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中)by款款

当年的皇子原来没死,甚至成了今日的太子?
庄简心胆俱裂,却逃不得躲不了。
太子何时会发现他就是弑母的仇人?
庄简又能凭自己的机敏巧智撑到何日?
大理寺卿罗敖生掌管天下刑狱,
外貌美秀正合庄简喜好,
性情冷厉却令他如履薄冰!
太子和罗敖生,
不论哪一方都可能在顷刻间要他的命!
可庄简左右逢源爱不释手,
哪怕两边都曾把他打得死去活来……
只是庄简却不知,太子已暗下密旨,
要罗敖生全力追查当年弑襄之乱的主犯;
大狱之中,庄家唯一的活口庄昌,
对着庄简叫出了……二哥!
第一章
庄简最近胆战心惊,杯弓蛇影。
弄得他脸色灰青走路不稳,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心里寻思,或逃或走得赶快想个应对良策才行,不然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大理寺右丞现在平生最佩服的人不是罗敖生卿而是禁国公太子太傅周维庄了。
这世上竟然有周维庄这种了不起的人。
周维庄每日里上朝面君过后,总是要等着罗敖生出殿来,跟着他一同走到午辕门外,有话说话没事打哈哈,直送他上了轿子走了,才一步步的蹭着前往东宫去了。
隔了两日,他派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厮(雍不容)前往罗敖生的大理寺衙门送信。打开看时尽是些吟赋的新诗,及撒扇题铭之类的。周太傅派人亲自送到罗敖生这里,非要罗卿看后讨个回复才能拿了回去交差。罗敖生公事繁重头也不抬,只是抬眼扫了一眼雍不容,顺手从公案上拿过私印,戳了一下表示“已阅”就打发了来人回去。
再过了两日,周维庄竟然厚着脸皮丢掉前戏,亲自登门拜访了他。
大理寺狱与府衙前后共计十九进宫殿,广殿明柱气象辉煌,衙门连着重狱。它乃为国家审判之集中地,掌天下之刑名,负责朝廷百官及京师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流、徒判决后送检复核,死刑犯在此判决后直接送皇帝批准。
由于重狱广布御林军驻守,大理寺内外侍卫林立戒备森严。
门前也因此空旷肃穆,少近闲人。
大理寺后的最后一重偏殿,殿内天井高耸高达数丈,窗少门细青石板铺地,罗敖生独居于此。
他每日除在大理寺正堂处理公事,便直接在寺衙后面的私宅内办公。书房原本就是通审的偏殿所以空旷森冷。大殿当中放置着简单桌椅公案,书案上及旁边都是案宗卷折。
大理寺公事诸多。因为本身除了掌天下之刑名,负责朝廷百官及京师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之外,还有各种寺里官员丞司直评事属官二百余人。各地设州县二级,太守刺史县卫兼任司法,州设有司户参军事分掌民刑事案件。由此层层管束下去,竟似个小朝廷般繁杂万绪自称一派。
罗敖生又是个严于律己克尽职守的人,而职务要事牵扯到人之生死奖惩大事,因此他耽于公务,更是不敢怠慢不容打扰。
这厚颜无耻的周维庄,竟然在他公务最繁重时来拜访他,老着脸皮坐在大理寺卿的书房之内,罗敖生的公案对面,赖着不走。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罗敖生抄了人家的诗,自然放下了架子。对于周维庄他不迎不送不喜不嗔,任他来去自由。
这两人真是奇特。周维庄坐在书案对面,手捧茶杯,眉飞色舞兴致勃勃,指手画脚滔滔万言。他坐的硬木高椅有点硌肉,他的屁股拧来掉去不安分的坐着,样貌泼皮不雅。罗敖生却是头也不抬,正襟危坐,一张一张案宗折子连续着看,提笔批着各地呈上来的命案、纠纷,流案奏折。天下二十一郡流徒判决、送检、复核都汇聚在他书案上。他只需在庄简夸夸其谈中说到中途打嗝或者忘词处,点头说下嗯,哦。一接话,庄简立时又精神奕奕的讲了下去。
这两人眼神也奇特。庄简大部分时间盯着罗敖生的脸臆想联翩魂游天外,少部分时候看着他的身子。罗敖生全部时候都看着卷宗,偶尔听得庄简说错史实、事实、地名或者吹嘘过火时,抽冷子抬眼锐利的看一眼庄简的脸,然后不置可否又低下头提笔批折。
一个有心,一个无意。
一个心里有鬼,一个眼中无惧。
这般架势,换做一般人早就没意思的悻悻住口忙忙告退。
这周维庄却不是一般人。
庄简说得口干舌燥了,饮一口淡茶,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黄岩橘来。他伸手把这橘子放在罗敖生的书案案宗之上。卖弄的笑说这乳橘乃是极北寒地产下在冰窖中放置到大暑天,又怎样舟船劳顿千里单骑的送至长安,总共才数十余只,皇上又怎般赐宴时,他特意在袖子中藏了一只,就是为了让罗寺卿尝鲜。
大理寺右丞侍立在一旁,给大理寺卿翻案宗折子让他批示,心中只觉长了见识。
这人究竟是心怀万计救主与危难之际,当朝正当红的朝廷重臣太子恩师?还是三岁白痴小儿拿了烂诗烂橘子就来卖乖献宝的妖怪啊?
瞧周维庄他一脸天真烂漫的淳朴笑容。
好一个又强悍又晕懵的呆子啊。
右丞心中大笑。
被周维庄这一打岔,罗敖生果然停住了手不再批示。红艳艳的乳橘放在他的黑棕色公案上。真是分外的鲜红可爱,清香扑鼻。罗敖生伸手拿了橘子,触手冰凉不闻自香。在这炎炎数日里真是格外讨喜。
罗敖生拿了橘子转身站起,走到一旁的小案几旁边,拿过了刀切开橘子。拿了过来递给庄简。
真是“并刀银如水,纤手破橘澄”。
眼前佳人萦萦鲜橘可口。
秀色可餐,餐饱秀色。
庄简心中激动,吃得哭泣了起来。
大理寺右丞忍无可忍,抓住了他强行拉扯出去:“周大人,你的厚礼既已送到,请跟我到前院寺衙里去,那里种得全都是橘子树,请周太傅看个够吃个够!”
庄简不想走,但是无奈右丞力大身健,抓住他的脖领子硬拽了出去。他只得摆手告辞:“我下次再来。”
罗敖生瞧着周维庄和右丞拖拽着拉出书房,在院子里一步一拖得走着,这才放下了绻宗,脸上方才透出来表情神色来。
周维庄貌似泼皮直傻,却一颗心心细如发,说话真假难分,为人做事深浅不漏。围着他罗敖生团团打转,处处细看。那双眼睛但凡离了他的脸,立马少了痴迷之状,变得灵动活络,有滋有味。
他审人无数,眼睛早练的毒针火锥一般,过人既知斤两尺寸,但是竟然看不透周维庄。
这人真有意思。
罗敖生看着周维庄的背影渐去,缓缓站起来道:“王总管,周太傅已走,请出来吧。”
屏风后石墙上,一道偏门内转出一人。那人白面无须,四十余岁年纪,却是东宫太监总管王子昌。
王子昌跪下给大理寺卿见礼。将所携带的一封密函敬奉罗敖生,道:“太子殿下令奴才送此物来,送与大理寺卿,请罗寺卿查审。”
罗敖生手按密封的信函却不打开,沉吟说:“太子有令下官一定严查审办,只是结局二字却不敢说定能查出。”
王子昌磕头道:“太子专门交代,不是有令而是相请。相请罗寺卿去办此事。”
罗敖生方才点头:“太子言重了,下官为律政之职职能所在,定当全心尽力。”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解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绢纸。他再看了一眼王子昌。
王子昌再叩首:“殿下曾言,若是罗卿能结果此事。除却这天下二字,尽可倾城送与罗卿。”
罗敖生背对着王子昌,抬脸看向窗外,正好看到周维庄走到了偏殿外园门口,他指手画脚磨磨蹭蹭却是不愿意出去。右丞不再跟他客气,一挥手上来两人,驾住周太傅的膀子粗暴的拖了出去。
罗敖生眼睛略弯,脸上神色趋缓,漾出了一丝笑意,口中向王子昌说道:“太子为君我为臣下自然要恪守本分,天下怎敢当?太子取笑下官了。这赏赐么……”
他抽出绢纸,迎着阳光展开,细长的丹凤眼清亮亮的看着上面的字迹,那上面只有两个字。
罗敖生念道:“庄——简——”
“庄简。”
罗敖生淡淡道:“王总管,请回禀太子。若世上有这‘庄简’之人存活过,我罗敖生将天宫地府翻个底朝天也定当将他找寻出来。若他活着就捕获活人,若他已死就挖出尸骸,送到太子殿下的面前。到那时……”
罗敖生抬起眼睛,瞟了一眼窗外有一个人正在摇晃着走出园门口,周维庄还犹自不住回头看向这厢。
这个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罗敖生脸上现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脸上透出颜色来:“到那时……不需要太子倾城以赠,一人即可。罗敖生不才,要向太子请赏了。”
***
这世上的因缘际会往往是阴差阳错,事与愿违。
当局者都迷,只缘身处此山中,反倒横竖看不出峰峦叠嶂,周遭风雨变化。
最近风向又变了。
庄简早早侍立在东宫,等着太子起身念书。太子和蔡小王爷大清早黑着面孔,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庄简最近夜里都睡不好觉,清晨难免嗜睡,忍不住用书挡着脸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蔡小王爷立刻无事找事:“周太傅,你最近都忙什么怎么睡不醒?”
太子也上下看他一眼,却不接话。
女官端上桃酥甜饼,庄简心里有事,咬了一口就不敢再吃了。
蔡王孙恶狠狠的问:“周太傅你怎么吃的这么少?”
太子微微一笑,他不屑作鬼明着一刀就斩断了庄简的脖子:“想必是大理寺的橘子吃的太多的缘故?罗卿最近好么?”
“……”庄简闭嘴不语。
太子笑着打趣庄简:“周太傅最近怎么变得唇红齿白,越发的风流俊俏了。”
庄简面色泛青,脸都绿油油了。
太子刘育碧本来是个做事大方得体,拿的起放得下的人物。瞧他现在强忍着一身暴虐性子说笑的模样,真是心肝儿里都恨到欲图砸铁钉入天灵骨的地步了。
庄简吓得脚都软了。
刘育碧一向是眼里不揉半点碍眼之物,痛恶男人间勾搭。这次看来是被大理寺罗卿压着,不得发作一刀劈了周维庄,这口闷气出不来咽不下去,憋得他都已快爆了。
庄简手抖着,一碗热茶都浇到了自己身上。他被沸茶烫的呲牙咧嘴脸色惨白。
太子令人带了庄简去他的东宫寝殿更衣,庄简伸手抿干身上的茶渍滚水,他身上疼痛,旁边有太监拿来了刘育碧的绯色外衣给他换上。
庄简悲从中来,突然哭了起来。
太子听说他哭了。命人过来问原由。
庄简哭道:“臣突然想起了逝去的家父和兄长。顿觉世事无常人生渺茫。周维庄今天洒了一杯茶,太子就把自己的衣裳送来给臣穿。太子如此关怀臣下,但是周维庄命素悲凉身体衰弱,若是万一哪天真的不见了,不能报答太子的厚爱,真是万死不能谢臣之罪。常言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辜负了殿下的宽待,我心里惭愧。所以哭泣。”
太子听后,一句句的果然进了他的心里去。
刘育碧素来刚强,但是他想到周维庄却是身体虚弱,命理浅薄。人的性子又不安分赖皮,不懂得养生调理自己。他跟周维庄相识半载了,突然觉得哪天他真的不在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他素来命运坎坷多历生死,深知天下果然没有不散的结局啊。
太子捏起衣袖慢慢抚摸,心中转着心思。
明知这庄简一哭虚头极多很不实在,他心内寒气恨意犹在,却静不下心苛责打骂了。他心中烦躁不安,干脆挥了挥衣袖走了。
蔡王孙只瞧着周维庄一哭之下局势气氛急转直下,气得只翻眼。他撵着太子出东宫去,转头不一留神竟然看见了寝殿门缝里面的情景。周维庄穿着太子的绯色春裳,竟然一边抬起衣袖闻闻上面的熏香,一边继续哭着。
只把小王爷气得肝都碎了,接连绊了两跤滚出了门槛外头。
风雨过后是晴空。
庄简坐在太子的寝宫里。他用手捧着太子赏赐的菱角粥,一面吃着一面哭个不停。
太监宫女们都纷纷走避。他们惧怕这个阴阳不定的周维庄,怕了被他染了这神经妖异毛病,以后就做不得人了。
庄简吃完了太监女官们也走光了。他立时就不哭了,开始在这刘育碧的寝宫上下游走摸摸看看起来。
刘育碧生性极奢,吃穿用度都为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大红绣花氅被,牡丹浮粉绣枕,宝瑟镶边锦类床褥,纱幔均饰着云纹图案,赤金猊金兽冉冉燃香。
庄简心中想着这小孩子从小被这样华服美食伺候眷养着,才养得出那种凉薄暴虐的凶性儿来吧。
庄简伸手摸摸床铺心中顿觉畅快。他身上披着太子外衣被浓香熏着,明知心不该却是身子暗爽。他在太子床榻锦被之上试了试,坐下了又站起来又再坐下,按捺不住终于大着色胆滚了一回,想着刘育碧的花容月貌滚着,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世上人人都唾弃浪荡无形的色鬼原本都无辜,其实只是这“美色”二字害死人啊!
