的公寓里,连钟点工都没请过,只有两个人,天天你对著我,觉得这样就是永远,

  那时候的我,就像他在少年时代尝过的一块白水煮豆腐,记忆里是清淡美好的味道。

  在以后分开的很多很多年里,他变得高高在上,尝的东西越来越多,但也大概还是记得那块豆腐的味道,因为回忆是最会哄人的东西,越是久远越是吃不到,就越觉得美味,手上的各色佳肴似乎都比不过。

  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又尝到了。可是吃起来跟记得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也已经变成老而黄的豆腐干,咬在嘴里烂渣渣的,比自己吃厌的那些佳肴,更是不如。

  所以,他还是决定尝点别的比较好。

  我没有太激烈的感觉,可是觉得很累。

  两个男人之间,即使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也还是没有婚姻,没有责任,和男女不一样。

  只靠著彼此相爱而已。

  说不爱了,厌倦了,连性也不需要了,那就到尽头了。

  男人跟男人之间……是没有保障的。

  什么安全感和许诺,都是假的。

  早上很晚才起来,头还在胀痛,眼睛也是肿的,烧没有退下去,但这也不奇怪,我身体总是这样。

  慢吞吞去了客厅。陆风居然还在,呆坐著不知在想什么,听见我走动的声音,他抬起头,满眼血丝。

  我也不再看他,坐下来慢慢吃完早饭,再端过水杯,拿了药片和著吞下去。

  他望著我:“你又发烧?”

  “嗯。”

  他表情好像瞬间有点苦痛,但很快又别过脸去。

  “小辰。”

  “嗯?”

  “我要出门几天,你……好好在家。”

  我没回答他。

  4TH

  我把自己钱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旧照片,过期的优惠券,发皱的单据,零碎一些现金,几张卡。

  除了一张旧卡,其他都是陆风替我办的,崭新挺括,都没用过。

  我不爱买东西,但他给我我每次都是高兴地收下,觉得那是他对我的好,就算只当摆设,也要珍重收起来。

  把那堆零碎整理了一下,那些卡抽出来,放回他存东西的抽屉里。

  下午出门去银行,查一下自己旧帐户里的储蓄,看到数字有些微的沮丧,我大半的人生也就这么点微薄积累,什么也做不了。

  想起年少的时候也有过那些雄心壮志,自己还算聪明伶俐,做功课和做工作一样都是清楚漂亮,之前是优等生,后来是优秀的职员,凭实力可以很快得到升职。看起来是个有出息的儿子,能干的哥哥,可靠的男人。

  那时候幻想过自己的四十岁,觉得该是最成熟老练的时候,事业小成,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子,家人健康幸福,生活美满。

  哪里想得到竟是这样委琐又迟钝。什么都没有。

  在街上慢慢走著四处看,觉得累,但不想回去。在小店里要了一碗干面和一份热汤,坐著慢慢地吃。外面有穿制服的高中男生们,现在的孩子都很高大,斜挎著书包,生气勃勃,打闹嘻笑著走过。

  怔怔看了一会儿,微微有些激动,想到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真是好,很清晰的记忆,即使到了现在,也甚至可以清楚记得体育课时跑道边上马尾松的味道。

  还有那个站在一边嘲笑我跑步龟速的高大男生的深邃面孔。

  还有同时上课的初中部班级里一个小男生气急败坏直著嗓子叫:“哥哥你跑快点,哥哥加油!”

  出神地笑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茫然。

  面已经吃完了,坐了一坐,就摸出手机,拨了一连串的号码,最后一个数字我迟疑了半天才按下去。

  响了半天,屏息凝神等到的人声却是语音留言的提示,我吸了一口气。

  “亦晨啊,是,是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我,我想,跟你借笔钱。”总算厚著脸皮说了出来,头皮都窘得发麻,但还是抓紧时间说下去,“我是想买一个小公寓,小的就好,旧的也比较便宜。我自己有一点点积蓄,你不用借太多的。”

  “方便的话,给我回个电话吧。”

  收了线,长出一口气。天色不早了,身体也不舒服,除了回去别无选择。一手在口袋里紧抓著手机,生怕错过它的震动。

  但是直到睡觉前,它也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睡了一觉,醒过来,它还是老样子。

  再等了一天,它依然静悄悄的。

  机身上满是我手心的汗渍,被握得热乎乎的,屏幕上一层薄雾。这小机器会受不了我过度的期待,再抓久一点搞不好就坏掉。我不想再抓著它了。

  吃了药靠在客厅沙发里打盹,有些伤心,迷迷糊糊地半醒半睡,突然听得佣人说:“程先生,有人要见你。”

  我“哦”了一声睁开眼睛,拉拉衣服站起来。站太快了,血液一下子送不上来,眼前半天都是黑的。

  这不是第一次,之前也常有年轻气盛的男孩子找上门来。他们不甘心是正常,令我无措的是,他们和陆风,不是肉体金钱关系那么简单,大多动了真情,一个个眼红红,难过得不得了。

  陆风一贯的冷面冷心,转身就叫送客,看也不多看他们一眼。我在一边如坐针毡,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才好。

  他是那种对旧爱绝情到让人害怕的人。

  两眼全盲地站了半天,眼前才终于清明起来,我狼狈地咳嗽一声,看向面前的人。

  没来得及反应,额头就被毫不留情地用力弹了一下,弹得我眼角都红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

  “就知道你会乱想。我跟秦朗这两天在威尼斯,我手机忘了带,找不到我你不会打他电话吗?”

