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上by款款

十年前,
庄简奉旨诛杀贵妃及其子,只为救庄家上下三十余人。
贵妃身死、皇子中剑,
回转家门,却已血流成河……
宫廷内斗却扯进了成千上百条人命,
史称弑襄之乱。
十年来在江湖上逃躲翻滚,
庄简怎么也想不到,
竟在烟花酒楼,遇上当朝太子,
还与他结下梁子!
一场阴错阳差,庄简顶替了故人的身份,
成为太子太傅周维庄,
镇日受太子荼毒、虐待、报复!
太子还是早点死了好!
庄简正这么想著,
却不知为何,在太子身陷险境,
他不是一走了之,而是扑进了火场……
第一章
汉侧都,咸阳。刑部御史庄近的官邸,就位于旧都城后面。此地靠近城门林木茂盛。天刚入夜,便有人骑了快马来报。“城外御林军校尉,来访。”
庄近令来人进来,家人忙去相请,御林军校尉严史走了进来,随同后面的竟是有镇京师之称的右御林军大将军玉林,庄近看了心中一凛,再想回避已经是往来不及。
“庄近,接密旨。”玉林站定廊前。庄近及其长子庄未紧随其后跪倒在地。
玉林道:“庄御史的二公子庄简,现在何处?”
“小儿玩劣,今晨出城游猎现在尚未归府。”庄近道。
玉林皱了下眉,他站近一些说道:“即使如此,那么我也就昭旨宣读了。此时关系重大,御史可要听仔细了。”
庄简人已经进了府内。他本待从侧门进入,但是想到每次深夜归宅时都被老父堵在门口大骂一通三纲五常之类的,早已头痛欲裂。所以他这次偷偷绕到后花园围墙之外,抬头瞧了个妍聘桃枝一枝斜插出院墙,便伸手抱了桃树爬上了树梢,便欲往院落中跳去。
突然间月光清幽,墙外树丛之中隐隐有金铁之器映了月光,粼粼得反照出光亮来。庄简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身形微一迟疑就掉入了后院,摔了个仰面朝天。
庄简忙爬起来撒腿便向前院跑了过去。
“淮南候张肖,手握重兵图谋不轨有谋反之意,特令庄近与玉林两人予以严办,家产充公,张氏族人除女子七岁以下者免死,男子与成年女子一律斩首。”
庄近听后,耳内嗡嗡作响。
玉林伸手握了他手,一字字说道:“皇上御口亲自言讲,庄御史出身大儒,尊父乃是前朝丞相、太子太傅,本朝圣上的恩师。如今皇上起意诛杀逆贼,乱党满朝耳目,唯有恩师方能信任,刑部御史一定不要辜负了皇恩。”
庄简快步走到厅口,站定帘后偷听起来,他心中忽上忽下砰砰直跳。
当今圣上汉奉帝刘茗,性情忧柔多疑,好大喜功且刚腹自用。满朝最宠信的便是张贵妃兄妹二人。
这二人出身贫寒,但张氏因产下顺位第二、三的两位皇子,倍受皇上喜爱,连皇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其兄张肖因裙带之风扶摇直上,受封为淮南候……庄简曾听宫闱传言前月秋园围猎时,张肖为争头羊自奉帝马前纵马跳过。御马受惊因而奉帝落马受伤。看来奉帝恨他嚣张拔横,又在各近臣的刻意媚言下,一纸文书就要满门抄斩么?
这真乃晴天霹雳祸从天降。更惊心的是皇上已然起意,明显是在试探庄家忠信。
张妃多善心计。她初次产下皇子之后,满堂俱是喜庆欢闹之际,突然抱着皇子哀哀啼哭。奉帝不解询问何故。
张贵妃言道:“生子方知感父母养育之恩,但我的父母早亡,不能膝下尽孝,由此痛苦。”奉帝大悦感其孝心,欲加封其亡父官职封地,但均被张贵妃婉拒。这张妃玉指亲抬,点中刑部御史庄近,愿以贵妃之尊拜做义父,以尽不能之孝心。
奉帝一纸诏书,令张贵妃拜在庄近门纬。这天子圣德皇恩浩荡压了下来,庄近无可推脱,只好收了张贵妃为义女。满朝文武都是又妒又慕。庄近却对两子蹙眉叹息。
未央宫宫帷深深,君王无情人更薄情。张妃心高志远,从一个宫婢到产下皇子升做贵妃,已是尽其所能。母凭子贵子凭母晋。张氏自虑有何能力独善其身,更将爱子推上皇帝之位?
她苦思冥想,在满朝文武百官之中挑中了庄近这个历任官阀丞相世家依做靠山。她人极精明又是刻意攀附的亲戚,越发的对庄家亲近体贴起来。皇帝御赐的珍奇宝物,都源源不断地送到庄府、逢年过节时候经常走动往来。她带了皇儿这当堂盈盈一拜,爹娘二字轻吐。原本陌生人之间也有多些亲热温存,更况且一个说白了无亲无靠前来求助的孤儿寡母?
玉林道:“皇上已令诸地番王联手,共欲铲除逆贼。只是这张贵妃,却需御史出面赐死,皇子同罪一同斩首……”
庄近仔细的看了圣旨金印,具无虚假。本朝高祖开创基业以来,赐死本门宗室和谋逆番王时从不手软,想必这张氏妇孺被其兄连累,株连九族……
他的眼光掠过爱子,庄未面色苍白,人勉强站立着,衣衫却是无风自动,显然是害怕的极了。旁边义子庄昌大瞪着双目,一脸困惑之状。
庄近心中暗叹:“长子读书最多,最能遵循圣贤之道具孔孟之风,但是性情怯懦。义子庄昌为故友之子,忠心大胆但个性莽撞,最幼子庄简心性跳脱行为不端……我有三个儿子,难道大祸来临时只得自己去顶了?”
他还未答话,突见帐帷一挑,有一个人抢先答了出来:“我愿意代父亲前去行事!”
说话之人正是庄简。
玉林抬眼看去,心道这就是京城闻名的庄近的不孝子了。
看那庄简年及弱冠。生得相貌平平身材单薄。他其貌不扬远远不及父兄般丰神骏朗,儒家风范。只是眼神活络未语先笑。说得好听点是相貌亲切平易近人,难听些就是獐眉鼠目,轻浮猥琐了。
庄近素来不喜这个幼子,恶他貌不端举止轻浮。但是眼下家难当头祸在眉睫,他也就放下了平日的厌恶。
他为人素自命仁义,而现在被勒令赐死张妃情势颇为尴尬。一日为父终生是亲,杀之不仁。君为天臣为地皇命难为,不杀则对主不忠……自古忠义两难全……
他现在倒平生第一次觉得没有白养庄简……
玉林在场,庄近不欲多说微微阖首,从内室取了一把祖传之短刀,细细用布包紧了递给儿子。
“有庄公子前去,万无一失。我在此和令尊恭候佳音。”玉林话里含义甚为明了。他竟要以庄府全家性命,交换张贵妃母子性命。
庄近伸手将刀递过,在交错而过的缝隙中,他偷声叮嘱庄简:“倘若有失,尽可自去活命。”
庄简道:“妇人小儿何用担心。一定当功成而返。”
庄简出了府门跃上马背,随同着严史一同往禁城而去。此时气候已到春末夏初,天气尚有微寒料峭,满街石板铺路,趁了马蹄铁掌的哒哒声分外好听。
庄简策马直接进入禁城,直到张贵妃在侧都咸阳的雍容宫。大太监不敢阻挡,急急通禀张贵妃。
奉帝自城外天坛祭祀尚未回宫,所以张贵妃带了两个皇子早早睡下了,此时忙慌乱穿戴完毕,跪在大殿里听旨。
张妃看是庄简颁旨,心中略安。
严史站在略远的台阶旁边廊下,便看见庄简宣完圣谕后,张妃身子晃了两晃,已然跪立不稳瘫软在地。但是她迅速的爬将起来,竟将圣旨抢夺过去,看了两眼圣旨放声大哭起来。
旁边御林军以及宫中侍卫一拥而上,按住张妃。有近侍手握上赐毒酒,便欲灌下。张妃大叫:“三哥救我!”她拚力挣扎,几个男人竟然按捺不住。
张妃一扑近前,双手抓住庄简的前襟,大喊呼救:“三哥,这是伪召,皇上决不会杀我!我是皇帝之妻,皇子之母!”
庄简被她脱拽的站立不稳险些跌倒。严史看他狼狈不堪,忙上前拖开张妃。几个军士抬棍就打了过去,张妃顿时额上身上鲜血摒出,跌倒在走廊中。
她失声惨叫,整个雍容宫都被她的凄厉声音震醒。有胆大的宫婢太监匆忙跑出房门就被御林军挥棍喝止回去,竟是不敢有人靠近。
庄简看那张贵妃披头散发,满面血泪,口中嘶喊着要去见太后云云,梗着脖颈就是强行不饮毒酒。她本一个玉雕粉妆的美人,此时形态狂乱疯癫模样惨不忍睹。他心中不忍,亲自端了毒酒凑近过去。他俯身在张妃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就见张妃满面是泪,脸现喜色。庄简点了点头,张妃泪如雨下,御林军趁势抓住张妃发髻,庄简心一横便将毒酒灌了下去。
张妃紧紧抓住庄简衣袖,突然嘶声喊道:“你,若敢骗我,我化成厉鬼……”话未说完,便七窍流血倒地而死。
夜露白寒风重,雨急云飞惊散暮鸦。
庄简和严史相互对望一眼,都觉得身上冷汗被风一吹都冰的透心凉。虽是皇命难为但杀死手无寸铁的妇孺,终非善举。
这时间忽然自雍容宫后角门,急急驶出一辆小车,向着禁宫门口疾行。严史大叫一声不好,赶忙带了大队的侍卫追赶了下去。
庄简目送众人离去,他微微犹豫了一下并未追下去,反而向着宫殿内部走了进去。他穿过正殿旁边的侧巷连过三层侧殿,就来到东边霭明宫。朱红宫门里侧发出了一阵淅淅嗦嗦地衣物声响。
庄简抽出短刀,喝令其出来。
果然,内殿中。一位中年妇人手抱了两个幼童,战战兢兢的探出头来。
张贵妃曾生两位皇子。
年长者七岁受封襄阳王,双字育碧。年幼者尚四岁,单字复未封爵位。
中年妇人乃是他们的乳母。她曾见过庄简。此时大喜过望:“庄公子,快救救皇子!你诉报太后,太后会为我等做主!”这里距正殿偏远,乳母只知发生了变故,具体事由看似还不清楚。
刘复惊吓过度,看见庄简,嘴扁扁就要大哭。旁边襄阳王刘育碧,伸手抚摸了他口唇,不让他大哭。庄简心中暗惊,他忙要乳母为刘育碧和刘复换上平民衣服。伸手抱了刘复和刘育碧,向殿外走去,示意乳母留在殿内。
他走出侧宫时想了一想,就放下二子。转身回到殿内。
庄简说道:“对不住你了,你不可留在世上,我庄家全家三十多条人命比得起四人。”他抬手将乳母一刀杀了,左手挽着尸身,不出声响的放在地上。随即出了殿门。
襄阳王刘育碧坐在马上,眼睛亮若繁星:“乳母为什么不一起离去?”
庄简心中一动,这个垂龄幼童好生镇定。他面不改色:“乳母道太后远在长安,要我们先走他随后就来。”
“那我娘亲呢?”刘复问道。
“由乳母伴随贵妃前来长安。”
刘复听了哀哀啜泣。刘育碧只是调转面孔,不发一言。庄简心中暗自提防,他一跃上马,带了襄阳王刘育碧和刘复,策马出城。到了城门之际,庄简用披风将前后二子遮掩密实,手拿出城令符一亮,军士们开了城门,他们直直向长安方向而去。
刘育碧附在他身后,用双手抱了庄简的腰,全身都在颤抖。庄简想是他未骑过马因而胆小害怕。他回头看去,月光迷离,映照的刘育碧脸上泪珠满面。他颤声说道:“今日杀我母后之人,他日我定将他满门抄斩,挫骨扬灰!违此誓言,我刘育碧誓不为人!”
***
一行三人,远离官道顺着小路前行。不多时即进入了林木茂盛的山区。再往前行,树木高高的遮蔽了晨曦。庄简回首望向咸阳方向,一队人马举了细微的灯火影影绰绰的往官道上追去。
庄简看看天色将明人马俱累,于是跳下马背,让两个孩子坐在马背上继续前行。刘复累得全身酸痛,坐在马背上啼哭不止。刘育碧也紧皱眉头,显然从未吃过这样的劳顿。
庄简从路边采摘了野果桑椹之类的林果,给两个皇子分食。
山涧小路有早起的猎人、农夫偶有路过,刘育碧回首看了他们,随即眼望庄简,庄简不解。
刘育碧说道:“那人会不会把我们的去向,告诉官兵?”
庄简面色微变,说:“这是两县交界处,行人众多不用担心。”
襄阳王眼看他的刀鞘:“既然能灭乳母之口,旁人就不必么?”
庄简低头,才看见刀鞘中残血淅沥而下。他心中一惊,一仰头就正正对准了襄阳王的眉眼。
襄阳王刘育碧手捧桑椹,俏脸望着庄简。其母张贵妃以艳丽如玫著称。他年纪幼小未显出王者的气度威仪来,长相却是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鹅蛋脸鼻直口方,眉飞双鬓眼若桃花。一双桃花眼眼角上挑,眼角有颗朱砂美人痣,不笑时也仿若含情。只是他漆黑如墨的眼神煞气渗人,整个人也因而显得强硬凶狠了。
庄简暗付,上次看到刘育碧年仅五岁,张贵妃带了来向庄近贺年。当时只记得花团锦簇之间,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冰雪覆松之下有一点朱红耀目,比梅艳,压雪芳。他那时正为了同国戚曹产,在勾栏院争夺一个青倌大打出手,而被运天府告到刑部。庄近把他吊在树上暴打了一天,完全不记得皇子的模样了。
刘育碧眼见庄简沉默不语心中暗喜。他教训了庄简,胸中隐隐升起了一股自满得意之意。
他把手中桑椹的给了庄简:“庄三叔,你也饿了吧。你好生送我和二弟去往长安,我会禀明父皇,好好奖赏你的。”刘育碧年幼阅历不够,不知庄简心中已浮起杀机。庄简学文却不迂腐。既已奉皇命杀了张贵妃,那么更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庄简眼望四周,前面一片林深茂密之处有一条小溪顺着山势流水潺潺,他把马匹停下,放到了向阳之处饮水。两位皇子跳下马来都跑到水边。
这时候红日东升阳光透过树叶点点散金。庄简看着前方心中越发的焦急。眼下既不知晓咸阳城内、宫廷庄府得局势,更不预知未来与前路。他目光一转便落在了皇子的身上。
刘复蹒跚着走到溪边俯身喝水。刘育碧生性爱洁,他将野果和桑椹一颗颗锊了皮,在小溪浅弯处清洗干净。庄简蹑足过去伸手按住刘复,将他的头按置手中。刘复手脚乱动,但是哗哗的水流声遮挡了他的挣扎。
虫鸣鹊叫,密草树叶随风律动。
突然间庄简手一放松,一把提起刘复。在他的身后,刘育碧已堪堪大叫着扑了过来。庄简立时用力拍打刘复的后背,刘复咳了几声终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日影西沉林深草长。刘复失足落水而正巧庄简看到于是将他救起。
刘复受惊过度而且年纪幼小,只知道啼哭。刘育碧搂着他蹙眉不语。
休息片刻后,庄简背了刘复带了刘育碧向山高之处行去。他们远远望去山峡下面有着大队的官兵侍卫,围拢到山脚处。正在一处处的拍草搜查。刘育碧牵了马跟在庄简身后,一行人避开官兵翻过山后从险路下山。
山路紧贴着悬崖。庄简往下望去,山道旁边悬崖谷底深不可测。他身形微一停顿,刘育碧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微笑着说:“庄三叔,这山这么险峻,我们赶快连夜赶路,不然的话,或许有可能出现危险也说不定。”
庄简看他眉眼也斜脸上煞气甚重,小脸憔悴。人行路行得几近晕倒。刘育碧的腿脚袍角被草丛荆棘划开了一道道裂口子。但是人却咬牙与庄简说笑毫不示弱。庄简心中暗叹,他小小年纪竟是心机如此阴沉,枭雄之态隐现。
他们连夜下山去了。刚下到平地,刘育碧一头扎到地上,竟是累得晕了过去。
庄简放下刘复,静静看他二人睡熟。此时月光自树缝中光华泄地,照耀在刘育碧脸上,刘复在梦中依然哭泣不止……
庄简在月光下抽出短刀。这短刀举到空中却是半天都放不下来。
他心中各种念头都一起涌上心头。什么“人先修身才能治天下”“君子行大义不拘小节”等等……这千般理由来解说残杀孩童幼子,却怎么也说不通。若是不杀,他庄简全家难道活该要死?
他个性放浪但终究心地不坏。人世间里的种种道理、人情、忠义、善恶等念头在这亮堂堂的月亮地儿里转了几转,就是下不定决心。
庄简正在辗转左右不得其解之时。突然,身旁多了一只手,那手轻薄的在他脸上抚了一把,有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庄简啊庄简,你还是这种伪小人真君子的行径啊,这良心会把你置于死地哪!”
那人说完,竟然越加放肆,在身后伸出双臂抱了庄简,一双手掌上下游走,不规不矩起来了。庄简右手反握着他的手腕,猛然向前拉去,同时左手肘向后打去,那人闷哼一声正中胸口,整个人被他提到右前方,一头扎到草丛里去了。
庄简一跃近前跨在他的身上,把短刀带鞘压在那人脖颈上。他本待开口叱骂。突然间,看到他头上满是草芥,禁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讽刺着说道:“你这御林军的堂堂校尉,不知卖了多少银两?”
那人尴尬的一笑,却是御林军校尉严史。
严史看他连笑带骂,眼睛中似笑非笑隐有一丝惊喜,心头一热,伸出手臂抱住了他,道:“我听说你一人出了城门,就知道事情生了变故,所以气都没喘就前脚后脚的跟来了。”
庄简心思比他细密的多,伸手掩住他的嘴巴,抓住他的脖颈拖到了数米之外,来到了一处岩石之后。两人相互瞧了又瞧,直觉的劫后余生心中感慨,伸手抱在了一起。
月明如玉暖风浮动,一阵刹刹风响蝉鸣不绝。暑气带着了山涧中水汽泥土地的清甜味道。
季节已至暑夏,密草中虫鸣鹊叫嗡嗡声响成一片,空气中甜香被热气一蒸,地下的层层暑气就贴上肌肤,两人都觉得身上一层湿漉漉的重汗披了下来。
严史搂着他吻他面颊,更觉热暑难耐。他五根手指把他的外衣褪了下来。两人肌肤相贴胸口热气相熏,汗水搅在了一起,一股情欲在胸腹之间蒸腾。
严史俯下脸来面颊紧贴在他胸口,张口便咬住了他胸口,一阵轻咬斯磨,口中沙哑嗓音中隐含了情欲,他喘息着道:“不知,那些大夫君子,看到了……你我这般,会不会气竭而亡?”
庄简坐在他的怀中,双腿紧紧缠着他的腰,身子向后仰起,抬眼望天。
此时云际灰黑,苍穹一色。其间满地飞花落絮,残枝碎叶随风掠去。明月如水银榭地渺然不似人间。他的身躯似这周遭林木苇草一般,随风起伏前后婉承。月光照了他的脸孔、手臂,一滴滴晶莹透亮的汗珠顺着玉色肌肤都滚落下来,跌入盈盈碧草红花间。其中满头散乱黑发缠溢着脊背和手臂,濡湿着紧贴身上,说不出的妩媚魅惑之态。
庄简望月一阵晒笑,喘息着说道:“我就是这般行为不端……又如何?一不愧天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二不违理违义,不做为非作歹的事。三不……伪心!不做背心离德的勾当!谁敢说我……!”
严史与他肢体交缠口唇气息扑面,只觉得肌肤颤抖,汗水热气从身体里面每寸毛孔之中都翻滚透稀出来。头颈、肩膊、腰肢、腿臂肤脂宛如无骨玉一般粘合化为了一体,热水汗珠沿着他腻滑的躯体前后扭动。矫月光华的迷离之间,有如一道飞扬断线的珍珠漫天撒去。严史口干热噪,只觉得身体瘙痒难耐肿胀的厉害,他手臂圈着怀中之人恨不得将之揉碎撕烂,活生生赤条条的吞吃了他,方解心中情热。
“即使此时……我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庄简五指抓得严史背上都是指痕,身躯和他的身躯贴成一线。乌黑的长发拖拽在身下摇曳,斜拖到草丛中,跟绿叶黄花交缠沙沙作响。他喘了口气调笑起来:“即使你死了……也要先……做了再死,不然作鬼也不饶你!”
深山旷野之中一派春意盎然。严史情热攻心,伸臂抱了他坐在自己腿上,唯一运劲,身体便直直进入他体内,内壁滑润且紧凑,抽插之时热汗淋漓,润泽之声紧随着暑夜风声,似乎连旁边的青草恢恢芳草斜晖都伴随着人儿齐齐律动,飞舞神迷了。
庄简身子一挺,积蓄在身体中的快意油然涌上胸口。他全身松懈依附在身下男子的身上,放松身体至心神,都随那男子顷刻间仿若冲上九重天又瞬间堕入深海底,眼晕目眩魂魄为之剥夺了。如此反复数次,两人行到尽兴处,全身都扑到在绿草晖晖深处,只听得情热呻吟之声绕梁不断……
那时侯目揽远山……绿树覆盖着藤萝漫缠,身畔草木微香随暖风款摆催情,浑然就像身在天上琼楼玉宇之中,仙阙宁静海天一碧,满眼星月触手可摘了。庄简身躯摇动,丝绢般黑发随着身体散乱款摆,他上身赤裸,身体曲线玲珑隐有少年人的青涩。在营营月光下,周围的萤虫飞蛾盘旋围绕,他面似含笑眼眸半阖,细眯的眼神媚态撩人,鼻梁微翘眼中水光凛凛春意荡漾,颜色生动飞扬多情,一派妖娆冶艳风情。浑不似日常乏善可陈的平庸模样。此时此刻,此人只觉了平生最幸福的莫过于此了。凡人常说,只慕鸳鸯不慕仙。这一刻间,身体和灵魂儿都直飞到九重瑶台之上,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身家何处,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亦或者是天上神仙了。
突然,庄简撩起一把湿濡的长发,低声喝了一声:“糟了。”
庄简长发粘在额前,额上汗珠扑簌簌地滚落。
此时眼前有清风明月耳畔风动刹刹作响,正在月宵独立的良辰美景时刻。
严史向前紧走两步,一把撩开遮住眼目的苇草,不由得霎那间惊的呆了。草丛之中的刘氏兄弟,清冷冷的刘育碧已然不见了。只有刘复睡在草丛中,刘育碧赫然不知去向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身上激情过后汗水方自未落,却犹如万丈高楼猛然间坍塌,全身都侵入了冰湖之中。此时夜已过半,二人眼望对方,这定是方才他趁这两人魂不守舍之机,乘机逃逸。
严史安慰庄简道:“不用担心,一个小子能跑到哪儿去,你径自在此等候……”
庄简心怀感激,知他不愿自己手上再多沾血腥,只觉得没有白看差了此人。
夜半天气闷热暑胀,连带着心绪不稳。严史顺着山势急急得追踪了出去。庄简按住刀鞘从旁边默无声息的搜索下去。他二人心中都存留一个念头。既然刘育碧已然起疑,事态暴露,那么可不能手下容情,天底下知道此事秘密的人都万万不可留在世上。
他们顺着山路向山中追去。月明星稀天色泛着荧光玉粉,光影透过树林,奔跑的人影倒影在后退的参林中,影影绰绰仿佛万物鲜活。
庄简脊骨透寒,他一口气奔上高坡,用刀回来草木林藤的枝枝蔓蔓。他目光敏锐,借着微眺望见山蔓之间,一个小小身影在密林深处一步一踉跄的疾跑而去。那正是襄阳王刘育碧。庄简忙高声呼叫他下来。刘育碧回头看到庄简,竟然咬牙不语逃得更快了。他年小力衰不出二里就被庄简赶上了。
庄简一把抓住他的背心,道:“你暂且停……”
刘育碧猛地低头一口咬住庄简的手腕,恶狠狠的狠命咬下。庄简吃痛五指松开,刘育碧顺势着将他手臂上连皮带肉的一口撕下。庄简手臂上赫然火辣辣的被他咬下了茶盏大的皮肉。刘育碧“呸“的一声吐出了满口鲜血,破口大骂:“逆贼,你竟然以下犯上!母后也是被你所杀吧!”
庄简心中狂跳面上腾的一红,一时竟然无语。刘育碧状若疯虎冲上来与他拼命,庄简忙抬手招架,他手中刀去势太急准头却奇差,正砍到旁边一枝松木横茬上,刀顺着树干倒势滑下,刀锋掠过了刘育碧的肩膀。刘育碧大叫一声,顿觉右臂热辣辣的疼痛难禁,一股鲜血喷流出来。他深知此刻就到了生死关头,咬着牙不再求饶转身就跑……眼前赫然有一人拦住了去路。那正是严史。
严史当胸一把提住他的胸口就地一惯,可怜襄阳王这堂堂王侯金枝玉叶,平生哪里受到这般惨烈酷刑,立时被摔得骨断皮裂附在地上咳血不止,眼看着身受重伤了。严史手起刀落便要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庄简大叫一声慢着。
严史侧目笑道:“斩草除根才能不留后患,你这妇人之仁会祸央及自身的!”
那襄阳王刘育碧变机甚快,早已放下了皇子王族的矜持跪倒在地,口叫:“三叔救命。”
庄简心中大颤,严史不待他开口就抬刀再度砍在刘育碧背上。刘育碧惨叫着跌倒地上碎石中,一股碧血雾气自他背上激射而出,溅到了萋萋碧草澄澄黄土之上。
严史本待再上去补上一刀,看见庄简皱眉不语,口中笑道:“你我这次可犯下滔天大祸了,那皇帝老头儿是个反复无常的主儿。无论他是否反悔下诏,这亲手杀死皇妃皇子之罪我们可是担定了。”
刘育碧在草丛中挣扎着往上爬去,身体在旁边草地上磨嗦挣扎着流尽了斑斑血泪。他断断续续哭道:“三叔,我娘与你结为金兰,你可不能杀我!”
庄简暗叹,不得已回首避开。严史不断冷笑着。刘育碧挣扎着向山顶跑去,待他跑出数丈远,严史忽的抬手抢过庄简手中的单刀,迎风向前掷去。轻薄银刀破空之声烈烈如哨音作响,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影弧线,直直一刀插入了刘育碧的脊背。刘育碧惨呼着倾倒……
山风中带着一声幼童嘶叫和热血腥气,在空中只扑耳寰。那稚音嘶声久久不断。刘育碧身被刀劲带着冲向悬崖,从山坡上连续着翻滚了下去。短促时间后,山谷下传来一声扑通水花四溅声音,刘育碧连人带刀都落入悬谷深潭中了。
午夜时分寒气袭人,凛冽黑红天边稍微有点灰白透亮了。日出在即。
庄简眼睁睁的看着这幕惨剧,若不是耳畔回声袅袅不绝于耳,还真是恍惚在梦中。良久良久他才回过神来。突然觉悟到世人常说的“悬崖一步踏空,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便是如此罢。
严史眼睛转动问道:“刘复呢?”