庄简心中惧怕并喜悦并存着,便在这寝宫里来回游走顺便翻箱倒柜的寻觅着。他搜检到床上突从牡丹浮粉绣枕下发现了一柄帕子包裹的短刀。庄简眼一热,他伸手抓过短刀还未来及细看。
这时候外面便传过来数人的脚步声,原来刘育碧去园子里散了会心就已回来了。
大太监忙跑回来给他挑起寝室帘子。庄简不及细想,两步奔到了床边,一哈腰就钻进了床底下了。
刘育碧和蔡王孙两人前后走了回来。
太子走到床边,坐下,脱下了鞋子,光着脚踩到了紫檀木踏板上。
庄简附在床下,正正看着刘育碧的脚踝上戴着一串碧玉的翡翠链子。脚踝浑圆脚掌修长,肤色白皙细腻。翡翠小坠随着他的脚微微点地不住的在庄简面前晃动,只晃得庄简眼珠子跟着他的脚来回晃着,弄得他心烦意乱,呼吸出气都不均了。
蔡王孙则在寝室内不住来回走着,口中大骂着周维庄,好色的淫贼,看见美男人眼睛也直了,心也慌了,腿也软了,身子也瘫成泥了,整个一花痴。
太子道:“小蔡,你镇定一下。周维庄虽然调皮但本性不差。好色是他的嗜好不假,只要不挡住本性却是无伤大雅。”
蔡王孙恨恨道:“他每日里去跟大理寺卿跟前跑后献殷勤,败坏民俗官风。恶心死人了!”
太子冷冷道:“大理寺卿尚且不恶心,你恶心甚么!”
蔡小王爷气结。
太子阴恻恻说:“周维庄的事,我自有处置。他去纠缠罗敖生也是好的,若是惹得罗敖生动了心作出什么事来更好!正好拿捏住罗敖生的把柄狠狠治罪与他!我把周维庄捏在手里面寻隙用力打上几回,瞧瞧那崇尚严刑苛律的大理寺卿有什么漂亮脸色给我看!周维庄么,我看他好色不假,但却更怕死吧。这好色和怕死之间他总要图一头吧。牡丹花下死作鬼更风流,死都打死了那就作鬼去风流吧!”
蔡小王爷大喜:“对对对!太子真是良计啊。那我以后每日就寻隙狠狠打他板子!”
庄简听完,俯地淌汗不止。这刘育碧的眼光真毒、心思真是够用阿!
不多一会,蔡王孙告辞。
太子躺在床上慢慢入睡。
庄简附在床下,额上汗如雨下。他抬手擦汗,才觉得手里硬硬的。他才发现自己竟握了太子枕下的短刀藏在了床下。他这般付在床下手持短刀的情势很是不妙。
他心中越发焦急,盼了太子赶快入睡,他好趁机脱身。
刘育碧心思甚重,睡眠自然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半晌才呼吸渐缓睡着了。
庄简活动一下手腕,向外面爬了爬。突然他仰头看见,殿门无声无息的开了,外面走进来一人。他附在床下,看不到那人上半身,却看见下半身绿袍黑裤,腰带械刀挂着木腰牌,薄底黑官靴。原来是个宫里的带刀侍卫。
带刀侍卫走得甚快,他无声无息的一阵风般的直奔太子锦榻而来。庄简一惊心中叫苦。来人正冲着他自己过来的。带刀侍卫几步跨至床榻前,两脚便踏在了紫檀木的踏板之上。
庄简伸左手捂住嘴巴,叫不得叫退无处退。正在焦急无招之际。他的眼睛被汗水侵透,眨了一眨。那双脚赫然不见了!
庄简懵了。
他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不见了。
突然,他张大了嘴巴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带刀侍卫跨上了太子的床!
啊——
庄简脑子里一瞬间哄然大动,轰隆隆的爆炸出来了满山的通天怒火。
这股子无名妄火从他脚底一瞬间窜到了心里,又窜到了眼睛眉睫,烧到了天灵盖!
“这混帐刘育碧,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瞪着他不准他越轨找男人!责怪他好色不学好!这个假正经的王八蛋自己竟然找了个男人上他的床!”
庄简气得全身打颤。
“这个假正经的太子王八蛋!竟然勾搭了个御林军侍卫!”
庄简怒火烧到了眼睛里,只觉得肺都要气得爆了。
他现在的情景就像是在伏在自家床底下听到老婆偷情一般,火烧眼睛。哪有功夫停下来细细思量。其实,就算是真的刘育碧偷情,也关他何事?
这就叫,眼里识得破心里忍不过。
他听到床上面发出一阵淅淅嗦嗦衣物摩挲肌肤的声音。这一声声的声响越来越大都直直刺进他的脑袋里去了,就像小锯子一样不断得拉着他的心,真真是心里疼痛不已了。
庄简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四肢并用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锦榻四周,乃是云纹帷幔遮光帘子坠地。庄简手脚并用直接爬出帷幔。他不愿意去看床上两人的丑态,也不管那两人是否看得见他,就直接爬出去。
但是他猛然听着身后的床上呜呜喘息声音连着响,好生奇怪。庄简应声回头看去。
这一看,庄简立时傻了。他愣愣地吓呆了。
这情势当真骇人。
床上却有两人。却不是如他想的在翻云覆雨。
太子刘育碧双手按住自己脖颈,面孔铁青,整个人被按在床头,头抵在雕云扶手之上,黑色长发散着,脸上满是狰狞恐惧之色。他双手间脖颈处不住向下淌血。赫然身受重伤了。他全身颤抖张大口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来,从嘴角处脖颈处泊泊淌下的鲜血染红了半张明黄色锦榻。
他身上正有一人屈膝压制住他,令他动弹不得。那人双手持着一条细细铁条拧制的细若乌发的乌黑铁绳,紧紧勒在太子脖颈处用尽浑身力气勒着。竟然正在欲图勒死太子!那人面色生疏穿着绿袍黑衣貌似个宫中带刀的侍卫,咬着牙不出半点声息。他们身旁还有一柄刀插在雕云扶手之上,刀柄犹自突突乱颤。
庄简恍然大悟,原来这人竟是个刺客。
太子刘育碧竟然在东宫遇刺。
庄简立刻想到,方才一定是那行凶的刺客一跃跳上太子的床,抬手持刀杀插向太子,太子惊觉躲开刀,刀便插入床上。行凶之人立时趁着太子起身顺势用铁绳绕住他脖颈缠死。太子呼救不出又呼吸不得,立时便如案上鱼肉任人宰割。幸好太子伸右手抓住铁索挡了一挡,才被刺客一条细绳连右手都缠绕进去,幸免立时就死。
这个刺客出手准狠快如闪电招招进逼一环套一环的杀人做法,真是一气呵成,决不是寻常武人。
庄简抬头正正看到,刘育碧被来人一击而中了。此刻被铁索系住喉咙,极是辛苦。他上口气吐出便接不上下口气了,要不是他危机中见机甚快,用右手在脖颈处挡了一下,才没被一下子被勒断了气。这铁索上带有倒刺,挂着他的脖颈,热热的颈血批撒下来。刘育碧奋力挣扎着,左手在床褥间枕下到处摸索着,他在找他的刀!
那凶手立知他想干什么?刺客猛然间全身用力竟用双手扯紧提起铁绳,竟把刘育碧整个人带着提起来,一下子甩落床边。刘育碧全身都被甩到床沿上,半个身子都栽落床外,乌黑的长发带着鲜血披散了一地。
原来原来,庄简伏在地上肚里惨叫连声,这刺客正在行刺太子!
寝宫室内无声无息的却陡然间风起云涌,卷起滔天的无声巨浪,直打得房倒屋塌,木裂柱碎,天塌地陷,满地陷墟。
两人正在无声息的生死博命。
庄简从床下爬出,这情景同时骇住了那生死挣扎的两人。
刺客大惊,双手一松太子微喘一下,他镇定过来又忙扑上去抓紧狠狠刹紧凶链,他竟然只看了庄简一眼浑然不理会他,一心便想快快勒死刘育碧。这人是为死士,行刺时存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太子半身悬于床外,只被铁绳勒紧。刺客手中的力道加上他本身体重,早已支撑不住了。他全身嗦嗦而动手腕都要被勒得断了,眼看一口气上不来了命在旦夕。突见庄简出现,竟如同溺水之人得见稻草。他抓紧铁索斜瞪着庄简苦苦犹自挣扎。
庄简看着他这垂死景象,一瞬间骇得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这景象好生眼熟?
一时间,他的脑子里如同策马疾驰过万山重岭,迎面闪过了一道道的风景画面。
第一次看到刘育碧,五岁时,他幼小玲珑欺梅赛雪。
在咸阳城外出城逃亡。刘育碧哭着立誓,今日杀我母后之人,我定让他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在荒山野岭,刘育碧深夜间逃逸,他跪地求饶我娘与你金兰之谊,你可不能杀我。
御苑牡丹丛里,太子手持花朵花瓣簌簌而落。笑说心中若无物自然长轻松。心中若有放不下事情呢……
庄简心道,你心中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呢?不就是处处找寻我,将我一刀杀掉得报大仇以解心头大恨么?!
他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外面跑去。此心中不做他想只图快点离开这个人间炼狱,恶魔修罗场!
第二章
太子刘育碧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庄简跑出帷幔。他睁大了眼睛,牙齿咯咯作响说不出来话来,一瞬间全身方才积蓄的气力全部急速失散。他失去了心头求生支撑力,全身都瘫软了下来。他本来就悬在床沿,靠着一股子的血勇之气苦苦挣扎着。这时,力气勇气全部散了,身子失去了平衡,他砰然一声一下子都从床上栽倒下来,倒在了御床锦榻之下了。
刺客不提防太子倒下,他全身都往前扑去随着太子一起倒在了床前的锦缎织毯上。那刺客抬头张望竟见吓跑了来人。太子双目紧闭倒于身前。他心头大喜,从床上扯下锦被,扑面按在刘育碧脸上,狠狠捂着他欲图将他窒息闷死。
此时,殿内长风浩荡帷幔轻扬。一阵风卷起来了漫天帷幔。庄简踉跄的跑着回首去看,刘育碧倒在大殿中央生死不明。刺客正用大红锦被按住太子的头,将他活活闷死。
庄简心中激荡,这是老天开眼,老天杀他,与他庄简无甚干系。没人教他必须要救仇人性命的道理。这次他死可不是他庄简亲手所杀。他到阎罗殿里都可以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而且这太子刘育碧一向命硬,这小小不成器的刺客根本杀他不死,说不定明日一觉醒来,太子又神气活现地命人把他叫去指槐骂桑打顿板子。
庄简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混蛋天生死命总也不死背了天意,早死了省却多少难堪麻烦。
他跑的迅速却忘了开门,一头就撞在了门框上。咣当连响他全身都给撞了回来,翻到在地。庄简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地上,举头望着头顶上雕梁画栋,铭木天井。
一瞬间天旋地转。他眼前的明柱高梁慢慢模糊弯曲了起来,变成了一道道网,直直向他罩了下来。他坐在地上,犹如被一道人间之墙阻挡了归途,隔断了生路。
庄简悚然独坐,他心痛如绞。
他猛然放声痛哭了起来。
这朝廷、这太子、这刺客、这事情都太混帐了。
他换过衣裳为甚么不走?
他干吗要看到这不能看得场面?
为什么别人杀人,却审度他庄简的仁义良心,逼他抉择?
为什么是他进退俱难,生死两难?
老天并不知晓?救了刘育碧,他庄简就会死么?
庄简抬起右手拿出那炳刀。刀光寒寒果然就是庄近交于庄简杀刘氏三人的传家短刀。
这刘育碧夜夜枕着它入眠。他庄简为甚么看见他被杀还会良心不安,内心煎熬?