  “我,我以为……”

  “笨蛋。”

  房子买得很快,亦晨本身做的就是建筑这一块,圈子里朋友不少,眼光也好,完全省去四处咨询看房的麻烦,无需犹疑就定了下来。

  三居室的格局,宽敞明亮,装潢过的,可以立刻入住,挺漂亮,也舒适。

  我只求一个地方落脚就好,根本不挑剔,只嫌太大了浪费钱。但是弟弟振振有辞,说他和秦朗来看我的时候需要房间,也要为文扬准备个卧室。

  如此我就不好再说什么,只讷讷看著他:“可是这么多,我没办法还你。”

  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头:“下辈子再做兄弟你就可以还了。”

  晚上兄弟俩还是躺在一个被窝里,两人睡在一起总是要聊聊天,紧靠著望著天花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我跟他说卓蓝,说文扬,问他秦朗怎么样,在威尼斯看到什么有趣的建筑,谈新买的房子厨房拉柜的格子是不是太多了些。

  就是没提陆风。

  聊得都累了,黑暗里两人渐渐安静下来,睡意朦胧的时候,突然听到他叫:“哥哥。”

  “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哥,我不知道你跟姓陆的到底是怎么样。但是你没必要受委屈。”

  “身体被弄坏了,这点你很介意,我知道。但你没有那么糟。你比自己想的要好。”

  “你用不著这样缩手缩脚的,哥哥。你还是很好,也不老,”亦晨和我眼睛对著眼睛,“真的。”

  我“嗯”了一声,抓住他的手。

  “再怎么样,起码我爱你。所以你不用担心。你应该再精神一点的。”

  “谁对你不好,你就离开他。”

  忙完房子的事,弟弟就先回去了。我也回到陆宅,简单收拾一些自己的东西,没被扔掉的旧衣服和书,只装了一个袋子。

  想著大概该留个字条,想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了一句“我走了”,就提著袋子往楼下走。

  才下完楼梯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进来,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陆风脸色不甚明朗,见我走过去,就勉强一笑。

  “陆风。”

  “嗯?”他垂著眼睛解领口,有些疲惫。

  “我要搬出去。”

  他蓦然抬起眼睛。

  “什么?”

  我咽了一下口水,和他对视:“我搬出去,我有房子了,我自己的。”

  他望著我。

  “我自己的房子。”我又用力强调一遍。

  他半天才开口:“为什么?”

  我抓紧了一下手上的袋子,酝酿著力气:“我们还是分开的好。”

  “我知道这种大房子,不是我能住得起的,我配不上,我没有要勉强赖在这里。我没有要你养我,也没有缠过你。”

  “可是,”我有些激动起来,“是你让我来的,你让我把书店卖掉,说只要跟著你就好。是你要我相信你,说要对我好,会对我温柔。”

  我喘著气看著他有些呆然的脸。

  “你已经忘记了吗?”

  “……”

  我放低声音:“那就算了。”

  “你反悔了也没有关系。”

  “我不用靠你的,不当你的房客我也有地方住。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我现在有自己的房子。”

  “……”

  “我不用看你的脸色,不用担心做错事会被你赶出去。”

  “……”

  “你想要做什么都好,用不著偷偷摸摸的,反正我也看不见,跟我都没有关系。”

  静了一会儿,他声音嘶哑:“我没法给你安全感吗?”

  我摇了摇头:“……我走了。”

  他在我心里是那么重的分量,重得我连腰都直不起来。

  5TH

  刚搬进去,晚上就始下雨,一直不停,不方便出门,我就只呆在屋子里,煮了碗泡面吃,把亦晨落下的建筑杂志捡起来认真地翻著看,看得如坠云雾里,但还是努力专心致志。

  门铃断断续续响了一晚上,并没有很吵,隔半天才会小心翼翼响一次,但没停过。现在已经深夜了。

  他那样的男人,在门外守著团团转,像钟点一样准时地按门铃,我不忍心,我还是心疼他。

  开门出去,那个高大的男人仍然在外面站著,见我出来,便把精神都堆到脸上,走近一步。

  “小辰。”

  “陆风,你别再这样,我要睡了。”

  他放低声音:“小辰。”

  “你早点回去吧。”

  “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默然对视著,他眼神有点可怜,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真的不会跟你走。你该知道的。”

  他还是只默默看著我,我退了一步,把门关上。

  这回全然安静下来,他是真的走了。我上了床,盖好被单,除了雨声,什么声响都没有,静谧得冷清。

  陆风这回像个小孩子,茫然又无助,他好像意识不到自己伤了人的心。现在这么低声下气,我会觉得他不是有意的,几乎就要心软了。

  摇摇头,翻个身准备安稳地睡个觉,刚闭上眼睛,“叮咚”一声惊得我一个激灵。

  忙起来穿了拖鞋,啪嗒啪嗒去开门,门外的人竟然还是陆风。

  他头发湿漉漉的,手上提著行李,还在喘息未定。

  “那让我住进来可以吗?”

  我有些呆愣。

  “我来当你的房客,行不行?”

  “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可以罚我,打我,赶我出去睡大街。”

  “你是这里的主人,那就尽管大声对我说话,有什么都可以随便说。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对不起。”

  他光是这么说,我就几乎原谅他了,这样就好,他肯这么低头,已经够了。

  我离开他不肯妥协,他就会分外温柔,做各种各样的美好承诺。我很心动。这种时候的陆风是最好的。我希望他永远都这样。

  手上用力,想把门关上,他迅速一把顶住,有些惶急地:“小辰,我没有跟别人上床。我是骗你的。”

  我从缝隙里望著他,他表情是认真的著急。

  “我骗你的。”

  “陆风,你以前从来不撒谎。”

  “嗯……”他有些颓然,“只有那一次,以后不会再有了。我是……是想看看你在不在乎我。”

  “有人碰你一个手指我都不愿意,你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可以动。可是你真大方。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

  “为你生了儿子的那个女人,才是最重要的吗?有子嗣了,果然就不一样吗?活人就没办法跟死人争宠,是不是?”