庄简知他杀机又起,急忙走了回去。他抱了睡梦中的刘复,狠下心来道:“即使奉了圣旨杀人,但也要留个全尸吧。”
他双手一松刘复落入溪水中,刘复睡梦中呜咽一声,便瞬息间被微浪甩到泥石河底去了。溪水湍腾瞬息间恢复了平静。
此时,红日东升树林微微透出了光影。
庄简严史两人连杀了刘氏兄弟,都觉得背上心中惊惧冷汗直溢了。他两人站立在高山顶端周身是泠烈风寒,眼望去咸阳方向。二人心事纷杂均想到:“杀人这事情不算得艰苦困难,但是做起来却是惊心动魄,大概还是违背了仁义道德了吧。不论将来有无人追究,这犯上拭王之罪却是铁板钉钉了。”
严史道:“我早就不想再做这个劳什子校尉了,而且咸阳也是不能再来了。不如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
庄简点头,但还是放心不下咸阳城内庄府的安危。他与严史商量了,约定好次日在洛阳附近临水寺再会。便下山骑马径直向咸阳方向去了。
清晨露水摇曳着艳杏烧林,湘桃绣野芳景如屏,从林中鸟兽竞相鸣吼。
庄简左右观望,恍恍忽忽之中似乎重现了昨日,一人两童相伴着同行着。他纵马行到城门五里的距离时,就远远看见城郊处一股黑烟翻卷着冲上了青天。庄简吓得手足俱软,立刻纵马上了高坡极尽目力望去。但见城郊绿柳林附近庄氏府邸,火焰夹带了黑烟一气冲天,竟然是庄院起火生了变故。
庄简当机立断忍痛挽马回行,马带着他一步一回首越去越远。背后浓烟越烧越高,整个城门附近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一路上庄简任马前行,头顶上白衣苍狗变浮云,面前是山秀芙蓉溪明如画。临水沧波石桥横跨,山花烂漫竞相绮旎……他却犹如缠足而行步步都踏上到刀刃上,遍地凶险。这世间虽大,一夜之间已无有他庄简的存活容身之地了。他思前想后胸口剧痛,“哇“的一口,一口鲜血就吐在道旁边绿叶蔓草之上。
这两日,庄简全凭了一股血勇之气,卫护家门。但是眼下事态诡异善恶难辨,情势险恶。无论将来生亦是死,这手上数条人命却是黄河水也洗涤不清了。他不知不觉远离人群,径自选了条背野荒郊之处往自走去了。竟然是孤云渺然天尽处,冉冉独去了。
严史在洛阳苦等他数日已然不见其踪影,知他不辞而别,心中恍然若失……盘踵了数日他也径自去了……
——这即是汉奉帝年间的重案,弒襄之乱。帝贵妃张氏死,襄阳王死,帝三子刘复死,咸阳雍容宫宫婢太监三十人死,刑部御史庄近死,长子庄未死,义子庄昌疯,次子庄简死。御林军右将军玉林死,校尉严史死,所辖御林军右队八百人尽死,淮南吼候张肖满门二百一十七人俱死……死因不明,奉帝闻之大骇,严令刑部缉拿凶手。刑部于庄府火烧之后曾去检核,满地尸骸不辨男女,唯有庄昌尚有一息尚存状若痴呆。
此案询查了十年,前后牵连了千余人。坊间官场朝堂之上丢官损命的不计其数,却因事主俱死无处可寻蛛丝。
由此被誉为奇谈。
第二章
长安,为汉之都城。由军匠出身的阳城延主持建造,征召了上万名民工,历时五年才完成。城高三丈半,周遭共十二个城门,每门拱门可并行四辆马车。
长安城内布局严整,气象宏伟。主街宽阔宫殿雄伟壮丽,房屋鳞次栉比,林木成行。沟渠整结划一布列匀称;街道纵横交叉齐整笔直,道旁随处可见“迢迢青槐树”,“千条弱柳垂青锁”的秀美景象,商家店辅众多鳞次栉比,随处可见,一派昌盛景象。
汉奉帝年间正值强汉最盛时期,众多的海外使节、达官商贾、文人墨客及贩夫走卒云集城下,使得长安的商农工诸业繁茂兴隆,整个长安都市,都呈现出一派歌舞升平繁荣昌盛景象。
十年后。
长安繁盛物华,物满中原。物流茂盛引起了娼妓遍地。沿京汴运河两岸,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各行各业都极为行盛昌盛。汉时,章台街附近众多妓户聚集。每逢傍晚时分,众多的青倌、妓女、流莺、暗娼依栏卖笑,为商贾士绅们的留恋场所。道路两旁的各种茶馆,酒肆生意兴隆顾客盈门。熙熙攘攘的人流趁了莺莺燕燕,丝竹歌舞之音,倒是长安城中屈指可数的热闹所在,繁华尽头。
位于街市尽头,有一家清幽石楼。朱门紧闭,但是二楼上传下了阵阵谈笑之声。
今日,便是此地男伶馆“遇仙阁”的青衣公子,雍不容的迎客之日。
此人虽名为“不容”,却偏偏是个有容,更以“容”为生,“容”动四方的人物。
雍不容出身于西域,长于中原。其父原为塞外西域更外的番人。自异域往汉朝都城贸易为生,染病疫死在长安。而雍不容流落娼门。他外貌异于普通汉人,肤色较常人白皙,鼻高轮廓深邃,两眼隐隐有蔚蓝之意,容貌中明显带了外域的血统。
此人外貌极美,更难得胸藏锦绣腹隐珠玑。琴棋书画诗,酒花风雪天信手捏来无一不精。更且他个性温柔善解人意,言谈婉承心窍玲珑颇有左右逢源的本事和能耐。据称还身有异能,能使挨身的男子均有飘飘欲仙之能,更使一群商贾,文人墨客纷纷追捧,于是名声大震。一来二去,虽然人还未有开门揖客,倒是成了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雍不容又极会做人,心性颇大,个性通全达变八面机巧玲珑,令得所结交之人纷纷引为知己,乖乖的奉上缠金。人称是个出身淤泥的蛟龙鳞凤。
娼门老鸨惧怕他的手段厉害,不敢迫他接客。这雍不容也是个聪敏凌厉的人,他笑道:“母亲多年来养育不容,我也决计不能叫母亲做了亏本的生意。这十年来的教书育礼之资,定当十倍报还。只是这开门揖客之事也得两情相悦才好。若是雍不容命强,被大富贵人瞧上正好随了母亲的心愿。若是自己不开眼,看上了个穷光蛋,说不得自己赔上遮羞钱替自个赎身,咱自家人好聚好散不失了和气。”
瞧他这段绵里藏针,软硬兼施的场面话,令娼门当家的不敢违他。却只与他介绍些王孙公子,商贾大户的与他结识。好早早的将这个烫手的热山芋脱出手去。这雍不容倒也识趣,只与人劝酒吟诗,谈笑间便日进斗金,他在众人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惬意,早已成就了他的盖城芳名和远扬艳帜了。
过得今年,雍不容便已满一十六岁了。
不日便是雍不容的开门揖客之日了。
他的小小焰楼之内,坐满了名门公子,商贾贵客。这一周遭七八人,人人都是京城市面、大汉朝堂之上非富即贵的人物。人人瞪大了眼睛望定雍不容,只盼美人青睐又加,得以登堂入室,成为他的入幕之宾。这些人本都是风流场中的常客,花从中的摘花圣手。眼下人人奋勇争先,即盼得名利双收,又财色兼得。
这众人围了圆桌,听曲赏花。不知雍不容怎样挑选意中恩客。
此为三月间,桃花顺着窗棂一枝挑动。雍不容手折花枝,笑道:“今日逢春,诸位便已此花为题,出对或者诗辞俱可,雍不容愿意为诸位磨墨添香。”
落红入泥漫天春景,众人拍手叫好连声凑趣。雍不容伸手一一推开轩变古笺谱,以十景彩朱墨轻沾蘑菇澄泥砚,布置红云龙纹瓷管羊毫。不消一刻,几人或一推而就,或颦眉苦思,或挥汗如雨,或洒洒洋洋的写了几大篇。玉板轻敲。众人住了笔墨,眼光都望向雍不容,瞧他意见。
京师尚书令朱行,片刻功夫就洒洒扬扬的写了一篇锦花辞,他抢先笑嘻嘻的递给雍不容,雍不容仔细看去,这字倒是写得紧凑工丽。
“白玉阑边自凝伫。满枝头、彩云雕雾。甚芳菲、绣得成团,砌合出、韶华好处。
暖风前、一笑盈盈,吐檀心、向谁分付。莫与他、西子精神,不枉了、东君雨露。”
雍不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晒然笑曰:“尚书令大人,这四五月开放的国色天香,怎能充那桃花之姿。大人敢是取笑不容了。”
众人莞尔失笑,原来朱行竟以牡丹错比桃杏了。
号称豫中首富的章金福,做的是一首七言韵诗。
“压玉为浆麟作瑕。珠树琼葩长不谢。翠帘绣暖燕归来,宝鸭花香蜂上下。
沙堤佩马催公驾。月白风清天不夜。重来赫赫照岩廊,不动堂堂凝太华。”
雍不容心下暗笑,瞧他这个出身骡子跑马帮的土包子,一朝夕挖得金矿的爆发户。明明不懂这种吟诗风月的风月玩意,却不晓得请了哪个秀才花钱买了诗句,倒是这般瑞丽工整,大方得体。
章金福得意扬扬的转动脖颈扫视众人,顾盼自得。
雍不容笑道:“真乃好词。只是……”他用食指一点纸张,轻声笑道:“这通假字太也多些了罢。”章金福额上的汗顿时流淌了下来。他本不识字,把这玉楼春默记下来已是难能,哪里还记得字型错字与否。
征西将军张沧伶统领雍、凉二州,屯驻长安。此人貌似大老粗,实则却是文武双全,他瞪目想了半晌。刷的写了四句。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雍不容微微一笑赞道:“笔法苍劲浑厚、大开大阔、拙重坚实,果然带兵打仗的大司马啊,一笔有千钧之力,其使转真如北人用马,南人用舟,虽一笔之内时富三转,当真奇古豪放者。”
张沧伶大喜。虽然他并不喜男伶戏子这类卖身求荣者。但是瞧那雍不容气度峥嵘,眼光独到胸存芳华,心中暗暗称奇,打定了主意若有机缘定要与他结交。
蔡王孙身后的有一人轻轻笑了起来。他低声与蔡王孙耳语:“小蔡,你瞧中的这人倒是个人物啊,只一句话就把征西将军笼络到了手心。你可是前途堪忧啊。”
雍不容耳明目敏。他立时抬眼望去,蔡王孙喜动颜色含情的回视着不容。他身边却跟着的一个年轻男子蹙眉瞧着他。雍不容心中略惊。
雍不容一向自负美貌,由于外貌秀美被人吹赞夸耀所以声名很大。但是看到了那人,也不禁微微一惊。
“天底下竟还有这般美貌的汉人男子。”
——出言不逊的那人竟是个弱冠的美男子。
那人一袭淡黄衣衫,乌发漆黑泛蓝,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嗔视而有情,竟然是个面若美妇的男子。
他本身美则美已,丽姿丰仪比起在座的诸位都高去数层楼去。只有雍不容当为之媲美。外人的眼睛自然在拿两人做为比较起来,那人容貌虽美却脸若冰霜,大概是自抵身份富贵,一股子踞傲冷峭之态溢于言表。比起未语先笑,笑靥萦萦的雍不容自是少了一种生动亲和之美,更少了一份雪肤碧眼的异域风情了。
雍不容心中暗暗称奇:“难道这人是蔡王孙的宠信,难怪对我冷冰无礼。”他眼光老道,那黄衣公子冷眼直视于他,眼中冷鄙敌对意味有之,亲善垂涎之意全无。
雍不容点评了另几篇诗文,文采书法各有千秋。或是清美宁静之至但是立意格局不高,要么繁美有余却是简约不足。
最后他拿起蔡王孙的诗句,
当朝世袭拥平王蔡林之孙蔡王孙自负才气志在必得,接连做了两首诗词。
“一首为,
风摇灺烬。吹下桃花影。醉倒碧铺眠碎锦。谁伴香迷酒凝。
少年不解孤春。年来减尽春心。犹下绣帘遮定,不教风雨侵凌。
二首为,
烟雨半藏杨柳,风光初到桃花。玉人细细酌流霞。醉里将春留下。
柳畔鸳鸯作伴,花边蝴蝶为家。醉翁醉里也随他。月在柳桥花榭。”
雍不容手捏纸张,微微沉吟:“此章此节倒是最上乘了……”
蔡王孙立时喜动颜色,他身旁那个美男子眼睛望着蔡王孙,调笑道:“看来这花魁选中的是蔡王孙了。”
蔡王孙也不着恼,神色扭捏却是心花怒放。
雍不容手扶腮边,他看得出神不经意的自语出来:“……可惜又是格调不高,全词尽是思春闺怨,醉红眠绿之态。天底下只要会识字的多会吟此淫词艳句,莫非人世间除了漱玉含芳锦绣辞之诗,与尔同销愁之酒,采摘驿桥萼绿花这些风花雪月之事,难道全无半点其它可写的吗?”
蔡王孙脸色大变,他腾的站了起来。
雍不容心思敏锐,他立时察觉出失言无状了。
他见蔡王孙就要发作,转脸笑道:“我们做诗出对是为了祝酒兴,又不是写文章考状元。文章做的再俊秀也不当官发财毫无用处。不如我抚琴……”
他未说完,旁边有一人就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冷笑说:“好一个毫无用处的作诗。即无用处你原来挨个取笑人来着?你这小小娼妓有何能耐竟敢取笑蔡公子的诗句?”竟是那个与蔡王孙结伴而来的黄衣公子。
好生奇怪。雍不容心道,正主儿不怒,反倒是陪客的怒了。
雍不容心高气傲,他沦落娼门已为自身所恶心中隐痛,哪里还听得别人的羞辱埋汰之辞。当下冷冷一笑,心里打定主意,你瞧不起我,我便要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他眼望窗外顺着长街看去,青楼巷尽头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霪雨森森,不知何时竟是下起来了小雨。街头正有一人手持纸伞,裹紧了身上麻衣,在春寒霏雨之间缓缓走来。
那黄衣公子手指着长路那人,微笑道:“听闻你这娼妓有举步成诗的能耐,那人往前跨去七步之内,你若是作不出诗句来,我可不会饶你!”
屋内众人均听得暗自皱眉,老鸨见势不妙驱前连声讨饶,征西将军张沧伶也待圆场,雍不容却抬手阻止了众人。
他脸上略微苍白微笑说道:“一言为定。即是如此那雍不容也有个不情之请,也请这位公子同时能七步成诗以试高下。若是雍不容输了,愿杀愿刮都为君命。”
蔡王孙这会儿已经回过神儿来。他站在那人身后,面对着雍不容连连挤眉弄眼的摆手,不教他说话。
但为时已晚。
那人面色渐白,长眉斜挑越挑越高。为了雍不容这句“逞强”的话,那人额外又多看他一眼。他声音清利,此时着恼了,语调抬高越加尖利,犹如利箭破风声声都戳穿心肺,寒风刹刹:“好!我就与你赌上一遭。若是我输,刘玉就替你赎身还你清白之誉。”
雍不容眼望那个手持折伞之人。
在长街尽头那人身材高挑,身披白色麻衣手持折伞。在风雨中,那人身形泠沽,自黑暗的巷中向这方向翩翩走来。他轻抬足慢落地,左手拿着纸伞,右手挽着短衣衣襟。黑发挡住眉倨,面目模糊不明,裤腿高挽着,脚蹬木屐。
青石板路上,木屐踏在啐石之上,“嗒”“嗒”之清脆声响一声声的振人心智。
雍不容突然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他心中急速掂量着辞句,眼中此刻看着那个人竟然一步步踏近,身轻如云缥缈孑然,神态随风款款摆动浑然然不似个活人。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竟生出了这般的念头,“——这人难道是无常鬼还魂人间来勾我们的魂魄的吗?”
啪的一声轻响,黄衣公子刘玉抬折扇敲了一下桌面,雍不容一激灵,脱口而出:
“日暮天寒,一剑飘然,幅巾布裘。尽缘云鸟道,跻攀绝顶,拍天鲸浸,笑傲中流。笑天下君,纷纷血指,当子一世图经谋。争知道,向少年犹未,建节封侯。
南来万里何求。因感慨一时成远游。叹名姬骏马,终成昨梦,只鸡斗酒,谁吊新丘。天地无情,功名有命,千古英雄只么休。平生客,独孑然一人,挥洒中州。”
那旁刘玉也自短短七步之间成诗:
“诗。
绮美,瑰奇。
明月夜,落花时。
能助欢笑,亦伤别离。
调清金石怨,吟苦鬼神悲。
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
自从人间皆吟句,便到仙侣送白辞。”
众人俱都屏了呼吸,听着两诗,心中立时便分了高低上下。
雍不容才思敏捷,词意豪放。七步内指点纵横江山,感慨人世英雄俱是过往云烟。
刘玉字句简约优美,对字奇巧清灵。但诗,夜,花虽绮旎,怎生比较的拍天鲸浸,笑傲中流,一剑飘然的天下豪情。
词意之间略失了小家薄气。
胜负之事,一目了然。
刘玉面色陡然变得铁青难堪之极。他心中愤懑,一股子无名怒气勃然升到了头顶。显然是从没吃过这种硬拼的败落。他心思阴隼,原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人物。方才怒斥雍不容也是带了三分惺惺做作之态,实则是妒他容颜妍丽,故意使性小小的难为他一下。
此时间众人面前落得了下乘,立时面子上都挂不住了。这股子妄名邪火在胸口压了又压翻腾起来,脸上又白又红成了一个大染缸。
旁边蔡王孙心道不好。他忙一拍桌子喝了一声:“大胆混帐东西,还不赶快跟太子千岁赔罪?!”
这一声斥吒,将焰楼里的一众人都唬得三魂出了七窍。
原来,这个跟蔡王孙结伴同来观花瞧热闹的,竟是当朝天子汉奉帝的嫡亲太子,刘玉。
焰楼之中,周围人等忙呼啦啦的跪下。老鸨腿脚发软,平日的油嘴滑舌如同打结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蔡王孙不住的拱手谢罪。但是太子刘玉盛怒之下,回手劈面就打了蔡王孙一记耳光。蔡王孙拂脸苦笑,心中暗暗叫苦。这位东宫太子一向骄横乖张自恃甚高。“满天下俱为王土、俱为王士。”个性拔横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谁知今日大大的失了面子再拂了他的性子,恐怕自己也难逃一顿板子伺候,说不定丢官去职,被下放到去青海贩盐去了。
刘玉看着呆若木鸡的雍不容,越发大怒:“好一个向少年犹未,建节封侯。天地无情,功名有命,你的眼中还有朝廷么?!既一个建节封侯还要功名有命!那我就成全你的功名与命!”
蔡王孙魂飞天外,他忙跪下拉着刘玉的衣角:“太子息怒,雍不容是俗世之人不通人情世故……”
“住口!你自身都难保还敢替人说情。”太子抬脚踢翻了他。众人跪下赔罪,这人一言不和即翻脸无情,端的不是个良善谦和之辈。
太子眼睛左右一扫,突然望见窗外刚才那个打伞的路人已走到房角。
那人放下伞,抬头看看遇仙阁的焰楼,然后问到看门的小厮:“四郎在吗?”
原来是个寻芳客。
众人都看得真真切切,那人衣衫褴褛,白色的麻衣在灯火之下,颜色污的已经辨不出质地。面容消瘦憔悴,黑发乱成结胡乱以麻绳束着,光着脚踏着木屐,在寒风中嗦嗦发抖。
无论有钱人还是穷人,看来有了两个糟钱多打两担米都要来找女人,或是找男人。
此为天理。
太子刘玉伸手指点着他:“带他过来。”
几个随身侍卫冲下楼去,连拖带拽的把那人拉到楼上。那人吓得哇哇大叫,不知道犯了哪条王法戒律,连逛妓院都要被抓。
张沧泠,章金福,朱行等人眼睁睁的瞧着,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人正待叫着,突然止住了声音。他的眼睛惊疑不定的在雍不容和太子的脸上来回瞧着,张大了嘴巴。蔡王孙惯于流连烟花柳巷,久经花丛。瞧那男子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身材单薄脸色刷白脚步空虚,分明是个浪荡情色在“色”字上亏空过身子,常在烟花巷中打滚的人物。
那色中恶狼乍见了面前的两个绝美男子,竟然是色胆盖过了惧怕之心。色迷迷的瞧着两人,显然是心痒难耐谗水横流,心里打着不堪入目的污秽龌龊念头了。他偷眼望着两人,心里猥琐的转着念头,最后眼光愣愣地落在太子刘玉身上,喉头咕咕碌碌上下的不住滚动。看似这穷酸嫖客竟然还嫌雍不容貌似异族不美,不中他的意。太子刘玉这种汉人俊秀少年颇为被人受用。
太子哪里知道这市井赖痞肚子里盘算了什么肮脏念头?
蔡王孙上前劈劈啪啪连打了他几个耳光。
那人连声大叫饶命,刘玉嫌他鼓噪蹙眉喝令“掌嘴”。几个侍卫又轮番上去连打了他几十个嘴巴。
只打得他口吐鲜血,大叫着说:“小人不叫嚷了!小人不叫嚷了!”
太子刘玉正正衣冠,蔡王孙忙走近端过来了一把椅子,他袖手施施然坐下。他长相极为英俊,眉眼明秀,锦袍玉带更衬得人儿体态风流俊秀如花。但是此刻面色骇人,脸上隐隐透出煞气。
太子问道:“你可识字?”
那嫖客有点莫名其妙,不敢嘴硬。”小人只认识自个名字和几个常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周,叫周二。因为小人住在周庄的,所以大家都叫我周庄。”
“周庄……”刘玉突然面色转成阴暗。
“对啊,小人是这个名字,好记……”
“拉出去,打他五十板子。”
几个侍卫应了一声,用桌布堵了周庄的嘴,不由分说的拉到了花厅门口。他们用刀鞘做了板子,抡圆了噼啪就痛打起周庄起来了。周庄口中呜呜作响,被打得身躯乱颤,蔡王孙离远几步,小声解释着:“太子千岁平生最恨姓名中带有‘庄’字之人了。幸好你不姓庄,不砍掉你的脑袋就是你的造化了。”
打完板子,几人拉着周庄回到太子面前。那周庄祸从天降,被打的出气多过于进气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鬼神。
太子刘玉侧眼冷笑着:“天底下大体上只要认识字的人都会吟诗作赋。这话可是刚说的!我倒要看看这话是真是假?!我出题,你若对不出,就砍下你的头!”
周庄拼命的摇头。刘玉瞧他一身上下,刚被打得皮开肉绽,衣衫尽碎,身上青肿,黑青红紫白五色据全,着实难看。
太子出了题句:“强盗画喜容,贼行难看。”
一把钢刀横架在了周庄的脖颈上,做势要砍。
雍不容往前跪了一步,说道:“是我出言无状得罪了太子千岁,请太子处罚。不敢连累旁人。这过路之人请千岁开恩宽恕了吧。”
刘玉面赛雪下寒霜,侧侧的说:“你素自命才高八斗,随意评点取笑他人的诗句。这对不上的空句,你如何评点?说不上来的话,连你一起砍了。”
那周庄被明晃晃的刀子压在脖子上,脸色憋得赤红。他微微一晃,脖子里顿时勒出了一道刀口,顺着猩红的血就披了下来。他脖子剧痛,口中顿时哇哇大叫起来:“我对我对,我对下句。”
几个人按住雍不容,举刀在手回头看向太子。太子刘玉面若冠玉,粉白里透出红晕来。此时,乌黑的眸子似乎倒映出眼前的褴褛之人了。
“说。”
周庄脸憋得通红,他憋了半天,翻眼看天好似那里有字一般。半晌终于大叫了一声。
“阎王出联对,鬼话连篇——”
室里无风,众人心池摇曳。
人人面面相觑,沙漏静默无声。
好答句。
呕血三升,求得一对。
好绝字。
九个字喷得这满屋瘴气于十万八千里之外。黄河水都陡然倒流回天际!
好急智。
太子不似阎王出对?哪来得连篇鬼话?草民死到临头六月都会飞雪,怎怕哑巴不说话?
蔡王孙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苦着脸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计耳光:“臣该死……”
太子刘玉面孔狰狞,怒发如狂。
这口浊气憋得人胸口摈血花……
但是转念之间他沉静下来,怒气转瞬而逝,脸上现出来了笑模样。
这人面孔端庄杏眼桃腮,颜色如画。此时嘻笑起来。眼角上挑媚态惑人。媚态多过于喜悦神色。他齿若编贝咬着嘴唇,竟然双手拍手嘻嘻笑了起来:“好一个貌不惊人才惊人的周庄啊,真真乃是天赐良缘。”
雍不容跪立不稳,心中惊骇得几欲晕倒。
蔡王孙心中大是不忍,他还未有开口求情。
太子伸手阻止了他,道:“一个有才一个有貌,天作之合我便玉成美事。雍不容我就赐你回归良籍,跟周庄做个平安夫妻吧,今日即可行礼成婚。”
雍不容听了,他身躯晃了一晃竟而栽倒过去。
太子看着他,右手托腮,懒洋洋的说:“谢恩吧。”
第三章
无赖嫖客——周庄,仅凭一鬼话,即娶到了花魁。
只是他听了这话傻傻的愣在那里,回头看看面如缟素的雍不容,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痴笑呆傻的表情。
太子笑道:“你竟然还不愿意吗?”
周庄脸上笑痴:“愿,愿,愿意……”
太子抚掌大笑。众侍卫按住周庄和雍不容叩头谢恩。
余下众人看了他的模样,红烛高烧印红了他的雪肤月貌,花容一般。朱行、张沧伶、章金福围观等人竟激灵灵生出恐惧,这太子刘玉貌似处子,长于深宫不谐世事,却怎生天生出来这种毒辣蛇蝎心机?看他牙眦必报,逆者皆亡的决绝手法,分明天生一位凉薄寡皇厉君。
这天下苍生百姓无福,可受得苦了。
雍不容回归良籍,净身出户。
他面色苍白,神色倒还镇定。心中打定了注意,你若辱我我唯有一死而已。
太子怎生瞧不出他的心事。微笑道:“周庄,我给你找份差使,你仔细当差好好过日子,我自有奖赏提拔。”他竟嫌这番处置远远不够,越加伤口上洒盐,痛辣据全了。
周庄磕头如捣,左手持着典身文书,右手拉住雍不容。一路雀跃而出。雍不容被他跌跌撞撞的拉出“遇仙楼”,外面细雨轻披脸上,恍如隔世。他一时间心中百味涌上心头,连撞壁而死的心思都有了。
他忍了多时的泪热热的撒在脸上,随风散在雨中。
雍不容自幼时屈入娼门。历时多年忍辱求生。百般立志自图上进,便是为了一朝脱身娼籍。他胸怀锦绣五车学识。满腔抱负志比天高。几句狂诗竟然就是这种结局?!
周二已如酒醉一般现出颠狂模样。他在雨中弃伞丢屐,赤着脚跳跃奔走。一只手犹自紧紧抓住雍不容。
太子千岁爷刘玉凭窗大笑。
枉费你才华盖世也不过草芥一枝,任我采竭。
此乃权也、势也、命也。
此时天际彻底全黑。周庄拉着雍不容走过章台街。便到了一条近巷。
周庄不过是寻常贩夫走卒之类下作人物,今日平白得了一个绝代佳人。虽然外貌似番外之人,但是也是长安城中的艳名远掷的花魁,这时候,他也是惊喜交集,好生惬意。他紧紧抓住雍不容的手腕,快步向前走去。雍不容被他拖拽的踉踉跄跄走着。他心如刀割,知晓在周庄这类人面前多说无益,闭紧了嘴巴。
周庄哪里管他许多,拉着他急急奔走,仿佛唯恐太子千岁爷一时间改变了主意,又把这个美人要了回去。
他们直至走出两条街巷,雍不容因走得太急,一不留神踏在了石路缝隙中,崴伤了脚腕。他哎呦一声绊倒在地。周庄回头催他快走,雍不容摇头,他伸手握住脚腕不肯再行了。
周庄脸色立时吊了下来,竟然当即抹下脸训斥他:“你能走便走不要推托。今日你已经被太子做主赐了于我,要杀要剐要打要骂都由我,你小心了!”
雍不容知此人无良,却未想到他无耻于斯。人前奴相人后为狼,变脸如同换画一般快。真教人一桶雪水寒冬侵身,汗毛梢都凉的透了。他也不去多话,站起身来走得两步,腿脚无力又委顿在地。
周庄连声咒骂,却也无法。只得伸手扶起雍不容,连拉带拖得转过临街街市。拐入了一条背街小巷。
遇仙阁中,太子刘玉高居上座,一旁众人小心伺候。
大伙刚想到千岁的行事手段,硬生生的将一朵鲜花插牛屎,牡丹配给了睁眼瞎,全无天理可讲,真是名副其实那“催花辣手”四字。心中都越发的谨慎,面上越发恭敬起来。
蔡王孙心道,眼下只要先这样了结此事,回头再去寻雍不容。给那周庄多些银子,将他赎买回王府才好。
太子瞧着他,笑道:“小蔡,你派了两人跟着,一定要雍不容过上好日子才行。若是这两人有个差错,唯你是问。”他一双漆黑墨染的眸子瞪着蔡王孙,嘴角含笑。直看到蔡王孙恭恭敬敬的跪下叩首领命派出人去,方才阖首。
此人真乃豺心狼性,眼中不揉半点沙砾。他若杀人也定会不留痕迹亦不吐渣。
周庄伸手拉拽着雍不容一步一步的走着。
他回头看看巷尾,低声又骂了两回。“蠢材,泼货。”雍不容肩不能挑手不能作,净身出户不值一文。只会些吟诗作对劝酒解忧的风月之事。虽胸有旷世才华,但不能穿衣吃饭要这阿渣物有何屁用?
雍不容闭目不语。
周庄突道:“你这蠢材是不是心中骂我?”
这人倒也有三分自知之明。他说:“你瞧不起我,今日却不得不屈尊就我,哪日你得势之后是不是心中盘算着要将我碎尸万端,以雪今日之辱?”
雍不容心念一动,这人举止粗俗倒是心性犀利通透,心里像明镜儿一样清亮。
周庄啐地骂道:“真是晦气,老子可不能未吃羊肉就惹得一身骚。”
他突然站起身来,往街市光亮处走了两步,对着巷外大喊了起来:“阿呦,太子将你赏赐给了我,你可不能跑了!”
立时,街市外部立时奔跑过来两名衙门侍卫模样的汉子。
两侍卫问:“人呢,跑到哪里去了?”
周庄手指黑黢黢的巷子深处,大叫着:“那厮踹了我两脚,就抢过卖身契约跑到那里去了。”
“没用的混帐东西,连人都看不住。”两名王府带刀侍从破口大骂。忙从周庄身边跑过直奔向小巷尽头。
一瞬间,就听得巷中有人大叫了一声,似乎有人失足摔了一脚,刀鞘脱手,丢到了半空中,刀鞘在空中扬了出去,逛荡的砸到了青石板路上。有人哎哟惨叫着,古通一声响起来响起了一片水花拍岸声。
另一人见势不妙,忙站住脚步,回头用刀指点大喝:“你作的什么鬼?!”
周庄吓得跪地大叫:“小人不知那后面有河渠,小人平生从不犯奸作科,大爷原谅则个!”他顺手从道旁抢过晾晒衣服的竹竿蔑子,赶上前去施以救援。孰知竹竿正戳中官吏的胸口,那人大叫了一声后退几步,扶胸大吐,黑夜里看得分明,连隔夜饭胆汁都吐出来了。
“你还敢……装……傻……”小吏挣扎着向周庄头上砍去一刀。
周庄侧身闪开,探手一把抓住那人衣襟,猛然向后惯去,那人收足不稳,身子栽了几栽,倒插入栽进运河去了。
普通通的水声响起一串儿,黑夜中寒气四透的河中,有两人在河中起伏呼救。
周庄回转身从怀中取出典身文书,双手一分,已将文书撕成碎片,纸屑纷纷扬扬的散落风中河里。
周庄手指一条街巷:“契书已无,这天下就没人能奈你何了。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躲藏一两日再出城,你手上有玉扳指可兑钱度日。”
他冷笑着说:“你看我厌恶,我还瞧你戳瞎了眼呢。你这蠢材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无能力立世存身,好生滑稽可笑!”
***
章台街中遇仙阁中,娼门当家和众位朝廷大员跪地恭送太子出门。
太子瞧了那几个官员,笑道:“各位卿家不必远送。”征西将军张沧伶和朱行脸上一红,张沧伶垂手看地不敢抬头。
朱行突道:“太子千岁且慢。”
他垂手肃立:“臣有一言,若是意会错了。请千岁见谅。”
太子道:“讲。”
“蔡小王爷派去两人跟着雍不容,恐生不测,请太子速再派人前往。”
太子回身看着他,面容慢慢变色,他长眉挑着目光炯炯。
“那嫖客——周庄。衣物破烂服色却净,面相憔悴不堪精神却旺盛。口称不识字,对联貌似笨拙其实极工。明糙暗精,巧夺天工。此为三月尚寒赤足单衣……可惜他聪明过头了,他若自称周二倒也无妨,周庄二字明为杜匿,周庄乃是庄周罢。”
朱行一口气说完,脸上透出了精明干练的官吏本色。
“周庄。庄周。庄子梦蝶之人。是否他化身为蝶缤飞人间,连自身都不知自身是蝶或是人了?!”