这十年间,他反倒不如幼时长进,越活越迂腐。
——这世上有些事明知不能为,为甚么有人还要偏偏去为之呢?
——这世上还有人眷顾着“良心”二字么?
庄简拿了刀跑回到了大殿中,危机间他奔近带刀侍卫的身旁。那人瞠目看着他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双手都紧紧按着锦被犹自不放手。他还未反应过来,庄简手起刀落一刀就插进了他的背心。
不明刺客全副精神气力都放在勒死太子这事了,竟然未来得及抵挡,被庄简一刀从后心捅到前心。刺客强忍着疼痛,抬手抽出靴中匕首掷向庄简,庄简躲闪不及立时肩膀上中刀热血喷了出来,全身都向后仰倒乐。那人也不追击,豁出命十根手指仍然紧紧按住刘育碧的面部不撒手,刘育碧全身都被他的双手按得颤颤不已,拖向一旁。
庄简扑倒在旁边金镇兽香炉的近前,他用双臂抱起了金香炉。金兽香炉纯铜铸成重达百钧。庄简使劲浑身力气抱起它,连人带着香炉都砸在带刀侍卫的身上。
寝宫内金铁倒地砸在了金砖的重响,震的余震不止余音绕梁。香炉正好砸到假扮侍卫的不明刺客身上,那人连这香炉在地上连滚了数下,胸口刀柄插的越深,倒在地上呻吟滚动,眼看不得活命了。
这屋内震响惨叫之声,惊动了外面的太监女官们。众人纷纷朝着这个方向奔跑过来,响起来了一阵脚步声。
庄简伏在地上,颤着双手伸手揭开了锦被。只见刘育碧面色铁青口鼻流血,已经不再喘气。
他忙伸手用力去解刘育碧脖子上的铁绳,他五指淌血也解不开死结扣,庄简用力将太子的右手抽出绳套才抽出了一丝缝隙。他抽出插进已死刺客身上的庄府家传短刀,将刀插进太子脖颈中的铁绳,用力一别,铁绳和短刀同时而断。
太子满面是血胸口尚有温热。片刻后他猛然一动一口血就咳了出来。慢慢地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略动,竟是缓过这口气来了。
庄简身躯微微颤抖,浑然不知心中是何感觉了。
他心中尽是又痛又悔又悲又哀,百味都俱全了。
此人不死始终是个祸害,此人若死他眼前他又不得不救活他。
他心中影影绰绰的发觉了一个可怖的事实。彷佛他已经跨入了一个怪圈。无论他怎样奔跑逃走都会回复到起点,重新面对着最先的一幕。又似乎是晴空放飞的风筝,无论他飞得多高多远,都会被一根丝线连系着,始终牵一丝动全身。那牵引着他的线索来自什么地方呢?会不会带他走向漫漫不归途呢?
他想的头痛欲裂也始终也想不透彻。
庄简扶起刘育碧,刘育碧缓缓睁开了眼睛,瞩目看着他。他想张口说话,却咳了几口鲜血,脖颈处流淌出了鲜血。庄简抱着他的身子,像抱着冰块火炭全身都软了。
刘育碧硬撑着一点点说话,字字淌血:“你,不是,逃掉了么?”
庄简无语,他心中悔恨交加,他死时他惧怕他活过来他更是惊吓。不是他不想逃是他的淫威所至他没办法逃。
刘育碧盯着他,喘息着道:“怎么,又,回来了?”
庄简沉默。心想他腿脚不听他的话硬是要犯贱回来,他更无法。
刘育碧道:“ 是不是,我死在,这里,你说不清楚,你怕死?” 庄简紧闭着嘴。此人一旦不死又开始整治折腾人了。
太子道:“你在,床底下,作甚么?”
庄简更不能说。
刘育碧看着他,他全身衰弱以及却是眼睛里透出了光彩了。他垂下了眼帘不再问了,伸手搭在庄简肩上,庄简抱起了他放在了床上。
这时候,大太监和女官们跑进来了,顿时一阵慌乱惨呼声响了起来。
刘育碧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看着庄简。静默了半晌,他轻声说:“周维庄,你好好听话。这里。”刘育碧伸手拍了拍锦榻床褥:“有朝一日,你可以,光明正大的躺在这里。”
庄简呆呆的站在床边,傻掉了。
***
——身旁锦榻可以有你容身的一席之地。
一句话,重如泰山,轻若鸿羽。重得压着庄简心成粉末无力抬首。轻得带着他的魂魄云云腾腾的直上九霄。
喜或者悲……
都无力承担。
庄简不敢想、不能想、不容想。
这厚爱给的是两次临危救主的“周维庄”,可不是杀母大仇不共戴天的“庄简”。
庄简想的明白看得通透。
他与他命中注定交缠汇聚,却终将擦身而过一别永别。
他已经经受不住太过沉重的负担。
各人自我珍重。
这就足矣。
此所谓命。
庄简心中暗叹,但是心中放下了一颗心。太子对着舍生救主的周维庄定会好好善待。只要他一天不露出痕迹破绽,想必得以苟延残喘多一天吧。
但凡有那么一天,终将生死面对,那么技高者逃脱得生,绿水青山后会无期吧。
以太子对周维庄之宠信来试图解脱他庄简的重罪,太过污辱太子也太也污辱他庄简了。
他虽未有骥骜之气,心却已飞得太旷。
只是,只是,
这种闻言不喜反而隐伤的心情,自何处而来?
***
东宫太子刘育碧最近因生重病不见外客。
每日里派人向皇上皇后请安,在东宫静养。
罗敖生也随了群臣前往东宫探望储君。
罗敖生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东宫。
八月暑天,东宫重帘高挂,太子斜靠御床锦榻之上,薄被盖着全身,脖颈处围了锦绵,同群臣说话。据太医说,出了凉疹捂一下过得半个月就好了。他床前坐了太子太傅周维庄,太子握着他的手,周维庄一脸苦相,拉不得拉甩不得甩甚是无奈。
瞧见了罗敖生,庄简眼睛放光,蹭蹭着溜溜达达着想跟他一同出去。
太子盯他一眼,他立马垂下头乖乖的回到太子床边。
瞧这样子,罗敖生眼睛瞟了他,无声的取笑周维庄,太子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宠信啊。
庄简无奈的看房顶木梁,最难消受美人恩。
他对罗敖生一笑,换是你就好了。
罗敖生立知他龌龊念头,马上沉下脸转身走了。
庄简心旷神怡,果然有心有灵犀一说。
太子对周维庄是人尽皆知的宠信。
太子令他每天陪在床前,不再责骂取笑。款款柔和地看着他,看得不够了还伸手拉着庄简的手握着,弄得庄简脸色泛青不敢甩不敢放汗出如浆。蔡王孙竟然恶心的学着太子某日,也用绣花帕子帮他擦额上的汗,口中恶狠狠的说:“周太傅,你心里想些什么不良勾当?怎么出这么多汗?”
更不用说的均有重赏厚赐。太子将皇上赐的大红金孔雀羚羽长袍赐给周维庄。蔡王孙又妒又慕,他看上这件异域进贡的深金红色长袍好长日子里,太子不喜重色,他盼得哪日太子心情好时讨过来穿。哪知太子给了周维庄,看他样貌猥琐穿了也不会俊俏。谁知过了不多日,竟然看见听大太监说周维庄捧了袍子去送给大理寺卿罗敖生了。只把蔡小王爷气得翻眼欲晕了。但是最近太子身体不妥,这种坏消息慢点再告诉他知道吧。
庄简却是心情不错。
太子刘育碧共过生死之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明摆着感情越加浓厚。可惜庄简心里存了鬼,不敢去亲近他罢了。
罗敖生的府邸他出入自由,登堂入室。罗卿和右丞听他胡说八道成了每日例行公事。关系都是说闲话拉近的。庄简杂学甚多,引顾博今上拉右绕气节饮食民俗掌故之类的闲话。每日来滔滔万言也无理屈词穷之态。罗敖生不置可否,不迎不拒。
只是一日偶尔他未来,大理寺右丞笑问周太傅病了么?怎么没见周太傅昨天来请安?
脚踏两只船,谁有他驾驭得这么稳妥,恰当?
两边都取悦,谁有他巴结得这么高超,巧妙?
庄简大乐。
就是有一件事,他着实难过。
庄简心里便像被猫抓得一般心痒难耐。
那就是他都近半年都没有找个男人,不得做男男之事了。
这种事也同那穿衣吃饭一样,是例常必要人性所需。更别提庄简这种天生滚惯花丛,好那一口的猫儿了。
这凉风渐吹不冷不热干燥惬意的初秋,庄简苦苦干熬不得一点快乐,都快熬成猫干了。
幸好这时节刘育碧被刺重伤了,每日在东宫装作养病实则调理伤势。蔡王孙每日里去服侍他再传递些朝廷近况,哪有闲心来盯着他。罗敖生太过肃穆人也阴毒,一不留神看错了意表错了情,可不是只碰鼻子灰的简单结局。有次他吹嘘的高兴忍不住又去摸大理寺卿的袖子。罗敖生盯了他一下,整个一下午他的书房外面,都派了人严刑拷打疑犯,外面传过来一声声上刑拷问声凄厉嚎叫声,吓得庄简抖落一地汗水。
他心有余胆不够,吓得怕了。
好在,周维庄有的是银子。
这世上也有的是好钞的姐儿、哥儿。章台街上他的相好有好多个呢。
庄简心痒痒的,便蠢蠢欲动在秋日里出去寻觅寻觅了。
这日午后,他在周府书房里教周复写字。屋里静静地,太监总管坐在门外椅子上,打瞌睡。
写着写着,庄简突然投笔垂泪了起来。
周复吓了一跳,忙问:“爹,你怎么了?”
庄简伸手抹抹脸孔,哭道:“我想起来以前未当官前的一个好朋友,很长时间没有去探望他了。他原来在我们落魄时给钱给物。我现在有了钱却不能去报答,所以很难过。”
周复淳朴:“那爹把叔叔接到家里来么。好好报答他。”
庄简急忙摇头:“他脾气古怪,是万万不会来得。”
周复热心的道:“受人之恩要做涌泉报。爹爹多还他些钱,多谢谢他吧。”
庄简大喜复又忧怨:“我倒是想去,但是这些总管……”
周复心地淳厚却不是傻,他说:“那爹就偷偷地去瞒着总管们就是了。你快去快回,我不开门就说你在书房里面睡觉就行了。”
庄简大喜:“爹去章台街送钱,一个时辰就能来回。小复你乖乖的写字喔。”
周复点头称是。
庄简换过衣服,从书房后窗跳出书房,一溜烟的躲着仆役们从花园边小门溜出了周府。
这一出周府,日头明媚秋高气爽。
庄简犹如笼中的鸟放飞投入了树林一样,脸上欢跃神轻气爽。
平日里他病猫一般眼晃耳鸣身软脚慢。如今出了周府直奔烟花巷,顿觉眼捷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飞奔跑蹦跳着去了。
***
有句话叫做“无巧不成书”的,还有就话叫做“怕啥来啥”。
庄简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个客人。
东宫的管事太监王子昌奉了太子之令,特意给周府小公子周复送来夏季时令的桑蜜豌豆糕。太子喜爱周复,隔三岔五的便送些来周复爱吃的甜品,以示恩宠。
王子昌想太子大概是看周复老实不比周维庄刁滑。小复有这样一个不成体统古怪阴阳的爹爹,太子不额外多看待些小孩子未免也太可怜了。
周复太监总管们忙引王子昌到门前,周太傅和周小少爷都在书房内读书念字。
王子昌伸手拍门:“小复公子,太子殿下赏赐了桑蜜豌豆糕给你。”
周复听了他的声音立时慌了手脚。他丢下笔在屋内团团转了一圈也不得解脱之法。他又爱吃这甜点豌豆糕,不要不甘心。他只得硬了头皮,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探出脸来,伸手便从王子昌手里接过糕点,急急说道:“我爹说他正在睡觉呢。”说完砰的一声抵上了门。
王子昌立知有变,吩咐太监总管们先走了。笑说:“小复公子,总管们都走了,周太傅不在吗?”
周复被他说破只好又探头出来。他不善作伪脸上一红:“我爹爹要去章台街还债,一个时辰就回来。王总管你不要告诉别人。”
王子昌点头称是:“放心吧,我决计不会告诉别人。”
王子昌吃了一块糕点后,就急急告辞回到东宫。
他一回到东宫,自然就详详细细的回禀了太子。他心道,我自然不会告诉别人,但是太子不是别人而是主子,这也不算打诳语吧。
太子经过近一月的疗伤,身子多半痊愈,只是脖颈处青紫淤血犹在伤口结着红疤。刘育碧生性爱美极奢,看了破瑕自然闷闷不乐。他用帕子包裹住脖颈,听着王子昌讲述周维庄去章台街还债云云。
太子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怒极反笑了:“还债?是还他的男人债吧!”