  “……我在你心里,连你在我心里的一半都不到。”

  虽然听著很心软,我还是摇了一下头:“陆风。”

  他却愈发激动起来:“……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她死了你哭成那样,如果是我呢?你会不会也那么难过?”

  “不要胡说。”

  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如果我死了呢?!!”

  我看著他发红的眼角。

  “陆风,你变笨了。”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

  气势全失一般,只垂著眼睛,眼红红的:“可能是我老了。”

  默默相对著站了一会儿,我伸手把他眼角的湿气擦掉。

  “那么跟你一起在酒店的那个人,是谁呢?”

  他又猛然僵硬,眼光躲避开不和我对视。

  我出了一口气:“什么人是你不能告诉我的呢?说成是跟别人上床,也比让我知道真相要好?是公司经营得不好欠了债吗?还是遇到大麻烦?……你还是在骗我。”

  “……”

  “不能说就算了。”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是心理医生。”

  我吃惊地看到他脸上有眼泪。

  “因为我不敢去医院检测。”

  抓著我的手突然用力,有些发颤:“我不敢去。”

  我不敢再说话,只让他握著。

  “小辰,”他声音嘶哑,几不可闻,头低了下去,“我可能感染HIV。”

  进屋的这几步路,他一直死死抓著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我让他在沙发上坐著,想去给他倒杯水,他一下就用力拉住,惊弓之鸟一般:“你是不是害怕了?”

  “陆风……”

  “我很害怕……”他声音不大。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用自由的那只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

  “我不敢去检测……我害怕。”

  “如果结果是阳性……如果你的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回事?”他这样惊惶失措,我反而镇定下来,让他抓著手。

  “我以前的……朋友,突然发病。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圈子的关系……其实很乱,”他低声,“他通知有过关系的几个人去检测……有人已经感染了。”

  “我去看了他……虽然在吃药,可是完全不行的……”

  “你也跟他有过?”

  他没出声。

  “如果只有过一两次,其实机率并不大的。”

  他还是没有声音。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再看他。

  “那你难道连安全措施也没做吗?”

  他依然没有动静。

  我头脑有些发热,苦笑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他紧抓著不放。我还要用力再挣脱,他一下子跪在我身前。我被他抱著腿,登时不敢再动弹。

  “对不起……这种事情,我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我不好。你知道我以前总是,总是满不在乎……”

  “那时候没找到你……我真的很乱来……跟很多人都有过,什么样的人都有……对不起……这些我都没跟你说过……”

  “我知道你会为这个嫌弃我。”

  听他小声地说“嫌弃”,全然是自卑的神色,一时有些心疼,竟然都不觉得气了。

  “我不是很小心,很多时候都没有防护措施。我也知道不安全,可是觉得无所谓,反正也没关系,我又不怕死。”

  我“嗯”了一声抱住他的头,“我明白。”

  “可是我现在好不容易才跟你在一起,我不想死……”

  他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好不容易……我还想跟你好好过下半辈子……我不想死,我要跟你一起过一百岁的……”

  “我明白,没关系……”我摸著他的头,反复安抚他。

  他有些失控了,手抓得我都觉得痛:“我免疫力变差了,会感冒……头一直痛,口腔也在发炎,总好不了;你又一直发烧……我很害怕……”

  他的背微微颤抖。

  “我知道自己现在脾气很差,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请了心理医生的,可是还是没办法,我控制不住……我有在吃药调节情绪的……”

  “可是我不行……小辰,我……”

  他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惶恐的压力那么大,可是这种事说不出口,他只能逞强硬撑。他一直在受这样的煎熬,我都没有觉察到。

  我用力抱著他的头:“没关系……没关系……”

  他死死抓著我,半天都没声音,好久才低低地:“你会不会怕我?”

  “要是你嫌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比我高大,但跪在地上的时候,就徒然矮了一半,抱著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腿上的陆风,只像一个无助又惶然的大孩子。

  我反复摸他的头,安抚这个虚弱的野兽一般的男人:“我们去医院检查吧。”

  他拼命摇著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脆弱过,原来他也有如此害怕的时候。

  “我不行……我一直在看心理医生……还是没办法……我去不了……”

  他现在这样,自己是几乎已经明白了。可是结果没出来之前,总还有点侥幸的希望,一旦确认,就逃不掉了。

  “我陪你去。”我拨拨他的头发,捧著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好不好?”

  他眼睛发红,鼻尖也红通通的,很可怜。我还以为他没有什么会怕的,也不会掉眼泪。这样的陆风,也只是个需要人护著他的普通人。

  我额头顶著他的额头,慢慢贴过去,他本能地一躲,吸了一下鼻子,我忍不住心里发软。

  “没关系,”我捧住他的脸,和他鼻尖碰著鼻尖,“你也知道,接吻不要紧的……”

  他“嗯”了一声,抬眼看我,长睫毛湿漉漉的。这么近的距离,反而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视野里只有他黑色的眼睛。

  我有点心疼,牢牢捧著他的脸,反复亲吻他微凉的嘴唇。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动过,乖乖由著我亲,过了一会儿才回应,手上把我抱得更紧,唇舌交缠的感觉难得地温柔,却很伤心。

  他在我心里一直是健壮又强大。

  “去查吧。没关系……我陪你去。”

  他的手还是在轻微颤栗。

  “你感染了我也会陪著你。”

  “不要怕,”我抱著他,“我们来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是那样……潜伏期也许会很长呢?而且……也可以吃药,也许还可以有好几年……”

  “查出结果,不管要是治疗还是怎么样,我们都可以有准备,也可以好好打算以后。能早点做计划不好吗?总比稀里糊涂把时间浪费掉要来得好,对不对?”