周庄侧眼看着一旁的雍不容,拍手笑着:“瞧你那小家子的龌龊模样儿。大爷养你还得供你吃供你穿,稍不如意还要看你卖乖时对牢海棠树泣血的穷酸样。想想就恶心的血都要吐尽了。大爷不要你了,赶快滚蛋吧!”
说毕,他转身大笑着走了。
雍不容愣愣的看着他,一时间呆住了。
不消说,此人当然不是周庄,这世上也并无叫做周庄的人。
他既然不姓周,那自然就可能姓庄了。
***
日月如梭,转瞬已到四月初,日暖生烟,和风温煦,路上行人纷纷除了冬装改换春衫,蔡王孙自窗棂向外张望,眼中柳絮飞扬,他的心中也似这杨柳絮花一般上下起伏,不得所以。
他心中想着,自从上次遇仙阁邂逅之后,那雍不容与周庄甩开侍卫赫然不知去向。太子听说也只冷冷一笑。他低头一面观赏书画,一面用牙齿咬着笔尖说,潜龙在渊终有一鸣。那叫周二的若有真本事,想必想藏都藏不住……一旦擒获,不容分说就斩了,一个市井小民的死活作为何劳他动神费劲?他能令太子王孙想起他便是祖上烧香命中造化了。
蔡王孙自坐在花厅中,突然自外首走过一方脸魁梧的男子,此人就是此官邸主人吏部中书令萧立。
蔡王孙施礼。小厮将随身携带的礼单交于管事。
适逢萧立升职之喜,蔡王孙代父送上赠仪贺礼。礼单上注明乃是明珠双盏,黄金百两,玉佩一双,最后竟是歌伎一名。
萧中书令顿时恐慌,连声推辞不要。却偷眼望那歌伎藕荷,果然是目如秋水眉似远山,樱桃檀口细柳杨腰的。微一演示,萧管丝竹琵琶筝琴无所不工。
蔡王孙心中暗笑,朝坊之中传言,萧中书令偎妻如虎,原来果然是真的。只是这美伎乃是今日送礼的重头戏,岂能被他三言两句就推脱了。他当下坚要相送,萧中书令无法只得连恩带谢,收下薄利。
萧中书令之妻王氏夫人,生性极妒,立时令那歌伎除去鲜衣,散开发髻,剪发齐眉,赤裸双足,拨入厨房充做洗刷粗妇的仆役。歌伎藕荷哪里做过这些粗笨家事,一整天苦不堪言,啼哭不止。又怕被人发觉,不敢大放悲声。
第二天,她去后花园静坐散心。花园内小径清幽,尽头有一座园拱门后隐有书房。突有仆从上前阻挡:“此为老爷书房,闲杂人等不要入内。”藕荷心中怨恨赌气而去。
萧中书令反复横权着这桩事。
蔡小王爷与太子刘玉向来交好,而太子与当朝宰相不睦。怎会派人送厚礼给自己这个无关是非的闲官呢。莫非是听得消息前来示好?
他心下沉吟。
太子刘玉长于深宫,外人知之甚少。只听得为人强悍硬性。曾与皇上前去赴右丞相秦森之寿筵。右丞相酒醉,公然呼喝东宫侍卫为其斟酒,侍卫不能拒。太子立时道:“丞相既然看中此侍卫,可赠与丞相。”笠日,取那将士首级以赠丞相。满朝文武百官抖衣而颤。太子容颜娇媚流于妇人女相,易被人看轻,薄视。此一事后,文武百官陪起小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侍侯,竟比对之皇上更加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的掉以轻心,赦职懈怠。
日前,奉帝临朝之时,突然问道:“自太子太傅燕国公染恙挂官去后,这满天下的名儒大贤有何人能为太子之师?
右丞相回答:“前任尚书省丞相,太子太傅,人称一门七贤人的大儒禁国公周拂可为太子之师。”
萧中书令暗自心惊。
周拂本为昔日大儒。自从五年前长子病亡之后,辞去官职散放家财,一直带着次子游历山水访仙问道,力图救治其次子的恶疾。他两月前突然驾临旧交萧中书令府上小住,本是秘而不宣。却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右丞相刺探而去。现在右丞相妄图借刀杀人。想借着这周拂这文华治世,严吏苛官的本领来整治太子。他哪知周拂因次子小周贤人去逝,久病不起,体力精气雄心大智消磨俱衰,垂垂老已。
那太子千岁刘玉桀骜不逊,哪里是个好敷衍糊弄的胆小怕事之人?
萧中书令瞧着窗外狂风大作,乌云密布。
眼下,两方都借着周拂之事撕去了脸面,近身博弈。只苦了一众不相干的闲杂人。
这日,奉帝召御太子,选了周拂为太子太傅。
曹皇后和太子跪地谢恩,答允下来。
曹后请旨:“可请皇上宣旨招他进宫?”
太子道:“一日为师终生是亲。听说周拂大人年高身体欠安,客居于中书令萧立府上,自当玉儿亲去迎师才对。”
奉帝大喜,顿觉太子虽苛严,但做事稳重老成,颇识大体。
曹后不欲声张,仅带了太子与数位宫婢太监,乘了轿辇,出了宫门往自前门附近的中书令萧府方向而去。
蔡王孙骑了马跟随鸾驾,他向车中的太子一笑,两人相视而嘻。随侍的东宫管事大太监王子昌心中奇怪:“东宫太子素来胆大心狠,蔡小王爷却是精灵古怪,这两人素来交好。瞧他们眉来眼去,不知道又生什么事端?”
***
藕荷这日因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而被王氏夫人重责10棍。她想到自身之薄幸之运,越加伤怀。她慢慢闲走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后园。日正中午在地面上撒了一层金色光芒。
藕荷走到了书房窗外,她向房间内望去。窗前有一人正坐在桌前,须发洁白,却是一耄职老人。
那人却正是前任尚书省丞相周拂。客居于萧立府上。
他听到声响出到门外。
藕荷忙附在廊下施礼。道:“望大人可怜,我在蔡府内原是歌伎,后被差入府内洗衣。自感命哀,哭过一回。不觉惊扰了大人万望见谅。”
周拂道:“即是舒怀之事无可苛责。你且去吧。”
藕荷拜谢,他看那周拂虽年老但面容清瘦,面色灰白。精神气似是不足。周拂转身便欲回房。藕荷心中大急,忙道:“大人慈悲为怀,救我一命。”
周拂道:“人命自有天数,自身安求多福,岂是他人能救得!”
藕荷道:“我今日身遭毒打,此时越发的疼痛难过,可能又犯了幼时腹痛之病,恐此时命丧于此,求大人救我!”
周拂回身,细细看她一回,藕荷腹痛如绞,靠在他的身上,哀声叫疼叫痛,顺势拉住了他的衣衫。
周拂年老体衰,勉强扶着他,只得问道:“你哪里疼痛?”
藕荷面孔垂下,含羞道:“我先前做姑娘时便有此症,今日被打又复风寒,腹凉如冰必死无疑。医治之法唯有将热肚皮贴在我身上,便可痊愈,求大人救我一命。”
周拂听得,不由得愣住了。
***
太子坐在鸾驾上,心中暗道:“眼下前往萧中书令府上,大约能瞧上一番好戏。你周拂号称圣人转世,文章才华比得上昔日孔丘。而且乃是权臣秦相的至亲叔伯。我令人传信与你要你推辞太傅之职,你竟敢装聋作哑,想必是奉了皇上或是权臣之命窥视于我。你自持有韩非治国用兵的手段,又自称圣人,就想与我为敌么?我倒要教你名声扫地,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瞒天过海,挡我之计。”
此时,四月艳阳春风窕窕,太子身着淡绿春裳倚车栏而坐,他雪白的一段手肘露出淡绿衣袖之外,竟是白的恍人眼睛迷人心醉,玉雕一般多一分太肥少一分太瘦。容颜妩媚,面上颜色红晕粉白的敖是好看。黑发如缎漆黑眼珠,倒印着漫天的粉樱红杏,花雨纷纷,恍若观音神人。
他突然回首望了一眼蔡王孙,露齿一笑。
蔡小王爷心中一跳,全身寒寒的打了个冷战。
他心中想着,太子明明美得比凤西楼的牡丹花都要端正点儿。我怎么想到他的行事,都像是在阎罗殿里还魂儿的被剜骨挖心的死人一样,全身都蓄着一股子怨恨腐毒气味儿呢。真真邪门也。
***
歌伎藕荷抓住周拂便要捋他衣服。
周拂一代儒士,忙忙连叫:“有辱斯文,不能如此。”
藕荷不去管他,伸出双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死磨苦求。她连哭带叫娇躯扑倒在周拂身上。软磨硬扯,就是不肯放手。周拂被她逼缠不过,亦想她一个年少女子,应当不会作假。只得解了自己衣服,抱她入怀。藕荷见他首肯,便慌忙解开了自己衣服,这一脱可脱的光溜溜一丝不挂。她又伸手去解周拂衣物,周拂不许,两下子相拉一扯。衣服尽涂。
只见一个绝代佳人玉提横陈,一个如花似玉的身躯现在周拂面前。周拂立时春心荡漾心猿意马起来。他为儒士却非和尚,不通人事的。眼睁睁的瞧着美女投怀,即便是和尚也会魂飞天外吧。两人竟然两双其就,返回室内如鱼得水两相欢洽起来。
这场云雨,其实畅快,枕边吁喘不停声,还嫌欢愉时刻急。
只是周拂年老体衰,久病陈疾体力衰竭,这一时相逢,情兴酷浓,不顾了性命。歌伎也是倒身奉承尽情取乐。不料乐极生悲,周拂一口气接续不上来,竟然气短丹田,魂归阴府,顷刻间呜乎哀哉去也。
藕荷这一吓非同小可,头脑如撞金钟只失了三魂七魄。她惨叫一声忙起身穿了襟袄,转身向门外奔去。
可怜这周拂一代大儒,当朝帝师。满门七贤士吏名传史牍的人物,竟然落得了贪欢而死的下场。
***
皇后鸾驾一行人缓缓来至萧中书令府。萧中书令大开中门,迎接了进去。
他把皇后与东宫太子让至客厅。忙连呼喝了几声快请周拂大人。门外寂寂无人答应。想必是家人仆役都看了皇后鸾驾亲临,早已肃清回避了吧。
萧立大窘,正抬头,突然看见周拂的仆人自门口走过。
他忙叫声周二快去通禀周拂大人。那个叫做周二的,一回头远远隔着木棂门望见了众人,身形一呆,竟然立刻转身背对着皇后众人,一步步蹭到长廊尽头,撒丫子就跑了。
萧立大奇,连声招呼着他,那叫周二的仆人一声未吭,逃得更快了。
太子心下鄙夷。连仆役都招呼不到,可见这萧立治家何等松懈散慢。
萧立无法,只好亲自出门去通禀周拂,哪知周二扭头看见他追了出来越发逃得快了。把萧立气得七窍生烟。这小厮一向是机灵镇定,聪明麻利的,怎么贵客临门这等惊惶失措。
“周二,你跑什么?”萧立赶忙跟他一同跑向后园。
周二面带苦笑,心道我再不跑小命休也。
突然后花园里,传出来一声女子凄厉的叫声。他和萧立相互看了一眼,心中大惊。
萧立拉着袍子疾走,那是周拂所住的后花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周二转身跑向偏门逃走。
萧中书一把抓住他,说:“周二,你跑错了,你家大人住在这边。”
周二回过身来,瞧见客厅门口太子已经一马当先,走出厅门,大跨步的向后花园走来。他心里大骂了萧立祖宗八代都是蠢材。但也无法,只好调转方向抢先跑进后花园。
他身快腿长,几步跨至花园书房门口,冲了进去。
却恰恰正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周二不幸,竟撞倒了一位披头散发的美娇娘。
他忙伸手相扶,口中叫道:“对不住了,没有看到你在这里,哎呀,你怎么赤身露体?”
藕荷吓得全身而颤,忙忙向外疾走。周二目光敏锐,已落到床上周拂的尸体上了。
周二叫了一声:“阿呦,周拂大人死了!”
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藕荷的肩头:“你杀了大人!”
藕荷听他说得厉害,吓得魂飞魄散,脱口大呼:“我无意杀害大人,只是奉令与他私通!将与他私通证物交于太子,谁知他自己死了!”
周二瞧她手中拿有污衣,上去抢夺。藕荷哪敢被他夺下,两下里一扯,竟然跌倒在地,两个人滚作一处。
门突然一开,萧中书令闯进大门。
他愣愣地看了屋内一片狼藉,一眼就看见了一人死在床上,两人倒在地上。他竟然懵了口中混乱的大叫起来:“周二你竟然与姬人私通,但是怎生害死了你家大人?”
周二一跤跌倒:“你比我还会胡说八道。是太子设计令歌伎取悦大人以败贤人名誉关我何事!只,只是周拂大人已经死了!”
萧中书茫茫然晕头转向,慌的六神无了主:“太子和皇后正且过来,这个如何是好?”
周二一骇又倒:“我可不能见官!”
萧立口中大叫:“我也不能见官!”
周二回头看看赤条条的周拂,他忍不住说:“孔圣人曾言,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这个,周拂大人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
萧中书抓住他的手臂,耳听得外面众人脚步之声一声紧似一声,倒想起了他们的结局:“周拂死在我们眼前!你想我们都被抓到大理寺当堂讯问么?”
周二心中暗暗叫苦:“天下之中,最不能与朝廷最对之人便是我!最不能被刑部大理寺问审的也是我。最不能跟皇家冲突之人还恰恰是我了!为何我还要遇到这滑稽古怪的事!”
一番混乱之间。房门再次豁然的打开了。
一群人走了进来。当先的一个华贵男子,锦袍玉带富贵逼人仪表堂堂。来人的眼光一下子落在周二身上。瞬息间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至极。
他身后紧随着的蔡王孙,脸也一瞬间变得哭不似哭,笑不似笑,又是想吐又是作呕。
太子道:“是你!”
周二立刻道:“不是我!”
太子脱口而出:“不是你是谁?”
周二反应也极敏捷:“只不是我,我管他是谁?”
太子沉住了气,手握成拳:“不是你,你怎会在此地?”
周二面露滑稽,强词夺理:“我是我,我是这里的贵客,怎么不能来此地?”
问得无故,答的无趣。问的无趣,答的无礼。
两人各说自话,如打谜语。
蔡王孙目瞪口呆,手指周二瞠目结舌:“啊,啊!周庄!雍不容现在何处?”
皇后众人一拥而入。有人发一声喊鼓噪起来,大伙才发觉周拂已然归西了。
周庄心中惨叫:“我命休也。”
他这个人天时背运,命里霉晦。
即得罪了太子,又死掉了主子。
想当初,他并未死在火场,也没有死于刑部大理寺的追捕,更没有死在十年间流离失所的江湖,却现身于当今昭昭太平盛世太子脚下,真乃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人,是不能作一点亏心事的。
第四章
这人就是庄简。
十年间,他历遍江湖。他天性放浪,性好动不堪约束。
父母在,不远游。一朝身家,声名,俱失无牵无挂。反倒如脱出牢笼的长鹰,搏击长空。
他机智,善变,懂文采,通世故。恪守大义,不拘小节。出身名门既能官宦士族之中交游,又放得下身段厮混于走卒小民。如滴水汇入江河海阔凭鱼跃。幼隼投进参林天高任鸟飞。
他知昔日曾做下大案,这十年来倒也立下决心,不与人相争,不与城久住。更名改姓处处行走,谨慎渡日小心做人。清客、奴役、短工、小厮百般乔装苦渡世俗。整个人诓废埋没得恨不得一头扎进泥里做个蚯蚓,或做个牛羊牲畜能吃饱活着就好。
浑浑噩噩求生路。
如此就好。
只是天遣难过,人越是老实越被人欺。连去嫖娼,都被人刀压脖子强迫娶伎。当人仆人,主人横死床上大祸临期。
他就是那个喝口凉水都噻牙,爬着走路都翻跟头的倒霉渣——庄简。
天底下最不能与衙门作对的人,就是庄简。他满门全灭,自身活着既是便宜。现下冒充的是禁国公周拂之仆,又是遇仙阁娶走花魁的无赖渣。
天底下最不能被大理寺捕获之人,就是庄简。刑部弒襄大案上,度喋上登陆在册的一个死人。他早已是乱山水底的孤鬼,庄府火场中的冤魂了。
最不敢与皇家叫真儿的人也是他了。张妃、刘育碧、刘复三条人命俱在他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怎敢与天讲理?
他看着太子刘玉杀气腾腾的玉面阎罗模样……
还不长眼,撞破了他借刀杀人的真相……
庄简心中暗想:“莫非我就是这刘氏江山的索命煞星么?”
危机中往往人生极智。
大风大浪庄简都已过了,小小碧水轻澜他亦可千帆驶尽。
庄简变通甚快,他回身拉开锦被,从头到脚盖住尸身。然后他扑上前去,抱住尸体大哭起来。
“爹——”
这一声只叫的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孟姜哭倒长城,也不为过罢。
满屋人都骇得呆了。
只见这附尸大哭的孝子,回过头来对着萧立叫道:“萧大人,我父亲升天了!”
萧中书令脑子转不过来,头脑嗡嗡乱叫,又非急智之人。一时间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庄简倒是趁了他这段说不出话的功夫,一口气滔滔不绝的说了出来:“家父周拂因年老体衰,久病缠身,早已预知了不久于人世。昨日,他看到这姬人,对我说此姬乃是命中注定为他守灵的女子。所以向萧中书令讨要了姬人,纳为妾侍。便要今夜行礼。我和萧中书令力劝稍停数日,但家父坚拒不允。他说,今夜与这姬人交合,会无病而去升为仙班。还令我等不得悲伤,家父七旬升天乃是喜葬!”
他这篇胡说八道说了出来,一时间众人听得傻了。
大伙明明知他在海编乱造、信口雌黄,但是这话孝子说出来竟是抓不住一点把柄!
萧中书令总算还过魂来,脸似痴呆,不住点头:“周大人的确升天了!喜葬喜葬!”
庄简放过了他,哭着扑到在藕荷身上:“夫人!你虽然贵为禁国公夫人,但是父亲已去,遗言令你万万不可殉葬,坏了父亲的圣人名誉。你要坚守女贞,皇后娘娘会为我等做主的!”
那藕荷可比萧中书令机灵的多了,跪地痛哭失声:“周拂大人已去,叫我如何忍辱偷生,我本薄命,有幸遇到周大人垂幸。自当一死以报贤人。公子节哀不必牵挂妾身了!”
这一屋子“贤妻孝子”哭叫出来,真如阎王殿上行刑一般鬼哭狼嚎,阴风飒飒。
庄简红了眼睛爬到了皇后近前,哭道:“请皇后娘娘做主!”
真乃惊心动魄、险状横生。
庄简跪地,垂头暗付。这般作为,一举三得。
萧中书令无罪。藕荷财势兼得。他庄简逃过此劫。
一番精彩,万般巧机,众人看得犹如做戏。
太子侧目看着他,好似平生第一次才看清他庄简的长相一般,细细凝神的上下打量他。他目光灼灼似同烈焰燃烧连带着心神激荡,此人此生此世都永远难忘这个无赖汉了罢。
好一个伶俐的孝子,
好一个俊秀的手段。
好一个举重若轻的翻案。
这化险为夷,避祸趋吉的功力天下第一。
太子脸若清风拂面不怒不嗔,闭口不语周拂之事,事已过去他能收能放,此人精明远超常人。
庄简也不去看他,一番风云交际之后变路人,海阔天空任他飞。你太子人中蛟龙可惜在笼中,挣不出皇家道理束缚,他庄简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心中丝毫不怕。弒襄之案他都过得,太子亦能掌握之中。
***
外间会客花厅之中。
曹皇后垂帘下问:“这位就是十年前一首长诗字字都卖了千金的周丞相的次子,小周贤人周维庄么?”
庄简厚颜答道:“是。下臣就是周拂次子周维庄。”
他脸上微微一红,这十年历练风雨也没将他煅成心黑手冷的不要脸之人。这声“是”答的他好生腼腆。
小周贤人周维庄早就做了阴曹地府的病死之鬼,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庄简冒充他博取功名。庄简心道这世上最无耻之徒唯我足耳罢。
太子瞪视着他不发一语。蔡王孙张大了嘴巴,他脑子不灵光,怎生也想不通这穷鬼嫖客怎么一瞬间变成了大贤人。
曹后看着他:“这姬人可是与你有私?”
庄简垂头道:“学生身为儒家门生,这不德不孝不仁不义之事,学生是万万不能做的。”
藕荷跪地请罪:“妾自知罪,请皇后处置。”
太子心道,你确是不会做那不德不孝不仁不义与姬私通的丑事,你喜欢男人!只是这话却说不出口。心中痒痒的真欲一脚踏死这只惺惺做势的蟑螂了。
曹后笑道:“玉儿,你可与小周贤人相熟?”
太子盘算,我怎能说我与他那无耻的嫖客在妓院相熟?他是第二次被这蟑螂吃憋屈,有口难言了。他心中憋懑脸上却滴水不漏稳稳当当,作出了温良谦和的模样:“不相熟。但却是如同在哪里见过一般的熟络。”
他竟然忍耐住了暴虐的性子,瞟了庄简一眼,脸露甜笑:“难道这就是天生有缘人么,才会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庄简磕了一个头,说:“多承殿下夸奖,周维庄愧不敢当。似千岁这般温雅仁厚大方得体的明君真似舜肖在世,实为苍生有幸。”
蔡王孙看了又看,觉得屋内气氛热络如蜜里调油。就是他胃里酸胀只冲喉咙,他忙伸手按住嘴巴,饮了口茶,免得按捺不住吐了出来,倒坏了满堂的喜气。
曹后展颜笑道:“小周贤人文章盖天下,十岁长安诗字字千金惊世人。被赞誉堪比甘罗,十一岁为相的天降贤人。只是你身体嬴弱不能入朝为官。尊父周丞相虽亡故,小周贤人知书达理,品德达人。更兼世袭禁国公。才学身份俱显贵。玉儿有幸,可遇此人。”
“噗哧”一声,蔡王孙一口茶喷了出来。吐在了王子昌的脸上。王子昌伸袖子抹了抹脸,脸上未有任何表情。
曹后道:“蔡小王爷,小心茶烫了。”
蔡王孙唇红齿白风流倜傥,能说会笑,颇讨人喜欢不会招人嫌:“多谢娘娘恩典,娘娘宽厚提恤下臣。太子有您这样的母后,真乃慕杀旁人。”他拍起马屁来真不用打腹稿,水到渠来一气呵成。
曹后阖首道:“今日这姬人与周圣人有通,或许也是命中注定是她的造化。就赐此姬二品浩名夫人,为周圣人侧室。为周圣人守灵增添福分。周拂丞相传中书监厚葬。太子选师一事也为上意注定。小周贤人文采盖世,德义无双。乃是世袭禁国公。”
“哀家先传诣旨,回去禀明了皇上,再传正诏。”
“赐周维庄太史令之职。加太子太傅。御书房行走,典为太子师。”
水满则溢。
人满则损。
今日戏演得过火了。
庄简听完,一头栽到了地上。
***
自身罪孽,不能怨天遣。
庄简原本只想跑出长安,但是现在他连多挪一步都千难万难。
励日,堂堂勤政殿上,庄简俯身下拜,群臣山呼万岁。中常侍颁下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庄简此刻既是禁国公,太史令兼太子太傅周维庄了。
朝堂金殿中,奉帝远座高位之上,香檀袅袅,仪仗巍巍。满朝文武侧目而视,窃窃私语。
此时一刻,天下可有比他庄简更荣光显耀的吗?
庄简苦笑,该当志满意得了。只是他心中祈祷上苍,十一岁之后的小周贤人周维庄久居家门,久病缠身。现在周氏一门死的绝了,这满朝文武可万万不要对他评头论足,谈故攀亲。
周维庄儒家秀士,天降贤人。哪里是他这种市井污秽。
“——即是不做了贼,也惦记着偷东西。”
他走出朝堂之时,特意瞧了一眼,新选任的大理寺卿罗敖生。
罗敖生年仅二十余岁,风姿青窬,有松柳之行梅雪之姿。整个人轻飘飘如弱柳瘦菊。面白洁净低眉垂目,似一个羞答答的斯文秀才白面书生。庄简不仅心中暗暗称奇,太子刘玉貌美禀性刚强,一个已是百年难遇的奇人。瞧那罗敖生柔顺温雅的脚不踏蝼蚁的德行,年纪轻轻做到高位的更不似凡人。
庄简正琢磨着,却与罗敖生两人走个对脸。庄简做贼心虚脸上对他一笑,罗敖生竟然面上泛红,他细长的丹凤眼立时垂下眼帘,抖开官袍斯斯文文的袖手而去。行步舒徐,泰然若谨。
脸虽嫩,脚不慌,心更静。
庄简暗凛,这堂堂大汉朝堂三公九卿中的大理寺卿,掌管刑部,天下刑狱案件审理的年轻重臣,根本就不是一个软弱的无能之人。
他庄简有朝一日会否跪在他的堂上听审?
他口中突然馋水上涌又赶忙咽了下去。怎么大汉朝廷之中,处处都是牡丹芍药、碧草红花?
镇定,斯文。周维庄切切不可对男人流口水。庄简心里默念着,端好架子跟着大太监走向东宫勤勉殿。
东宫勤勉殿之内阁楼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
曹后亲自来贺拜师之礼。
奉帝政务繁忙,也派人送来了“勤勉经心”四字手书,以示勉励。
儒家拜师最讲礼数,拜师之礼是要以拜帖、束修、三跪九叩,来进行拜师的。但皇帝储君只拜天地父母,至于拱手稽拜,额垂至席,三叩,然后退后再前,再三叩的三拜九叩之尊师大礼,也只是象征性的一揖倒地为礼了。
庄简伸手扶了太子。
太子殿下扶了他的手臂,一派亲近模样。
只是庄简瞧见那东宫太子刘玉漆黑的眼珠在他身上微一滚动着,他立时一股子寒气从腿弯处升起来了。
太子性情极悍,估计皇后一走,他就要立时翻脸清帐了吧。
果然,曹后还未走,他便忍耐不住了。
太子微笑着说:“我常听说,周圣人可比得上昔日孔孟呢。今日周太傅即为我师,我想请教周太傅学问才识,周太傅定能讲解周到。”他声音嗔笑戏昵,眼中却清冷冷的毫无笑意:“若是说错了,那就是辱蔑了孔圣。那我不才就替孔圣人棒打不学的门生,一句换做一棍!”
两旁门外,走进了手持水火棍的锦衣卫。
曹后皱眉。太子忙拉住了她的衣袖,撒娇悄声说:“我是吓他一吓,母后不要惊惶。”
庄简心中破口大骂,这刘玉器量极狭,又奸猾似鬼,竟然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太子笑道:“儒家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出自孔子、曾参、子思、孟子,乃为读书人的必读书。周先生名儒世家,当然熟读圣贤之书了。我从中抽取一句,周先生接出下句。”
他用眼睛瞧着庄简,意味分明。你这市井无赖小把戏可以欺瞒皇后大臣,可欺瞒不了我。今日实打实的考究学问,会既是会了,不懂既是不懂。瞧你今日怎么装疯卖傻?
他取出书,随意翻到一页,从中间抽取了一句:“缗蛮黄鸟,止于丘隅”
庄简心中骂个不休,口中不慢:“取自诗经·小雅·绵蛮,是32首。下句为,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他连在出处次序都知晓。
“乐只君子,民之父母。”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你这太子绝对不会是好父母官。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庄简一笑:“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此乃治国平天下的不二法门也。”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庄简拍手笑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果然荀子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古代圣贤之说大多数都有异曲同工之妙。万事总宜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若是不从小处着手何以成大器?”
曹后大喜,心中顿觉她没有负看此人。
太子的脸色却渐渐不太和悦起来。
他心中疑惑,难道此人真的就是昔日一首《长安赋》冠绝天下,字值千金的周维庄么?
曹后也自好奇,昔日周维庄声名极大,他与其父周拂、其兄周维萧。并称周门三圣人。都俱才富五车,胸襟海阔的俊秀文才,亦有定国安邦,志量山高的治世之能。大概就是周门这种才华胆识,志气谋略样样过人的才华,反倒遭了天妒。聪明才子但秀气外泄,取巍名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大小周公子都是周拂中年所得,先后于20余岁尚未娶亲荫开散果之时,相继少年夭折。个个年寿不永命比纱薄,昙花般一现即逝。
周拂痛失大周公子后,吃斋信佛广施布膳,辞去官职散尽家财,就是要为小周公子积福气广纳阴德。小周公子锦绣出众,却非长久之器。无名病疾拖了十数年,病势日沉,不治而亡了。
命之一物就是如此,矜贵珍宝之器都不长久。反倒是粗鄙不堪随脚践踏的,安康长泰。
庄简也就是那粗鄙的沙砾一只。
旁边禁门侍卫手持军棍,举的手酸,迟迟不得放下。
看那庄简嬉皮笑脸,眼珠轻浮乱转,一脸赖皮无耻之态。却偏偏嘴巴赛刀快,高来高就低来低对,来有言去有语上下左右齐整,只把太子闷得面色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突然,太子手拈中庸:“忠信重义,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而辟焉。”
“……”庄简一时语塞。
太子脸现得意。
庄简心中暗骂:“这小人,竟然把中庸,大学随口编匿到一块杜匿圣人的话,真是一个狂妄大胆的不信圣人的狂徒!”
他一停顿,旁边持棍侍卫顷刻间一棒打下!
侍卫扬起了军棍打了重重的一棍下来,正好打中了庄简后背。庄简无有准备,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闷棍。
这一棍子打得好清爽干脆。
他背上被猛击一下,一霎时四腑五脏都移了位。整个人一头扑到了地上。眼前金星和黑灰混眩着,一股子甜腥味道直冲进喉咙,一口鲜血就冲到口中差点吐了出来。
他痛的险些昏死过去。
除了他爹庄近之外,都十年了,没人能打过他。还打赢他!
只有这个小祖宗,竟敢暗令着锦衣卫一棍打死他!