他还未再说话,突然听到旁边有种咯咯嗦嗦的声音。他回头一看,蔡王孙抽抽噎噎的站在一旁。
太子怒道:“小蔡,你哭什么?”
蔡王孙哽咽的说:“周维庄这混蛋终于现了本色,臣衷心耿耿终于可鉴日月了!臣为他不能再欺瞒太子而庆幸所以才哭泣!”
刘育碧勃然大怒,他身边怎么都一群这样的混帐东西啊!
太子刘育碧怒火烧到了头顶。前些日子恶事频频刚刚消停些,他方才对着周维庄示了好意,哪知这周维庄竟然半分都不领情,都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竟然趁了他重伤未愈撒欢出去采花盗草,还他的男人债!真真江山易改狗性难移。
刘育碧心情像湍水落下九天悬崖,怒从心头起来恶向胆边生去。这次管他周维庄是否真精明真傻,凡是弯心眼的他一并给他平了!是直心眼的就给他扳弯了!
他即便不信这世上之人不爱脑袋爱色情。
他脸上阴晴不定,心中瞬息间拿定了主意。道:“小蔡,跟我一同到上书房走一趟。”
***
大理寺卿罗敖生正在公堂上听审。大理寺少卿张林升公堂会审的是西川太守杀良民取首级冒充外夷边寇,虚报战功领勋赏的重案。
张林为主审,罗敖生坐于右首首位旁听。
突见宫中太监皇门官手持圣旨进来,口称颁旨。
罗敖生与张林彻去公堂,暂压犯官进重狱。跪地听旨。
大太监念道:“皇上手谕,近日多有贵戚大臣流连烟花柳巷,娼妓营生之地。败坏朝纲官风甚为不妥。责令大理寺卿立时前往缉拿予以严办。不得有误。一个时辰内须回禀。”
罗敖生微一皱眉暗自不悦。皇上糊涂,这种些许小事竟然交于他办好生唐突。
大理寺卿见事态紧急立刻领旨。命右丞选了大理寺数百衙役。同时知会大司马曹德,与长安本地太守府尹等人。大司马派了征西将军听候他调遣,长安府尹亲自带了府衙的差官直接去了章台街附近,娼妓汇聚之地。大理寺外面征西将军亲率千余军士和数百寺差衙役纷纷持械上马,一阵风的冲向烟花柳巷了。
罗敖生骑在马上依旧不悦。这事素来交于地方太守县卫去交办即可,怎能出动他大理寺国家重法之精干狱卒,重狱之兵马去抓几个淫官浪虫。太小看他罗敖生了。
他策马路过街头,被一顶车辇当街挡住。
那人正是蔡王孙。
蔡小王爷上前跟他搭话:“罗上卿,你去何处?”
罗敖生在马上拱手给车辇上太子刘育碧施礼:“要务在身不能下马施礼,太子恕罪。奉了皇上手谕前去办差。”
太子道:“我闲来无事,和小蔡一起去瞧瞧吧。”
大理寺卿不能阻拦,于是他陪了太子一同前往章台街。
太子和蔡王孙相视一眼。
太子驱使大理寺卿去缉拿周维庄真是以刀杀刀无上妙招,十拿九稳大材小用哪。
蔡小王爷心中激动,又忍不住落泪。
太子心中有气,骂道:“小蔡,再哭你就不必去了。”
蔡王孙立刻逝去眼泪,强颜欢笑起来。只要让他亲自去抓奸周维庄,叫他半张脸哭半张脸笑都成。
大理寺卿罗敖生做事素来有计量。
他令张沧伶派驻兵截住了章台街两端,分门把守了各个房舍大院明娼妓院暗娼窑子。不准人任意来往走动通信。大理寺府衙的捕头教习们和长安府衙们冲进各间宅子。逐渐房屋清查。将院落中所有男女全部赶至院中。男女分开,嫖客娼家分开,嫖客逛窑子的不容分辨大理寺通通带走。娼妓们全部交给长安府太守。后按名单核查处置。妓院老鸨杂工丫头通通锁入房内,当场挨个训问。
一声令下顿时这条长街就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沸了起来,但却是安静无声。罗敖生令道谁敢哭叫吵闹的一律当场杖责,只打得闭嘴不叫为止。顿时,便见男男女女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捂着自家的嘴巴,在庭院里长街旁战战兢兢跑来跑去。
这大理寺的衙役司事们,平日里人人都为国家正统的严官苛吏,俱是专门捕获重官要犯、江洋大盗的资深干练捕快差官。今日竟在这烟花柳巷里追击着私娼暗妓们,还真如牛刀小试一碟小菜。人人忍俊不禁面带诡笑嬉笑怒骂着,在一群衣衫大开玉体裸露的莺莺燕燕粉嫩娇娥们当中穿来穿去,只觉得今日这趟公差出的真是惬意畅快阿。
罗敖生望之薄怒心中不喜。
太子暗暗点头,这大理寺卿果然做事稳妥可靠。
他心怀怒气,抬步抢先就向长街尽头的男伶馆“遇仙阁”走去。罗敖生心生疑窦,他沉住气一语不发带着寺右丞,张沧伶等人跟着。
太子刘育碧等人跨进门去,在院落中惊惶失措的娼门老鸨看见了,竟然大喜口不择言的说:“阿呦,太子爷和蔡小王爷,你们又来玩啦?”
蔡王孙忙走上去,啪啪啪连打了她几个耳括子:“你的狗眼瞎了,胡乱说话!”
太子阴着脸:“四郎呢?”
老鸨捂着脸不敢不说:“他在里面,接客呢。阿呦你们那不能进去啊。”
刘育碧勃然大怒,更是抢先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内外两室由花厅连着的小房间。众人一走进里面果然听到里间寝室有两个男人嬉笑打闹的声音。
其中一人明明是男人的声音,却故作叫嗔越发的柔媚婉转,不住的连声骂着:“死鬼,你今天怎么才想起来找我啊?”
另一个人哈哈哈的爽朗大笑着,欢快的说:“哈哈,我每天都想着你呢!”
那声调欢快,语气豪放爽朗,赫然正是周维庄。
房间外面太子刘育碧、罗敖生、大理寺右丞、张沧伶、蔡王孙、长安太守等人霎时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了一样,个个毫无表情头脸焦黑,身子枯萎骨断筋折,被这道惊雷闪电劈得身子裂成几半了乃至粉渣状态了。
这太子太傅、禁国公周维庄竟然在妓院里嫖伎。
而且是嫖男人。
第三章
众人面无表情的站在外间,鸦雀无声。只觉得人生凄凉悲惨之事不举胜数,却都比不上这事惊世骇俗、天怨人怒。
里间人们哪知道外间天云变换生了变故,一声声打情骂俏声接连传了出来。外面人们听了如闻鬼叫,身心麻木。
那叫四郎的男人,看了庄简带了大锭的银子,越发的扑上前献媚巴结,连声道:“周二,你发了财可不能忘了我。”
庄简心中畅快,连声大笑:“不会不会,我忘了我的名字都不会忘了你!”他可能是动手动脚伸手掐了四郎一下,四郎啊呦一声回手也拧了他一把。
两人同声大笑了起来。
太子刘育碧听了直觉得满身打颤,伸手扶了外间圆桌。心中感概太多以至于都不知是什么滋味了。心想,这周维庄笑得这么爽快,除了在与他雍不容面前对诗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种豪迈放肆的形状,混不似平常里沮丧晒蔫行状。原来他在我面前假装成另一种样子,他最近的老实肃穆更是假的。这厮真是刁滑竟然,竟然骗了我。
蔡王孙睁大了眼睛,急活活的伸手拉扯太子手臂,颤抖着指着房间内让太子去听。刘育碧心中厌烦甩开他的手。蔡小王爷不依不饶的拉着他,非要他亲眼看看周维庄的德性。刘育碧明白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臂以示明白。小王爷心中宽慰,眼圈都红了。
大理寺卿罗敖生站在太子身后,他心思何等灵动此刻已知被设计利用了。他听着竟然面不改色,只是脸色稍微白了一些眼珠子却更黑了一些,细长的眉毛挑着,脸上不嗔反笑了。
这一笑却把大理寺右丞吓得险些跌倒了。上次罗卿笑时,好像乃是提审匈奴俘将。那死犯一口唾沫吐在罗敖生脸上。罗卿也是不怒反笑的。后来凌迟处死之时,只不过把原本该行的寸磔三百刀,改成了剐三千刀。这次,大理寺右丞听着周维庄豪放的大笑声,心想着回去先把凌迟刀凌迟针都细细磨好,用菜油浸了,罗卿要剐他三万刀时,估计没个趁手的家什还干不利索活呢。
庄简笑声朗朗,心里琢磨着一个时辰可紧了点。此刻瞒了太子出来春宵一刻真是值千金啊。他便伸手去急忙拉扯四郎的衣服。
四郎却是见他发了财心急眼热,于是少动手多谈情与他说话套近乎:“周二,你怎么最近都不来?”
庄简急色攻心哪有闲情跟他胡扯,手中不停口中胡乱应付:“啊,啊最近,我娶了老婆,所以不得空常来。”
四郎奇道:“你竟然娶了老婆?”
庄简扯下了他的外衣,忙忙解了自己袍子,他心里恨不得早早扑到床上胡天黑地一番,口中信口开河起来:“啊,是娶了两个夜叉做老婆了!”
外间,刘育碧和罗敖生众人一愣,众人都知他是从未娶妻,哪来得两个老婆?
庄简脱下衣服,突然一股子怒火涌上心头,愤愤然说了起来:“这,大老婆么,日日夜夜都睁大眼睛瞪着我,派人监视我不准我找男人,时时刻刻寻隙生事打板子。小老婆吗,整日里阴阳怪气的要人去哄。每天送诗送信送吃送穿,都不敢怠慢。一日不去立马翻脸找事。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嘴巴素来刻薄毒辣,又兼日日夜夜被那二人压制折磨,这报怨牢骚都积在心眼里数日了。此刻温柔乡里身心愉悦自然少了警戒失了口德,信口胡诌了起来。他骂得解气表情也跟上了。适时的再滴出几滴眼泪,真如控诉一般声泪俱下。
外间,太子刘育碧和罗敖生心中一跳立马转弯儿,谁监视他不准他找男人?
谁要他日日送诗送吃哄着?
他没提名姓,自然没人会主动对事认人儿。
两人都不敢再想下去却憋不住劲相互看了一眼。
瞧见对方面上红黑烧燎的,两人心中霍然大悟,原来是他。
呜呼哀哉!
两个人就觉得全身的血都瞬息间烧成疾风怒火喷到了眼睫毛外面了。
这天下第一的泼货赖痞莫过于周维庄了!
两人心中暗暗咬牙,周维庄周维庄啊,你既然这等报怨想必是要换个活法了,我定会叫你饱偿夙愿的。
四郎听他说的凄苦,安慰他说:“周二,你有钱了还怕他作甚,回头我帮你好好调教你不听话的老婆,教她们知道怎样服侍男人!”
庄简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笑道:“你先教教我,你怎样服侍男人吧!”
两人立时在内间撒泼打闹起来了,手脚并用满口的心肝儿的一派淫词浪语便响了起来。
征西将军张沧伶越听越不像话。他抬手跟右丞打了手势,右丞抬脚踹开了挡着内厅门口的小屏风。众人趁势一拥而入冲进房里,顿时房中两人吓得失声大叫。
这房间内果然乱的犹如妖精打架一般凌乱。
当间有一人正是周维庄。他敞开着衣襟坐在床上正在扯住另一个男人衣衫,那叫四郎的男人脱的更光只剩下裤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两人脱了衣服正打算行那苟合之事。屋子里满地丢弃的都是衣物,衫袍,靴子。
一副春色将近,情热不须掩藏,风月无边的热情荡漾景象。
这一大群人不由分说的硬闯进来。
吓得庄简,坐在床上猛然然的全身一激灵。
怕啥来啥,怎么好似他周维庄认识的熟人都出现在了面前。
他呆呆的看着众人,张大了口半晌都合不住。突然他看到了满屋的重心。硬生生的倒吸了口冷气。他看见了太子刘育碧,再瞧瞧太子身后的罗敖生。嘴巴张口有合闭住几下。他奋力摇摇头一副浑然不敢相信的模样。
他素日里一向是言词粥粥夸夸万言,水来土挡兵来将挡没有过不去的坎,没理还能绕三分。此刻一瞬间却觉得脑袋里词句刷的飞去无踪空空如也,一个个理由在空中盘旋着,就是不能解释这现实现景,这致命的一招。
——他为甚么在男人床上。
他眼珠来回转着,嘴巴张着又闭上,反复张开闭上,欲图说话却是无话可说无词可辨。真乃是被结结实实、实实在在的捉奸在床。
捉奸在床这词真是好生贴切绝妙啊!