  “早点治疗也会对控制病情有好处,不是吗?多拖一天,我们就可以多在一起一天。再多年的药费你也支付得起的,所以我们不担心这个。别人怕你也没关系,把佣人都辞掉,我来照顾你,我不怕,我给你洗澡,陪你看医生,有哪里不舒服就都跟我说,我会把你照料得好好的……”

  他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你不会离开我吗?”他小声地。

  “不会。”我拨开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亲了一下他的鼻尖。

  “如果发病,到后面我样子会很可怕……”

  “没关系,我不怕。”

  “我不知道……我怕被你看到我那种样子……”他声音嘶哑,“可是,我又不想让你走……”

  “不要紧,你什么样子我都要陪著你。”

  他身上放松了很多,依然抱著我,半天才难以启齿地:“小辰,万一你……被我感染了呢……”

  “这个,我们次数又不多。”

  他嘴巴咧了一下,被我逗得有点要笑,但渐渐又没了笑容。

  “我很担心。你难道不会害怕吗?”

  我“嗯”了一声,有些无力地:“我害怕。”

  比起他,我更是个小心翼翼活著的普通人。

  看他难受的表情,我也觉得心酸:“……可是我更怕不能跟你在一起。”

  “我感染了也没关系,在一起就好。我也不想活得比你久。”

  他呆呆地望著我,满脸伤心的神色。

  我先去做了自己的检测。陆风还是有障碍,我看见他又在偷偷吃药,他快得忧郁症了,我不忍心逼他。

  我甚至还觉得,他不肯去也好。就算我感染了,我也不能让他知道,他会受不了。

  我大概会骗他,装作两个人都很健康的样子,自欺欺人地开心过下去。

  他那么骄傲,我不想让他失去安全感。

  检测报告出来,是阴性。窗口期早就过了,可以确定我是真的没事。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该有的那种兴奋的感觉。

  回到家里,看陆风在跟人打电话,听谈话内容是这方面的医师。他出门的那几天就是跟那些专家在一起。

  从背后看他孤单单的身影,只觉得心疼。他瘦了很多,虽然还是高大,精神饱满的神采在他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他放下电话,转过头才看见我,笑著伸手,我也自觉抓住他的手,顺势过去,抱住他。

  “怎么样?”

  他语气里还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我没事。”明明是好消息,说出来的时候却有种遗弃了他的罪恶感。

  他长出了口气:“那就好。”

  我把单子放在他手上,他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脸上是难得的放松笑容:“你没事就好……”

  我却只觉得难过,缩进他怀里用力抱著他。

  晚上我死缠著要跟他一起睡,他也笑著任我抱他。在他怀里乱蹭著解他衣服的时候被他按住。

  “你别犯傻。”

  “没关系……有用套子就不会有事的。”

  他叹了口气:“别傻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鼻子直发酸。

  他一遍遍摸我的背:“傻瓜,我已经很高兴了。”

  自己经历过检测时苦等的心情,我现在很明白他那段时间的情绪失控。

  我们真的是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死什么的,倒是不那么重要,我只是舍不得他,他也一样。

  睡醒只觉得头发沈,天色还暗得很,模糊著什么都看不清。

  身边的男人还在沉睡,异样的安静。我转头看著他,突然有些不安。

  “陆风,陆风?”

  我轻拍他的脸,然后失控地用力摇他,他都完全没有反应,只是闭著眼睛静静侧躺在我身边,毫无生气。

  我呆了半晌,鼻子一酸。

  “你要是累了,就好好睡吧。”

  我很镇定,床头的杯子里还有水,柜子里的药瓶里有备好的药片,一大把很快就吞完了。

  把杯子放回去,然后躺下,缩进他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前,紧抱住他的腰。

  我陪你一起睡,永远都这样,再也不用醒了。

  “小辰……”

  黑暗里模糊的声音。

  “小辰,小辰?!”

  声音越来越清晰,被用力摇了两把,我才蓦然张开眼睛,头还在嗡嗡作响,心脏乱跳,满脸的眼泪。

  “怎么了?”上方是那张熟悉的面孔,男人有些慌乱地擦我的脸,“做噩梦吗?”

  “陆风,我梦到你死了。”我抽抽噎噎抱住他,一时还怕面前的人是幻影,摸到确切的实体才安心了些,“我好害怕……”

  “怎么会。”

  “我早上起床,就发现你死了……你连说都没说一声,就一个人偷偷死掉了……”

  他好像觉得很好笑:“你放心,我要死之前一定会跟你说一声的。”

  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难过又委屈,还陷在梦里出不来,一口咬住他。

  他闷哼了一声,抬手摸我的头和后颈:“我会活很久很久,跟你一样久。”

  “嗯……”

  “死掉的话,你会很难过吗?”

  我发狠咬得更用力,眼泪乱掉,开始吸鼻涕。

  “那就好……”他还在反复摸我后颈,像逗猫一样:“你会记得我就好。”

  “不要乱说话,”我鼻涕收不住,狼狈地蹭了他一胸脯,“你身体这么好,我才会死得比较早。”

  “不会。”

  “嗯?”

  “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去陪你。”

  两个人静静抱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小辰。”

  “嗯?”

  “我去检测。”

  做检测是我陪他去,去拿结果的时候,他却怎么都不肯让我跟著他。

  “你在我会过度紧张。”他笑,“情绪又失控,当众发飙那怎么办。”

  我看著他出家门,又趴在窗口看他开车出去,乱成一团。我很紧张,比等自己检测结果的时候要害怕得多。

  坐立不安地,机械地看时间,连拿个杯子手都发抖。幸好他回来得很快,听到门口的动静我拖鞋都不穿就跑出去,一把打开门。

  门口的男人还在低头找我给他的钥匙,见我开门,他就抬起头,笑容满面地:“我也没事。”

  我原本绷得太紧,突然间全身都没了力气,手脚软绵绵的,笑得发傻:“太好了……那就好……”

  他也只看著我笑。

  我带著傻乎乎的笑容看他脱鞋子,进房间,用力抱住我。高兴得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怎么,渐渐却有些不安起来。

  “陆风?”