庄简痛彻心肺,太子这个卑鄙无耻毒辣阴险的畜生小人!他一不留神将太子的祖上——历代皇帝都骂了进去。
太子诳言圣人的名言想要难为庄简。不过,他遇到了的是一个狐大仙。他脚下跪着的其实是一个狂徒中的大王,藐视圣人的祖先。
庄简背上犹如火烧火燎。杖责其实只是官样文章,大多是一边大声吆喝念着杖数,一边虚张声势地挥舞着竹板子,喝着唱过也就完了。太子暗令却是实地打,杖杖见血。庄简官袍之内血、肉都沾连在了一起。
他深知自己秉性不够坚忍柔韧,身子从小到大是娇养享受惯了,吃不得一点疼痛的。但此时又决计不能在太子面前露怯,被他拿捏住把柄和短处,就等着刘玉慢慢收拾、作践他吧。
他被板子拍到了地上,也不爬起来,就那么一把抓住太子的脚腕大哭道:“太子真是奇才!周维庄不才,难比太子其一!”
曹后又惊又惧,道:“周太傅这话怎么讲?”
庄简嚎啕的哭着,面上又悲又悔,不知是什么表情:“太子文字精深,心地仁厚。刚才将这两句圣人言论一同思虑,立达新意!孔子曾说,‘不仁的人不能够安于贫困境地,自然也不能长久的处在安乐之境。有仁德的人安于仁,有智慧的人顺从仁。由于没有仁德仁心,就是缺乏正直心骨,缺乏稳定的心态,是怎样都不能够一以贯之地坚持下去。’只有忠信重义,方能安贫乐道。忠信的人贫困中自然能作孟子语‘贫贱不能移’;安乐之中,也难久享安乐,做到孟子所说的‘富贵不能淫’。重义的人方能‘威武不能屈’才能作为人上人,若是做不到此处,自然不能安身立命,必然为反复无常的小人。
太子智慧,涵养,修养达到了仁的境界,所以无论处于贫富之间还是得意失意之间,必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乐天知命荣辱不惊!太子真乃贤人!”
勤勉殿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点头称是。
太子却是心中陡然震动了,
这人能把匿得两处八竿子打不着的虚词废话解释的头头是道、精妙入微。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阿?
眼前明明就是那个在妓院里嫖妓打架,耍赖骂街的下作家伙。难道,现在长安地头的地痞混混们都是满肚子的学识文章,一脑袋的圣贤道理?
青天白日斯斯怪事。太子心中立时勾起了活动心思。
这人真的是小周贤人周维庄不成?但周维庄怎么会弃儒礼,昧斯文的到妓院中嫖娼胡闹?若是假的?这满腹的锦绣文华却是哪个名门书院中苦读而来?
庄简心中阵阵阴寒。
周氏父子已死,这天下再也第二人得知他竟是,幼年时与小周贤人同窗读书的御史之子!
庄未,庄简,周维萧,周维庄,昔日四人同在周拂膝下读书十载。
庄近日日棍棒出贤才的家教督促之下,他苦读十年即便不通文章也会溜。更何况庄简天生活道,举一反三,一通百通?
当年竹马青梅玩耍的稚龄童子,庄未怯弱实在,周维萧心强体衰,周维庄才高命殊,四人中已去其三,阴阳两隔。只有庄简心阔通达,才活得最长久。
这就是命吧。
他庄简粗人糙命,忍忍算了。
周维庄可是身子嬴弱心比天高,贤人娇贵傲性,可经不起太子反复的辣手催花,催花辣手。
他惺惺做势俯地哭道:“臣虽然想为朝廷尽心,但是身体如同废人一般,万万不能耽误了太子读书之千秋大事。太子如此美质良材。请皇后另选良才罢。”
太子与他相交两次知他德性,当下也不说话,拿黑漆漆的眼珠子瞧著他耍把戏。
皇后知他挨打后坚要推辞,心中焦急。她做娘亲的,自然知道他的宝贝儿子是何等的美质良材。立时,她心中转念有了主意。
“玉儿,你可要周维庄为你的恩师?”
太子如今勾起了猫戏老鼠之心,哪肯放他脱身?他笑着点头:“自然要得。”
“不要不行?”
“决计不行。”
“既然你要周先生做你师傅,古人常说,天地君亲师。你虽然贵为太子储君,这师傅之礼自然还要拜师的。”
太子猛然抬起头来,连庄简也一下子吓得趴倒了。
曹皇后脸上一下子退去了笑容,正色说道:“玉儿,拜不必多,叩首为礼。”
叩……首……
庄简附地真想捶地大笑阿……
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曹皇后素知刘玉桀骜不逊,眼比天高,下面臣子们见他如见阎王驱鬼。一介书生禁国公周维庄,有什么资历叫他俯首听命?方才他试一句就要打一棍,幸好周维庄是真有学问的。稍假一些,岂不是要被他打死了。
今日令他跪地拜师。这一跪周维庄终生为父,君臣,父子,师徒伦理大义注定。这辈子都杀掉刘玉刚刚锐气。周维庄即消了气,刘玉也矮了师傅半头,以后才好管教。
庄简要死不死的还去偷看太子的脸色,只见刘玉的脸红红白白的不知是什么表情。白白浪费了那个唇红齿白倜傥风流的美貌身条。
两人眼光不当心撞到了一起,心中霍然都倾倒了一河水,湍湍沸沸的,都不知是何种滋味了。
真是的,两次都没学乖,早知吃亏何必刁钻哪?
太子刘玉静默了一会,突然,他一拉锦袍竟然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脸上竟然还能笑了出来:“母后说得是,一日为师终生是傅。刘玉给周太傅见礼了。请周太史令严厉教诲,不负父皇母后的期托。”
庄简心叹,刘玉啊刘玉,你的确是个人物!
你出身皇家,要风要雨风调雨顺,竟然还有如此大量隐忍委屈若此,这可不是一般王臣将相能做得来的能屈能伸!这种能耐为人臣能做到极品人臣,若为君可做得万代名君。
庄简真的好生佩服!
这人究竟是藏了什么必须要如此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啊!
只到此时,他也收敛了轻视之心,第一次认真的打量着刘玉。
他心里影影绰绰的觉着,好似在哪里见过。见过这种既美若天神,又恶如阎罗的人呢?不,不像。庄简仔细打量他的脸。刘玉的脸上肤色细腻,五官若如玉雕。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波,很有一股子魅惑妖娆之态。
庄简放下了心,不是他了。那人的眼睛下面有一颗朱砂美人痣。艳丽的仿若手指沾着胭脂点上了。那时他年龄幼小方才七岁,但是已能媚态宛然颠倒众生了。
那人已死,尸骨坟茔上都亦生出来重重碧草了。
“周太傅……”
庄简猛然惊醒,他忙殷勤扶起太子。脸露微笑,替太子掸去了膝上的浮土,道:“太子识大体,行大义,为大人,将来必成大器。周维庄不及太子。”
太子与他指尖相触,手指冰凉脸色惨白:“多谢太傅夸赞。若有应验了太傅吉言,刘玉定不会忘了周太傅的。”
庄简走出东宫朱门之时,正巧一阵狂风吹过。庄简惶惶然回首,才觉得背心官袍上全部都被血浸湿的透了。
这小家伙心肠够毒,够隐忍,够练达,够有出息啊。
第五章
世上两种人不能得罪。
一种是女人,女人心细如绞丝,性情刁蛮,亲近她则不恭敬,远离她则怨恨,没有了她寂寞有了她则烦恼。若是言语失和开罪了她,她定会哭天喊地怨恨咒骂,后患无穷无尽。此为女人小性儿。
另一种是自然就是男人。男人算计起来比起女人更是厉害。有了冤仇定会寻个蛛丝马迹将你全身上下反复的找寻短处。一朝拿捏住了你的错,就变本加厉的斩尽杀绝,不留一点退路。此为男人小气。
庄简有幸两样撞见。
一日间都遇全了。
东宫勤勉殿当差的大太监王子昌暗暗好奇,东宫太子行事严厉,一丝不苟。但为人也是肃然自重,识大体顾大局通的人情世故。虽然后宫皇子众多,但是只有刘玉能得皇上皇后的器重和欢心。
但是不知是怎么回事?太子刘玉今日一见到太子太傅周维庄,不知怎么就失掉了稳重方寸,完全没有了平时从容不迫,庄重开朗的模样,他瞧见太子对镜反复的整理仪容,王子昌心想,能让太子如此正礼以待的人自然更不同反响了。
庄简第二日给太子上课就尝到了男人的小气。和女人的小性。他一进门来给太子行大礼。太子硬生生的受了,然后还了一揖后就翻开书听他授课了。不知怎么回事?太子却是忘记叫周维庄平身赐座了。这庄简也自老实,也忘了爬起来授课传业解惑,就那么跪在地上把中庸连讲了两个时辰。
太子听得认真,用手托腮,也不打断他的话,直直听下去。不住的点头说上两句:“瞻彼淇澳,绿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原来做学问的态度的确是像加工骨器一样,需要不断切磋的,而自我修炼的精神也像打磨美玉一样,要反复琢磨的。”
庄简心中微惊,刘玉聪慧,学文做事往往能一语中的切中要害。这人做事有独特见解不盲从不胆怯。假以时日,在国家朝堂之中学习治国治世,必能成为开拓朝堂新风的一代明君。只是,他一定要过了居心不正这一关。
仁者多助,吝者寡助。
太子要当上皇上,还需要活得长久才行。
瞧着小子一身苛责手段,两袖凉薄做为,庄简心中想着我可是不看好他能长命百岁啊。
两个时辰须臾间过去了。庄简微一晃动身躯,跪麻的膝盖如同针刺一样,他痛的闷哼一声。太子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恍然说:“阿周太傅,你怎么跪在那里?”
庄简心骂你才看见我跪在这里阿。
刘玉一笑说:“周太傅,我们虽然是君臣,但是课堂之上你为师我为学生,不必要客气见外。”
他伸手拍拍身边的太师御椅,脸露一抹邪笑:“周先生,你也跪地近些么!干嘛那么生分?”
庄简被他呛得一撂倒地。这混蛋说来说去就是要整治他。不能明来那么就来阴的。
他恭恭敬敬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刘玉的眼前。两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然后他又礼貌周全的跪了下来,跪在刘玉的膝前。
死小子,你不要生分那就亲近亲近。
刘玉坐在椅子上,靠着月白色的锦缎靠枕。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用细如羊脂的手指在一旁侧桌上划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圈圈,面孔朝着跪在地上的庄简。人却懒懒得右手托腮,眼光看向窗边的蔡王孙在喂大鹦哥。
蔡王孙一回头正好看见了他,刘玉斜勾着眼波一笑,真的是唇红齿白风月无边。古人常说明眸皓齿眉黛鬓绿,笑若初阳,熠熠霞飞。便是如此飞扬顾盼的冶艳风情吧。
笑者无意,看者动心。
庄简瞧了他的笑容虽是他敛住心神,也不由得心中一荡。只觉得一片灵魂儿跟着刘玉的眼波一般,“嗖”的一声飞去了,半晌在空中飘飘荡荡都落不下地来了。
若是平时,遇到如此绝色,庄简死也要多看几眼,上前勾搭勾搭。
他这人性格不错脾气也好,学问可以唬人而且机灵活泼,嘴巴蜜糖一般儿化人心肺。外貌可称中人之姿,也算是个风度翩翩的大家公子。
但是人无完人金无赤金。庄简平生最大的缺陷便是这好男风的癖好了。连他爹庄近痛打了他多年都未能打改过来。更何况庄府祸变之后缺失了管教,在色之一途上,庄简更是放浪形骸无有拘束,越走越远了。
色之一字难离易惑。好在庄简风流却不下流,多情却不褴情。他有的是攀花惑人的本领和手段,为人大方散金如土,识相会做人,自然就成为眠花卧柳的侠士,风月场上的英雄了。
只是,只是这当朝太子,未来国君,他庄简怎能下得去手啊。
呜呼。太不道义了。
王子昌在室角燃上熏香,心中暗暗称奇:“这周维庄果然是有学问的。都三个时辰了还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书无才尽语无词穷之样。就是人有些呆呆傻傻好生奇怪,眼睛犹疑不定,脸上时而欢喜时而沮丧,还不住的咽口水。这大贤人龙鳞凤翎,果然不是一般凡人常态阿!”
庄简跪在太子膝前,鼻中嗅到的全是熏香阵阵,直熏得他头脑发昏汗水直冒。眼前,刘玉看鸟看得入神,仰着脸儿,玉葱般的手指在自个下颌上微微摩挲。
季节已近微暑,他一段衣袖垂下手腕褪到臂肘间了,庄简的眼睛便直直看了进去。
如同神差鬼使一般,庄简伸出手去,就握住了刘玉的手腕。
真是软玉温香满手锦绣啊,他微微用力一捏,手腕间指尖流香,温润腻腻的滑不留手。男子手腕纤巧却不见骨,肢体硕长却不僵硬,柔韧适度,手感真是绝好。
庄简口中谗水一下子溢出了嘴巴。
突然,刘玉感觉异样,他猛地回头脸色陡然变了。他脸沉色厉,脱口喝道:“你!你干什么?”
庄简目瞪口呆。手一霎间握住刘玉的手,全身都僵住了!
蔡王孙一脚踢在庄简身上,大喝道:“周维庄,你敢对太子无礼?!”
这时候背后,突然自空中有一股子热淋淋的东西就凌空泼到了庄简的头上。庄简手疾眼快,伸手推开刘玉和蔡王孙,原来却是王子昌端了曹后赏赐的甜羹,给三人端了过来。他被这二人一吓,吃了一惊。脚下被庄简跪地的腿绊了一绊,于是将手中端着的御赐汤盅整个泼到了空中。幸好庄简及时拉开刘玉,并挡了一挡,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庄简大叫了一声,脑子里嗡然轰鸣眼前一黑,他竟尔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自小他就是这样。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紧急难题场面时,就装晕装死躲避过去。这法子一般是屡试不爽。即争取了时间,又博取了同情,虽然好久不用了今日再试,应当还很顺手。
刘玉怒目瞧着王子昌,站起身来,劈面给了他一记耳光。
王子昌双膝跪倒,“臣知罪。”他自己抬手来自己掌嘴。
蔡王孙开口欲说话,太子刘玉突然走前两步,抬脚就狠狠踢在庄简头上。这次倒好,庄简一声未出,真的被他踢晕了。瞧见庄简四肢松懈软瘫在地上,太子怒气犹自未出,他抬脚恶狠狠的又当胸踩踏去。蔡王孙看他连踢带喘,生怕他又把庄简踢得醒过来,忙伸手拉他走过一旁。
“太子息怒。下次再用还魂香诱他上钩,判他个死罪!”
刘玉大怒:“周维庄又不是蠢材!上过一次当还犯同样的错!”他心想下次刀架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再伸手摸他了。想到这里,刘玉忙用袖子用力擦擦手腕,他本来就忍了委屈,又想到庄简贼眉鼠眼的猥琐相,竟然捏了又捏摸了又摸,口水都滴到他袍子上了,真真恶心死了。
他心中越发生气了。这下三滥如此好男色,竟然还叫大贤人。
这一国的人都瞎了狗眼了。
蔡王孙见他面色惨白,知他气的不轻,小声道:“我去叫人送到大理寺卿罗敖生那里,想法治他个罪。”
刘玉立时沉住了气,脸色和悦了下来。他虽怒却思路清亮。”不用,这个狗奴才不碍大局。我慢慢拾捣他。哼哼,我倒要看看他跟我耍赖到几时。那个大理寺的罗敖生,暂且莫要惊扰了他,等我慢慢把他看得通透了就可以圈网收线了。”
时候不长庄简就苏醒过来了。他被送到东宫偏殿休息。王子昌见他醒来忙上前道谢。多谢周大人挡住了热羹,不然杀了他也抵不住其罪过。
庄简看他脸上红肿,心中暗叹,自古伴君如伴虎。
他又低头看了自己的手。香气似在萦绕。太子虎狼之性,仙佛之表。魅惑之力连庄简这等阅人无数的老手都把持不定。
他心中暗想,这人为达目的什么阴损招式都使得出来。他也不怕折寿?
真是国之将亡妖孽尽出。
***
人与人的缘分一说真是绝妙。
太子刘玉原本是个心细薄情的人,一般喜怒不上脸,做事既有分寸又有计量,话不多能定乾坤,声不高可震朝纲。
却偏偏不知是怎地?只要瞧见了周维庄(也即是庄简),就一股子无名妄火窜出来烧到了顶门。他心里带了股气儿说话办事,自然蒙蔽了眼睛原本能瞧出的破绽也视而不见,不能以己之长克敌之短。自身优势反倒是不显了出来。
但是他秉性聪敏,立时就发觉了自身钻进了牛角尖,马上改变了策略方式。
他的优势就是他乃当朝储君,未来国主。
而周维庄为朝廷名官,钦点大臣。当朝禁国公、太史令、兼太子太傅。若不是犯了谋逆叛国欺君重罪,经大理寺堂审,由皇上御笔勾批,一般些许小事无法治罪要他的名的。
好在世上还有一般手段,叫做吹毛求疵的。
于是,蔡小王爷和太子整日瞪大了眼睛,找寻庄简的不是。庄简大错没有小错不断。太子自持身份,也不苛责,只是用眼睛瞧了瞧他的靴子,说了三个字:“好多尘。”
庄简只好跪在地上一天,把他的靴子反复擦洗到成一缕烂布了。
蔡王孙说话就不中听得多了:“周太傅,你的官袍和中衣都没有换过呢,昨晚又去了哪个相好的男人那里睡了,快活的连家都忘了回?”
太子正经,听到蔡王孙说得淫秽不齿,面色立时沉下来:“想必也未洗漱?”
蔡王孙立刻命人把庄简丢入御花园的景阳荷塘里,又命人取来脂麻叶、虞樱桃芭蕉胰子、苏合油等物放在池塘边,请他随意取用。
满池荷花莲大如盖,高一丈有余,因荷叶夜舒昼卷,月亮出来后叶子才舒展开名为夜舒荷。一时间微风荡漾,满池荷花撞开莲蓬,红莲绿萍蜻蜓萦飞,佳色美及兰幽。碧水通澈,庄简站在水中苦笑不得,一条条红绸鲤鱼围着庄简游来游去。
太子坐在荷花池旁石亭花栏杆上,看此情景脸露微笑。
偏偏蔡王孙还诗兴大发,击节吟出两句顺口溜:“小荷露出水面,鱼儿围住太傅。”
太子奇怪,问:“那是为何缘故?”
王子昌脱口而出:“鱼饿了想吃乎?”
哗……
庄简抓住仗高的荷叶茎,以免摔倒在水里了。
一群奸人啊。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屈尊低头。
庄简每日里跪地授课,(此为第一日上课之惯例也。)
顺便在勤勉殿擦地抹桌,(这是后加上的御塾堂外待遇。)
有时还能在东宫吃些太子赐的残渣剩饭。(起因太子午膳,百余道名菜,牡鸡抱蛋、芒饧斩蛇、鹿牛肝炙、金枝玉叶、琼林雅集、凤尾子雪、金蹼仙裙、禧贝河豚端上桌来,蔡王孙给庄简的小碟里夹了一小点,太子突然投箸斥道,周太傅名家贤人,琴棋书画诗酒花即食饮饱,竟然拿这些俗物给他吃,你当真废物!蔡王孙垂头称是。恭恭敬敬的令人在盘子中装上棋子和琴弦奉了上来。于是庄简就在酒醇肉香中,拨弄着那些玩意儿,望琴止饿了。)
还需带着太子的御狗“小皇门”出门遛狗,(太子有条爱犬,取名小皇门。宫内的大太监黄门官们一个个极为郁闷,但是无人敢提。庄简偷偷给它取了绰号“小皇狼”。这狗与主人极为相似,从不大喊大叫虚张声势。每日躲在门后偷窥,外人一旦走过,悄无声息的缀了上去,冷不防咬人腿肚子一口。咬过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贵妃大臣宫女太监无数,从无失口。不知为何,此狗喜爱庄简。自从第一次失口没咬到庄简,反被庄简一脚踹入花丛中后,就变得一幅贱像每日见了庄简都腻腻挨挨,撒欢打滚。王子昌惊奇。太子冷冷道:“同类之间自然惺惺相惜,不足为奇。小皇门既然喜爱周太傅,周太傅就多亲近亲近吧。”)
晚上庄简也早早就睡再不敢出门鬼混猎艳。(想那太子都肯屈尊用美人计坏他性命,庄简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会怎样令他和周拂一样魂归西天。虽说男人身上死作鬼也风流。但是真要是做了鬼,再想风流千难万难。庄简独自睡觉虽然孤寒但是安全。)
若不是刘玉厌恶他貌丑品劣,邋遢不洁净,估计连给太子铺床叠被、提鞋搓背地一等奴役杂活都一并交给他干了。(不知怎么,一想到刘玉的花容月貌,庄简身上热气和寒气同时上涌,想扑与想逃同时进行,欲念与生念同时升腾。)
以上种种……
君为天臣为地。
心上面加把刀。
忍得忍,不能忍还得忍。
庄简想,现在逃是难,不逃更难,求生难,求死也难啊。
不仗势欺人的人都是傻蛋。
刘玉不傻,还精明过人。
庄简这个太傅做的是可谓有声有色,风生水起。
太子对他的“宠信”路人皆知。
每日里都需得看到周太傅才能寝食得安。
每日里都需得听到周太傅的话才能长进。
太子下功夫做出两篇文章满篇锦绣词,又在奉帝曹后面前大赞周维庄为师有道,皇上皇后自然欢喜。种种嘉奖赏赐都发表下来,满朝文武见了太子新宠禁国公周维庄,无不顶红攀贵,攀亲的送礼的走门路的充斥肖中书令府。
那管他背后是不是跪在太子脚下喝洗脚水啊。
太子盘算妥当,你周维庄想要跑我撑着你飞,将你往云里天上捧,瞧瞧你这一朝得势的叫化子能有多大造化,能飞几重仙宫?然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将你从云端上压进土里,活生生的玩死你。
周维庄啊周维庄,我倒要瞧瞧你能否比得上圣贤无过?
庄简心中暗自叫苦,若是这般较真下去,走水湿鞋。太子这无事还惯于生事的人哪会叫他全身而退?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他眼下虎背难下,他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稻草荆棘了!
早知今日当初让他一让又何妨阿?
若是平等,我自不怕他。
帝王家,可否与你谈公允?
庄简心叹,抽身为上,“庄简“这名字无福已死于火场之下,“周维庄“贤人清誉岂容儿戏践踏,太对不起昔日同窗之谊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
***
机会自然常有,只看你是否能够把握其中玄机巧妙。
这日黄昏,初夏炎炎,庄简带了小黄狼去禁宫御花园中溜达。小黄狼驱赶着御苑中的珍禽异兽,踏遍了仙枝奇葩,如同劫匪入羊群一般横冲直撞。偏偏的,偶遇路过的太妃大太监们,个个鼓掌娇嗔,好英姿飒爽的小皇门。
庄简憋闷,真真打狗看主人。太子刘玉霸气震悍朝纲,连他的狗狗也同样豪放趾气高昂。
景阳荷塘旁边有假石景山,连着曲廊亭阁,曲径通幽,奇石嶙峋。庄简坐在假山石上,打发了侍卫和太监们散去休息后。小黄狼也自去山洞里阴凉处玩耍。
突然,庄简听到了一阵阵淅淅嗦嗦地声音。这声音好生耳熟。他立刻站起来往东边走了两步,探头向下张望去。下方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清凉石窟。一瞬间庄简伸袖捂住了嘴巴,原来他径自看到两人却在假山石窟中行那云雨之事。
真是倒霉!
庄简皱眉。皇宫宫院深似海。除了皇帝,太子等少数成年男子之外和太监。其余全是数以千计的妙龄女子,旷女妇怨颇深。而且即使是太子成年之后移居东宫勤勉殿,皇宫中可出入的男子除了临时奉旨的议事大臣,皇亲之外,可能出入的男子屈指可数。这是,哪个胆大的狂徒闯入紫金宫,勾引宫人淫秽宫廷。
他定睛一看,却发现只是两个宫婢竟然在做那虚皇假凤的勾当。禁城之中宫娥侍女数以千计,得见皇恩雨露垂幸的渺渺几人,剩下的大多数女子只能熬度青春。于是,宫帷之间宫女与太监,女女之间,或与侍卫大臣私通的丑事污秽勾当,司空见惯。
庄简性格风流,对这事只觉得人性所需,也没有正人君子那么大防若敌。他不欲多管闲事转身就走。谁知,太子的御狗“小皇门”却是狗眼中不揉沙砾,比他正直的多。小皇门从高处一跃而下,一下子跳到了两人身上。
那两个宫娥正在呼喘纠缠之际,突然从天而降跳下来个大狼狗,直把两人吓得妈呀乱叫抱头鼠窜。其中一人抢过衣服披在身上,她慌不择路,正冲到庄简面前,两人恰恰打了个对面。
那女子面红发乌,长相却是不俗。庄简微微一愣,那女子绕过他跑掉了。另一旁,小皇狼已经叼着一截撕扯下来的红裙裾,跑回到了庄简的面前,庄简伸手接过了红裙裾,一手抓头,喃喃自语:“真乃奇哉怪哉。”
突然,有一个侍卫跑过来传令:“周太傅,皇上今晚清源宫庆仙丹出炉,令大臣后妃们都去观礼。太子令太傅一同前往。”
庄简忙忙把裙裾塞进怀里,就下山去了。
***
汉时。奉帝崇尚道教。好仙佛,求长生不老密药。朝中谗臣投其所好,纷纷寻访异人真士,献于皇上,日日伴驾研修那成仙之术,炼丹之法。
其中,有一个叫徐淳的方士,为其中翘楚。据称他五岁知字,十岁知经书大意,此后精通经、史、天文、地理和阴阳五行学说,尤好道家修炼术。处处访遍名山圣地潜心修炼,不求闻达。自创了“明净”道派,被誉为济世真君。传言一年地方瘟疫流行,徐淳用秘方救治除病,求医者者日以千计。世人称为活神仙。
奉帝拜其为国师,在禁城一角专建一座“清源宫”,募集徐淳信徒无数,每日每夜里拜道炼丹,求那长生不老之术。
国君慕道,一国的王公富人都具跟风,豪门贵族都豢养有炼丹师,炼制丹药供自己服用,以求长生。但是因为丹药火毒过大,往往吃得全身溃烂甚至重病而死,由此也不知悔改。很多豪门贵族由于服用丹药身体皮肤破损,需得穿的破破烂烂地去上朝,后来就引发了一阵攀比的风潮,豪门之间谁穿得最破烂反倒就证明了谁身份最为豪阔。
全国尚道,自然有人冒充行骗谋取功名财物。于是时常有不法道士欺世盗名,为非作歹。丹药吃死人命之事也时有发生。但是中原风气如此,趋之若骛之人还是熙熙攘攘。
奉帝此日正值月圆之夜,乃是徐天师为陛下所炼制长生丹药出炉之夜。奉帝召集了群臣和众嫔妃共聚清源宫。礼拜神仙真人,求得长生不死。这时,正值月满礼拜之夜,明月如银盘高悬,清源宫内,丹炉高烧置于丹房之内。道士们回木剑点信符,一片烟雾缭绕,轰隆作响嘈杂的声音。
太子刘玉带了庄简蔡王孙等人,立于曹皇后身侧。随同奉帝一同上拜三清,单等丹炉开火出丹,丹成升仙了。清源宫里人声鼎沸,百官宫人以及所带的随从仆役们黑压压的站了一庭院。
庄简素来不信这等乌烟瘴气的炼丹变仙之事。他想,若是人人都能吃丹药成仙,那这世上岂不是到处都是神仙了?也不怕人满为患啊。
他在人群中,略一张望。突然就看见了站在群臣中的一人。那人黑袍红带束身,双手负在身后。那人面容清窬,却不是罗敖生是谁?庄简上次看到罗敖生是在初入朝庭金殿之外。那时罗敖生单独一人,清瘦若柳,望之面红似霞,垂目于地,如柳随风柔绵有加,擦肩而过。
此时,罗敖生站立于群臣之间。黑色官袍加身,负了双手。他为大理寺卿,三公九卿之一,与丞相、太尉、御史都是独掌一方的大员。做的又是掌天下刑罚之政令和纠弹政式与百官贪奸之职。由此谓为百官畏惧权重森严。
他身后带了大理寺左右寺丞、监察御史、御史中丞、清吏司校事等寺下官员,赫然然众星辉月,绚绚如一月独挂天庭。竟是人借官威,官仗人势,威风凛凛神通浩浩。
此人旁边虽有一众彪捍武将之骠骑大将军、征西大将军张沧伶等人,但罗敖生神色淡定,色不变目不瞬,即使泰山崩前麋鹿兴左,也丝毫不败了如宏气势。一旁的文官众人偎他官威霸势,竟是无人敢与他大理寺的诸官同列。
庄简看他温雅如菊的样子心中暗暗警戒,哪一个才是大理寺卿的堂堂本色?!
突然,罗敖生隔了人群远远看见了庄简,他双手敛袖微微躬身。庄简正看他看得出神,一时间手忙脚乱欲图还礼。孰知太子刘玉回身瞪了他一眼。原来罗敖生遥拜却是对太子在施礼。庄简会错了意表错了表情,他的厚脸皮终于一红。
罗敖生终于看了太子身后的庄简一眼,他细长的丹凤眼微含光亮,在月色与灯火通明中,庄简被他看着就觉得一股酥麻的滋味涌上胸口,全身的血都由温到热到沸了。他脸上的五官立时歪斜走样,也不知是什么表情了。
罗敖生施礼完后,转头回去看向清源宫中央,却是没有再回头了。
庄简瞧着他一身黑袍领口微敞脖颈之处,肌肤白的透明若冰雪,身子绰约若处子。他看了又看,方才那分警惕之心早已丢到东海去了,他心里渐生轻佻,若是把他黑袍解了伸手进去,抱了那个轻如柳絮的身子在自己膝上把玩,不晓得是何等销魂的境界了?
他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回神过来却是刘玉正瞪着他,问:“你傻笑什么?”
庄简呆傻的抬起头,突然看着丹房前面的高台上天师徐淳正在烧符驱神将,傻傻的脱口而出:“啊啊,那是个男人!”
刘玉听他说话题不对路,明显心不在焉。勃然大怒:“你的脑袋里除了男人还想什么?!当真蠢材!”