庄简两眼一翻,便又欲将晕倒过去了。
四郎却是个小泼皮,跳下床来叉腰大骂:“你们怎么不敲门就进来?想做白日闯吗?我可和衙门的王三哥是老相识,通通把你们抓……”
庄简伸手扯他胳膊想让他闭嘴。张沧伶挥手上来了两人,将四郎一把抓住反捆着嘴里堵上。
右丞笑道:“对不住了周大人。我等奉了皇上手谕特来章台街搜检私逛妓院的不法官员。周太傅,你不会是跟这故友,因为是天热才脱光了衣服,暂借了妓院房间,在这促膝谈心、纯盖被聊天吧?”
庄简心道你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还叫我说什么啊?他第一次被人吃憋,只得闭紧嘴巴面带苦笑不得说话。
刘育碧瞪着他,恨不得恨气不得气,直觉得全身身子都软了,气也都散了。他如果眼中能放飞刀,庄简全身都已经被刀戳过去千孔万洞了。
罗敖生面上不透痕迹,他认真的打量庄简脸上露出了笑容。庄简还是第一次瞧见他笑,真是冷冷刹刹凉气四溢。他笑起来五官端正尽失,尽现出妖娆妩媚之色来。
庄简恍悟,怪不得大理寺卿从来不笑,他笑起来太过阴柔失了刑官体统。看了他此刻难得一笑,庄简又如全身上下的血都被放尽了,只剩下空壳子在那里摇晃着。
他们刚才都几时来得?都听到些什么?
蔡王孙眼中噙泪却猜透了他的心思:“来了好久了,都听到了。”
庄简心中感激:“小王爷,你哭什么呢?”
蔡王孙道:“我高兴,不成么?”
庄简叹口气:“成,成,怎么不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我伤心呢。”
蔡小王爷一愣。他被太子骂了一路怎么都止不住。这庄简一句话立刻止住悲声再也不哭了。
***
此次,大理寺搜查不法官员,除了周维庄外,又抓住一名外地进京的参将,和外地放官的两名刺史从事。共计四人。大理寺差官早在外面庭院里拉开阵势,当即讯问判罚。
大太监宣完圣旨后,罗敖生阴刹刹的道:“每人杖责两百,再送上朝廷裁决处罚。”
周维庄等人还未惨叫呼救,就被嘴巴里才塞入麻核,被拖下去。
若照罗敖生本身意愿便想判他个腐刑,周维庄不是日日偷情好男色么?干脆给他个宫刑算了省心省力。但是,周维庄为一品禁国公又为太子太傅,看样子不能只因这嫖娼小罪就阉了他啊。腰斩,流放,刺配都不合适。只有这笞刑、杖别最贴切。
大理寺卿为廷尉高官,“廷”字系直平之义,治狱贵直而平。于是罗卿按捺住心中徇私枉法的念头轻判了这笞刑杖别之罚。
立时,大理寺狱官便将用竹板或荆条做的棍棒抡圆了,重重打向受罚的四人。
庭院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三人被庄简连累着一同拉到院中行大刑,只听得院子里竹板打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差人抑扬顿挫的念杖声,院子里尘土飞扬,乌烟瘴气。
院中行刑,太子怒目看着。此刻还气得他脑子里嗡嗡直叫浑身乱颤。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有一个念头,这周维庄指着明路不走,偏偏的去找些烂猫滥狗做一处滚,真是狗性不改做不得人了。
大理寺的板子可不同于其它地方。右丞偷眼看了罗敖生,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搭过来在左手之前,乃为真打。于是,特意吩咐了除却不能打死之外,便往断手短足里狠狠的打。这一次庄简可真的吃到了苦头。那沉沉的竹杖打落下来,只把五脏六腑都打得震起来又掉下去,摔成八掰了。
大理寺的狱官最善用板子做眉目。寻常的板子,轻则仅伤皮毛跟瘙痒差不多,重责专打软肋累及内伤。打上十几板子,腿上的血肉都会一片片的飞起来溅的满处都是。等到打至十几下,重的伤便露出骨头。再拿板子平打,都能听到骨头壳壳的响。有的还将腿都打断了,飞出好几尺远。
这场正规的大理寺笞刑杖别只打得庄简苦不堪言,生死两难。
二十板子没下来,庄简便昏死过去。下人过来回禀周太傅晕过去了。罗敖生道:“弄醒过来,再打。”下面的差役拥冷热水交换泼着等他醒了,继续记着杖数重打。周维庄哭又哭不出,叫又叫不出,晕过去被水泼针扎的弄醒过来。被黑布蒙了头脸,连他连用眼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生生受那酷刑,真是生不如死。一瞬间心里只恨自己为甚么要脱生是人,做猫做狗都比他走运。
这砰砰的一杖杖的打着,都直打入着刘育碧的眼中胸中去了。杖子一下下的落着,都落在了刘育碧的身上心上去了。
太子的气一分分的消了。
气既然消了,心里痛就自然上来了。
他的心仿佛跟着一起一落的杖子上下扑腾,只痛的他脸色煞白。刘育碧心中恼怒,明明周维庄这不成器的东西对不住他,他为甚么会痛着这样?
太子站在廊下望着行刑。周维庄趴在地上刚开始还扑腾两下,到后来就一动不动了。太子刘育碧的汗水在额上沁了出来终于滚落脖颈,脸色都变了。
他即站着,罗敖生也不能坐。大理寺卿伸手慢慢理着自己衣衫。脸上不经意看着太子的灰白神色,脸上表情更冷。
待打了三十余杖,被打得人还未死呢,就有人就熬不住了。
太子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他终于回头看看罗敖生。他心内始终憋着怒气脸皮又不够厚,张口欲言却又止住了。大理寺罗敖生将脸孔转开不去接太子的眼光。
太子又去看看蔡王孙。蔡小王爷看着行刑,眼角余光却扫着太子,他看见太子眼光过来,立刻一溜烟的钻进人群不见了。
太子无法只得再忍。只等到打了六十余杖,眼看得周维庄都晕死过去两回了。刘育碧心道再打下去周维庄便死了。他瞧了一眼罗敖生的脸色,老着脸皮心里憋着气脸上挤出笑容:“罗卿……”
罗敖生张口就截住了他的话:“自古君无戏言,下官们必要奉旨行事。太子未来一国之君,说出话来震江山定乾坤的,可需得三思而行。”
太子脸上羞愧心中恼怒,他本想着趋使着罗敖生收拾周维庄。却自己沉不住气反被他拿捏住短处,这人谁的帐都不买硬生生的不给他脸面,好生可恶。不过周维庄不是天天掐媚他送诗送吃么?他怎么也不容情?倒逼着他给臣子说软话,真气杀人也。下次这周维庄胆敢跑去献媚,他就先打断他的双腿!
罗敖生心中也恨,他好端端的在寺衙听案。这天上飞横罪,白费了大理寺的刑官御差被太子差遣着去抓周维庄这淫虫。他好色他抓他关他何干?教他白白听了他满嘴污言秽语甚么大小,生受这羞耻开刷难堪。这次不把他断了手足,决计不善罢甘休。
他两人都忌惮着对方厉害不敢轻易出刀,却把一股怒火都撒向周维庄。
大理寺右丞站的近些,看着听着眼前这事态,暗暗心惊。这个样子怎么令他想起了一个不恰当的老事儿。
怎么这架势像极了两妇人抢子,官命两人手拉稚子之手用力抢夺。子大哭,其真母松手。眼下两人都僵持着捏住了对方短处不肯放手煞是有趣好看,两人俱强却拉死了周维庄。
这两人,
一个是外强内软,心痛都带到面上。
另一个外柔内钢,怨气都藏在心里。
好生有意思。
这诡异的周维庄倒真是能耐非凡,艳福无边。
被他羡慕的无边艳福的周公太傅周维庄,终于全身一阵抽缩,口吐血末,再次昏迷过去了。与此同时,同时行刑的三人有两官也昏死过去。差人回禀犯官体虚,再打下去便是死了,不如今日暂停一晚明日接续着再打。
太子脸上皮肉一阵哆嗦。
罗敖生道:“将犯官都带回大理寺暂压,明日行完仗刑,再回禀皇上。”
太子撕破了脸皮:“由我直接暂压着周维庄吧。”
罗敖生心头大怒:“王子犯法与庶民罪。不可破例。”
太子伸臂挡住他,强词夺理:“我要亲自带着周维庄进宫面圣谢罪。”
罗敖生暗地握拳,口中却回:“周太傅些许小错不为大过,明日皇上气消了再面君也不迟。”
太子强行坚要:“周维庄大罪,立时便要进宫请罪!”
罗卿冷冷一笑:“臣有上谕,殿下请让。”
太子脸上挤出笑容:“我这就进宫再请圣谕,不为难罗卿!”
两人相互瞪着各不退让,当场交锋伸手夺人,都要立时带走周维庄。
旁边诸官众人都看得眼花缭乱,一阵头晕目眩。
小王爷感慨地心想终于大家都能理解他的痛楚隐伤了。
大理寺卿罗敖生压了压心头怒火,转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依太子,由殿下做主处置周维庄。想必太子也不会袒护犯官。”
绿水青山,山不转水转。
今日之帐暂且记了,后回清算。
太子见他让步,被他轻轻讽刺一句也不计较,见好就收点头称是。
令人抬了周维庄放入车辇,带人回返东宫。
他走到门口,突有人指着四郎问道:“这人怎么处置?”
太子转身看到四郎,勃然大怒道:“交给宗正寺,阉了做太监去!”
四郎吓得瘫软在地了。
太子气冲冲而去。旁边衙役抓头犹豫,正巧看到了大理寺卿:“罗大人,这人真的交给宗正寺么?”
罗敖生上下看了一眼四郎,那四郎眉目俗艳皮肤倒是白净。
他一股子怒火到此时才尽数表露了出来:“难道我大理寺的刀子比不上宗正寺快么!带回府衙去!”
***
烟络楼宇,日沉远照着黄昏钟鼓。烛映帘栊,恰好是清秋风露。
窗外银月泄地,暑末残夜隐隐有了秋凉的寒气。
皇城之内隔着大兴宫的东部为东宫,是专供太子居住和办理政务的地方。太子命人将杖责至重伤的周维庄安置在了东宫寝殿的床上。
庄简遍体鳞伤。他的身上袍子被打得撕裂成一条条的沾满血污的布条,一缕缕的挂着碎裂的血肉,身上各处青肿着紫、黑、红各色都全,惨不忍睹。脸上嘴巴半张半阖吐出血沫,连眨眼睛的气力都没了,口中气便觉出的多进得少,眼看着形容惨淡如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刘育碧忙命御医给他看治伤势。
他站在床边看着他,本来心中还有一两分的怒气来着,看到人已经被打得这副状绝人寰的惨烈之态,心中顿时怒气也无了。
他口鼻中闻到一阵阵的浓烈的血腥气味。突然心念微动,怎么此情此景好生眼熟,竟似在哪里见过的一般。他幼年时候经多见广,原比同年纪的人阅历心机都深,也常历生死之事,原本想着这生死之事见识太多都看得淡了。谁知,此刻看见周维庄躺上床上奄奄待毙,混不似平日里活泼精灵的模样。他脸色陡然苍白了失去了颜色,心中一股惊惧涌上心头。
都已经见识过了生离死别,生死劫难。
这情感的脆弱还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衰老凋谢吗?
反倒越活越倒躇,越活越软弱,软弱得不能承受一丝的离别。
或许是,心中有了惦记?
人若浮云生死天命。
即使是衰败而死,这世上也不会有半点变化吧。
明日日头东升、白云渺渺、落叶飘飘,人们耕田织梭劳作生息,也没有人会永久挂念着曾经一人死去。
但是,为甚么他连想想这人不在,心都会绞痛的窒息?