  “嗯?”

  “是不是真的没事?你,你不要骗我。”

  两人些微分开,他看我一眼:“傻瓜……”

  “我知道,就算你感染了,你也一定会骗我没事对不对?!”

  他忽然安静下来,静静看著我,过了一会儿才微笑:“傻瓜,我没事的。”

  6TH

  他崩溃的时候我反而可以冷静,现在他越是平淡,我就越是莫名地心惊,突然就掉下泪来了:“你不要骗我……你别瞒著我……”

  什么镇定沉着都是假的,我害怕他活不久,害怕他哪天就悄然无声从我身边消失,比他自己都怕。

  “傻瓜,”他有点手忙脚乱,“我没撒谎。”

  “那你怎么都不高兴?”我顾不得丢脸,两眼模糊地指控,“这种大事……我也不要你大叫大跳,你只要激动一点让我知道是真的没事就好,哪怕带点什么回来庆祝也好……”

  “我高兴啊,我好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以后就能放心跟你在一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行,”他有些笨拙地擦著我的脸。

  “我没想到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拿到结果连走路都不会了……我只想赶快回来让你知道……一路上都在想,回来一定要做个幸福得不得了的表情给你看,好让你放心,可是……”

  他望著我,有些尴尬:“太久没做过,我都忘记那是什么表情了。”

  我鼻子一酸。

  只有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才想得到他以前有多寂寞。

  他在人前总是凶恶残暴,其实却只是这样孤独的傻气。

  “没关系,”我安慰地朝他笑,“以后慢慢一定会熟练的。”

  他“恩”了一声,笑容放松地,表情很认真,有点可怜。

  我忍著心酸,牢牢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他:“以后我会让你一直一直都很幸福的。”

  他一下子安静了,不再说话,也不笑。突然用力收紧胳膊,一把揉得我透不过气来。

  脸贴在他胸前,被紧压著,力气大得惊人,在他强硬的胸膛和胳膊之下呼吸都困难,全身的骨头几乎要散开一般。下巴重重抵著我的头顶,头皮都被蹭得发痛。

  “小辰……”

  “嗯?”

  “我想抱你。”

  我应许地回抱住他:“好。”

  等了一会儿,他却只喘息粗重地反复用力揉搓我的背,没有其他的动作。

  “怎么了?”

  他呼吸不稳:“现在的话,我会弄痛你的。”

  我几乎是出了长长一口气:“没关系。”

  嘴唇自然而然贴在一起,浓密的亲吻从一开始就失控了,舌头被吮得发麻,感觉得到牙齿的硬度,不能喘气,后脑勺也被揉得有些疼。

  这样粗暴的爱抚也还是让人觉得安心,他花了很大力气在尽量克制,虽然衣服几乎全是用撕的,满耳都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布料裂开的声音,进入之前他却还是忍耐著做了足够的润滑,甚至含糊地问了句“不用套子可以吗?”

  有一定心里准备,在他进入的时候还是受到了冲击,总算明白他说的“会弄痛你”并不是客套话,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力气,忍不住叫出来,被顶了数次,只觉得一阵阵晕眩,后方都麻痹了。

  反复的深入撞击,臀间火辣辣的,肚子也被顶得发热,我辛苦喘著气,有点吃不消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行,陆风……”

  他模糊地道著歉,依旧俯在上方压著我,用力挺著腰,强硬地按住我的膝盖,逼著两腿分开,一遍遍埋入。

  炽热坚硬的东西在体内重重撞击,愈发膨胀,抬高的臀部被他坚实的小腹不断撞击,逐渐变得湿润又滚烫。脆弱的内部被这样刺激,虽然不好受,前端也还是随著他的侵入而挺立起来。

  “不,不行……慢一点……”

  他却是完全失控了,恶狠狠地律动了好一会儿,相连的地方已经感觉得到湿意,才稍微停了停,俯下身来重重地亲吻,手指技巧地抚慰呼吸困难的我,等我腿间高高昂扬,燥热不安地缓过气来,他又再次沉重地挺入,动作凶狠,反复抽动著,被他这样强硬地抵著在床上摩擦,腰都没了力气,背部是棉布床单摩擦时轻微的痛楚,身体却滚烫得要烧起来一般。

  “陆风,陆……”

  渐渐受不了这样激烈的狂乱,想向他求饶,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他置若罔闻,双手抱住我的背,力气大得惊人地,轻易把我搂著带起来,按在他腰上。被沉重深入的感觉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脊背瞬间麻痹了,一时连叫都叫不出来。

  被紧抱著自下而上顶动,动作越来越凶暴,眼前都开始模糊,自己勃发的性器在他的小腹上不断磨蹭,内部强烈的痉挛无法抑制,最后是我先弄湿了他的腹部。

  他简直兽化了一般,环著我的结实手臂更用力收紧,在体内接近顶点地粗暴律动,混乱中最后一次狠狠挺入,他一把死死抱紧我,不再动,而后是烫人的热流。

  交合的地方还在轻微颤抖,两人都没有其他动作,只互相抱著对方的背,粗重地调整呼吸。

  好半天他才搂著我躺下来,用力亲我汗津津的额头,鼻梁,然后是嘴唇,厮磨了一会儿才离开,把头埋在我颈窝里,闷声地:“怎么办……我这么喜欢你……”

  我肚子痛,没力气说话,只静静挨在他怀里,躺著喘息,听他心跳的声音。

  “我弄伤你了吗?”

  我幅度不大地摇了下头,额头又被他亲了一下。两人的脸贴紧著,皮肤温热平滑的触感。

  “我以后会小心,”他很郑重的口气,“我会忍得住。”

  他温柔起来就会带著认真的傻气。我抬起手,摸摸他的头。

  “小辰。”

  “嗯?”