道台之上轰然一声巨响,天师徐淳开坛作法。他在高台上念念有词画符念咒、扶乩降神、燃令符箓。高台下面设坛、摆供、焚香、化符、念咒、上章、诵经、赞颂,并配有烛灯和音乐吹奏程式。众道士围着徐淳,手拿铙钹、木鱼和其他法器,念着经文,奉帝带着百官众妃依次烧香叩拜,召请神灵,祈求仙丹炼成。
突然,丹房之中哄然作响,却是丹炉开裂,炉顶坍塌,众道大惊,跪地大叫:“天君真人发怒了,请皇上赏赐珍宝之物,以平息天君之怒。”
奉帝惶恐,回头望向右丞相:“秦爱卿,这可如何是好?”
右丞相忙请问徐淳天师,奉帝立刻令人往丹炉火中投放了金银铜物,但炉火却是青绿色,非为成炽白色。右丞相连连摇头,奉帝又令人取出了夜明珠和翠玉等物投掷火中,火势依旧不变颜色,无法炼就成丹的火候。
天师徐淳用刀滑破中指,挥洒着指血写成一道神符丹书,木剑取火点燃了它,向空中挥去,口中喝道:“疾!”这时一阵狂风刮过,将那火燃的符箓吹得直上浩浩夜空。燃尽的黑白灰烬零零散散飘与夜空中。
徐天师跪地请旨:“天君有令,需得皇上请出一件最为珍贵之器,上天才赐予长生不老之药。”
太子面露阴恻恻的笑。庄简瞧着天师做法,只觉得一派妖气鬼相,满嘴鬼话诳言。怎有如此奇怪妖孽。
奉帝大喜:“朕之最重之器,都可献于上苍,天师快快炼成神丹!”
徐淳道:“皇上最器重之物,乃是东宫太子!”
第六章
一语出口震惊全场。清源宫内数百计人马的眼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于东宫太子刘玉身上。刘玉脸色刷白,乌黑的眼睛瞪着方士徐淳,全身蓄劲双手握成了拳。
庄简听了心里大笑了起来——这世间装疯卖傻之事,果然没有最毒,只有更毒啊!
好一个借天杀人的通天大计!
好一个装神弄鬼的夺命勾当!
场中嗡的一声,百官们纷纷交头接耳。这右丞相真叫一个老谋深算阴险毒辣啊。竟借着仙佛的口,要烧死与他不睦的太子。
奉帝早已入了道教的迷窍,十数年来终日里不理朝政,连后宫嫔妃都不沾身。每日里跟徐淳拜仙炼丹烧符,一心一意做那天上的神仙。早已是鬼迷了心窍失了人性。他为做神仙苦敖数年只等今夜。哪肯退一步仔细思虑斟酌。他听得徐方士口吐天君真言,一双昏庸老朽,焦虑的发红眼睛就盯在了太子身上。
曹后素知皇上的凉薄秉性,立时伸手掩住面,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太子怒极反倒镇静,此刻更知右丞相与那徐淳定下毒计取他性命。他心潮起伏,只咬碎了满口牙齿,今时今日说错做错既是一条死途不归路。他素来性子刚硬,当下大跨步的来到宫院当中。
他先对皇上皇后施礼。
然后,与方士徐淳一揖:“既然是上仙真言,刘玉自当为炼成神丹效力。不知要怎样献于上苍,是否也会同登仙籍,为长生不老之人?”
徐淳点头道:“不错,太子一入火中,立时天君接了去,自此化为神仙永享仙福长生不老啦!”
太子道:“听说仙庭中仙药齐开,仙女如云,可是真的假的?”
徐淳忙不住点头:“却是真的!小道经常蒙天君垂携得见天庭胜景,太子请去自管放心!”
太子脸露阴笑:“刘玉自去胆怯,想要同徐真人一同前往!”
徐淳立马不住摇头:“太子自去即可,小道不必相陪!”
刘玉砰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声笑道:“上仙自有好生之德,天师既为天君弟子自当来去自如。我在这里暂且拜别了父母就当前去。你先去往天庭报信,说我等会就来。”他抓住徐淳,几步拖至丹房门口,隔门里就往火中掼去。徐淳吓得魂飞天外,被他拉的踉踉跄跄只扑火里。旁边众人眼看得太子发飙,谁敢阻拦?
徐淳急得大喊:“太子且慢,这奉上珍器不需亲去,只需以发代身即可!”
刘玉恶狠狠的将他摔在丹炉外面地上:“你说话可别喘气!喘得慢些!气就断了!”
徐淳吓得俯地喘气不止。他抬脸看右丞相面色难看,心中惧怕。忙爬到奉帝脚下请旨,需请太子代皇上入丹房开炉试药,丹药即可使用。
太子被他一逼再逼,恼的全身颤抖衣衫都抖个不定:“今日脱险之后,若不杀了秦森徐淳,我刘玉就不为人子了!”
汉时的炼丹,使用的炼丹原料种类很多,其中有硫黄、雄黄、雌黄、硝石等。三黄与硝石炼制,稍不慎即迅猛燃烧、爆炸,炼丹家发现了这种现象。那实则就是后来之火药的前身。因此开炉取丹实为凶险万分的事情,稍一不慎,就引发爆炸了。
丹房四面临火,闷气无窗。内置丹炉。熊熊大火烧着,这一去自当凶多吉少。众位大臣眼看着右丞相和太子如此计谋博弈,脸上现出痴迷佩服的神色来。
太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回身走近看看一旁人群中的侍从。众人他都未理,却上下打量了一下庄简。庄简忙垂下头,脸上尽力作出了强忍悲痛的样子。
太子淡淡道:“周维庄。”
庄简吓了一跳,低头道:“是。”
太子道:“你我师徒一场情意深远。我无君不能为人,君无我不能成师。周爱卿,你明白吗?”
庄简道:“臣不明白。”
太子无声的一笑,抬手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简单。我没有周维庄可伤心的紧啊。”
庄简苦笑,心骂你这奸人坏我性命。
太子不去理他,回身吩咐道:“若我试丹成仙了,可赐周维庄服丹一同成仙。”
他回过头来,眼睛黑亮亮的透出光茫来,夜色里竟是那样的异彩纷呈。他望着庄简的头顶,轻声的笑了:“周维庄,你不是一向都遇难呈祥么?处处都争强好胜压我一头,瞧你这次有什么法子救你自己的性命?”
他柔声说道:“你若是成了,我就真佩服你。”
庄简眼泪一下子流淌了下来,哭得噎喉哽咽:“太子殿下,你不能去,那里极危险。”
太子道:“千贤万善之中以孝为先。父母的恩情自然要比性命更自珍贵。”
庄简跪在地上抱住太子双腿:“周维庄愿替太子试丹,请太子珍重。”
太子嫌厌他动手动脚,一抬腿就把他踹开了,摇头道:“不行。我意已决,定要亲自为父皇试丹,周爱卿你保重吧。”
这两人合着演戏惺惺作态,心里又是气结又是苦笑。天下事怎么如此寸巧、妙趣?他二人平生中最厌恶的人,偏偏又是抬眼投足间最能猜懂他心思之人,危机时刻又是最心有灵犀、最心心相映之人。妈的老天没眼降下这妖怪来,不能杀不能放还不得不用,都快要恶心死人了。
***
刘玉站在丹房之外。里面白气蒸蒸的火光耀眼。一股子热瘴之气向门外扑打出来。门外,百余人的瞩目中,刘玉面色沉静容颜若凝。热风气浪将他的头发,宽袍玉带吹扬着打向身后,长袖飘飘块裾飞扬,宛若神仙中人。庄简看了,突然缩缩脖子,一股子惊惧的心思涌上心头。
在这世上,他是最不该跟朝廷中人再有瓜葛,不能与皇室再有交集的。为何与这刘玉几次三番越缠越紧,竟然貌似是难分难解难以挣开了。他心中砰砰乱跳,一下子打定主意了,一定要赶快逃走是非之地是非之人,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彷佛明白了他的心思,太子临别对他一笑。半是讽刺半是自嘲。
两个道士拉开丹房,一股火星热浪迎面打来,刘玉大跨步的就跨了进去。
庄简见太子进入丹房,立时止住了悲声。他抖抖袍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伸出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脸上竟然适时的露出了笑容。他用双手提着官服长袍,就钻进了人群。
蔡王孙睁大了眼睛,不晓得此人搞什么鬼。这边太子以身赴险生死未知,那边他貌变常人释然走掉了。他心里突然想到一件事,心中暗叫一声糟了。这周维庄以前的亲爹周拂死掉之时,也见这小子不惊不慌,哭嚎了一阵之后就不知怎么巴结上了皇后太子,立马变成禁国公太史令了。难道这次太子刚遇险,他就马上要另找靠山了吗?
果然,他看见庄简穿过人群,向着文武百官走了过去。满清源宫的大臣贵戚们都侧脸看着他。他竟然脸上堆起一脸假笑,直接向着大理寺卿罗敖生走了过去。
罗敖生看见他直直过来,心中疑惑。他正过身子面对着庄简,一双细细的丹凤眼清亮亮的审视着庄简,薄唇抿着,全身戒备抖衣而站端好了架势,静候着禁国公兼太史令兼太子太傅周维庄驾临过来指点赐教了。
庄简满面堆笑就走了过去,罗敖生正正的抬眼打量着他。
罗敖生的面相本过阴柔,细眉,丹凤眼眼梢向上挑着,眼尾线微微挑高于眉尾,兼之做的是狱事刑官,因此令人有一种相当根深蒂固的印象,此人面相就是太过流于温柔、稳定与沉静。他整个人人品清淡若水,性子又灵秀超脱睿智深莫。行事间自有流向不背世俗;做人又不卑不亢不为顽石所难。
他本人相貌不惊四方,淡淡爽爽若春桃李,夏禾稼,秋桐桂,冬奇葩。唯一能出彩的地方既是那双丹凤眼了。漆黑黑的微阖垂目时柔和煦凤八方不动。偶尔抬眼时轻扫过来,却是锐气咄咄慑威赫赫,像一根针轻巧快疾得刺在对方心上,令人胸口一痛又紧一下再麻痹一下。然后不急不徐抽出再轻巧刺进去,教他心脏痛过了又痛。直戳得庄简一阵阵慌神儿,刺得他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这人眼光好毒,由此庄简说话时满脸笑容却是眼睛根本就不去看他的眼睛。
亦或者说,庄简本来就不能看刑部审官的眼睛。
不过,眼下跟罗敖生对面的不是庄简,而是禁国公兼太史令、太子太傅周维庄。
天下只有数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太傅、未来帝师。
周维庄面上堆笑,含笑看着罗敖生。
突然,他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罗敖生身后的大理寺众官员都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的抬头看了一眼天。黑色苍穹中烟雾袅绕,一轮真月似银盘泻下了满地银粉,淡淡的月华涂地。
果然好一轮万古照山河之千秋明月。
罗敖生面上未动颜色,乌瞳黑睛却是更黑更亮了。他嘴角抿着等着庄简再开口。
庄简手提着折扇,往前凑了一步,眼睛看着天上明月,竟然吟起了诗:
“高琼一何绮,明月复流明。重轩望不极,馀晖揽讵盈。镜华当牖照,月影隔云生。逆愁异尊酒,对此难为情。蘅若夺幽色,衔思恍无惊。宵长霜雾多,岁晏淮海风。团团良琼月,三五离夕同。露凝朱弦绝,觞至兰玉空。清光液流波,盛明难再逢。尝恐河汉远,坐窥烟景穷。薄性谅处阴,君子树大功。永愿厉高翼,慰我丹桂丛。”
他的词意极好,字美词工。意境优美格调上乘。庄简看似貌不惊人,这满腹地锦绣才能却是玉蕴珠藏。信口咏诗便能令人唇齿留香、馨芳绕梁。他小时若是将半幅心思放在学问上,何愁不是另一个周维庄?
罗敖生品他诗句便觉心旷神怡。他心中琢磨,周维庄为何要对我吟诗呢?君子可是指的谁?该不会指我?真是想不透……他敛住心神负了双手听他吟诗,听着听着却没来由得面上一红,不知不觉得低头看了地,不再看周维庄了。
旁边一众大理寺官员未有他这种细腻心思及文巧。只觉得,这周维庄的主子快要变成烧死的活炭了,这小子还在这里吟诗作对故弄风情。这种从容倒也不似常人。
蔡王孙隔着半个庭院,听不见他们叙话。却见旁边大理寺的官员让开一块地方,给两位大人腾空讲话。庄简满脸假笑,罗敖生作揖次第,甚有礼数。两人先见礼然后凑近叙话。旁人及大理寺诸官都刻意避开,不知道他们交谈了什么。却见庄简和罗敖生越凑越近,庄简几乎贴在了大理寺卿的身上了。
蔡小王爷突然觉得庄简的样子有点奇怪。周维庄的双眼紧紧勾在罗敖生的脸上上下划拉,脸上表情如同大白天见了星辰,呈目眩迷晕之状。双手不自觉得伸出成半抓样子,若是没人,蔡王孙敢确定,那手绝对会扯住罗敖生的衣服用力揉搓拉扯一番。这,这不就是传说中色狼的样子么?
罗敖生也恍然觉得有异,抬头就看见庄简奇异的眼光。庄简那张脸呼吸间唾沫星子几欲溅到他的脸上了。罗敖生久经官宦国事场面,看到这种奇怪样子也不由得愣住了。
即便是大理寺卿也架不住他这种奇特的亲热粘乎劲啊。
罗敖生微蹙眉头,立时转了头目光扫地,他一面礼貌周到,一面后退一步,躲着他远些。
庄简却是与他谈论月白风清,弹词作诗正说得眉飞色舞兴起,于是忙又凑前一步。罗敖生侧过脸不与他对视,又后退一步。另外伸手握拳放在胸口,与他隔着手肘距离。庄简两目放光谈兴正浓,不自觉的向前又迈过去了一步。旁人都以为他目光炯炯精神旺盛,只有蔡王孙知道那乃是蠢蠢色狼目露的贪欲之光!
罗敖生挽着坠地的官袍再后退了一步。他一身黑衣衬得人如淡菊,整个人纤若苇柳。令人担心,口吐的气息稍大就会把他吹走了吧。这会儿他被庄简追得步步后退,恼也不是,斥也不是,立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候脸面上还似镇定,脚步却都乱了。至于心头是乱是烦是恼是嗔,那旁人就无可得知了。
不知不觉地,庄简说话间就把大理寺卿逼到庭院中的一棵槐树上了。罗敖生背靠槐树退无可退,他皱着眉头垂目瞧着地面,乌得泛绿的黑发衬着面上红晕过耳,眼睫微微颤动却是根本都不去看一眼庄简了。庄简犹不知羞耻,几乎扑到了他的身上,脸上笑逐颜开的不住与他卖弄口才夸夸其谈。
纵观两人对谈这小小阵势。不过须臾时刻,强弱轻重就好似调转了个儿般的奇妙有趣啊。
罗敖生旁边的大理寺诸官员个个面露不悦之色,人人不快。这禁国公周维庄名声巨大,怎么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大庭广众之下,对着大理寺卿动手动脚,浮夸不自重。举止粗暴无礼亵渎不敬。
罗敖生身后带着有公门总教习和名捕巡案。两个人都是久经江湖码头眼光毒辣老道。上下一打量周维庄,便发觉他腿散身虚眼神浮飘,眼神轻薄不正心术难正行为更是不可能正。
罗敖生君子诚方、品如淡菊。又极有治世理事才能,深得诸官下属的器重尊崇。
总巡案自进了禁宫之后除了佩刀兵械,此刻手握成了拳强压着怒火。他真想暴打周维庄一顿,一脚把这个浪荡小子踹进丹炉里。
果然,罗敖生脸色微忿,转身挥袖走开了。
蔡王孙看了心里大叫痛快。这混蛋满嘴花言巧语乱渐唾沫星子,连大理寺卿都敢图谋不诡,真真是居心不良欲图奸淫啊!这次得罪了罗敖生他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谁知,庄简动嘴过后被他甩开,竟然不甘心的又赶上前动了一把手。
罗敖生穿着黑色宽袍,长袖袍服坠地。他回身走开时,长袖被槐树根茎枝叶牵扯住,一时间拉扯不动。他急着避开周维庄,用力去拉却是未能拉开。庄简忙大声说:“我来我来。”竟然撵过前来帮忙的大理寺右丞,抢先跑着过去献殷勤。替他把长袖子从槐树丛中卷出来,又伸手帮他拂拂长袖。罗敖生脸上终于现出怒容,用力抽回自己衣衫,拂袖而去。
他带来的大理寺等人,对着庄简怒目而视,追赶着罗敖生出了清源宫宫门了。
庄简本想赶去巴结取悦罗敖生,却平白讨了一回没趣。
旁边一众百官看得纷纷摇头,右丞相面露讥讽之色。这就是太子的新宠周维庄么,果然风采异人的很啊。
蔡王孙解气,几乎要大笑起来:“真是活该!这混蛋也有今天,回头等太子出来一定要狠狠告他一状不可!啊呦,太子,太子怎么样了?”
突然间,丹房方向哄然一声巨想。紧接着一阵白烟从门缝隙中激射而出,将几名门旁的侍卫、道士震的翻滚在地……
场内众人大惊,齐齐瞩目望去。
有道人失声大叫:“不好了,丹炉要燃爆了。”
场中一片大哗。众人都感觉地上震了几震,地心深处隐隐传来震动不稳之声。
众人茫然互望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
徐淳在高坛上看见了,心中明白。这炼丹途中发生意外丹鼎就要爆破了。
人群中的庄简暗惊,他熟知杂学世俗甚多,知道炼丹其实就是取自葛洪《抱朴子内篇·仙药》中的“饵雄黄方”,其配方中含有硝、硫、炭三种成分,成分配的不对,轻则引起燃烧,重责引起爆炸,日常的炼丹中,丹炉起火或爆炸的情况常有发生,不足为奇。
眼下,丹房内轰隆声连声巨响,白烟顺着门缝墙坯向外激射,分明是丹鼎内白烟激喷,热量已达到临界高度,丹鼎被蒸气顶的左右不稳,摇摇欲倒,几欲爆炸了。
那一瞬间场中人声哄然嘈杂。满场的侍卫赶忙护卫着皇上皇后急急退出清源宫中。各个大臣嫔妃,侍卫道士们纷纷向外面夺路而逃。清源宫内顿时一片哭喊叫嚷的混乱景象。
“快跑啊……”
庄简那时被人群冲动站立不稳,向外面跌跌撞撞的跑去。
他跑了两步,突然想到:“啊,刘玉还在丹房之中啊?”
那一刻间,他脑子里乱成麻,这一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小事都走马灯的在他脑子中来回晃动。
眼下混乱真是天赐良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便再也没退身之路了。这一路跑出去,只出了长安城,天高鱼跃任他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他庄简问心无愧已在尽力而为。只是时机不对,老天不给时间不助刘玉也不助他。
皇上待太子都不念薄情,皇家亲情尚且淡薄,隔着他庄简有情有意去多管闲事做什么?!这年头,不为自己打算的人都该天诛地灭。
他打定了主意赶忙着向外逃去。
他刚跑了两步,脚步慌乱心中惊悸。竟然长袍坠地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他摔了个狗啃泥,整个人一头栽倒了地上了。
原来地上有一个束发金冠绊了他一跤。
庄简伸手捡起来了。他突然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太子的束发金冠吗?
金冠旒金嵌玉成金锤碟形。太子还未成为天子。头上冕冠不能加金丝串链,只能佩下端的黄金饰件。
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旒金嵌玉。
刘玉。
“我无君不能为人,君无我不能成师。周爱卿,你明白吗?”这混蛋连最后之话讲的如此傲慢。真真气闷。
但他却是眼光极好,知晓非常时期只得借助非常手段,非常状况只能得用非常之人。
周维庄有才能也敢妄为。他刘玉知晓并开口求助。
淡淡一句,他已将求生之望寄托与他……
庄简心头一热。
庄简猛然转身,一把抓住了一群从他身边慌然逃走的人马中的其中一人。
他大声说道:“皇上,丹药已练成,微臣带你去取。”
奉帝手提长袍,被白汽浪蒸的睁不开眼。黑夜里人仰马翻一片混乱众人都打翻了灯笼,烛火。皇上惶惶然不辨方向,口中“喏,喏”连声。
庄简抓住他的手腕,硬是将他从侍卫丛里生生的拉了出来。直奔向丹房而去。口中却是不忘了说笑:“陛下,丹药已成,皇上服下了转眼变神仙,还跟着这逃命的凡人蠢人跑什么?”
右丞相伸手抓住奉帝大叫:“周太傅,等此下平静下来,再服丹药也不迟啊?”
庄简左手探出也抓住了他,大笑道:“对,还有右丞相。来来来一块试丹一块成仙。”
他不容分说硬拖着二人跑向丹房门口。这时候周围轰隆声连声巨响,丹房房顶哄然一声巨响,被白气掀起来一块,顿时房顶裂了个大洞。一瞬间砖石乱渐,木匾横飞,一块青铜炉顶赫然被气蒸腾到了半空中,向着众人砸了过来。青铜炉顶带着火焰风声从天而降一下子就砸倒了数人。然后丹炉的盖子在地上呼噜噜地打着转。
几位大臣和侍卫们在火中翻滚着哀嚎声震天。
右丞相吓得全身瘫软在地,口中大叫我不想变仙,我可不能去。
庄简情急之间也脱不动痴肥如猪的右丞相,一脚踹翻了他。右手紧紧咔进了奉帝的手腕,将天子整个拎了起来,连拉带拽来到了丹房门口。
这时候丹房门口两扇木门燃起了熊熊大火,一阵阵火苗都往外喷射了出来。
庄简用门口的青铜镇兽撞来了大门,双手抓紧奉帝就闯了进去。
奉帝吓得全身颤抖,口中呵声连连。
庄简用手抓住他的脖颈,强迫他望火中望去,口中大笑:“皇上,你可要瞪大眼睛看着,太子是如何尽孝道,为你取丹成仙的!”
奉帝惊慌万分,瞪大眼睛看向丹房之内。
丹房内丹鼎翻到在一侧地上,炉下的火炭倾倒之处燃遍了大火。一阵白烟从炉口里向外喷射着。丹炉炉内的药材,燃料等物清撒了一地。而炉内硫黄、硝石等药剂与木炭火因为与明火直接接触发生连串的爆炸,当场炸死一人,另两人倒于炉旁地上,其状甚惨。
丹房屋顶上已看到黑夜繁星,给炸出了一个大洞!
烧火的方士已死,两个道童负了重伤,身上沾满了火正在地上不住呻吟滚动。
刘玉全身白衣变得乌黑。长袖上燃着火焰,伏在倒塌的丹鼎旁边,双手附在青铜炉身,黑发被火燃得蜷曲起火。
门豁然大开,一阵狂风卷进房内,丹房内火焰立刻大盛。刘玉的身上衣服见风立刻燃烧了起来。
刘玉硬生生的回首,半明半暗的室内,他瞪大了眼睛漆黑黑的隆孔一眼看到了庄简。
他颤声说道:“周,周维庄?你,你竟然,没有逃走吗?!”
庄简推开奉帝直跑过去,他伸手扑灭刘玉身上的火焰。
刘玉直直看着他,眼中晶莹若水似乎升腾起了层层雾气。他愣愣自语:“我以为,你会逃走,你竟然没有……”
庄简不敢看他,忙指着奉帝:“皇上亲自来了!”
太子从庄简手上挣起,他爬到皇上身前,给他叩头,将双手握着的丹药粒珠捧到奉帝的眼前,道:“父皇,只剩下这几颗了。”
奉帝看着刘玉双手烧得乌黑,血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着。身后,丹房顶裂了一个大洞,从空中向下不断掉着起火的木棂。丹房内全部物件都燃起熊熊大火。
在这生死关头,他心里良心天性未泯,一瞬间胸中又羞又愧又悔又痛,伸臂抱住太子刘玉大哭了起来。刘玉自生死之中过了一遭,积蓄了很久的惊恐委屈也在这刻尽数倾泄出来,抱着父亲。
两人毕竟父子天性,在此惊险时刻恍然犹存一线亲情,抱头痛泣起来。
庄简暗叹,刘玉性子要强,毕竟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经此生死大劫,日后定会收敛些脾气任性,成熟稳重些吧。
丹房内火势越来越大,半面墙被火哄烤的架不住泥胚重量,猛然砸到了下来。
这时候外面有人大喊着用案桌香炉等物砸开了另半面墙。御林军与骠骑大将军,征西大将军张沧伶等人穿过炉火撞开了丹鼎,强进门来护卫救驾。
太监们和侍卫们仿佛才清醒过来,纷纷奔跑着提着大桶冷水前来救火。随着大量的冷水泼洒了进来,虽然不能扑灭丹房大火,但是却可以拖延时间,抢回太子皇上的性命。
御林军刚把太子、皇上、大臣这几人连拖带拽的救出丹房,丹鼎发出连声爆破声。青铜炉身被火烤得龟裂,一条条纹路爆了开来。终于一声大响,整个丹炉裂成几块,里面药材燃料都崩了出来,见物燃物,见砖开墙,墙壁四处着火,丹房顶端整个木梁被炸的开裂倒塌,房子晃了两下,哄然的倒塌了。
众人纷纷抢出来站在院落里,黑夜里浓烟火光饶红了一线黑夜,印红了半边天空。
蔡王孙扶了曹后在庭院里等着。曹皇后看了刘玉惨状,痛惜得搂抱着他大哭了起来。
***
奉帝等人死里逃生出来。便瞧见庭院里,呼啦啦的跪满了徐淳等道士,心下奇怪。
徐淳忙跪地请罪,“皇上,丹炉爆炸就是上天的指示,守护丹炉的两位道童均已随丹炉升天,请陛下稍安,徐淳定会再起丹炉,促成皇上升仙。”
还未等奉帝答话,有一个人往前站了几步。却是大理寺卿周敖生。罗敖生躬身施礼:“皇上圣安,方士徐淳污秽宫廷,诱奸多名宫人。请陛下处置。”
奉帝大惊。
罗敖生从袖中取出半扇红裙裾,他掷于地上也不答话。自有两个大理寺丞,将一名宫婢带到庭前,那宫婢给皇上皇后施礼。
徐淳一眼看去大惊,他正待争辩说话,却见罗敖生抬手指点着他道:“闭嘴,不得妄言。”
旁边大理寺两人上前,左右驾着徐淳,将一块方巾掩在徐淳口鼻上,徐淳便觉口酸眼木。他头脑清醒呼吸顺畅眼前一切都明,却单单说不出话来,直把他急得眼珠都要突出眼眶了。
那宫婢战战兢兢的跪地说道:“臣妾在数月前,在宫内遇到炼丹的天师徐淳,徐淳对我言讲要早就不想做天师了,天天炼丹吃素毫无生趣。想向皇上讨要了我,出宫还俗做个平安夫妻。臣妾力不能拒与他私通。请皇上皇后赎罪。”
罗敖生问:“他怎么进宫?”
宫婢道:“臣妾给他自个儿的衣服,他换装装成宫婢。”
罗敖生道:“你说的可是实情?”
宫婢磕头道:“方才听到皇后传旨,说是徐淳欺瞒圣上被驱逐出宫,皇后已许了宫婢一人随侍。宫内很多宫人都说自个儿与徐天师有私。她们却是口说无凭拿不出证据。皇后取出红裙裾。婢子心中着急,忙把自个的宫裙拿来验证,徐天师想要带走的婢子就是我。请皇后明察。”
徐淳眼珠翻白,竟是吓晕了过去。
奉帝面如死灰羞愧交加。他竟为了徐淳这无良小人险些逼死了太子。一时间他痛悔难当万念俱灰,只觉得这十年来求仙炼丹仿佛作了一场春秋大梦,一朝醒来空空荡荡万事成空。
人群中庄简抬头看着罗敖生。残火废墟中他宛如阎殿冥王。
罗敖生果真明慧,一句话的计量,半盏茶的功夫,就已拨茧抽丝水落石出。他拿捏人的心思竟是这般准狠。茫然一线蛛丝弹指间令人自动伏罪。这釜底抽薪、快刀斩麻的一招真是妙绝啊。
他在月夜下瞧着罗敖生,罗敖生正巧也扫他一眼。两人目光相触立时错开,一瞬间都觉得心池摇曳,意意浩荡。一颗心随着火光也飞上了九重夜空了。
世人皆醉我独醒。
红尘尚未行渡,此心已过万山。
第七章
满城风雨皆散去,一朝天晴海浪平。
方士徐淳欺世盗名,淫秽宫廷,连带着清源宫众多不法道士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之事俱都浮出水面,被一一举证。
奉帝心中羞愧,宣旨此事由太子全权处置。他随即带着几个太监贵妃回返禁城,压惊去了。
曹后招御医看过了太子,幸好只是火燎烟熏的小伤,无伤大碍。
隔日,太子敷了外伤之药,换过了衣衫,坐在金殿之后的宣和殿议政堂上召见大臣。宣和议政殿中央空出了天子宝座,已示不敢专权。太子坐了下首右座,左首坐了曹后。几个大臣围着他跪在地上,听他吩咐。
太子令人将徐淳及所有涉案的道士全部押出宫外午门之外,立时凌迟处死。不容他们分辨以及暂且押下候审再细细追寻那幕后主使之人。
众人心道,太子决事阔利不拖泥带水,他知幕后主使之人并非这等些许小事可以追究治罪,干脆就杀掉这些明刀明枪。本来以徐淳之罪判处斩立决即可。这凌迟处死,将一块块肉割下慢慢剐尽血肉而死,明明就是杀鸡骇猴。
瞧今后谁还敢出来做那马前卒,腕中刀,被人驱使着自愿来捅太子的黑枪。
全体道士仗借了徐淳的势利为非作歹,自当福也同享那么祸也同当,一同升仙去伴真君长生不老吧。
罗敖生听着手指轻摸自己衣袖,太子判案虽苛责严厉,但是治乱世用重典,倒也无可指责。每人自有做事方式处事原则,他手软些自己性命就去了。
与徐淳私通之宫婢,全部判死。
一时间殿外跪着的宫婢们,惨呼哭嚎声传入殿内。
曹后心中大为不忍,她立时向太子求情。这些宫婢身在禁宫不通人情世故。被奸人所骗也为受害。太子看了一眼母后脸色不悦。曹后再三陈清,几位贵妃闻讯后,也纷纷赶来为自己宫内的婢女跪地求情。
太子还是不允,被众人求了有求终于点头首肯。死罪既是免了活罪难饶。一个个仗刑五十后交于宗人寺。另婚嫁配人或是卖了为奴,全凭皇后做主。
众人脸上均现出喜色,皇后比太子仁慈太多。
太子眼珠一转,看见了庄简跪在众人之后,脸上无甚表情嘴角却透出了笑容。
原来庄简想到太子本意也不会杀宫婢,杀之不仁与他名声有损无益。不如卖好给曹后,令她主持后宫平添慈名。他想到太子受伤受惊之后,立马恢复脑筋还这么好使。忍不住微笑。
这两人相互瞅着对方,犹如面向铜镜看着自己做戏。一步步一招招的亲切无隙心有灵犀。
当真有趣。
惩罚过后自是行赏。
太子赐座之后。对罗敖生大加赞赏,他对罗敖生才能颇为忌惮,此事罗敖生有功与他,自是刻意的笼络。
罗敖生道:“微臣只是尽了份内职能,理当如此。而且未能及早追查出道士诸罪,有过无功。这全乃是周太史令的功劳。若不是周太傅借着与臣寒暄的时机,给了微臣物证,一时间料想也查不出来这众多详细内情来。太子与皇后洪福齐天,罗敖生不敢擅功,请太子殿下奖赏周维庄。”
太子和曹皇后听得他不占功劳反而夸奖周维庄,心中都是欢喜。曹后喜逐颜开。太子心道,此人不占功勋又极力夸奖自己身边近臣,好生会做人。
他脸上也不由自主的现出了喜洋洋的神色。
曹后说道:“周太傅,你衷心耿耿救了太子性命。哀家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太子行赏乃是朝廷的表彰功勋。我另有重赏,你可想要些什么?”