原来,他已经习惯他在。
所以不忍失去。
庄简躺在太子的床榻之上,脸面贴着锦被,全身都火烫头脑一阵阵地晕眩。他紧闭双眼,晕晕腾腾不能醒来。他的面孔扎在绣花凉枕里,但觉得沉香扑鼻心神愉悦,身子火烫剧痛麻木,这巨痛并着愉悦之情轮番袭上心头,又是舒坦又是痛楚又是惬意又是沮丧,浑然都合在一处,真是五味据全,都不知心里是何感慨了。
换做他日,他定要在这美貌男子的床上兴致勃勃地躺上一回回味悠远。
但是此刻他被打得快死,小命不保,终于少了那番闲情逸致多了些惶恐忧思。
他觉得周身一阵寒冷侵袭上身,已近十年没有感觉过的彻骨寒冷一丝丝的袭上心头。
痛得不是身,累得是心。
十年间,他不住奔跑,已太累了。
御医将庄简包好了伤灌下了汤药。
他回禀太子,周维庄这次挨打受伤极重需要静养。眼下虽不至于重伤而死,如果经常这番损耗体质伤了根本,不能调控养生,恐怕不能长久。
刘育碧百感交集。暗自思忖他真是祸星?他身边母后,幼弟均因他已生死两别,难道这个周维庄也要终将离去吗?
人生之中唯有生离死别最为悲沧。
死别的人已经死别,生离的人还要再生离吗?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周维庄,伸出一只手,轻轻触了一下他的头发口中叹息:“周维庄,你是不是恨我?”
庄简闭目趴在床上,口中咕噜两声嘴角里血沫就吐了出来。
刘育碧拿了锦帕帮他擦了,微微一笑道:“或许,你想去住大理寺也说不定。”
庄简吓得睁开了眼睛,又紧紧闭住。
刘育碧看着他的样子,心生柔情又恨又怜。他忍不住伸手微微捏起他的一缕头发,看着那带着血丝的黑发不由得痴了:“我从小就见多了坏人,由此心肠坚硬。你多半会在心中骂我。也怪不得你。我做人无愧于心,倘若对杀我之人论‘兼爱’,那么自己就会遭遇厄运。我为本身性命所计自然就无所顾忌。”
庄简觉得他的手掌在他头顶上轻轻摩挲,心中忐忑。偏偏身子动弹不得无可躲避。只得让他摸了,听他说话。
太子眼望着窗前明月心神激荡。良宵美景之下,他掏心窝的话也就随之娓娓流淌了出来:“这圆月真是千古不变,此时月圆他时也亦圆。
我小时候有次夜间游园。瞧着天上明月跟着我行。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那时我年纪幼小,不知道天上明月只有一轮。我欣然大叫天上月牙跟着我走哪。旁边仆人笑着说明月不是跟着一人走,不论谁看了天上明月,都会觉得月亮跟着他行呢。我听了不信就派人打他一顿。”刘育碧微微一笑:“那时任性,将人家金石良言当做了逆浒之语。
后来长大了,自然知道了这世间之事非人能独有。任凭你富贵权重聪明愚笨,天上明月也会随意跟着浪夫游子行走。但是假若成为万人之上的至尊之君,君临天下社稷苍生,就可全凭一人掌握人世,那就会是另一片天,或飞或跃任人翱翔吧。
——那时候,即便是天上明月都为你独圆倾腰吧。”
刘育碧垂目而笑,声音脉脉更自温柔:“我幼年那时便立誓,定叫那天下明月光阴,日头繁星都照耀着我,与我一人共行为我双手推动。天下庶民都如幼童一般,为我臣服为我欢呼奔走。”
刘育碧慢慢抬起指尖,指尖上庄简的黑发滑不留手,缓缓流动。从他手掌心里倾泻下去。他顺着黑发,眼光便落在了庄简的头顶脸旁。
他顿了一下轻声续道:“在我心中,有千千万万个心愿,只有一个愿望起起伏伏永生不息。为了它我愿付出所有。待得我身登大宝之日,便是我夙愿达成的良时。不知道那时是否有人与我同看明月照九州?”
他轻声说:“周维庄,天上明月照万城,我却希望只照耀一人。”
庄简面色潮红,呼吸紧促不敢接话。他闭上眼睛假装昏昏睡去。
刘育碧见他睡去了,低声讲与自己听:“周维庄,你前后救我两次,我的心中都记挂着呢。今日我的本意是叫大理寺卿来吓你一吓。谁知他恼了竟打你这么重。我心中,也很难过。”
庄简佯睡不能答话,又被他轻轻扶弄着头发,心间烦闷不堪。
他心里盼望他赶快走开吧。
刘育碧喃喃自语:“江山万里楼台百尺,何处是心乡呢?周维庄。”
庄简心间微颤,这刘育碧对那“周维庄”可真是很好啊。
他心中突然涌上了一丝不妥,一种莫名的胆怯。但是他用力的去想却怎么也想不太真。那个念头在他心中潮汐般退去了,又翻起涟漪。再反复潮起潮落滔滔不昔。这种想法挥之不去,不经意又来。这思虑不知不觉得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扉。
他心里隐隐想着,
——假若我不是庄简,真的就便是那周维庄,那该有多好啊。
花影疏映银光,月斜窗纸,横浅迷离。
风凉舒柳低絮。
此刻,窗外秋蝉初鸣与远处荷塘蛙鸣相呼应。庄简俯于锦榻沉沉睡去,有人轻抚着他的长发,手掌温润暗香袭人。
朦胧中,庄简的心绪一瞬间像是万里长堤失却了个口子,情感若长河倾落大漠,满怀的心事都撒了下来。
他恍然然回到了幼年,每日里跟庄未一同手拖手的奔跑嬉戏,父母依门而笑。
思忆犹在、物是人非、沙留海落、明月空存。
庄简面颊上,一滴滚烫的泪从他脸上滚下,落于锦榻。
——这世间之事,可能再返回么?
第四章
时日短暂,转瞬天气渐凉。
周维庄重伤不得起身,便在东宫养伤。
太子将偏殿让给了周维庄住下,这一留便是月许。周维庄受得皮外伤,再是严重也便好了。每日里在偏殿里养鸟逗狗寝食得安,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太子每日过来探望他,与他嘘寒问暖谈天说地,就是不提一个字何时放他回周府。庄简心中不安,自从那一夜太子与他说了些贴己话,他装睡敷衍了过去。一时敷衍可以,时时装傻可是费神劳心的很。
他与他诉衷情,他心乱如麻。
庄简素来是“情多撒,心却少放”。知晓心被别人牵着走,生杀大权就拱手让人了。
刘育碧却觉得与他又亲近了一层。
他存了私心自然下了仗势欺人的手段去。他不准周维庄离开东宫,硬生生的囚禁着他。
庄简每日里被他宠幸着,逃不得,受不得,避不得,走不得生受着刘育碧的万般关怀爱护。把他逼得欲笑无颜,欲哭无泪。即便是想投护城河自尽,太监们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死也不得痛快。
刘育碧恋上他,他帮不了他。
生不能承受,死不能偿还。
恨已不能,爱亦太苦。
庄简心叹,我命天下最苦啊。
***
禁国公周维庄因嫖妓(男娼)被大理寺卿当场抓获,被杖责至重伤。太子刘育碧大庭广众之下从罗敖生手中明抢了他,带回来便把他留在东宫养伤。
隔日,大理寺卿罗敖生将那三人打完了仗刑,回禀了皇上。皇上依律罚了减奉降职。周维庄却成了漏网之鱼。罗敖生也好似彷佛忘了还有周维庄一说,绝口不提。
太子微笑着说,罗卿可是个能人啊。
但是周维庄嫖男娼的“谣言”,却顺着那日长安府尹和御林军兵士众多口舌,还是沸沸扬扬的传了出去。
宫内朝外对太子护短纵容之举颇有微辞。认为刘育碧宠信臣子没了章法,但是刘育碧一向是性子乖张目无法纪的,大臣们也就腹诽暗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词句只得作罢了。
雍不容听到了世面上的传言,又看得周维庄多日未回,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知道太子厌恶他不敢去东宫。于是便给周复交代了话,让周复去拜访了太子。
刘育碧看到了周小公子周复,却很是欢喜,立刻请他吃了果子让他去偏殿看望周维庄。
庄简看见了周复真情流露,抱住了小复大哭了起来。
太子问他:“太傅哭什么呢?”
庄简哭道:“这大概是父子天性,臣差点都不见儿子了,所以一见面便忍不住大哭。”
太子心中感动,道:“如果这样,那就小复也留在东宫吧。”
庄简听了立时不哭了,转脸开始训斥起周复来。想必周复每日都去玩耍不再念书上进,命他赶快滚回去念书,下次再见了他若是没有长进,定要打手心罚跪。
太子听了微笑不语,看周复玩了一会儿便令人护送回周府了。
这死周维庄,明显想逃不愿留在他身边,想必是以前欺负他太多他怕了。以后对他好些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雍不容听了小复的回话暗暗心惊。刘育碧霸道不讲理已经把大的抢去了,若是把小的也强行留在东宫,那该如何是好。
他每日里寸步不离的看着小复,再也不敢让他进宫了。
***
最近蔡王孙也不太来东宫了。
太子几日不见他,心中疑惑。命人去拥平王府看望蔡王孙。
大太监回来后,面带尴尬,说话吞吞吐吐的,却是一字不差如实回禀:“去拥平王府却没有见到蔡小王爷。却见到了蔡小王爷的母亲燕国长公主。燕国公主说蔡小王爷最近病了。”
太子奇道:“他怎会病了,那日打周维庄时他还兴高采烈的。”
大太监脸带愤懑,愤愤说道:“燕国长公主说道她家小王爷,自小就跟太子交好。终日勤勉办差对太子衷心耿耿。但是最近半年来竟是越见消瘦身体不好。长公主请了御医来,说是身子太虚并无疾病。前日里来有次家宴上,有人说起个‘周’字,蔡小王爷竟然呕吐不止。燕国长公主方才得知,蔡小王爷不能听到‘周维庄’三字,听了就会呕吐的一滴水一粒米都吃不进了。燕国长公主大怒说小王爷还是太子的堂兄弟,竟然令小王爷忍饥挨饿吃不饱饭,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怪病。”
大太监偷眼看看刘育碧的脸色,续道:“燕国公主赌气的说,等到她家蔡小王爷的身子调理好了养的壮实了,再让他替太子办差吧。最近却是不准蔡小王爷来东宫了。”
刘育碧瞠目结舌,然后叹了口气。命人送去了滋补的燕窝银杏果、蔡王孙最爱的大鹦哥等物,吩咐小王爷好好将养身体罢了。
***
外间沸沸云云,东宫静如深潭。
犹如夜明之前的阴霾黑暗。
此时,却有一石突击水中,击破了一池死水掀起了层层狂澜。
这日午后,太子刘育碧闲坐在东宫之内给骠骑将军回信。
突有大太监前来禀报,大理寺的罗上卿派了人前来传信。
刘育碧奇怪,自上次跟他当堂撕破脸皮抢夺周维庄后。这一个月他都不出宫没理政务,天天看着周维庄,也自然没见过罗敖生了。
上次跟罗敖生抢人抢的下作,后来想想也觉太过孟浪荒唐了。只不过事以至此羞愧也没用。
他转脸一看周维庄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经从偏殿里溜来,站在了窗前看着外面的牡丹圆,身子蹭着就是不肯走。刘育碧心中恼怒,也不去理会他。
来人进来,给太子跪地施礼。正是大理寺右丞。
太子问道:“罗卿有何事?”
大理寺右丞看了看殿内,道:“罗大人,传的只是一个口信。”
太子命太监女官众人退下。周维庄坐在窗前书桌之后伏在桌上。他抬起衣袖捂住胸口,好似伤口痛得起不来身。刘育碧看了暗骂知他让他心存内疚,也就不好沉下脸训斥赶他出去了。
刘育碧道:“你说吧。”
右丞盯了一眼周维庄回禀道:“罗上卿言,上次所提及的案子已捕获疑犯一人,特来回禀太子。”
刘育碧一下子站起失声惊呼出来:“抓住,那个,庄简了吗?”
他猛然失态,脸色刷白瞪着右丞全身不断颤抖。
庄简应声回头,他脸面成了一面金纸惊得呆了。什么时候太子竟命罗敖生去抓他了?!他脑子里哄然跃出了金红五色在他眼前炫着,双腿立时软了。他知此刻可不能晕倒,忙扶住墙站直了。
右丞一字字说道:“罗大人道,抓住的不是庄简不过也差不远了。那人名叫‘严史’的,特请太子移驾亲自去大理寺去看看。”
彭然一声重响,庄简站立不稳歪在了桌上。他咬着牙忙立起来。
刘育碧眼睛瞪着右丞,浑然没有顾及到他。
他说:“是‘严史’吗?我记得他!”
***
大理寺卿罗敖生竟然抓住了严史,庄简心中陡然象是被大石倾踏了一般,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他心跳跳得极快,脑海中万河奔流入海般的连番想了下去。
逃?还是不逃?