  “我们以后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对吧?”

  我“嗯”了一声,他笑起来,然后安心地收紧胳膊:“很累吗?那就先睡一会儿吧。”

  我立刻放松地闭上眼睛。

  他的怀抱现在很安全,他的残暴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他再也不会伤害我。

  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

  “小辰。”

  我勉强睁开眼睛。

  “小辰,我觉得我老了。”

  我赶紧转头看他,他眼神清醒,只是有些软弱。

  “年轻的时候,没有你在身边,我还可以那样熬二十年……可是现在不行了,再有下一次,我会受不了。”

  “我怕和你分开。我不行的,我会撑不住。”

  “万一我变得又老又病又丑,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伸手轻轻摸他发红的眼角,然后用力抱住他的头。

  我一直都弄错了,其实我们之间,他才是没有人保护,缺乏安慰的那一个。他比我更容易受到伤害。

  “你放心。”

  就算全世界都厌弃你,我也要站在你身边。

  7TH

  小睡一觉醒来,时间已经是下午,不甚强烈的阳光从窗口进来,斑斑驳驳地照在地板上。我伸了个懒腰,很放松地打呵欠,陆风一直躺在身边看著我,他很清醒,精力充沛,并不需要睡眠。

  屁股还是痛得要命,不过精神已经恢复了,两个人都不想起床,额头对著额头,靠在一起幼稚不堪地玩了一会儿对方的手指。

  事实证明,赤裸著的两个男人在一起,光玩手指也可以擦枪走火。

  身体迅速升温,接吻的力道也逐渐加重,很快就又紧贴在一起。我承认我一把年纪了还是很有色心,对他仍然哈得不得了,光看他的脸都会发痴,不过……

  在他翻身压过来之前我按住他:“等一下等一下。”然后先发制人地爬到他身上,压著他。

  我虽然瘦,个子却算高,颇有些分量,而他就那么让我压在胸口,居然粗气都不喘一下。

  果然是怪兽。

  我在他胸脯上趴好,又低头亲了亲他。

  “陆风……”

  “嗯?”他微微笑,很享受我的主动和上下其手。

  “那个……”我把他上身彻底摸了一遍,大吃一顿豆腐,然后手滑到他髋部游移:“我想……进到你里面去。”

  “啊?”他脸色瞬间僵硬。

  “好不好?”

  “不好。”他斩钉截铁。

  “就一次,我想在你里面……”

  “不行!”全然不动摇。

  我有点著急了:“难道你阅人无数,都没有当过下面的那个吗?”

  他磨了一下牙,恶狠狠的:“废话,谁敢动那种念头?”

  “哦”了一声,有些沮丧,但也觉得偷偷的高兴。双手扶著他的脸颊,反复亲他:“那个,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了解他全部,对吧?”

  他绷紧的脸微微放松:“那当然。”

  “我很爱你啊,”我用力蹭著他,“所以想抱你也是正常的啊,我都还没了解过你那里面……”

  他呛到一般咳了两声,别扭了半天,才板著脸:“好吧……你别又像上次一样给我出状况,仅此一次,表现不好就没机会了……”

  我在他说完之前堵住他的嘴唇。

  主动的感觉实在是很好。以前被动总是很辛苦,光顾著喘气都快没命了,停下来便倒头就睡,都没机会好好触碰过他。

  现在他乖乖躺著,由著我来回抚摸他平滑的胸口,线条强韧的腰身,再到紧实的臀部,发挥男性本能地亲吻爱抚他。

  光是这样我就热血彭湃到快喷鼻血,只不过好几次他都出于惯性要翻身反压,我花了不少力气才把他制住。

  为他润滑的时候他简直面色铁青,身体那叫一个僵硬。但还是老实配合,哄他放松他就抽动嘴角尽力深呼吸,让他把腰抬高,他也发僵地照做。

  等我不甚熟练地进入,他脸瞬间就绿了,看样子不是一般的不舒服,居然要开始反抗。我这回说什么也不要半途而废,从后面牢牢抱住他,又是亲又是摸,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好容易他才勉强安分下来,虽然手上还是青筋毕露,但慢慢地也开始哼出声来。

  尽管这家伙僵到一个不行,像块大木头,夹得我好难受,勿庸置疑地我还是乐在其中,抱著他不肯放。

  结束以后就赖在他身上压著他。这家伙再缺乏当BOTTOM的天赋,我也心满意足,觉得这是最大的享受。

  “喂,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闷声闷气地装傻。

  “我的技术啊。”我用力抱著他摇晃,“不要别扭,我不错吧?你比我还早就忍不住出来了,对不对!”

  他有些恼羞成怒,抬手赏了我屁股一巴掌:“睡觉!”

  “可是肚子饿……”

  没抗议完就被一把揉进枕头里,我也只好肚子咕咕叫地睡今天白天的第二场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真是饿到不行了,赶紧手忙脚乱从冰箱里翻东西出来做饭。本来今天是该好好庆祝的,但我估计撑不到大老远跑去饭店再坐著等上菜了,不管家里有什么,先吃一点垫底再说。

  锅里牛肉汤的香味传出来,也听到咕噜噜的沸腾的声音,我几乎要当场“口若悬河”。看看身边的男人,他还是不为所动地抱胸站著,酷得不得了。

  “陆风,陆风?”看他面无表情装镇定的样子,我忍不住小声吵他。

  他含糊“嗯”一声。

  我还沉浸在成攻的兴奋里没拔出来:“我很棒吧。”

  他额头上青筋跳了跳,给我一个白眼。

  一直受冷遇,我也有些不高兴,啪地把盖子打开,开始盛汤:“在我下面你觉得委屈吗?”