庄简心中大喜,他等了半天就是为了此话。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走过去想磕头谢恩。
谁知,刘玉见他动身,立刻知道他想干些什么,说些什么话。
他趁众人不防备的空挡,长袍内伸出一只腿绊了他一下。而庄简不防备,一下子被他绊了个跟头,栽倒在宣和议政殿的青石地上。
太子故作惊讶的叫了一声,不顾身上伤痛,亲自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手扶住了周维庄。他另一手却抓住庄简的脖子,恶狠狠的悄声说:“你敢辞官,我就杀掉你偷藏在萧立府上的雍不容!切下他的脑袋给你做饯行谢师宴!”
庄简啊呦一声,趴倒在了青石板子上。
太子笑嘻嘻的用脚踩踩他的背,道:“周太傅还未娶亲,目前暂居在萧中书令的府上,起居往来多有不便。母后要奖赏周太傅,不如赐给他一所宅子,也好让他安心做官为朝廷效力吧。”
曹后大喜:“这样最好。这所宅子也要距得东宫近些,这样玉儿也好跟周太傅多亲近亲近。周维庄你好好尽心辅佐太子,我除了宅子还会为你赐下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的。”
太子抿嘴笑道:“这个事交给玉儿操心吧。我已经帮周太傅纳了一个妾侍,回头再帮周太傅寻下一个秀外慧中的名门正妻。”
蔡王孙趁机落石下井:“恐怕周太傅的眼光很高,他的意中人貌似不太好找。”
太子冷森森道:“他的品味我全知道,妖儿神儿鬼怪的到处可寻。”
蔡王孙心中乐开了花:“就怕是亲事好结,难有子嗣。”
太子道:“那就自己掂量掂量,有没有喜欢做什么注定绝后的诡事了。”
庄简这下子真的趴倒了在地上了。他开始有点怀疑昨晚多管闲事是否明智了。
太子论功行赏,赐周维庄一所官邸,另加黄金如意一对,明珠百颗。
大理寺卿罗敖生政绩优异,他官职极高就赐品职为一品。俸禄品级与丞相同等。
罗敖生谢恩过后,突然跪在地上向着太子与皇后叩首请旨:“殿下,古人有云,论功行赏功有赏过有惩。微臣不才,要向太子殿下请罚了。”
太子一愣:“罗卿,你危急中时间短暂就断案清明。只有功哪有过?”
庄简侧脸去看罗敖生,他脑子转的极快心中想到一事,立马向曹皇后那边凑了凑。
罗敖生面上正色,声音清冷:“禁国公周维庄与臣传话之际,对臣行为不端不正,言语轻浮无礼,大庭广众之下全然不顾国体官俗,举止轻薄随意拉扯,全然无有官吏端庄之色。也没有一点为官的觉悟体统。
官体关乎国体,为官者的形象,关系到国家的形象。官宦更为一国代表,举动教化民众攸关国体。本朝国体历为礼教之邦。微臣为大理寺卿,国有律规并非无法律也。主法律而从道德。刑以弼教也。礼教防未然。周维庄堂堂当朝太史,一代禁国公,迷醉于淫词滥语,行为放浪,全然不顾了太子性命轻率而为。他这般举止轻薄妄言妄为国体官体颜面何在?
我为人臣子当谨守本分,各司其职,若微臣擅职自当请罪。但若是未擅职却凭受污辱,臣却不可忍。
更且臣受耻辱是小。维护官宦体统责无旁贷。
周维庄临危授命有功在先。臣为周太傅请功。但其过犯尚存罪章犹在,请太子处置。此国法,官体,狱情之所在也。”
太子听了之后,只把一张俏脸气得刷白,回头瞪着庄简,怒道:“你,你又干了什么,不体面的事了啊?!”
蔡王孙开心的几乎要跳了起来。他立时跑到太子近前,越发的添油加醋的把周维庄如此这样、如此那番动手动脚调戏大理寺卿的勾当说了个唾沫横飞。
庄简肚里惨叫忙忙声辩:“那时事态危机,我并未多想便亲自去跟他说话。实则没有什么不轨行为。至于轻薄之意决计没有。”
罗敖生冷冷的说:“周太傅只要将证物派人交于我的侍从,我自会秉公处理,大可不必亲自前来训话。”
“……”庄简一瞬间张口结舌。这罗敖生说得极是。他,他当时怎么没有想起来呢。
太子怒目瞪着他,看着他哑口无言。又转脸看看罗敖生,他突然第一次觉得罗敖生长相不错娉婷有姿身子盈盈一握。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配了那钢强敏睿的性子倒真是人中翘楚。他不知怎么地一股子无名怒火直烧到了顶门。
妈的,周维庄若不是存心调戏,他刘玉把头割了下来!
他抬手一掌拍到了桌子上,只把茶水震的倒了在地上。
“混仗东西!把周维庄拖出去,给我往死里打!”
庄简立时扑上去,抓住皇后的凤袍冕服大哭了起来。
曹皇后忙伸手护着他,向太子求情:“周维庄也是救驾心切,太子宽恕则个。”只把刘玉气得七窍生烟。
罗敖生还从未见过庄简这副赖皮像,煞有兴趣的抬眼看他作甚。
太子恶狠狠的道:“皇后既然说情,那么就打他五十板子。”
庄简大惊还待装死,就见上来四个侍卫,不容分说把他抓起来拖出议政堂。他心知此时太子显然是震怒了,若不是皇后挡着真要打死了他也有可能,顿时呜哇惨叫着起来。
刘玉站在宣和殿内,气得全身都是颤抖着,衣服在不住发抖。大声道:“赶快打!还等什么?!”
两旁侍卫赶忙找来了行刑用的竹板子,把庄简按在三只并列的方凳上,俯好手脚,扬起板子就狠狠打了下去。
庄简立时就觉得背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痛,他根本敖不住刑法家什,立时妈呀的一声惨叫响起来了,扯着嗓门吱哇鬼叫起来……
宣和殿内门窗大开,立刻这一声声惨叫就直传到众人耳边。
直把刘玉气得脸上无光,手脚都是冰冷的。
庄简受刑在外面大声哭爹喊妈的嚎叫着……
王子昌心里暗道:“这周太傅也是,你要叫也就叫些太子饶命!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这种求饶得话也就罢了。他偏偏叫些‘好痛阿’‘妈呀,我不活了!’‘你就不能打得轻些吗?’还有诸如一些哦呦!啊呀!呜呜!这些毫无意义的惨叫声。这跟街上流氓打架斗殴之类的泼皮有何区别?难怪太子生气了!”
庄简最怕这挨打一说了。他从小根本敖不住刑法家法,这会痛的早就苦爹喊娘,直后悔投胎降生到了这世间,哪里还有心思去揣摩主子的心思。这打板子的素知太子严厉,听得太子大怒,要狠狠的打,生怕打得轻了太子不满意,把他也连累上了。于是个个谋足了劲用力的打了下来,只打得仗仗见血。刚打了两三下,庄简背上立刻衣衫破裂了,白净净的身上都成了紫印血块了。
他越痛越要挣扎惨叫,这一声声惨叫传过来,只把刘玉的脸皮面子都剥得精光了。
周维庄是太子重臣太子太傅,又是太子眼前的红人。
太子即使要打他,他也得照顾太子的面子,咬牙硬撑着才行,然后打完后再挣扎着跪地谢恩。这才是大臣守体统循常理的做法。但这庄简天生泼皮一个,这会他痛得死去活来,哪里管什么太子面子里子,一路上哭爹喊妈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嘶力竭,若是放开了手脚,怕是要满地打滚,同那村妇乡夫打架一般一头撞在太子怀里,抓衣服撕头发寻死觅活了。
只把刘玉气得不住的说,狠狠的打!再打得重些!
窗外噼啪声绊着庄简的惨叫声传来,曹后心惊忙忙回避了。
罗敖生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茶盏。听着侍卫们行刑。他是大理寺卿,尚严刑峻法,每日每夜里在刑部公堂上重狱里,听得见识过动刑行仗不计其数。都是诸如凌迟、车裂、腰斩、炮烙、射杀、沉河、绞缢、鸩毒、黥面、断手刖足的大场面,像这枷项笞杖、廷杖鞭扑拷讯这种小小计量,根本就像听到风吹花落雨滴银盘一样儿戏自然了。
这周维庄极有意思。他的惨叫鬼叫声倒是比起大理寺重狱的受刑重犯还有之过而无不及。他垂目瞧着茶盏中,滚水沸得茉莉花瓣此起彼伏,沉沉浮浮了。
蔡王孙站在窗前眺望眼前仗打庄简的架势,心花怒放。
他回头正叫太子过来瞧瞧周维庄的惨状,一回头却看见太子握拳怒视着现场,罗敖生悠然品茶瞟着行刑。他突然一瞬间有了个念头,怎么这阵势倒不像是太子处罚臣下,倒像是那捉奸在床的本夫,当着奸夫的面痛打红杏出墙不守规矩的荡妇。
唔该死该死,蔡王孙连打了几个寒战,把这个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外面庭院中草地上仗刑还在继续。随着一声声的喝数声,周维庄的惨叫声却是越来越小。这打了最多不过十多杖下来,还不到二十下。庄简被打得口中嗓音沙哑,喊声也没有力气了,连嚎叫也叫的出不来气了。
太子刘玉站在殿内,面色狰狞,双手握成拳咬牙切齿。他面色极难看,伴着窗外庄简一声声惨叫,脸上一阵阵抽缩颤抖。好似这板子不是打在周维庄身上,而是打在他的身上了。庄简每惨叫一声,他脸上颜色更黑了一些。心里一股子愤懑怒火轮流蒸腾起来,真恨不得卡住周维庄的脖子里,教他叫不出来。
他真倒霉,天下何其大?为何偏偏要会遇到这个周维庄这个浪荡畜生,不争气没本事还要去招惹罗敖生,逼得他失了面子不得不自打嘴巴,还不得不痛打!
这哪里是打周维庄,一杖杖得分明是打他太子的脸。
这阴毒的罗敖生。
这混蛋的周维庄。
他竟然刚刚起了怜才之意,认为他外表无羁实则厚道。想着只要周维庄乖乖听话,就好好对他不能逼他过狠。这畜生一转眼之间,就放荡到调戏大理寺卿。挨打还不内疚,鬼哭狼嚎连带着他心里竟如此难受。这一杖杖都彷佛落在他的心上一样,让他全身都一阵阵地抽缩,心头一阵阵冷热疼痛。
怎么打了他太子的脸,还让他的心这么痛?他痛的想暴跳如雷发作,却又根本无有理由发作。
这周维庄,真真恨杀人也。
但是,周维庄突然不叫了,太子一愣神抬起头来失声道:“怎么了?”
外面侍卫跑了进来,回禀道:“周,周太傅,昏死过去了!”
太子大怒:“装……”
他刚要说出“死“字,突然想到把他弄醒过来再打下去,岂不是要活活打死了?他心里此时已有了惜才笼络之意,这周维庄品格下流却是才智惊人。真是把他轻易打死了未免太过浪费,得不偿失了。
他心中愈加暴怒,这混帐东西调戏大臣行为不轨,不知悔改大哭大闹,自己这一肚子的闷气还未出出来,却又要替他打掩护,不能拆穿他假晕的把戏。
他憋着一肚子火却还要替周维庄打掩护,真把他气得肚涨脸上抽筋。
太子强行喝令自己镇静,定了定神。他牵了牵嘴角脸上调整好神色。
罗敖生已经跪倒在地,道:“请太子手下留情,周太史令虽然有过他已挨了打,想必以后定会吸取教训将功补过。听说周大人一贯是身体久病嬴弱,请太子息怒,不必再打了吧。”
——妈的,这世上的人要么装委屈装死,要么做好人送顺水人情。倒衬得我是那不折不扣的恶人了。
太子点头道:“既然罗卿你求情,那我就先不打了。剩余的杖数暂且记着,待到下次周维庄倘若不知悔过,一并打了。”
太子定下神来,才觉得身子上阵阵发寒,他昨天才从火灾中还过魂来身子受伤,今天偏偏喜庆的事又把他弄得怒上顶门大动肝火。这身体立刻不适起来。蔡王孙和女官马上扶着他,送他去东宫寝殿休息。
这蔡王孙也不知是哪根筋错了,走着走着,突然若有所思蠢蠢的说:“这该死的周维庄,太子对他这么好,竟然还不知足吃着碗里看锅里的,真是该死啊!”
太子一口气上不来,被他噎的大咳起来。蔡王孙忙帮他拍背,太子刘玉瞪着他一字字说:“小蔡,你脑子进水糊住了吗?什么锅碗的再犯傻我让你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罗敖生身着着暗红色长袍拖着地,拢着长袖。
他慢慢走到殿外草地上。太阳光自蔚蓝色天空中照耀下来。穿过树荫,一点点晃动着碎金。他路过行刑的地方,便看见周维庄双目紧闭,躺在草地上。
庄简躺在地上,脸上被打得青红都是血道,身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他闭着双眼感觉到夏季炽热的阳光直直的晒他双目。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他闭着的眼前微微一暗,好似有人从他旁边经过,遮住了直晒他头脸的阳光。
那人全身带着一股淡茶的清香,不似另一个人酷爱衣服熏着浓郁的檀香。
真是个性随人啊。
想必这一人淡若杨柳,另一人浓似檀瑰。
庄简身上的伤口痛撤心肺。
但是这两个都够狠啊,合伙欺负他这老实人,都快打死他了。
***
天至七月酷暑,芭蕉叶垂绿荫如盖。东宫御书房内宽大的青石板铺地,室角镇着冰桶已震暑恶。矶案上放置着京师鲜莲子之类,杂置小冰块于中。
太子一人坐于窗前,正在翻看着闲书。
旁边站着一人,却是太常寺派来的陪伴太子读书的青年儒士。因禁国公太史令周维庄已病一月有余了,每日告假不能教习太子读书。所以皇上又命人选了儒学名士,不能耽误了太子的长进。
太子皱着眉头。心想这做学问读书原本都一样,怎么有人传授学问如珠玑落盘,有人教课如牛嗷犬吠。人的长相也分三六九等,怎么偏偏的长像俊秀的言语无味,长相可憎的风趣有致。真是邪门也。
太子派了王子昌和御医前去探望乔迁新居的周维庄。
回复的讯息却是,周维庄卧床不起,看见了王子昌立刻泪流不止,连称渎职罪该万死请辞不已。
御医诊断周维庄全身的仗伤已是好了,面色红润。却说是时常头痛晕眩,怕是杖责时伤了脑筋,不时昏阙恐怕命不长久。于是御医诊了个“眩晕痴懵之症”。
太子听后,将莲子苏叶汤连着汤盏掷在御医头上:“痴懵?!我看你才是痴懵!全天下的人都可能痴懵,周维庄哪怕是刁滑致死也不可能会痴懵致死!”
皇后听说后,命大太监过来对着太子训话。周太傅既已染疾便让他休息不得催促,直至他痊愈方可回东宫教习。
这宫内传出的消息不多,但是明事理的人大多明白。
据说是大理寺卿不知为何原因,告准了周维庄一个御状,以至于太子突发暴行怒打周太傅。而柔弱的周维庄无力辩解,被施暴虐打至病。可怜一个忠心耿耿救了太子的忠臣,却被太子这般恩将仇报残暴手段折磨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太子暴戾,果然这太子太傅之职真不是寻常人等所能胜任。
蔡王孙绘声绘色同太子讲了,却把太子气得笑了。
这周维庄真真会装腔作势,演戏演的入迷。整个人都罩在迷雾中,憨傻中透着精明,精细中冒着傻气……探不出深浅虚实,一心只想溜。
那罗敖生也是玩弄心机的高人。貌似弱不禁风,拿捏着治人,整人,害人的手腕权术又辣又狠,用话就能挤兑着他打自己人。这谋略玩的漂亮,既不偏了太子又不倒向右丞相。两边人都得罪了那就是都不得罪了。现在两边人都对他又恨又怕敬而远之,他操着大理寺刑狱大刀隔案观火寻隙做壁上观。
右丞相依了皇上作为靠山,明摆着处处寻隙在背后捅他黑刀。奉帝不理朝纲他就能把握天下。太子登基之后双雄不并立,生死之间怎敢趋情大意。
皇上昏庸,这次剐了徐淳,下次再出现个张淳、李淳又待如何?
掌握兵权的太尉大司马乃是曹皇后的至亲。他刘玉还隔了一层。骠骑大将军裴良,征西大将军张沧伶虽是自己人,他尽力提携却还未能够的着染指重兵,都不得不看着顶上的风向行动。
剩下的朝臣都是一群只想着升官发财的窝囊废。
还有一个兵荒扰民,民生涂炭、外夷匈奴虎视耽耽的破烂山河。
他刘玉被这一条条一道道的蜘蛛网左右牵绊缠绕所困,无法自主。整个人行一步看一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只怕一脚踏空便既是不归路。
为人不易,做高位更是不易,为皇为上更是不易啊。
刘玉低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上火烧的伤口已愈但是却留下了浅淡的伤痕。看着手腕,突然不经意的想到了上次周维庄伸手握他手腕的事来,手腕突然变的火辣辣的。
他站了起来,对着蔡王孙笑道:“小蔡,天气很好,我们出宫一趟转转。”
蔡王孙瞧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问:“那去哪里呢?”
太子沉吟道:“不知哪个府邸最为清凉?”
蔡王孙心道该不是你想去周维庄那里吧,他揣摩着刘玉的心思:“那我们就去皇后赐给周维庄的府上吧,正好可以看看周维庄是真病假病?”
“这样也好。”
蔡小王爷翻了翻白眼,心想你才一个月不见周维庄,便熬不住想去看他。现在瞧见你们两个鬼鬼祟祟遮遮掩掩我就憋气,猜对了你的心思说出来要掌嘴,猜不对说不出来也要掌嘴,奴才也很难做啊!
他自然不敢说,太子刘玉容颜美貌体态风流。但是却是个素来端庄,正派的人。从来只爱江山不爱儿女情长,连东宫嫔妃都很少眷顾。他平日里正经惯了,极厌恶疯言浪语放荡无行,跟他说句混话就动辄阴脸揍人。
他厌恶周维庄大半便是他放荡品性。
但是现在情势骤变了,貌似太子夹了个人私心在里面,更不用提这其中转变的微妙关系和心情了,目前看来更趋向成危险的男女情事了。真是倒霉,他蔡王孙素来老实,为甚么要逼着他去淌这混子恶水呢。
他两人商量妥当正待向外走去。却见女官推开了殿门,皇后曹氏带了随从宫婢走了进来。
几人见礼落座心中疑惑,不知曹后晌不晌夜不夜突然驾临有何贵干?
曹皇后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突然道:“今天天气不错,宫外面一定天气凉爽。”
蔡王孙心中暗暗叫苦,又来了。他不想再接话了。但是太子垂着头看地,摆明了叫他去巴结。
奴才难为啊!蔡小王爷无法,只好翻翻眼睛:“皇后不知要去哪里消暑?”
皇后沉吟道:“上次赐给周维庄的宅邸,不知他搬过去吗?”
蔡小王爷扑通一声摔倒了,他迅速的爬起来若无其事的说:“那不如我和太子陪了皇后过去。正好去瞧瞧周太傅的病吧?”
“这样最好。”
愤懑,这些人都不会换个花样儿说说,竟然用一个模子的话污辱他的智慧。
说来说去都是这周维庄的罪过。蔡王孙愤愤的想,他貌丑,品劣,好男色,耍无赖。但是偏偏却这么多人巴巴的毒日子底下,赶着去看他。让他小蔡猜过了一人心思又去猜第二人的心思。主子们难道都不知道拍马屁也是很累很费心思的活么!
蔡王孙突然一阵心悸。
自从几月前遇到了周维庄后。不知怎么搞的,原本一潭死水的朝廷宫廷,突然像被海啸击碎了一池静水,掀起了连番波澜,一事接着一事一波未停一波又起。
虽然是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活。
但是这风浪来得太快太凌厉,太莫名其妙太不知所然。
蔡王孙突然心悸,他不喜欢这周维庄。总觉得在他出身贤儒世家,文华盖世的外表下,有一个自章台街尽头慢慢走过来的飘零浪人。他身形泠沽,轻抬足慢落步,黑发挡住眉倨,面目模糊不明,脚登木屐,身披灰白麻衣……两个人影慢慢重叠到了一起……
那个黑影若隐若现,与周维庄反复交替的出现。
对诗授课熟读儒书的是周维庄?
调戏大臣纵情声色的是他?
丹房烈火急智救主的是他?
对月咏诗才惊罗卿的是周维庄?
这假如真是一个人,那该是个怎样惊才绝艳聪智盖世,情趣迭生游戏人间的绝妙之人啊。
那假如真是两个人,迟早就会像丹鼎的丹料燃药一样,什么时候就会分离开来爆破出来,把所有的人都炸的一团焦炭尸骨横飞吧。
那人是谁啊?
周维庄?
周二?
周庄?
庄……二……?
第八章
天气炎热,一群人步行着顺着宫墙向着福瑞街走过去。
周维庄新赐的宅邸红墙高耸,雕花秀木。这里原是荣王的旧宅,中宫之主曹氏买下了转赐禁国公周维庄。果真是候门院落深似海,连绵楼阁竟似一眼望不到边。周府大门禁闭,太子和蔡王孙转了半圈,看见繁花满树的角落里掩着一道角门。
众人敲门,门一开走出了个十一、二岁的幼童。身着白衣青褂,白净整洁。
蔡王孙前问:“周维庄可在家?”
那孩子回答:“不见客。”
“为甚么不见客?”
小家伙瞧他两眼:“我爹病了,自是不能见客。”
太子立时睁大了眼睛,蔡王孙用手指着他,嘴巴张老大:“你爹?周维庄?太傅周维庄?”
“对,我爹就是禁国公、太史令周维庄。”
太子看了一眼蔡王孙:“周维庄有儿子?”
蔡王孙用手抓抓头顶:“他尚未娶亲,哪来得儿子?该不会是跟男人生的……”
太子面色不悦,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这周维庄风流成性好不要脸。好男色如命还跟女人有了孩子。竟然长得白生生的粉嫩可爱,这么大了!
蔡王孙问:“周太傅病还未好阿?”
周小少爷脱口而出:“我爹被坏太子打得很重,所以病重不好。”
太子听了心中恼怒,他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却要跟周维庄计较。
蔡王孙伸手指指刘玉,跟周小少爷扮了鬼脸说:“这个就是打了你爹的坏太子。”
周小少爷看了看他吓了一跳。他啊的一声伸手掩住了嘴巴转身跑掉了。
“坏太子!哈哈好有趣。”蔡小王爷捧腹大笑了起来。
太子心中暗骂,这周维庄真真要死了,竟然偷偷生了这么大的孩子瞒得他好苦。他满肚子的怒气自然不会讲理,周维庄即使有了儿子与他何干。他的怒气不能撒向孩子,自然都向那不成器的爹发去了。
两人回去禀了皇后,一行人直直进入周府。
绕过贤明正殿,来到了后宅一侧厢房中。仆役不敢阻挡,任着众人进入后宅。皇后端坐在正殿候着周维庄。太子和蔡王孙却直直走进了后宅。
只见庭台轩谢掩映着,竹帘挑着,周维庄躺在凉塌上,一旁有丫头佣人打着大扇子,窗前有一个低矮锦凳上坐着一个青衣少年,鲜衣艳鬓眉目缤丽,正是雍不容。
雍不容正在翻着诗经,念着与那周维庄听。
周小少爷跑了进去,叫了一声爹,就藏在了书桌屏风之后。
太子阴着面孔就走了进去。
庄简抬头一看都是熟人,心道我说为甚么今儿个乌鸦叫个不停呢。他急急忙忙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的穿好官袍,跑到外面正殿里口呼千岁给皇后太子见礼。
太子目光敏锐,瞧那周维庄面色红润,身子矫捷,嘴巴甜脆,嘴角一翘脸上又露出他极厌恶的那种假笑,这哪里是患了“痴懵“之症的半亡人,分明是个养尊处优坐养生息的寄生虫。想必他这一月内吃了即睡,睡饱再吃,天天脚不沾地日日身不晒太阳,方才养的这般气血两旺,精神键铄吧。这混蛋,他担心了一月有余,暗自揣测打的是否太过。他却在宅子里偷偷养了个儿子,跟男人弹琴念诗,还是欠揍啊。
一旁跪地施礼的雍不容忙跪地远远的。这太子刘玉素来就不喜欢他,几月后重见,瞧他阴云密布,煞气腾腾地模样,他可不想被指槐骂桑,祸殃城鱼。
蔡王孙看见了雍不容,忙跑了过去。他双手握着雍不容的手看了又看,突然落泪道:“这该死的周维庄,竟,竟然这般折磨与你!你,你受苦了!”
雍不容听他说话阴不阴阳不阳,极不是味儿。他勃然大怒,猛的甩开蔡王孙,转身出了殿门。蔡小王爷连连顿足更将周维庄骂不绝口。好好的一株美人焦,竟然被周维庄养成了这副刁蛮怪性儿,暴蹨天物啊。
庄简跟皇后太子见过礼后,立于一旁。太子冷冷道:“周太傅,你的儿子呢?”
庄简无法,只好招呼孩子出来。
周小少爷走出来,端端正正的给皇后太子行大礼。他人虽小但是教养周全。说话语音清亮,作揖次第甚有礼数。这头磕得结结实实规规矩矩。脸上神色虽稚,但是贵客临门,却是端庄恭谨,跟周维庄的嬉皮笑脸,轻浮虚夸却是大不相同截然相反。
太子细细打量他,他长相方脸浓眉,相貌大方气派。一脸的敦厚福瑞之相。跟周维庄的椭圆长脸,细眉也不尽相同。他与蔡王孙相看一眼,心道这相貌不似父亲似母亲都也常有,只是这孩子若是方脸浓眉像了母亲,那他妈的容貌可不怎么美的说啊。
太子问道:“你叫什么?”
周小少爷教养极好,躬身施礼道:“回殿下的话。我叫周复,今年一十三岁了。”
太子讶然,脱口问:“哪个复?正副之副?”
“是双数之复。”
太子定了定神。周维庄年近三十而立,有这么大的儿子也不足为奇。他好生混蛋,十五六岁就跟女人生了孩子。不要脸之极!
他心里对于男女之事有洁癖,容不得一点不规矩。周维庄好男色就为他不喜,现在看到他跟女人又有了这么大的儿子,他心里立马又划了周维庄一道。
蔡王孙是看着他脸色说话的,马上伸脚去踩庄简:“小复少爷的母亲是哪位名门闺秀?”
庄简一时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种问题。他认识男人太多却根本不太认识女人。结巴道:“这个、这个,我却忘了。”
太子大怒。蔡小王爷立刻转身问周复:“小复少爷,你自个知道么?”
周复也自老实,说:“我不知。自小儿我就住在乡下,我爹每隔几个月就来看我。带来些书本和糕点。给干爹干娘带来些银子然后就走了。两个月前,我爹才把我带到了城里,叫雍叔叔照看我。”
太子蔡王孙立刻明白。这定是周维庄不晓得跟哪个烟花妓女生的儿子。不敢告诉周拂偷偷找人养在乡下。待他家老爷子死掉了才敢带到京城。
蔡王孙摇头叹息:“可怜啊可怜。小复少爷竟然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爹。”
周复端厚实在,听得蔡王孙颇有微辞忙为庄简辩解:“我爹待我很好的。在乡下教我读书识字陪我打拳陪我玩,要我好好念书,还说我将来注定要做王侯大官的。”
庄简暗暗叫苦,小复天生实在老实,人是极聪明,性格太过端厚天生良善,真做了王侯将相倒是百姓之福。只是人太老实难免会被人欺,小亏是免不了常吃的。两下子被太子套的筛筐子倒黄豆,利利索索一点没留。
周复看了太子的脸,极担心这个坏太子会生气再打他爹,忙说:“请殿下和王爷放心,我爹很疼我,接我住这么大的房子还叫雍叔叔照顾我。我爹还说,他马上就给我找到了两个有权有势的后爸来照看我。”
“后爸!”蔡王孙一跤跌倒,怒视着庄简:“周太傅!你怎能同小孩子讲这些不三不四的混帐话!你要娶男人做老婆吗?为什么还要找两个?为什么还找有权有势的?”