罗敖生不知怎样抓住了严史。那么他定会如获至宝,使出浑身解数运劲往下追寻下去。
大理寺卿天生做刑官的宿命。他素来心细如发丝看人眼若针,胆色壮似山,本事手腕够用心又黑得似蛇蝎。天底下哪里有他问不出的口供,审不出来的案子。
连周维庄这种太子幸臣世袭国公,他都敢抓住了错处往死里去打,更何况一个上头交办的要案嫌犯。
只是不知道现在罗敖生问出什么口供没有?他与严史十年未见,但是这满天下中却只有此人与他一同做下滔天大案。
这,这严史真是好生不小心,竟然落了马脚。
庄简心中大恨复又担心,尤为自己担心。
一时间他心绪复杂,汗都顺着脸上流了下来,一旁的太子刘育碧此刻也是心情激荡,浑然忘了身边众人。他本以为这十年间那两个杀他的恶贼严史和庄简都已消失在人海茫茫中。现竟然老天开眼,把这凶手活生生的送到他的面前。
果然再大的罪恶,也不会为人世淹没。
现在只要找到了其中一个便可以顺藤摸瓜,另一个也会不久就浮出水面吧……
庄……简……
太子按捺住心情激愤,开口应承道:“我立刻即到大理寺去。”
他要看看这个十年前杀他的叛乱凶手是何等的样子。
庄简脑海中一片混乱。他心中跳的很快,飞快的权衡着厉害理出思绪。
现在尚不知那人是不是严史,也不知有未有被动刑?他说了什么?更说不定罗敖生已经问出了口供,疑心上他。钓他上钩,此刻去无疑于养入虎口。
但若是不照面,恐怕更无一丝机会察看事隙。那也就再无机会掌握先机,更无机会抢先自保。这形势一环套一环,步步紧扣一招走错便即是不归路。
庄简暗自咬牙,心中惧怕却更是不得不之知难而上。
他立刻挥手赶快令人备车架,前往大理寺。
太子心中想着旧事心潮起伏,也未注意周维庄既然自作主张跟他一起去大理寺了。待得他发现,太子车辇都已经快到大理寺的高高辕门之处了。他也不好让他回去了。
大理寺卿罗敖生亲自接出寺外青石大路的尽头,然后陪同了太子车辇步入了寺衙。这人真是好生老练圆滑。他看见了周维庄也亦步亦趋的跟了来,面上是不透颜色,施礼言谈大方自若,彷佛两人未有任何前隙,也忘了周维庄还欠他众多板子未曾打完。
倒是庄简看见了他脸上一红,他那些好色的小小厚颜无耻比不上官场中的处世规则,圆滑世故。
不过他现在看了罗敖生,因为性命忧关所故,心中爱他颜色之情终于略淡了。他硬生生的被大理寺卿的威势板子吓住了,也被他抓住严史这个事情骇住了。
由是周维庄低着头紧跟着刘育碧身后,无论太子怎么样转身他都跟着转,他与大理寺卿之间始终隔着太子,生怕罗寺卿想起那事又恼了又伸手把他抓了过去,直接投入大牢又打又剐。
他又转念一想太子也不可靠,假若公堂之上严史一口嚷将出来他就是庄简,太子见了估计牢也不会让他进,直接用刀砍掉他的头了。
想到这里,他又忙忙往罗敖生那里挨了挨。他为命所故便在这两人中间来回的游走徘徊。那两人都觉怪异不约而同抬头看了他一眼。庄简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都惨白了。
***
罗敖生将太子让与敬铭正殿的沧海云景的屏风之后,安置了桌椅席位,他陪了太子坐下。不知怎么的,他却是忘了叫人给周维庄周大人搬来椅子。庄简自然不能认为是罗敖生心生小气,怀了愤懑所以故意不令他坐。他只能想是大理寺卿公务繁忙,确实忘了。
庄简此人性格也素来强悍泼皮,直觉天下人对不住他,浑然不觉自己多惹人厌待人麻烦。此刻没了座位这当口竟然还心生委屈,偷眼哀怨的望他一眼。罗敖生看见他眼光却置之不理。他只好站在了太子的身后听堂。
大理寺少卿张林升堂落座,命人将案犯带了上来,不多时,却带进一人进来。大殿外面有四个案犯被衙役带到廊下。
被当先带进来的是一名庄院员外模样的中年人,面容形态富态。此时看了两旁肃立着大理正、平、监各官,沿殿门侍立着各府查官,狱官,正中间落座了一个四十余岁的大理寺少卿,旁边侍立着寺丞,史诸官。
全大殿中黑压压的单是官吏都有三十余人。更有持械侍立的寺卒和寺前侍卫,及御林军驻大理寺的掌管重狱警卫的大夫令,殿外为带了持械的禁军数百人等。
那胖胖的员外素来为良民不沾官司、衙门。第一次见这阵势吓得声音腿脚都颤了。
少卿张林开口问案:“你可认识严史。”
那人回道:“小人不认识严史,却认识郑员外。”
张林道:“外面四人,哪个为郑员外?”
那人仔细辨认了一下,道:“左起第二人为郑恩郑员外。”
“好。你说。”
那人磕了个头:“小人姓程,在闽南通县靠祖上留下的庄院为生计。八九年前此地来了一个福户郑恩,在我家庄园外购买了宅子庄院。不久后他连找我说到要买下小人的土地。想得连城一片。小人的土地乃是祖上留下,祖坟俱在田地里当然不能卖。郑恩后便寻事带人打死了我的儿子。我写了状子上告,他听闻到风声连夜就逃走了,所以案子一直都未能抓住杀手。此为事因。”
张林点头道:“这等供言须得签字画押,或有隐瞒不实,追究你的罪。”
程员外连连磕头:“小人的儿子被他活活打死怎能说虚词。小人在闽南通县县衙还有诉状为证。小人愿意以性命担保,一字不实愿受杀头大罪。”
张林令人把他带了下去,又带上一人。第二人身带枷锁刑具看样子像是一名在押的案犯。
案犯叩首给少卿张林见礼,他在刑狱里日子久了深知问案的顺序。不待张林问便说了起来:“犯民张营,十年是御林军的小头目。我原来与严史为同乡都为洛阳人氏。我与严史同时入了禁军一同驻在咸阳附近,后来我随军调往川内换防,所以才别了严史。我们自小认识相处都已二十多年以上了。”
庄简站与太子身后,听了这话始觉着一阵胆战心寒,全身的汗微微渗了出来。
太子刘育碧脸色苍白,直着腰身,瞩目盯着细帘屏风外面的案犯。罗敖生侧眼看了一眼太子,漫不经心的伸手撩起自己的衣袖。
张林道:“那严史长相怎样?为人怎样?”
那人想也未想,接着说:“他的长相大眼浓眉,称得上俊朗。为人也很有主意担当,豪爽不怕花钱,因此朋友很多。当时御林军之间同级之中很有威信,大家也都愿意听他的。”
张林道:“还有呢。”
案犯张营顿了顿,迟疑道:“他的弱处就是有些狂妄自大,还颇好男色。常常偷偷出去花钱去找男人。大伙都知道他的毛病,他也不隐瞒。不过这个又不关旁人的事,自是没人去管。”
庄简听到此处腿发软了。汗水顺着他的腿向下淌着。
罗敖生眼皮子一跳。他早已经提审过了张营,此刻又听他说一遍心中立时走神了。想到这好男色的僻好真是奇特,世上还会又忍耐不住花钱找男人的道理。突然,他想起了这周维庄不是也忍不住花钱去找男人么?!他忍不住侧脸看了一下周维庄。
庄简听得腿弯不住打颤。脸上却还是强作镇定。他的眼珠不断轮流看着太子和大理寺卿的脸色。突见罗敖生抬眼瞟他一眼,竟然立时眼睛放出了光。他立马眼睛弯弯,展欢颜抿嘴角向着大理寺卿献媚的一笑。
罗敖生立刻沉下了脸,把脸转了过去,再也不看他了。
张林道:“既然在咸阳分手,为何后来又见了。”
案犯张营说道:“咸阳分手后,再见面就是好些年后了。那时我的叔伯辞官返乡,路过三查山时被劫贼劫了。我心里不服叫了相好的兄弟去跟抢劫的强盗讨要。直到见了面动起手来,才发觉那当头的正是严史。他叫我同他一起干了,小的贪财好懒,便跟他一块干了。后来伐边寇匈奴的大军自三查山路过,便跟当地太守联合起来,剿灭了盗贼山寇。我和严史都被擒住了。他被上了大刑,几次三番越狱不得,便被发配到了镇州去了。”
张林说:“外面哪一个人是严史?”
张营看了一眼,便道:“第二人便是严史。”
“好,你可愿意当堂画押认供?”
张营叩首道:“犯人之命本来就是白拣的,谁不想立功多活几日?大理寺卿有令,谁便知晓了内情便按律轻判饶了罪行。我这般话讲出来本来就是对不住了严史。再若有一句虚假的。叫严史索了我的命去,日日夜夜在大理寺受酷刑,不得好死。”
张林正待将案犯带了出去。突见帘后罗敖生抬手,忙令人暂停。
罗敖生命人出来多问了一句:“你可知道严史识得一个名叫庄简的人吗?”
那案犯愣了一下,回道:“庄简,倒不曾听过。不过却听严史喝醉时曾夸耀说,当年咸阳有一位庄御史公子与他相好,此人妙趣横生、聪颖多才好比天上神仙。”
太子听到了此处,衣衫轻轻恍动难以自禁。
庄简心弦颤动,身子也微微恍动了。
张林命那人下去,随即带上了外面四名案犯中的第二人。
殿门一开,四个狱卒架了一个重犯走了上来。那人身上枷锁重链锁着,头发蓬乱,脸色黝黑,身上胡乱套着禁服,铁链密密层层的缚着手脚四肢,由此身体坠地站不起身来。头和肢体低垂着,一动不动仿若死去一般。
四人夹着他扶在当中,他身躯摇晃着才能站直了。
庄简胸口狂跳,他还未来及反应。太子已经豁然站了起来,他脸色狰狞手指颤抖,指着那狱犯张口颤抖,竟然说不出话来。
张林问道:“你的姓名是什么?”
那人闭口不语。
张林又道:“你可知将你从镇州提往长安,乃是为了什么案子么?”
那人还是不语。
张林再道:“你不讲话辩白,本卿便按认罪来判案的。”
那人依旧不语。
任凭少卿怎样问话,此人便是一口不发。
罗敖生淡淡轻声道:“便是如此了。此人自从进了我的大理寺后,过的堂无数,也受了刑,便是这样一言不发。”
他微微一笑道:“我要留得他的命在所以不施重刑。此人看似一条硬汉子我也较为礼让。太子若要口供,我便用重刑逼供。一定要他吐出庄简的下落。”
太子心中颤动,他站起来转身饶出屏风。少卿众官见他出来立时让开路了。
太子直直走到严史的近前,直到右丞拦住他。刘育碧心潮澎湃,他看着眼前的人,十年风雨,要不是方才两人以命担保,他根本便认不出来,眼前这个落魄被酷刑折磨之将死的囚徒就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军吏严史。
这个,昔日一刀捅进他背心的杀身仇人。
这个令他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
现在他束手被擒,命已待毙,太子看着他心中忧惊,脸上犹惊。
刘育碧颤声道:“严史,你抬眼看看我,你可曾记得我么?!”
严史垂头茫然无语。
刘育碧心中大痛:“你不认识我么?”
严史缄默着不出一言。
刘育碧心中激动,他猛地一把抓住严史的衣襟大声喝道:“你十年前不是曾杀死过我么,你今日怎会不记得!你怎能忘记?!”
那严史被他来回晃动,拖拽着被惹起来了暴躁心性。他猛地的抬起头来,刘育碧恰恰与他打个照面。刘育碧大惊失色惊呼出来,整个人向后面倒了下去。好似看到了恐怖的事情。严史全身都向他砸了过去,口中嘶哑的呼喝着,扬起手中铁链便往他身上砸去。
犯人竟在重狱之中,猛然向太子发难,暴起攻击。
旁边几名大理寺的狱官本来就目不转睛的瞪着他,看犯人果然爆起发作。几人立刻不加思索的同时扑上前去救主,以身挡住了犯人的铁链。旁边的侍卫一阵大乱。有几个骁勇的扑上身子扑倒了严史,重犯被侍卫们撞倒在地。一旁的持枪械的军卫更是紧急之下用长戢等兵器击中了严史。严史当即被长戟戳中双腿,满腿的血污当堂倒地。犯人在地上一声声嘶嚎,众多的兵士蜂拥而上。
大殿上立刻响起来一阵阵刀戟相撞的金铁之声,和狱官们的吆喝声,惊呼声救驾声汇聚成了一片,大理寺的敬铭正殿当堂大乱。
禁军们手持长枪等兵械涌上前去却是不敢乱击,殿内除了凶犯便是自己人。
己多敌少极易误伤。
好在几名狱官已经扑倒在严史身上,将他全身都用铁索捆住了,用黑衣从头到身罩住,卡住了脖颈腰身个个关节,活生生得按在地上,犯人大声嘶嚎着却是不能再动弹一分一毫了。
刘育碧被几人忙忙拉后护着。他脸上悲愤,终于储了半天的泪沾满了眼眶面颊。
他状若疯狂,大声喊喝道:“严史,你化成灰我也识得你!你杀我母后时,怎么不想到今天!你杀我兄弟时,怎么不想到会被别人杀!你杀人后心安理得,怎么不想到杀人者必被杀!你也有不敢看我的一日!我让你自己去想!这世上可有便宜你的死法!”