  “当BOTTOM很侮辱你吗?!”

  “你觉得被上很丢脸吗?!”

  “被我上是会折损你尊严的事吗?!”

  装好两碗还是没见他开口,我也不再说话,把他那碗往他面前一推,端著自己的进了客厅。在地板上盘腿坐好,打开电视,专心致志对著屏幕吃饭,目不斜视。

  过一会儿他也端著碗出来,凑到我身边坐下。我挪开,他又凑过来,再挪开,他再凑过来。

  “我没那个意思,”他别别扭扭的,“我是不习惯。”

  我低头喝口汤,还是憋气。

  “你想想啊,我又没被人上过,”他好像豁出去了,“我当了几十年TOP,除了以前你闹著玩,根本没人敢要在我上面,不要说做,他们连想都不敢想。我都没想过这辈子会有被压的一天,现在要被你……我当然会不适应!”

  我放下筷子,转头看他。

  “可是你也反应得太冷淡了吧。我们都是男人,用不著那么不甘心啊。”

  他一脸尴尬,闷闷地哼一声:“我都说了,我只是不习惯。”

  我看他脸上微微的红色,不知怎么有点好笑,气也消了。

  “那,等习惯了就好了?”

  他又横我一眼。

  “那以后我还可以再来几次?”

  他青筋又是一阵乱跳,半天才小声咕哝:“也只有你敢这样。”

  从没见过他这种窘迫又不甘心的样子,突然觉得让他为难很有趣,看他不停地调整坐姿,满脸的僵硬,就伸手碰碰他后方:“很痛吗?”

  他皱著眉头按著后腰:“还好……但是……一直觉得里面有东西在,感觉很奇怪。”

  他这样笨拙的不自在真是好可爱,我忍不住推他一把,把他按倒在地,扑上去捧住他的脸就亲。

  他倒也从善如流,回应得迅速又高明。

  “陆风,你变可爱了。”

  他停了停,有些恼羞成怒地双手捏住我的脸:“多谢啊。”

  “不过你最近也比较有精神了,真好。”他躺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我趴在他胸口,四目相对。

  “想起来,念中学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多拽啊。”他闷笑,“后来怎么会这么软趴趴。”

  “也不看是谁害的。”

  我是随口开玩笑,他脸上却闪过一丝尴尬,瞬间就收敛了笑容。

  “是我害的。”

  空气有点沉下来,我拿额头用力撞了一下他的,想让他知道其实并不是那样。

  没有谁是全然的受害者,他欠过我的,我也一样欠过他。

  “你啊,你只要每天都肯让我上,我就尽弃前嫌。”

  他反手就拍了我屁股一记,随后又笑了:“如果真是那样……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吗?”我又一把紧搂住他,在他颈窝里乱蹭。

  “又打算干嘛?你想得美。”他嘴上凶巴巴,手上却很温柔,一点点摸著我的背。

  “你要是只有这么大就好了。”他比划著,做出可以托在手心上的姿势,“这样就可以把你放在口袋里,走到哪里都随身带著,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得到。”

  我哈哈笑起来:“怎么这么巧,我也这样想过啊,不过是要把你变得小小的,装在我包里,跟我到处走。”

  “这样也行,”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温和起来的面容在暮色里有些磨砺过后的沧桑,“你选一个让你觉得安心的地方。然后我跟著你。”

  天越来越暗,却没有人去开灯,两人只静静抱著,看对方的脸,一层淡淡的阴影。

  弟弟知道买好的房子竟然让陆风第一个登堂入室,气得七窍生烟:“收他钱!没有房租不准他住!他老几啊,是我们程家的人吗?我都还没住居然就轮到他?老哥你用那个贴补家用,不要便宜了他。”

  陆风毫无异议地按著亦晨开出来的吓人房价交租金,把钱放在我床头的小盒子里。我从里面拿钱出来付管理费,交水电,买菜……

  当然拿“租房子”当职业未免太过无耻,虽然好马不该吃回头草,但我既然连陆风这根老草都吃了,重操旧业也没什么大不了。

  对于新开的书店,陆风的态度完全是“你玩得开心就好”,出资的“大股东”都做好随时往里面贴钱的准备,我也就不指望能靠它赚钱,索性放宽心地不为这个发愁。多少已经有了些经验,又没有亏本就吃不饱的压力,自己顺便也有书可看,就很充实幸福。

  有时间我会去看卓蓝。陆风虽然脸照样会抽搐,但不再说什么,他在尽力试著挑战我所谓的“宽容”。

  这是我唯一喜欢过的女人,我亏欠她最多,也都没有机会偿还她。活著的时候不曾好好待她,现在来看她,也让她看看我。我跟她琐琐碎碎地说文扬,说自己。

  我知道她若是活著,也会带著温柔平和的笑容仔细听我说。

  日子很安稳,我们全都在很努力地要一起好好生活,想有平静幸福的人生。

  午后的悠闲时间,陆风趴在地板上看他的杂志,我靠在沙发上帮忙用脚踩他的背,说是替他“按摩”,他皮厚肉粗,自夸就算我整个人踩上去他也不会有事。

  之前我没怎么打过他后方的主意。其实陆风也是典型的细腰窄臀,一双笔直长腿,容易让人兽性大发的那种。踩著踩著,忍不住就有邪恶念头冒出来。

  “你真的,很有弹性哟,也很翘嘛,完全没有变松,赞……”

  他咬一下牙:“你踩哪里?那里不用按摩。”

  脚滑到他大腿上,“这里也没有赘肉,真好……”

  他磨了磨牙:“谢谢赞美啊。”

  再使坏地踩他臀间,他忍不住满脸黑线:“你到底想干嘛。”

  我一滚而下,扑在他背上:“上你上你上你……”

  他嗤之以鼻:“想得美。”

  我厚著脸皮央求:“好不好?我也是男人,用前面是本能啊。”

  他一翻身,就把我压到下面,然后毫不留情左右开弓双手扯我的脸,做了个并不吓人的凶相:“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嗯?你拿什么当TOP?比大小?比体力?比技术?比经验?”