庄简忙忙摆手后退,连说笑话笑话。
太子沉脸不去理他们这些混话。他与这周复初次见面,不知怎么的却觉得亲近的很。皇后也爱这孩子老实正经,周维庄机灵活泼,周复却是厚道老实,真真不像是一对父子。
皇后命人取了一锭足金的赤金元宝赏给了周复。
太子临出门时身上未带金银。也从手上取下一串东珠念珠。这串东珠个个鸡子大,白昼时隐放光华,实为名贵。太子赏赐给了周复。
皇后脸露微笑:“太子你带着小复去凉亭玩会,我和周太傅有事商议。”
太子盯了一眼庄简招呼周复出门了。太子积威素重,一般人都不敢与他插话打诨,周复却是天生与他亲近,竟然伸手拉着太子的衣袖紧随着他去了。
庄简暗自皱眉觉得不妥。但他想了一想又放下心思。周复命中大福大贵,他庄简斩不断也蒙蔽不住,眼下他还是先保自身再保他人吧。
大殿之外夏日炎炎,蝉鸣不绝树叶不动。这酷暑天气人心浮躁自是难熬。
庄简跪在地上心中忐忑,暗暗叫苦。贤明正殿中只剩下他和皇后两人。看似皇后有话与他,他却是不想在这宫廷中听得太多知晓太多,唯恐陷得太深无法脱身。
曹皇后顺着窗棂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攀藤绿木。一枝枝的沿着青砖石瓦铺盖在旧日王府金马庭前。这木叫做蔓泽兰,由一颗小小种子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到死亡与一年春夏秋冬內完成。花絮轻而有毛,随风而逝,枝藤绵长花絮夺目。她突然问道:“周维庄,周氏老宅中,蔓泽兰长得越发茂盛了吗?”
庄简磕了一个头,浑身一阵燥热:“回禀皇后。臣幼年时,家宅中蔓泽兰长势茂盛,但是自从有一年惊吓了前来游玩的庄御史公子后,家父周拂命人将攀爬枝木都铲除了,后来种上大理茶,千丝牡丹贡山菊等香草了。”
“周府蔓藤俯青石苔乃是咸阳一景,好生可惜,后来怎样?”
“后来,微臣兄弟不识名贵茶花贡菊,日日在那花丛中嬉戏打闹,满园的香花奇葩都渐渐残败荒芜了。”
曹后漫不经心的问:“听说,昔日周拂与前御史庄近交好,连带着两家的公子们同窗读书,这可是真的?”
庄简脸上立时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顺着他的脖领子向下流淌着。他低声说:“微臣幼年时候记得不太真了,这读书一事却有的。自三岁至十三岁确为同窗读书。后来。”庄简微一迟疑,接道:“臣十三岁后多病不能去周府私塾读书就不常见了。再往后听说庄府发生了变故,再也未有见过他们了。”他说到最后声音细若游丝。眼睛垂下了不敢抬头,睫毛微一眨动蒙上了一层水气。
曹后点头:“那时听说咸阳兵乱,血洗了离宫和庄府,哀家也很难过。”她话锋一转,抬眼清凌凌的看着他:“庄府二公子,听说名叫庄简的,你可熟悉?”
这一吓非同小可。
庄简全身微微一颤,双手立刻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嵌进了掌心肉里。他心里早已准备却还是如遇惊雷。这“庄简“二字已近十年未有人提起,今日重提竟如叫别人名字一般陌生。
他眼睛未瞬仰面看向曹后:“臣幼时曾与庄简一同读书。他……”庄简微顿,斟酌着词句:“他人聪明,性子活泼,听说,小时候太过于调皮,而被庄御史责打。除此之外却是不熟。”
曹后点头闭口不语。她慢慢站了起来在殿内踱步,冕服宫裙沙沙的拖着地,庄简心中惊疑,踱步乃是心有难以抉择之事?!可与他庄简有关?!
曹后站在窗外,正好看到外面凉亭之中,太子刘玉坐在其中,眼前站着周复跪着雍不容,看似正趁着周维庄不在跟前正在诱导教训他的家人奴才。太子感觉到了他们目光,扭脸向着曹后尴尬一笑。
曹后脸上现出温情:“天底下作父母的岂有愿意痛打子女,不爱儿女的道理?无论为皇家、大臣、还是走卒小民,这舔犊之情一般的深。”
“太子有您这样的母后,正真有幸。”庄简有感而发。
曹后微笑道:“知子莫若母。刘玉性子好强做事独断不留后路,又素来不听旁人劝告,这个样子怎能升登大宝,成为皇上呢?
庄简心惧,忙道:“太子为长子谛孙,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曹后伸手关住了窗棂,坐回到大殿中央,脸现嘲色:“木秀于林风必催,他做事决绝率性不留余地。得罪的人多,登上皇位自是不易。”她看了庄简一眼,冷冷笑道:“他能平安活到成人已属难能,更何况贪图那九五之尊。”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庄简心道我也不看好他!他立刻跪下:“皇后宽心,太子为皇上嫡子,仁德天下,上天必定助他。”
“仁德这种东西,正是太子欠缺。刘玉自小儿不顺福薄不厚,我日日祈祷他能平安长大,不求功名闻达至尊权势,偏偏他心性儿极大,志在那九五之尊权倾天下,并不在日常之乐。”
“……”庄简不敢接话了。
曹后瞧了瞧他。庄简心道不要。我自顾不暇,可千万不要让我辅佐他。
曹后站起来,抬双手微微万福给庄简施礼。庄简跪在地上连连还礼。
曹后正色道:“周太傅。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庄简一口回绝:“臣不能答应。”
曹后道:“周维庄,你有才有智有勇有谋,胸中锦绣更非这陈乏外表可比。请你在太子身边,看着他,教着他,帮着他,给他指路,若是他出错请你指点他,若他走的太快请你约束他,若他有了危险请你救助他,看他能走到多远就帮他走到多远。不需要你帮他功名成达,只要你帮他平安活下去即可。”
庄简叩首道:“周维庄自身有极大的缺陷,愧对先人。由此无法应承请皇后赎罪。”
“哀家也有自身牵绊不能帮助太子,只有请助与你。”
“心有余力,力所不及。皇后见谅。”
“你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臣没有难处。”
曹后大急:“周维庄,此事你必须应允!”
庄简无奈:“此事若非心甘情愿,周维庄口中答应又有何用。皇后请回,太为难臣了。”
曹皇后见他坚要推辞心中慌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周维庄,若是你不肯帮太子,这天下就没有人会帮他了。这刘玉可不是我亲生孩子!”
庄简应声抬首,失声道:“你说甚么?!”
皇后惊惶的全身微颤,话音落地难以收口:“太子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若他是我的亲生儿子,自然不必求助外人,我父兄曹氏王亲自会将他推上皇位。因为刘玉不是我的儿子,我所有曹氏皇亲都不会帮他!”
殿内无风,人自动。
霎时间犹如大殿空中现出了白昼闪电,寂寂轰雷。
这句话把庄简震得傻了懵了。
皇后道:“我亲生的皇子刘璞十年前就不治没了。我不得已只好抚养了其它遗妃的皇子,这刘玉可不是中宫皇后我曹婕所生的太子。”
庄简直觉得顶门天灵盖被硬生生打开了,一桶雪水自上面倾盖浇了下来。大暑热天儿将他冻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在不住的颤抖。乌黑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皇后,一股子阴寒从脚底升起来只撞向心窝。
他用尽了浑身的气力,颤着声音问:“那,那,刘玉是,哪个皇妃的,遗子?”
皇后曹婕声音不大,却在这贤明正殿中响起了无声惊雷,只震得庄简跪立不稳。后面的半截话他听得含糊,一阵子眩晕袭上顶门,他只隐约感觉天际依然在轰鸣,呼啸不停,脑海中浑浑噩噩,鼓鸣阵阵。
“——刘玉乃是,昔日张贵妃张翠珠的遗子,原名叫做刘育碧的二皇子。”
这一字字道来,庄简一瞬间惊得肝胆碎裂魂飞魄散,整个人都懵了。就像是三岁黄口小儿咋闻到霹雳之声,病体樵夫听到了虎豹吼啸。一时间惶惶然张大了眼睛口鼻辨不清东西南北了,他不自觉得不住颤着止都止不住,连带着整个旧王府候门贤明中堂,明柱额匾都在他眼前不住晃动,越晃越剧烈就要山崩坍塌了。
皇后看看庄简,讶然道:“我以为你早知道,此事皇上太后虽不欲声张,但是朝中老人旧臣多有耳闻。”
庄简头昏昏沉沉的,五金的嗡鸣声在他脑子里不住轰响。他的胸口越跳越快,直直得快跳出口腔了。他不得已伸手按住自己胸口,胸口像被重锤锤过的一般,一下下撞的他躬身附在地上,胸中绞痛得几欲作呕:“从来,没人说过,刘玉……就是……”
“张妃张翠珠以前我未成为太子妃时就是我的婢子,后蒙皇上恩宠生下了两位皇子。她命多辄被乱兵杀死。两位皇子也被坏人掳去。我派人多去民间打听,一年后骠骑大将军裴良在山中猎户家发现了刘育碧将他接回宫里抚养。我儿刘璞逝去,我禀明皇上太后,将刘育碧收为嫡子抚养。”曹后点头:“你多在朝廷之外不知也不为怪。刘育碧虽不是我亲生的,十年来我视同己出,我已无可能再生皇子,刘育碧便是我的命根子一般。”
庄简附在地上,五指卡进金砖砖缝中,觉得全身都混混沌沌不似自己了。全身上下一层层的重汗疯狂泻出,在他的指缝中一滴滴的汇成一条线流在地上,在地上他跪着的地方形成了一块水印。这七月暴暑之天,不动即为流汗,他全身汗出如浆。却感觉如卧雪中寒冷,半边身子突冷突热全身梭梭的不自觉的打着寒战。这苦刑只把他熬的不住想到,不行不行,我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我必定会说出我就是杀死皇妃皇子的坏人!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快逃快逃!逃得天涯海角越远越好!但是却全身上下纹丝不能动弹,耳听得曹后不住柔声叙说。
他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太子竟是刘育碧!
他竟然还活着!
他竟然没死!”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看着我们的一思一念,一举一动,以此惩恶扬善。
庄简心中大喊,此去转世做人一定要从善去恶仁厚宽宏,不做暗事不欺神明,再不做贪赃枉法杀人越货的勾当!否则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教他庄简再遇今天!
世间做人做事自有准则,后果自负,冷暖自知。
这世间无人帮得他人,也无人能帮得了他。
***
殿外烈日骄阳,殿内阴煞地府。
须臾间,人间地狱两重天。
一席话如狂风催城裂土摧毁了万丈红尘,连带着庄简胸中空荡荡的一缕魂魄都已远去。
庄简抬头起来,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他的表情孤苦无依:“听说那刘育碧,不是面有一颗红痣么?”
曹后惊疑说:“我曾请相士来看太子长像。相士说眼下一点红痣,一为多情,长惹相思为情所困。二为多悲,少福不喜多悲多苦。刘育碧听了取刀削去脸上红痣,说多情与多悲我都不要。我要那江山社稷为皇为尊。他幼时命中多难,为坏人骗去险些丧命吃了很大的苦头。我为他改了‘玉’字。此为真玉不为璞玉。希望他不能为上为尊也能长命多福。”
庄简脸色刷白伸手掩住了嘴唇,制止着牙齿不住打战,匍匐在地不再抬头。
曹后说:“我与他情同亲子,但是与我曹家王亲却隔了一层。前些日子连炼丹求仙都险些要了太子的性命,我心中惊惧。不知他能否好好活到身登皇位之时,太子幼时遭了大罪由此性格钢硬对坏人极狠。周维庄你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口中不说却对你另眼看待着实器重。”
曹后敛装下拜竟与庄简跪下,道:“请你念了刘育碧幼年失母颠沛流离,好好看待与他。不辜负了太子心意。”
庄简脸上现出了痛楚的神色。这实在是逼他去死,他怎能应承。
曹后等候半晌等他开口。又道:“周太傅,太子刘育碧曾与你叩过头,你可不能忘了。”
庄简百味俱全,上天有好生之德提早一步让他得知,上天不许他助,他咬紧牙关硬撑。
曹后再拜:“古有圣贤大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日为臣终生奉主。周氏三代七位贤人文武满门,都是朝堂上以死谏君,战场上以身挡刀的忠臣义士。”
庄简被她逼无可逼,眼中热气盈眶。却是咬牙不语。
曹后见他死不开口,心中酸楚轻声叹息:“张贵妃昔日丧生咸阳离宫,定是盼得他子有朝一日做上皇位功名有成,还连带着庄近全家都一同丧命,真是……”
庄简眼泪汹涌而出,这庄近二字戳痛了他的死门。
今日不说出个“是”字只怕皇后起疑难以脱身。
庄简俯地哭了出来:“臣知道。”
曹皇后大喜,伸手扶他:“周维庄,你可要什么回报?你身居高位大福大贵。可还有什么想要求的?我即便是摘星摘月也定会答应。”
庄简面孔如银纸苍白,口唇都成一色的颜色了。他哑着嗓子说:“臣没有什么可需的,却是有一事相求。”他伸手握了握满把的汗水,道:“假如皇后眼前所跪之人,有朝一日犯了不容赦的死罪,请皇后亲自赐我一死。”
皇后大惊:“怎会如此?若有此日,我定会向皇上以死陈情,饶你活命。”
庄简摇头:“皇后许我一死,便是厚恩。
曹后点头应允。
庄简说:“口说无凭。”
曹后从凤袍金带上取下了一方玉印。“此为我珍爱之物你可取去。只要此印不碎我定会守信。”
庄简翻了过来,那龙眼大小的轻巧碧色玉印上撰着四个赤金篆字——看朱成碧。
看朱成碧。
曹后道:“此乃昔日张妃翠珠新生了皇子襄阳王刘育碧之后,皇帝陛下亲自操刀刻了这方小印,赐予张妃。内嵌她母子二人名字。已取眷顾之意。后张贵妃在咸阳离宫为人所害,我令人自她身上取了这物,以寄哀思。随后寻回了刘育碧,我将这物转赠给太子。刘育碧看后大哭,说是此物太重太贵太悲不敢留它。又将此物敬奉给我。感激我养育大恩,寓意太子定会以我为母终生孝敬之意。
今日我为了太子刘育碧之事请助与你。便将此物转赠给你。若是将来有朝一日你犯了万恶不容赦的大罪,可拿此物求救太子,他看了母妃张氏之遗物,又念及我十年养育大恩,定会救你。
请你放心。”
庄简双手捧着玉印,只觉得小小玉印之上有万钧难负之重。只把他压进了王府大殿之中的金砖之内。全身都压成了粉末,一颗心压的血淋淋的。这小小金玉良石哪里是救命信物,分明是冤魂索命无常勾魂儿的绳索,自冥冥地狱之中死死套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一步步带入阴曹。他庄简不歇脚的逃了十年,转过千山万水绕过生死陷途竟然阴差阳错的又转了回来。
逃不过天地造化,逃不过命中乾坤。
庄简顿悟原来注定我命丧于“看朱成碧”。
此生最大劫难原本存留他身边。
第九章
曹后出了殿门,庄简在后。
七月之炎热阳光直晒下来,雾气腾腾的白花花的恍人双眼。一群人都迎了上来。
庄简抬眼看去,人群之中背后慢慢错出一人,那人英眉俊目气宇轩昂,漆黑黑的眸子乌的法兰,他瞩目看着他。一瞬间,庄简被热气腾疼的眼花,恍惚中长大的他仪表堂堂英俊倜傥与十年前的捧椹俏丽的襄阳王相迭映,一同展现在他的面前。
十年了。
太子刘玉——刘育碧分开人群径自向着庄简走了过来。
庄简全身惊骇身子委顿。他心里想着快快转身逃走,但却是吓得脚步粘粘到了地上,纹丝不得动弹。阳光下无处躲藏无处遁形。他突然嗓子一阵甜腥,喉咙里痒痒的,他立时把手掩住口唇,哇的一口把那口热气都吐在了手中。原来是惊惧攻心引起咳血。那斑斑点点的血溅得满手满身都是鲜血。
庄简看着双手,这手上的血过了十年原来还未洗掉啊。
太可怖了。
他惊骇交瘁硬撑了半晌,这一刻承受不起,终于紧闭双眼向后栽倒了下去。
太子刘育碧正走到他的面前大吃了一惊,伸手扶住了他:“周维庄!”
***
这次庄简真的病了。
他昏昏沉沉的神游天外精神恍惚,真想此生此世这般沉睡下去,不必醒来面对这个冷冷乾坤。庄简沉睡之间恍惚中微含着冷笑。
他昏迷之中放下了平日的矜持顾虑,反而将忘记的往事想得更通彻,看得更明白。
活脱脱一场滑稽大戏。
他庄简奉旨杀人、救父、临危救满府老少性命。哪里有错?
那张妃得罪龙恩上意,被赐满门抄斩,与他庄简奉旨杀人乃是两条直线平行而去,不沾不连。他何来有罪?
各人各命各有因果、枷锁、功过、善恶、报应。
世上谁人有错?无罪?
世上谁人无错?有罪?
世上又是谁能奉那冥冥之中的天意来审判庶民?
他庄简唯一错处就是心存善念、良心未泯,一颗心常为己过而悲,不以黑心嗜血杀人为荣。
人做的太善就太悲,做既做了又怎能悔?
现在情势远远未到魂飞魄散,神亡形散的结局。
庄简不惧。
上天有行有恩,教他先知红尘之间再遇仇敌刘育碧。
上盘已经玩过,两人幸存俱为家破人亡成为平局。这局重新推牌重取,敌明我暗强占了先机。既无法逃脱就打起精神再战江湖,且看看未来会有什么通天大狱、惊天动地?!
此生已无前途希冀……
庄简一滴泪水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滴落尘埃,化为黄土。
***
周维庄周太傅这一场重病,来势如山,病势沉厄。
具体情势外人不知。众人却亲眼所见口吐鲜血倒地不起。醒来后太傅抱住周复大哭,口称方才昏迷间听闻到乃父乃兄周拂周维萧现形召唤同去,恐怕命不长久不能朝廷尽忠。
皇上皇后派人传旨不住的安慰慰籍,赏赐了珍物命御医前来探视。
太子刘育碧这回却是信了,他亲自将周维庄抱到了寝室,看着仆役,御医忙碌,他垂头看了周维庄缄默不语。听说周维庄自十三岁后,身染无名疡疾久病不愈。平日里看他精灵活泼,泼皮耐打竟是忘了他素日里身体嬴弱命如秋叶,比那秋后深菊风吹已败,转瞬即逝。
他在人群中低头看了庄简面如素纸双眼紧闭,心中泛起了一股子阴冷滋味,突觉这人突如其来的到他身边来路稀奇,说不定会突然而去,去得也唐突古怪无缘故的消逝而去。
如风如雪,无声息飘零而来,细无声润物而去。
怎能如此?
第二日,太子刘育碧令王子昌将大内之中得力的太监总管派了四人,在周维庄府邸听差。并派蔡王孙拿了太子手令向周维庄训话:周太傅身染重病,这周府上大小奴仆需得用心伺候,若是服侍周太傅不尽心的话,必要回复太子,由太子处置。若是仆人小厮们服侍的太尽心了……蔡王孙好死不死的向雍不容一笑。雍不容自然明白这“太尽心”三字何解。他面上一红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蔡小王爷喜滋滋地念道,若是服侍的太尽心了,也来回复太子,太子自会严厉处置。
周维庄形容憔悴颤颤微微坐起,看着四位太监总管皇门官侍立床前寸步不离。又把周复抱在怀里大哭了一回,晕了过去。
刘育碧在东宫之中,听得太监总管上报,周维庄身子经御医调治,倒是一日好过一日,却是怪癖一日多过于一日。他时而忧怨,时而发呆,时而满屋跑着收拾金银细软,时而丢掉包裹抱着周复大哭……整个人疯疯癫癫貌若痴呆。
刘育碧心忖,莫非周维庄真犯了“痴懵”之症?
窗外,一阵阵暑末凉风吹拂着层层地热暑气,绿叶一日深过一日。
周维庄虽百般诡辩,却是在太子皇后钦赐的鹿茸犀角等大补之药灌着撑着下,面红唇盈身体矫健精神大好。这时节,他推无可推退无可退,只得怏怏不乐的前往东宫教习。
小皇门两月不见,见他立时站立起来前抓附在他膝上,又舔又扯极尽媚颜惑主之能事。
东宫太子刘育碧也亲自过来,拉开勤勉殿的殿门亲来迎接。
庄简乍抬起头来,看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和太子刘育碧前后两月于不见了。太子身量略微长高了一些,大眼看去竟比庄简身材还略高了些。他平日里好武技,素日里跟着骠骑大将军练武打拳,身材硕长有力。可不似外表貌比繁花,花般柔细。
人有武力胆色状,花般少年稚气倒褪去了,堂堂威仪气派倒是隐隐现出来了。仪表摄人英姿俊朗,脸上气定心闲的微微一笑,更见仪表魄力气质沉稳。
这人真是不能做亏心事的。庄简心中原存的作贼之心,看了太子刘育碧这副魄力气派,竟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悚然而惊。
这人不是十年前的任人摆布的母死地散的垂死稚童。
这是一个经历过生死、心有玄机、旨在天下第一的金堂玉马的王侯。
他原在心中练好千遍万遍的沉着稳定,一瞬间微风吹散涣散。
只觉得全身的警戒警惕的敌意,一瞬间提至顶点临界!
——该来得迟早都会来吧!
***
周维庄自从病愈回返东宫之后,似是变了另一个人,每日有话说话无话闭口。再也不嬉皮笑脸插话打诨没正没经。每日里除了书本绝不抬头看太子等人。
他低头把那中庸从最后一页倒翻回最前页,又从最前页翻回最后页,将那丝娟做的中庸之书翻地都稀烂了。如似书中当真有黄金屋、颜如玉一般,多瞧书少看人。每日里教习完毕拔脚就走更无停留,不与人交谈不与人争论。
弄得东宫太监宫婢个个寻思,这周太傅生了一场重病,怎么连性也转了,这般老实正经起来。
太子刘育碧不知庄简心中心机。
他竟是却是心中欢喜。他本来就不喜臣下们没规没距没了家法制度。此刻见庄简大病过后转换了性情不再做作卖傻,心中宽慰。他反觉此人吃一堑长一智,变通甚快长进飞快,果然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人。他心中越发的想要笼络了。
蔡王孙却是心中不服,连声追问他那日皇后与他说了什么隐秘的话?
庄简第一次沉下脸,冷冷的训斥他道:“蔡小王爷,你十八岁多了,既不求功名也不求上进。日日坐在祖上的功绩上海吃空耗百无聊赖,天天离经叛道声色犬马不干好事。太子登基之后便是想用你效力也不得用。不如我去禀明了皇后,以后你跟着太子一同读书吧!”
蔡王孙一听躺倒,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走掉了。他大凡学会了两句歪诗之后,便立誓再不进学堂。更且他第一次看到,周维庄沉下脸来说话竟是阴风刹刹,脸若寒冰。这人什么时候说话竟是这般气势俱厉,这般万夫不可敌?
他连说带骂得在太子面前告那周维庄。太子蹙眉竟然笑了:“周太傅此言极是。日后我登皇位后自然重用你,你若是只有金玉其表满肚草包,怎能助我守江山那,我看你也念些大学论语,韩非的治国之途吧。”
蔡王孙大怒着又跑到周府,在雍不容面前痛斥庄简。雍不容听了一个时辰后冷冷的道:“蔡小王爷,我现在是周府的奴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人家叫我笑我便笑,叫我哭我便哭。连服侍的太好太坏都不行。你再敢在我面前说周二公子的坏话,我就叫人把你打出去!”
天,真的变了。
变得蔡王孙跟不上走势、看不懂。
人只要是看得顺了气顺了眼,自然越看越好越看越妙。太子刘育碧心中存了拉拢怜惜周维庄的心,立马相由心生,再看周维庄便觉赏心悦目许多。
夏暖如织的连带着他的心也暖了起来。
刘育碧喜洋洋的说:“小蔡,你不觉得周维庄最近脸色好看许多。”
蔡王孙心道,那小子样貌平平无甚变化,以前是獐眉鼠目猥琐下流,现在是鼠目獐眉下流猥琐。
刘育碧笑道:“我瞧他最近看来倒也眉目清爽笑如春风,行为举止活泼可爱,更加的精神伶俐起来。”
蔡王孙猛喝茶,王子昌又给他斟满一杯。
庄简坐在窗边,被这两人看得发毛、坐立不安。他暗暗寻思心中起疑:“这两人为甚么看着我?莫非他看出我就是庄简了么?十年间幼童变成成人外形变化较大,我认他不出。但是成年男子变化却不大,他该不会认出我了吧?”
做贼心虚,他心中满满都是此事,一点风吹草动便自我警戒,越来越杯弓蛇影起来。他这般频用心思疲劳不已,庄简暗暗叫苦,这般下去莫说被人发觉他是嫌犯,他自己便经受不起。
他越发把头低了恨不得一头扎在书里。
刘育碧看了他这种“斯文害羞”的模样心中欢喜。这周维庄极有心智,貌似刁猾心颇厚道,火场危机中有担当有胆量。更不用说人风趣有致不拘小节,未语先笑讨人喜欢。太子想到此处心中微微一热,他正在用人之际,这般人才一定要怀柔笼络,不能逼他过狠。慢慢督促他改了好色耍赖的品性,把他收取麾下才上上计。
太子本意不错,但是做法有点过。
太子刘育碧微微一笑,伸手拍拍身边锦凳:“周太傅,你来坐这里。”
庄简汗如雨下,嘴里应着身子向外移去。
刘育碧脸色一沉。
庄简立刻乖乖的走过来坐下,眼观手手按膝。
刘育碧又细细打量了他一回,脸露微笑:“周太傅,你脸上为甚么出这么多汗?”
“天热所致。”庄简心存了畏惧之心,胆气声势自然弱了,也不似平日里油嘴滑舌嘴强词夺理。他老老实实的回答着。
刘育碧瞧了他这副顺从听话模样,心里更是受用。越发看了庄简喜欢起来。
他两人都知道周维庄改换了脾气秉性自有些原因。只是双方却意会错了,刘育碧以为他痛改前非,是因为了调戏大理寺卿被重重仗打所致。而庄简则是心知太子乃是他昔日刀下逃生之鬼刘育碧才为。
双方在此事中一明一暗,自然敌我分明。
庄简略占上风抢先立于不败之地。他先知了一步刘育碧为太子刘玉,自然加倍小心不露出破绽,越发谨慎不敢造次。
刘育碧看着他额上汗出如浆,他不自觉得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条如铁锈色绣花汗巾,伸手到周维庄脸前,帮他擦拭汗水。
扑通一声蔡王孙从旁边另一个锦凳上掉了下去。太子不悦,小蔡你再冒失就掌嘴。
庄简立时傻了。他本能把脸一转就躲了过去。
刘育碧脸色陡然变了,手臂伸在半截中进不得进退不得退,面子就挂不住了。
庄简吓得跪在地上。
刘育碧阴着面孔,戾气四溢:“周维庄!”
庄简苦脸,道:“臣,臣的脖子扭住了。”
刘育碧转嗔为喜,笑盈盈说:“这大暑天,不要太辛苦了。”
只见这太子刘育碧,竟然用了铁锈红锈了大朵牡丹丽花的汗巾,在庄简额上脸上上上下下的擦了一回。庄简梗着脖子不敢再躲。刘育碧面上含笑,眼睛略弯嘴角上翘,伸手用帕子细细将他额头,脸颊,脖颈,口唇都擦了一遍。那红色细棉锦汗巾被熏了浓香,直熏得庄简几欲作呕了。
庄简素来脸皮厚,此刻已知被太子恩宠。只是他狗肉上不了席面。被太子刘育碧这般宠信,亲自拿了一条汗巾在他面上擦来抹去,也经受不起了。那张勘赛城墙转弯的厚脸皮终于胀的通红,最后面红耳赤羞答答的低下了头。全身都微微颤抖了。
一旁的蔡王孙坐在地上,手扶着锦凳,嘴巴张的老大不断喘气,直觉眼睛长钉竟然看到了这种景象。
——天都要变了。
蔡王孙的魂魄都飞走了。
太傅竟然都羞死了。
太子都动手动脚走火入魔了。
蔡王孙求助似的看看王子昌。王子昌看着面不改色稳稳倒茶。蔡王孙佩服啊佩服,恐怕此刻太子上了太傅的身子,这东宫总管还会视若无睹镇定如山。
太子刘育碧细细帮庄简擦了汗,顺手就把牡丹丽花汗巾丢在了庄简脚前。
庄简如呆如傻也忘了施礼,愣愣地一摇一晃的转身走了。
刘育碧瞧着他一跌一撞的出了勤勉殿。直瞧着他出了花园门转过弯背影不见了,方才收回目光。他回头看到蔡王孙的震惊模样终于恍然惊觉。
他脸上一红,方才竟是一瞬间鬼迷心窍,举动有些唐突孟浪了。
庄简魂不守舍的出了东宫,才觉得全身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衣衫都湿透了。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百思不得其解:“这太子刘育碧的行为越发的古怪了,他擦我脸做什么?难不成认出我是庄简,赐我汗巾自尽而死么?这人自小就怪异,不知他想用什么古怪法子整治于我,这东宫是万万不能再来了。”
***
“太子恋上了周维庄。”蔡王孙亵渎主子的想着。
每日专心看他教授学业。
每日赐膳与他斟酒布菜。
皇后、皇上钦赐下来的珍器古玩都转赠与他。
各种时令穿戴、吃食用度,时时都有赏赐。
平日里还爱笑吟吟的看着他,非要把太傅看得满面通红才作罢。
蔡王孙心中疑惑,太子明明平日里多么利索果决的手段,狠辣厉害的做派。怎么一旦对人上了心,就同那猪油一样蒙住了心,完完全全看不出这人的优劣好坏了?!
只把他的肠胃刺激的坏了。整日里又泛酸又呕吐,即吃醋不已又恶心不已。
有一日,他冒死谏君:“太子对太傅早已超出了寻常君臣之礼。”
刘育碧正色道:“我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方才百般笼络贤臣。小蔡你再污秽不堪的乱吠乱嚎,就丢进河塘喂鱼。”
没人会说自己会有私心。
没人会以为自己会恋上男人。
更何况恋上一个貌不惊人、撒泼耍赖、好男色如命的无赖渣。
蔡王孙不敢再说。心中却想管你百般施恩,我却不看好这场好戏。
果然这日,庄简夹着他的书离开了东宫之后,太子面露不悦之色。
他皱眉问道:“小蔡,我的脸最近怎么了?”
蔡王孙仔细看了看他:“太子的脸红红白白,精神饱满很是气宇轩昂。”
刘育碧道:“那周太傅为什么都不看我的脸?”
蔡王孙心中凄苦,他不看你关我何事?!他口中恶狠狠的趁机添坏言:“那周维庄素来好色如命,以前定是见太子生得好看。他欲图不轨,天天盯着太子垂涎三尺,心中试图行那目奸意淫的勾当!”
刘育碧恼怒的说:“小蔡,你的意思是说,他最近变得规矩了,不再目奸意淫所以不再看我了?”