  “我技术又不差。”

  他狐疑地看著我。

  “上完以后你也没痛很久,证明我技术过硬,起码还让你爽到。”

  “我不痛是因为你那个太小了,那么寒碜的尺寸也想让我痛……”

  正笑著互相扯裤子要当场比大小,电话响了,我忙爬起来,狼狈地一手抓裤子,一手去拿话筒。

  电话那头是亦晨,兄弟俩照旧聊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情,本来该是轻松惬意,可惜身边有个力大无穷的男人在不停捣乱。

  “老哥啊,”漫无边际扯了一会儿,一向爽快直率的弟弟居然有些扭捏,“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其实……我,我有个儿子。”

  我当即石化,连陆风用力摇了我七八回都没反应。

  好容易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紧张地:“秦朗知道吗??”

  “他比我先知道……孩子是,是我跟他妻子的。”

  “……”

  我简直无法想象戴了双重绿帽的秦朗会是什么表情。

  傻了半天,才嗫嚅道:“亦晨,你这样,对秦朗不太好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白痴老哥!”弟弟气急败坏,“其实是那个女人她强暴我,害我心理都有阴影……”

  我再次下巴脱臼。

  “你不要想太多!”他有点越描越黑的无奈,“她那么做纯粹是因为恨我。秦朗也是因为她拿这个要挟才结婚,两人关系很冷淡,”

  “我一直以为是他们的儿子,哪里知道孩子是我的……秦朗也不怎么管他,提都没跟我提,前些天才告诉我……”

  “我见过他了,他很可爱,长得很帅呢,也聪明……大概跟你家文扬差不多大。但是……怎么说,有点……叛逆。我们没照顾过他,他会这样也是我们的责任,我心里有愧。”

  我无心再取笑他,忙坐直了:“你跟他提过了吗?你才是他爸爸的事?”

  “没有,我……我有点怕,哥。我说不出口,他……他好像一直过得不大好。突然跟他提这个,他一定会受打击。我跟秦朗都对不起他,我怕他知道以后不肯见我们……”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和陆风一样,他也是只敢对小洛好,听小洛叫他叔叔就喜笑颜开,虽然想听“爸爸”两个字想得不得了,可一旦坦白,也许连做叔叔的机会也不再有。

  “哥,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

  “啊?”

  “他不肯跟我们一起住。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我又不放心……”弟弟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他独立得很。只不过,就是想有个人照顾他,也想以后能有机会跟他多亲近。”

  “没问题,”我满口答应,想到可以看见一个小亦晨站在自己面前,就觉得胸口热热的,“带他过来吧。我现在也清闲,有的是时间陪他。”

  血缘这种东西很奇妙,尽管从来没有见过,只要想著那孩子身上里有著和自己相似的血,就父爱爆棚,如同当初捏著摇篮里文扬软绵绵还带著乳香的小手一般,一阵血热。

  “嗯。还有,我们也想让他去念文扬的那个学校。文扬那么乖,多带带他也是好的。对了,他叫林竟。嘴巴长得很像我呢,到时候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弟弟已经完全是初为人父的幸福口气。

  林竟这个名字隐约觉得耳熟,感觉有些怪异,但费力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什么时候听过。

  放下电话,按捺不住高兴地推了推陆风。

  “亦晨要托一个人来让我照顾。”

  “什么人?”

  “他儿子。”

  陆风被震了震,一时吃惊不小,反应不过来,忙问:“他跟秦朗什么时候生的?”

  这个低智商错误让他那两天都沦为我的取笑对象,直到到林竟来的那天,门铃响的时候我还正从后面抱著他,坏心地摸他平坦的小腹:“你什么时候也为我生一个吧~~~”

  他已经习惯我这样的“欺负”了,转身不重地打了一下我的头:“等你受得了我大著肚子的样子的时候。”

  边为那种可怕的想象而发笑,边准备去应门,手刚触到把手,陆风突然按住我。

  “怎么了?”

  他有些紧张地笑笑:“再跟亦晨见面,他要是不高兴我们在一起,你会不会……又动摇之类的?”

  “胡思乱想。”我笑他。

  “我不知道。可是每次跟他们聚在一起,最后你都会想离开我。”他有点无奈地皱著眉,“简直就像诅咒。”

  “不会的。”我安慰地用力捏捏他的手。

  我不信诅咒,就像不信那些算命的预言。现在还记得小时候那个巷子口的算命瞎子如何神乎其神地说我这辈子会跟男人纠缠不清,不得善终。他虽然说对了前半句,可是我现在很幸福,他测的那后半句,是错的。

  我打开门。

  亦晨和秦朗身边站著一个年轻男孩。

  这个就是亦晨的儿子,我决心要替亦晨好好疼爱,不让他受半点委屈的小侄子。染得很漂亮的头发,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面容。

  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要黑一些,瘦一些。

  他朝我咧开嘴笑了笑:“你好。”

  ────END

  ~~~~~~~~~~~~~~~~~~~~~

  最后时光,就用张陆风&小辰年轻的照片来回顾吧。

  其实这章与其说是双程番外的结局,不如说是无处可寻番外的前传。

  要特别附注的就是,无处可寻之前补的一个结局(即小竟回到文扬那里,跟他住在一起的那个),又要被推翻掉(抱歉),依旧只停在小竟失忆之后跟LEE去美国的那里。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等待许可的留言

此留言需要管理员的许可
自我介绍

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最新引用
月份存档
类别
搜索栏
RSS链接
链接
加为博客好友

和此人成为博客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