蔡王孙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圈,他本意要踩周维庄,现在竟不知怎么变得夸奖太傅了。但看太子着实不爽,难道他想被他目奸意淫吗?这个,这个,太子殿下最近心意着实难以揣摩,这活儿越发的不好干了。
他张口结舌,结巴着说:“这个,这个,大概是太子学问越好,面相越端庄气派,更有皇家威严,周维庄自然不敢再亵渎殿下,用视线强奸殿下不成了才不看的!”
刘育碧大怒:“照你这般说。昨日午膳时我抬手触碰了周太傅的手,太傅便晕了过去。那也是他惧怕我的威严试图奸淫不成,才晕过去了吗?!”
蔡王孙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飞起来了大群飞雁。在他脑海里队形一会变成“白”字,一会变成“痴”字,变换着队形不住飞来飞去。
这逻辑好生混乱,蔡王孙穷极智力也分辨不清辩无可辨。他眼睛翻白,扑通一声倒地晕了过去。
太子刘育碧怒不可竭:“怎么回事?周维庄变得端庄正派。你这混帐却学了他的泼皮,动辄装死装晕,拖出去狠狠掌嘴!”
蔡小王爷不咸不淡的挨了几个耳括子,心中迁怒他人:“——死周维庄,好好做你的淫贼泼皮不就成了?!猛地转啥性子,害的太子不爽害我挨打!我偏偏不信水仙能装成蒜、狗改了吃屎本性。你无故装圣人非奸即盗。你定是身边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变故,等我找出你的破绽错处,再好好教训与你!”
庄简走在路上,冷不防连打了几个寒战,仿佛从东宫之中一股子怨念隔空传递了过来。
恨他的人多了,他也无奈。
周维庄也很难过,每日里被太子变着法儿宠着幸着,弄得他心跳加快、汗水淋漓、脊梁骨儿上冒凉气。每日回到周府,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的透了,河涝水洗一般。这般如履薄冰、惊心动魄的心情消磨人的精气体力精神劲,比那刑狱大牢地酷刑还自难以忍受。
他每夜里在书房踱步咒骂,怎生想出来点子逃出京城。窗户外面,总管太监们时不时的附在门上偷听,一道道影子都映在书房影壁墙上了。
庄简苦笑不迭,也只有太子刘育碧这种骄横跋扈、狂妄无羁的人才做出这等“光明正大”的“宠信”。
这些太监官们每日里他一上朝进宫就把他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估计他庄简每日吃几粒米、穿几袭衣、在褥子下面压几张银票、跟男人上几次床都要一一回报太子知晓。不过,他庄简自从四月前遇到太子刘育碧,一次男人床都未上过,这才留下了性命不死。
有次,他吃过晚饭留了雍不容说了两句闲话,便有大太监不客气的破门而入,侍立在内室门口怒目而视他们,吓得雍不容忙忙告退走掉。
他们做太监的也不容易,更是当差吃饷为人奴才。
临来时蔡小王爷吩咐的清清楚楚:“女人么,倒也无关紧要。上了太傅的床,就用棒子打出去也就罢了。男人么,”蔡小王爷脸色凝重,厉声说道:“周太傅身染重疾,可经不起男人折腾!若是男人进了太傅的房,踏进左脚砍左脚!踏进右脚砍右脚!踏进全身就砍你们的脑袋瓜子!”
如此铁板重压,谁敢怠慢。
太傅府内严禁雄猫雄狗,连绿头蝇子都一律分了公母出来,该撵的撵该砍得砍,决不辜息手软。
周维庄每日里拘谨规矩、不苟言笑、清心寡欲,落寞枯萎。
真真人生快乐全无,生趣也无,苦不堪言。
庄简心道,这般下去他快干熬的死掉了,估计届时不用旁人查案,他要自去那刑部大理寺偷投案自首,一死了之来个痛快。也胜似这般零刁细碎的拉肉皮挨小刀……
刘育碧明明未有发现他庄简的真面目,却想出了这么阴损招式折磨他。
他庄简天生花蝴蝶好颜色滚花丛,管他刘育碧什么事?
——这孩子自小儿阴阳怪气,真搞不动他脑子里想些什么。
第十章
夏末大暑之日,乃是太尉曹得的升迁之喜。皇上升任了曹得为大司马,掌管天下兵马禁军。曹得乃是皇后曹婕之兄,皇后特意在中宫安排了酒宴,嘉奖曹氏女眷。太子却因陪了皇上去开封巡行,于是令太史令周维庄带了厚礼前往其舅父曹得大司马府邸贺喜。
庄简不欲出没人前,但是无可推托只得带了贺礼前去。
禁国公周维庄乃为太子身边的重臣。
贺礼完毕,他被引到了首席上位。一旁偶遇蔡王孙替其父纳了礼仪之后,便前腿后腿的跟着太傅,两人就坐在一起。
曹得之子名叫曹产的专程过来与庄简见礼。他上下打量庄简笑着说:“禁国公周太傅的大名早有耳闻如雷贯耳。传说少年时就比甘罗才量如山。果然家教甚好今日成人成才,进身及第光宗耀祖。我从没见过周太傅,却也觉得似曾相识,在那里见过一番亲近熟悉。”
庄简心中一凛道:“维庄小时不成器却得此谬赞,惭愧,蒙征东大将军多赞了。大将军却是家学渊源,战功卓著承续了父业。”
曹产与庄简相视着哈哈大笑。
庄简心中暗骂,臭小子小时候咱俩就为了抢一个青楼艳伎大打了一架,我把你踹的哭爹喊妈,你把我咬得骨裂见血。这果然都是家教极好啊。看似这小子都不记得了曹产跟他引见身旁之人:“周大人,这大理寺罗敖生卿,你可见过了?”
庄简惊然抬眼,却见曹产身旁站有一人深紫袍服,却不是罗敖生是谁?
怎会不记得?天底下说一句话就打得他的人,又有几个?
罗敖生。
掌管重狱刑部的第一人。
自从上次被他告到太子跟前,太子怒打了周维庄之后,他还未见过罗敖生呢。
庄简立时多心的觉得背上一阵酷热,全身自肩膀脊背到屁股到双腿,都立时火辣辣的疼痛了起来。他脸上一阵阵滚烫,连呼吸都不均了。
罗敖生却似第一次见到庄简一般,同他举手施礼:“久仰了。”
此人脸上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口齿清灵有礼有节。他做事极有分寸尺度又很识大体。寒暄过后侧脸听着其他人交谈说笑,却是不开口了。
他转头也不去看庄简,免得眼神撞上说话无词,不搭话失礼就更不妥当了。
首次对峙已经分出胜负。彼此心知肚明,何必无聊言词相激。
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
庄简脸皮惯厚,眼瞧着罗敖生脑子里立时想起了上次见面的姿态情景,心里沸沸的升腾起来了一湃热血,只冲上面孔连胸口也火辣辣起来了。
怎么跟这大理寺卿的交手,既使败了也如此兴致勃勃甘之若饴呢。
此人素自负,有朝一日若他知晓了庄简为他大理寺要案逃犯,必定会为他微动铁心吧。
他愈想愈酣心神激荡,便瞩目直直的看向罗敖生了。
罗敖生和太子不同。
太子刘育碧肤白貌美,人抢眼性嚣张。平日里多爱身穿绯色、浅翠、微碧的夺目的轻裘罗衫。而罗敖生做官久了,堂威甚重性情极敛,爱那浓烈深色。每次见了他都身着黑、褐红、黄褐、深紫的重袍、衬得人深沉肃穆压得住大场面。
这个调调儿庄简却爱。
他上下的打量罗敖生,看着看着就觉得背上疼痛略轻心中魂魄轻荡,有些心猿意马眼神飘忽起来。
他上次大意吃过罗敖生的硬亏,便是爱他窈窕外表年轻面嫩,不衬那官高权重堂风肃穆,对他起了轻视亵玩的居心,乃至吃了大亏。
这时间看他长袍坠地貌比绫花,
眼前冰凉爽快,哪管他背上火辣作痛,全都丢到脑后。
这又痛又爽又怕又爱的心思滋味连番的逼上心头,弄得他的魂魄飘飘荡荡连带着那份色心蠢蠢而动,不肯惦记着屁股痛不愿死守着心窍,立时出了七窍一步一步的蹭着便直直跟着曹产、罗敖生去了。
蔡王孙瞟着他,心中大喜复又懊悔起来,怎么今天太子不在!竟然没来!这周维庄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改不了的花心萝本性,竟然看着看着又带出了那种色迷迷的目奸意淫之态了!
庄简天性就是如此。
与刘育碧在一起实属生死大忌迫于无奈。他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仔细,沉下心来抵挡应对。此刻,煞星不在眼前,自然放下了一颗担惊受怕的心,立时表情,眼神,言谈乃至举止都放松到自然了。
虽然大理寺卿掌握着刑部重狱,但是瞧了罗敖生那幅垂目纤细的温良恭谦让之仪表作态,他须臾间忘记了他的厉害,一颗原本就不安分的心就更不安分了。
身上伤已痊愈,皮子也不再痒,心里便像那春日猫抓一般的心痒难耐了。
蔡王孙暗自咬牙,心道今天需得好好瞪着周维庄,瞧着小子耍出什么花招来。
好在,
世间还有一句道理,叫做吃亏长志的。
世间还有一桩事,叫做不说光看的。
惹不起躲得起,
说不起就看得起。
于是,周维庄便闭紧嘴巴不出一声,却是色迷迷的看着大理寺卿,上下左右里外的看了起来。
酒宴中,他与罗敖生恰恰坐了长案对面,借了酒气,他便直直用那眼神看着罗敖生,时而偷偷窥视,时而正正去看,貌似痴呆一语不发,那双眼睛如钩如绳,直直钩了罗敖生拉到身边捆住了,张口吞下。
他目光奸诈,上下窥视意淫大理寺卿趁机行那目奸意淫之事。
罗敖生知他心中不轨,思忖良久却隐忍不发。
一个人言语放荡,你可以抓住话柄好好惩罚与他。但是这视线眼光淫荡却是少凭无据不好追查。眼光淫荡、端庄与否总是心中“感觉”,却不是缺凿“证据”。其中弹性极大并无尺度衡量。不像那话音落地白纸黑字可以抓到蛛丝马迹成堂正供,偏偏瞧着他行不轨,却无一丝一条法规制律可将他追究其罪绳之以法。
这真真是一等一的刁滑奸诈做法。
罗敖生久居官海薄宦,积威素重,公堂之上下跪地江洋大盗国奸巨贪,惊堂木响个个魂飞魄散,朱笔一批人人命丧黄泉。被黎民百官当作勾魂判官贡着奉着都还来不及,有哪个不怕死的狂徒浪汉敢用眼光撩拨他?估计也没这偷香窃玉的胆量跟他这催命冥王打情骂俏。
这大胆刁官周维庄却是第一个敢用眼神逼奸他的人了。罗敖生素来做事心黑面嫩,对这勾搭吊膀子之事向来洁身自爱敬而远之。他不能同周维庄比脸皮厚,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周维庄无耻的眼神,脸上无谓表情耳根子却红透了,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手,却是不抬头了。
只把他身后的大理寺右丞气得全身颤抖,恨不得隔了半个桌子伸出手掌打飞这个无耻淫贼,竟然看男人都会看得五官移位,眼神淫荡放光。
蔡王孙却是快活得雀跃不止。他赶走了几个试图巴结禁国公太傅的外郡太守们,亲自坐在周太傅的下首,为他斟酒不住劝饮。只盼得周维庄喝了半醉,酒撞色胆去抓住罗敖生的衣服,再这番那番的揉搓一阵。他蔡王孙这次豁出去了,当堂拔出宝剑就捅他一明剑,插他个透心凉,杀周维庄一个逼奸未遂之罪。
他蔡小王爷顺便一解胸中闷气。
看太子对这王八蛋愈来愈做作纠缠不清,为免太子陷落贼手为人骗奸,他就为国为民铲恶除奸一回,当一回大英雄。
酒宴完毕,曹德命人府内乐班歌伎堂前献舞,令人捧了锦绸过来,劝众行令做诗以助酒兴。
曹德虽为军职太尉,却偏好舞文弄墨附庸风雅。这升迁喜筵上也作诗为兴。众官自然都知他的癖好,立时随声附合拍马逗趣,纷纷附和着在娇侍美伎的侍侯之下,泼墨挥毫,吟诗作对。
庄简歪才极高自然无惧,他趁了酒性一挥而就。蔡王孙蹙眉想了半晌,突然面露喜色连称有了低头急急写去。
庄简写完顺势接着偷窥罗敖生,却见他皱了一下眉,手捏锦缎,却无落笔。
他微微一愣心下明白了。罗敖生为大理寺卿,性子肃穆谨慎,公事上审时度势、严与执法、一丝不苟。他这种精确小心、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的细心认真秉性自然做得了判人生死、辨人正误的律职。也自然养成了理性偏紧密的思虑路子。
而写文章作诗乃为臆想空想的浪漫之事。越是能凭空想象编造,越是下笔有神锦绣空灵,越是文章华美惊艳。
这正正是罗敖生的短处,而是庄简的强项。
吟诗作对这种风花雪月之事显然难为到了大理寺卿了。
庄简左右观望,大伙儿要么低头书写,要么凝神思虑。这是为曹德升迁喜事的凑性之事,大伙自然都极尽所能写上两笔。实在力所不能的,连称惭愧多饮几杯,讨个众人大笑几声,也就罢了。
这为美事,无意间却难住了堂堂大理寺卿罗敖生。
庄简把凳子拉的靠桌子对面近些,蔡王孙百忙之中抬头盯他,立刻拿着纸笔又凑到他的跟前低头写字,真如猎犬一般寸步不离太傅左右。
庄简手扶了一下头,才觉得一阵眩晕热醺涌上了胸口。今晚有点喝得过量了。他半个身子都伏在了桌上。
他左手支头挡住了蔡王孙的视线,附在桌上。右手带着袖子都搭在桌上,对面即是罗敖生,右臂也就恰巧搭在了罗敖生的面前。
罗敖生和寺右丞瞧着他惺惺做势,心中疑惑。大理寺右丞手痒痒的便待举拳把他的手腕砸断,怎么这小子的手都伸的这么长。
罗敖生沉住了气,用细长的丹凤眼盯着他看他的把戏。
只见庄简,面带微醺,抬手指指甲一沾水晶翡翠杯中的广凉橙红葡萄酒汁。轻顿手腕,竟在那深黑铁木长案上轻轻巧巧的画了起来。他的手腕如垂露、悬针,彷佛使尽重笔中千斤之“拔”,轻笔里随风之“送”,他轻松自如的书写起来了。
那不是“画”却是写“字”。
真是书毫走笔思提顿,或轻或重必深求。转以成圆折成方,飘逸竣劲出刚柔。
那笔画横平竖直,刚柔相汲,指势飞动,姿态优美。好一笔汇聚波磔之美、萦萦如玉、舒展灵动的隶字阿。
罗敖生长长睫毛微动,心中大颤,瞬息间又垂下了眼波。两人对面而坐他怎能看到他写的字。
庄简轻声一笑。
罗敖生抬眼又看。他心又霍地一跳瞬间就张大了眼睛。在他的面前漆黑黑的桌上出现了一个个酒红色,醇香扑鼻的工整隶书,那字体他瞧着清清爽爽,明明亮亮。
“长安有狭斜,金穴盛豪华。连杯劝奉马,乱菓掷行车。深桐莲子艳,细锦凤凰花。那能学酝酒,无处似月阙。”
字体逆锋起笔回锋收,且有顺折各千秋,诗意艳藻潇然,瑰丽浪漫。
罗敖生一瞬间迷糊又瞬息间恍然大悟起来。第三次心跳不止了。他之所以看懂对方之字,乃是周维庄在他面前用指尖沾酒倒着写诗的缘故。方案之上因他们对面而坐,周维庄倒着写字,在他这面看过去字迹自然就正了过来。
一点点萦萦隶字带着酒香,在黑铁木桌上倒映出来,盈盈而立卓然不群。仿佛一瞬间都从桌面上飞起,在他面前活起了一个个三寸大的飞天仕女,轻歌扇薄裙舞衫长,长带绵卷柳腰曲细,姿容姘丽光彩夺目。
这文字姿容,那舞姿香气都一刻间直直跃入他目中,刻入他脑中,沁入他的心房中了。
罗敖生垂目不语。他微顿了一下提笔抄录短诗。他嘴角抿着面孔静憩,脸上却腾然都烧起来一缕若火烧云染就的红炎炎的火焰了。
这抹红霞乃是今晚最绚烂的一道绝好景致了。
庄简心旷神怡。
蔡王孙突然探过头来,扫了一眼庄简面前。须臾功夫,桌上酒迹已干只留了大片酒香缭绕沁人心脾。他不解的问:“周太傅,你喝醉了傻笑什么?”
庄简沉下了脸:“小王爷,你满篇都是错字。”
蔡王孙脸上一红忙低头急急改了。
一会功夫,满堂的高官贵贾都写完,请歌伎吟念。曹德请众人评论诗句。其中以周维庄、罗敖生几人最佳。他有心拉拢取悦大理寺卿,便将罗敖生的五字短诗评为首位。
众人纷纷热闹着道贺夸赞,罗敖生面上飞花连道惭愧。
庄简在人群后看着。殿内人声喧哗沸沸腾腾,在通明高烛明灯之下,罗敖生面上淡然不露痕迹,却微抬眼看了庄简一下,眼光细细柔柔不透思绪,却如甘露春雨如醇酒琼浆般直直倾溉在了庄简的心肺中去了。
庄简思忖……
这世上,眼睁睁的瞧着那清清白白的人瞬时间沦陷到黄泉炼狱之中,乃是天际中最华美的一道银河流星吧。
世无完人,看他周身再圆润无缝,原来也不是不可突破歼灭的阿。
庄简微醉尽兴而归。
他站在曹府围墙外面廊下看着罗敖生上了轿子,久久不能回头。罗敖生为一品大员,八台大轿再有十六人侍卫,都侍立在他轿旁等候着他。
罗敖生伸手撩起青斑丝竹的轿窗细帘,看了一眼灯火阑珊处的庄简。
庄简全身都涌上了一股子血勇之气,心中砰砰直跳。酒不醉人人自醉,既然已经醉了那就醉的更深沉些吧。他神差鬼使得走上前去,直走到罗敖生的轿前了。
罗敖生看他过来,伸手止住了一旁随从侍卫众人。
大理寺右丞侍立在旁边,睁大了眼睛看着周维庄走过来了。心中佩服此人真是太强捍了。
庄简走到轿旁,心如鼓鸣。
罗敖生眼睛亮亮的,候他开口。
蔡王孙紧跟着庄简,瞪着太傅。
那时节,庄简看到月色明灯交辉之机,罗敖生掩映在青竹帘下半明半暗,一道道的青竹影子将他的面孔映得深邃黯淡、昏昏晃晃。黑漆漆的眼神仿若顽铁又若融雪,恰似冰凉又似温润。
他为他积威所畏,为他此刻已醉,一瞬间万语千言都在脑子里打着滚,却是成了一片混乱说不出来了。
平日里他牙尖嘴利滔滔万言,真正面对竟失措无语了。
大理寺右丞问:“周大人,你有何指教?”
庄简愣了半晌,整个人傻到这白花花的月亮地里了。半晌他抬脸结巴着说了一句:“——这,这,这,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嘭——”大理寺右丞一头撞在了轿辕上了,痛得他呲牙咧嘴的抱住了头蹲在了地上。
罗敖生垂下了眼睛嘴角微翘,月光如银沙倾泻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手放下了丝竹青帘。
蔡王孙怒视他:“你眼睛瞎了!天上明明是半弦月!月亮哪里圆了?圆个屁!你这傻蛋!”
庄简愣了愣终于脸上涨的通红,转身拎着长袍就跑掉了。
***
过了大暑的节气。北方天渐高远,早晚凉风顿吹,暑气削减。
过了几日,蔡王孙这日大清早一溜小跑的进入东宫。太子还未起身,他就跪在太子床前,咬牙切齿的把周维庄如此这番那番视奸大理寺卿,并厚颜无耻的跟着搭讪,不要脸的指鹿为马硬生生的逼着月亮由缺变圆的勾当说了半个时辰。
直说得太子更衣沐浴梳洗完毕,坐在桌旁进膳才告一段落。
太子刘育碧蹙着眉,竟然半信半疑:“小蔡,你不要随意诽谤污蔑太傅。周维庄近日却改的好多了。若是他前些日子又戏弄了罗卿,大理寺卿掌管着百官的律政弹劾,自然可奏本弹劾与他。或是来我处告状,怎么不见动静。”
蔡王孙气结,我也奇怪罗敖生为什么不派人揍扁他,谁知他想什么诡计量。他赌咒发誓,真真是亲眼看到周维庄半弦月下恢复了色狼本性决无差错。
太子沉下了脸:“小蔡,你不要嫉妒太傅。周维庄无父无妻无家,带着了孩子着实作难。皇后与我多些关照多些赏赐,也是应该的。”
蔡王孙一口血含在嘴里,喷不得喷咽又咽不进去。噎得他直翻白眼双腿打颤。
哪个没出息的东西跟那色鬼争宠啊?!
他憋得一屁股坐在太子腿旁边的小凳子上,伸手拿过饭碗,一口气连吃了两大碗白饭,才把呕出来的“血”咽了下去。
王子昌微微摇头,蔡小王爷是气得迷了,竟然看不出来主子的心思。
他想,周维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忍不住去撩摸罗敖生这事是小,大事却是罗敖生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全身都如漆如胶,一沾手不脱层皮是缩不回来的。右丞相、曹德、包括太子都对罗敖生百般拉拢。其实是抱了同等心思。不求他罗敖生助自己成事,但求关键时刻自己动手干大事的时候,他大理寺卿不要来坏事,不偏不倚的袖手旁观就谢天谢地了。
太子口说不信,心中实则不想树敌,否则以他平日里那种宁可错杀不可错过,宁可信其有决绝不信其无的秉性,换是另一家惹的起的人物早就翻脸宰人了。
这次,他正正的收起小性儿脸上云淡风轻,反倒是正正经经放在心上了。
王子昌瞄了一眼带着书本进东宫的周维庄,就像看着一个半截入土的死鬼嬉皮笑脸的横着走了进来。
做贼心虚。这句话真是说得好。
庄简虽达不到闻枷锁之声抱头鼠窜的地步,却也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一面翻看着书,一面偷偷去看太子刘育碧的脸色。
太子最近很是忙碌。这些日,骠骑大将军裴良换防,离开长安常驻洛阳。太子临时前特意经常叫了过来叙话。这读书的时间倒是少了。
庄简自然为主子分忧,他回皇后道,太子年龄渐长虽不能参与决策政事,多听多闻外疆军吏议论政事多体验世俗民生总是好的。
皇后曹婕点头称是。
庄简心中却忐忑,这太子未能掌握大权便这般勤于参政,若有谗臣进言便是与皇上分庭抗力的谋逆大事。他从外客厅看向内书房垂帘看得刘育碧,活脱脱便像看着一个溺水半死的死鬼一般,此人命素来不顺半身已入黄泉,为什么这口气这么长?
他当然亦不知他在旁人眼中也是死鬼一只。
他私心里竟然隐隐有种心思,太子若有不测,他省心右丞相省心皇上也省心吧。
刘育碧抬脸向外厅看了一眼,正好与庄简目光相对。
他向庄简微微一笑。
庄简脸绿唇青汗如雨下,咬住嘴唇五官挪移。
太可怕了……
***
裴良告辞,太子亲自送到书房门口。
骠骑大将军裴良年近四旬,样貌魁梧行为干练。他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庄简,庄简心中一跳。
太子直直送他到书房外面牡丹园里。满园大如盘碟的牡丹竞相怒放。真是一派瑞色天香相映红。一阵狂风吹过,满园的花枝乱颤花朵相撞,花瓣随清风扶摇之上。
刘育碧半身埋在花丛中,目送着裴良远去,仿若痴了。
他一袭白衣,被风吹得浮浮漾漾,一身茕茕孑立。
王子昌拿着外衣想去给太子加衣却又怕惊扰了太子。裴将军与太子情同父兄有着深厚的渊源关系。裴良换防离了太子身边,太子想必难过。
王子昌不敢过去,蔡王孙还在憋气,他立时恶狠狠的用眼逼着周维庄前去。
庄简摇头不去。
蔡王孙附在他的耳边诳他,我还没把你挤眉弄眼指月犯傻的事告知太子呢!
庄简心中有鬼,立时拿了衣服给刘育碧送去。
太子望着裴将军的去向仿若痴了。庄简穿过花海,抬手把衣服披在他的身上。
刘育碧一惊,蓦地回首。
两人恰恰打了个对面。
这把庄简吓了一大跳。刘育碧竟然眼中冰凉湿润,黑滢滢的彷佛隐隐透着泪光。
真是倒霉,又看到了不该看的景象。庄简不想看转身就走,刘育碧却一下子就叫住了他。
“周爱卿,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满园的牡丹。”
刘育碧深深的看着他,漆黑的眼珠之戳进了庄简的心中,道:“满园的牡丹里有什么?”
庄简回答:“牡丹里有富贵、傲骨、美人、英雄。”
刘育碧眼睛一亮复又黯淡下去。他回转身看着千红万紫的盛放牡丹又缄默了。
庄简心中暗骂,这蔡王孙逼着他送衣真是混蛋。他庄简够不幸,够霉运,够沉重了,还逼着他跳进火坑。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就突然听到刘育碧喃喃自语:“世人多知牡丹里富贵傲骨美人英雄,但是无人却知还有贫寒、痛苦、惧怕、无助……”
庄简竖起耳朵呆住了。
刘育碧淡淡说道:“牡丹除了长在禁宫皇家,还开遍蓬门寒舍荒山道旁。周维庄,你可知道么?”
“臣不知。”
“有一种野牡丹叫做‘夏醒早’的,花朵只有鸡子大小,多枝叶多花朵,花开呈紫红便瘦小。枝干上多长绒刺擦到身上痛痒难当。多长于荒山野岭。因为花朵不美不值钱就被花匠杂工多为丢弃,名门富家是不会看到这种野花的。”
“……”
“周维庄竟有你不知的东西?”刘育碧脸露微笑,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有一次骑马路过荒山,袍子上衣服上都被那野牡丹的枝条划破,弄得腿上身上很是痛痒。”
庄简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刘育碧柔声道:“那野牡丹百害却又一样好处。枝叶多干燥,乡下猎户多砍伐下它晾晒干了,用作烧火为炊燃料。此物茂盛却不经烧,因此他们多一次砍下大堆,当作柴火背回家,才方得够用一日。”
庄简低着头,自己影子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刘育碧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道:“猎户多要在山中打猎,这等烧火做饭的差使多交给妇人孩子去做。想想六七岁的小孩子要背着一大担柴枝草茎回家。真是十分贫力,艰辛的活计。猎户家庭多贫困也是无可奈何,于是都咬牙苦撑。那时节人小力薄,干得太累就盼得日头黑了可以吃饱睡觉。一觉睡着,却连做恶梦惊恐不已,再不敢睡盼的天亮早早去干活。日日夜夜如此,清醒中睡梦中都如此。真是生活苦痛难熬的连死的心思都有了。”
庄简腿脚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扶着花枝摇摇欲坠。
刘育碧抬头望着天边,悠然道:“每夜都是痛楚难渡,可是天亮日光出来了,望见满山的野牡丹迎风舒展,却又忍不住想像野牡丹一样随地开花遍地成活下去了。心中若无物,自然长轻松。心中若有放不下事情呢,那就是寒暑交迫、如受刀割酷刑。贫寒的是日子,痛苦的是心情,惧怕的是丧命,无助的是埋没世间没人救助……这日日夜夜都在心中百般煎熬,都在忐忑不安。整个人就像是黑夜里走一条无边无尽的慢慢长路,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将来。”
庄简跪地道:“风大了,殿下请回去吧。”
刘育碧淡淡道:“时间长久,我以为再深的坎子都会迈过去都会慢慢忘却了,但是没有。每次看到裴将军,我都会回想起来,想的更深,想的更多,想的更清楚!”他伸手摘下一只红牡丹,慢慢转动,红色花瓣在他手上扑簌簌地落下。“——悠悠天际经年不变,彼时天旷此时天也蓝。我为什么永远都忘不掉呢?”
刘育碧冷冷的抬眼看着他:“周维庄,你明白吗?”
庄简心中狂跳,牙齿打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堪落寞,各人自管救个人。他少年时家破人亡流落江湖,也没有人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救助。这世上谁的不幸他都可以同情,唯独刘育碧的不幸不能同情。
——同情了他,他庄简情何以堪。
刘育碧阴森森道:“什么时候你与我说实话呢?周维庄。或者问我能否信赖你?”
庄简全身都在微微的打着颤,此时不语危在旦夕,他咬牙颤声回禀:“臣听皇后提及殿下幼时受得大苦。臣回答皇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者也。太子性格坚强身体安康志向高远也有幼时磨练之功,假以时日太子定会洪福回报、大志达成。”
刘育碧死死的盯着他瞪视着他不语。只看得庄简跪在他的面前,微微晃动着跪立不稳了。
一阵阵风吹拂过来,猛地吹起了漫天的枝叶花瓣,将刘育碧笼罩在狂风花雨中。
庄简眼前模糊不敢再看。
太子面若冰霜,寒声道:“好好当差,周维庄。只要你不辜负我,我自会令你看到全天下。若是你欺瞒了我……”刘育碧静静地看着他,从里到外都散出了一股子煞气腾腾的戾气。
庄简低声说:“是。”
刘育碧瞧了他低头称是一脸惊恐。不知怎地心中一软,他脸上冰霜退去浮现出来了一脸落寞,挥了挥手:“我只是见到裴将军远行有所感触,想起了往昔的一些小事,并非问你皇后与你的谈话。我幼时经历却不关你的事。周维庄,你好好的做你的太傅吧,以后你好好听话当差,改了轻浮无礼的性子,我自然重重赏赐。”
庄简磕头谢恩,爬起来摇摇晃晃的穿过花丛走了。
他恍恍惚惚从蔡王孙王子昌面前走过,出了东宫。走回了周府。他一路上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踩得都是自己惊心动魄的心情,直到回到自己的家里,他站在了书房地桌前,才觉得一缕缕魂魄回到了躯体内,他张大了口却还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太可怕了。
刘育碧竟然都没有忘记。
刘育碧一直都没有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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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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