旁边右丞忙大声说道:“殿下,犯人眼盲是看不见你的!”
屏风后的大理寺卿罗敖生,霍然站起,他立刻出去镇场解这难局。却见身旁一人已面色惨白栽倒过来。罗敖生忙伸手扶他,那人面容惨淡嘴唇都失了血色。
正是周维庄。
庄简此刻被这满堂混乱景象一哄,瞧见了听到了这种悲状惨像,立时就支撑不住了。
他全身颤着就抓住了罗敖生的肩膀摇摇欲倒,眼中大滴的泪便滴了下来。
罗敖生见他方才还笑,本以为他又装摸作怪。他却见他身子挨着他不断颤抖嘴唇刷白,眼泪扑嗦嗦地吓了出来,立马便知他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暗忖,他罗敖生见这种惨痛状况多了不以为然,太子也久经生死场面胆气壮无所畏惧,周维庄这个日日沾花惹蝶、夜夜对月吟诗的花花公子哪里经过这阵势。这一下子就受了大惊,魂魄都飞了吓得哭了起来。
罗敖生伸出双手扶着他,将他扶在自己身边坐下。庄简全身都颤抖着靠在他的身上,伸袖掩住面孔。他的眼泪已经沾湿了大片衣袖。他根本不敢抬头,再抬头他就会忍不住大哭出来。
他纵情多,但是对待每一个情人都是真心真意,情深时恨不得掏心掏肺出来给对方看。
此刻看见严史身受重刑命之将亡真如同身受,当时就撑不住了。
关怀情态心切,患难与共情存。
这可真是剜心剐肉一般得肝肠寸断,都快要痛死他了。
罗敖生扬手止住满场的骚动。他一声令下全场立时安静下来,几名狱卒横抬着案犯就奔出了敬铭正殿。
场上的大理正,忙扶太子坐下,取热茶给他饮定他的神。
刘育碧伸手掩面,热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却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了。
大理寺右丞安顿了太子殿下,回身一看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这禁国公周维庄竟然趁乱搂着大理寺卿,全身都挂在他身上了。真是骇人。
他正要过去扯开他,却见罗敖生脸色沉静,伸一只手扶着周维庄的腰背,另一只手微拍他手臂竟似在安慰他。他眼睛黑黑凉凉的看着周维庄的脸,正看得入神,仿佛看到了什么绝妙处般眼珠子都不带转动一下。
大理寺右丞果然是老练精干,多吃了几年的盐,不似蔡王孙那般大惊小怪不成气候。
右丞眼不见心不慌的转开了头。
罗敖生一手扶着庄简,口中却吩咐少卿张林道:“不必问了那人就是严史也必知道隐情。好好压着他,我改日亲自审他过堂。”
他看着庄简说:“周大人受惊了。让人准备车辇,送太子殿下和周大人回宫。”
太子刘育碧也受惊非浅。方才案犯抬起脸来,黑洞洞的两个没了眼珠的深洞,直对着他,张口露出满口的白牙,好像要嗜咬他一番。
虽然容颜俱改,命也将亡,但是刘育碧一眼便看出,那正是十年前,一刀插入他背心的严史。
第五章
此人正是严史。
严史在牢中坐了数年,受尽苦熬。狱卒如蝇,钱如血,乃是天下最贪最狠的官吏。而死刑重狱之中,也为天下最黑暗肮脏的地方。他藏了身份找不得保人无法赎身脱身,只能闭口哑忍。严史在狱中前后坐了三年,却是眼睛先染微恙慢慢加重,缺少治疗最后竟已坏掉了。
本来他的名姓极为紧密,知道他身份的人也只知其一,不能将他与“弒襄大案”牵连。
但是,万事皆有因。
就耐不住细心查。
罗敖生接了太子递过来的案子,首先寻找当事人。虽然庄简的家乡早成了灰烬,名义上此人已死。汉人通常一句老话“无论人做再大的恶,一死百了。”
但如今从太子那里知道庄简未死,自然还要从庄简的老家先翻案出来。先顺通了他的家世、朋友、来往亲友。这一层层细细搜检下去,庄简的老底便揭露了出来。
万事开有头行有序,自然先从庄府本身查起。
不但庄家彻底清查,但凡与庄家走近来往的亲人好友其他人的家史、来往、金钱、行业都要如细梳子筚发丝一般细细的一一筚过检核。
这案子仅过了十年,咸阳城中老人们对那番兵乱大火犹自记忆清晰。这般又看了大批京城大理寺的京官、捕差们自京城里又成群结队的卷土重来,将庄府的废墟、房基,土墙、坟坑全新扒开,掘出来挨个搜寻,细察,又把得咸阳城弄得人心惶惶。
一些自认为与庄府有过纹丝瓜葛的人,免不了逃得逃躲得躲,生怕又被十年前的血案牵连进来。于是又被咸阳太守府衙和大理寺的差官们一阵抓捕,弄得鸡飞钩调也一无所获。白白浪费了时日。
罗敖生看着咸阳处府衙的紧急传书,也不着急。这些人做了通天的大案自然不会再露面,怕不了隐名埋姓换了张头脸再现人世。而且公门捕头有句老话说得好。
案不必破,三年自落。
案犯做了大案,通常是忍不住手不再做的。你不必去急,他自然再做时做的多了便会漏出马脚。
罗敖生捏着回承来的庄简的案页细细思量。
不过短短两页,一个叛经离道的纨绔少年便跃然他身前。出身名门之家,那即是教养习惯良好。清廉御史之家,自然心性分得清善恶。终日被御史责打,定有不巡正统之处。和一个叫严史的人出双入对,那定然同相弒襄之案有因缘。这庄简明明未死,却检核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各郡县进出城通牒之上,也未有类似人形。这才叫不怪自怪。若是没有鬼何必藏得如此严实?
太子只命追查庄简,却不明说是昔日弒襄之案。
罗敖生一笑,想必这昔日的襄阳王刘育碧今时的太子刘玉,十年间一日也未忘了这杀身大祸啊。
既然查不到小心谨慎未做下任何扎眼事情的庄简,那就迂回过来不浪费时间。想必是不是每人都能做的不显山现水。
罗敖生当机立断命人自咸阳城中撤出,转向搜查严史。另一方面令人将各郡县所有现行衙狱暂压的轻重犯人统统挨个滤一遍。令人在狱中明查庄、严二人,与十年前弒襄中案的相关人等,凡是检举得出一丝有关讯息的,大理寺卿定会按律赦免其罪。
这一招做的厉害。这狱中便是黯黑社会之底层,犯人个个为凶狠歹徒,玩命的彪汉。交游杂乱识人极多。而严史不似庄简出身世家,他流民凶徒交游甚广。昔日之同僚相识之人便自出来检举。
严史曾在洛阳露面云云,他带了财物后买了土地在闽南处做了地主员外。再后来听说是争田地得罪了本县另一福户,严史性子凶悍带人打死了对方,跑掉了改做劫匪。后被大军北上扫荡时,捕获刺配到了最远川地镇州一带。
罗敖生得讯大喜。命了十名寺官带了总捕头等人,连夜兼程赶往川南。他们带了大理寺的官印文书,直入镇州,知会了当地太守,便直下重狱提了严史。紧接着又一路上旋风般的日夜往回赶,路途谨慎的气都不敢大透,直到过了洛阳开封等地,与前来迎接的御林军和大理寺的差役们会合了,方才一颗心稳稳当当得放在了肚里。
这便是大理寺卿捕获严史的经过。
罗敖生心想,庄简此人的去向,以及弒襄重案的蹊跷都落在这严史身上追拿,怎能让他闭嘴不语。
大理寺卿心中暗暗提劲,且看他罗敖生怎样撬开他的钢口铁牙,令铁树开花哑巴说话。
他低头一看,衣袖上有轻微的水迹。他微微一愣恍然惊觉。
这是周维庄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袖。
罗敖生低头瞧了半晌, 他看了左右无人,竟然忍不住伸手指去沾了一下他的眼泪。 想不到这个厚颜无耻的花花公子的眼泪,竟是这般温柔、脆弱呢。
***
太子刘育碧与庄简回到东宫。
刘育碧脸色煞白神情恍惚,他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窗外。庄简也是精神委顿,他心中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身子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停徘徊。刘育碧瞧着他却视而不见,凝神苦思。
这两人的奇怪状态令王子昌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两人跑了一趟大理寺,怎生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庄简忍了半晌,太子依旧貌若痴呆他只好上前道:“殿下,天色渐晚了,请你歇会吧。”
太子蓦然回首。他眼睛浩洁明亮的直愣愣注视着庄简,犹如漆黑的烛火濯濯烧灼着庄简。庄简一下子楞住了,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被发现了吗?
刘育碧瞩目盯了他半晌,眼光自严厉慢慢趋向了柔和、沮丧和落莫。他抿住嘴唇垂下了头不发一语。
庄简吓得腿都软了,再也不能在他面前做出坦然状态,急忙忙的转身走开了。
 太子突然开口询问:“周维庄,你看那严史为何变得如此落魄?”
庄简的脊背骨都要折了,口中马上推的干干净净的道:“微臣从未见过严史,也不知道他怎为何变得如此落魄?”
太子才仿若恍然大悟:“对,你可不识得那个囚犯。”
庄简强笑道:“殿下想必是记得错了。你这两天太累了早点去休息吧。”
太子轻声道:“或许是我记得错了。”
然后刘育碧抬起头喃喃皱眉:“怎么回事?为什么我那时几乎对着严史没有印象。但是当他来到我的面前,面容俱毁眼睛也瞎了,我还能立刻认出他。但是有另外有一个人,我天天在心里不断得默记着他,不断的回忆他,生怕把他忘了。但却在我的脑子里这个人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呢。”
庄简闭紧了嘴巴不能回答。但是刘育碧的眼睛紧紧盯在他脸上,看得庄简心跳身颤,不得不答话:“恐怕是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忘记他了吧。”
刘育碧摇头道:“不是,那是因为我回忆的次数太多了,乃至都记不得他的长像了。”
“……”
刘育碧自说自话:“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幼年间的冬日,满天大雪。那个人正好被吊在树上挨打。他明明被打得全身青肿哭爹喊妈,一扭头看见了我从走廊下经过,竟然还对我扮了一个鬼脸咧嘴一笑。”他脸上流露了一丝似冷笑似嘲讽:“第二次的见面已经是生死仇敌,处在你死我亡的生死搏斗中了。”
他蹙眉接着说道:“好生奇怪。我明明告诉自己要使劲记住他,每夜都在用心反复回忆他的长像,但却越来越记不清他的长像,眉毛、眼睛、脸孔、嘴唇都越来越模糊了。后来整个人影都变得不清。我找人去画他的画像,再高明的丹青画手都描绘不出我诉说的长像,都画的似像似不像。到最后,我自己都不敢确认是否真有过这个人了。”
太子痛楚得说:“怎么是好呢?周维庄,我若是忘了他怎生是好呢?”
“……”
刘育碧抬首望着他,轻声说:“周维庄,你过来。”
庄简抬步走到他近前。隔了他一臂的距离。刘育碧摆手,庄简暗自咬牙,只好再走近一步。刘育碧仔细的看他的脸,看得上上下下的异常认真,庄简脸色煞白,身子打颤却是不能后退一步。
刘育碧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说道:“周维庄,我才发现你长得很是好看。”
庄简嘴唇微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育碧若有所思的说:“你是鹅蛋脸比较福瑞,眉毛尖细如画却是伶俐。嘴唇很薄能说会道。眼睛太活络灵动了,旁人都看不清你瞩目在何处?你总是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远方吗?你笑多悲少喜多怨少,外貌无赖泼皮实则心肠厚道。像你这样的人,以前的三十年都没人曾经发现你的好处了吗?”
庄简手掌颤抖,强忍着不一巴掌把刘育碧的手打落一旁。
刘育碧喃喃说:“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好似哪里见过的一番。好似我天生就很喜欢你这副长像一般。换是别人那么多是非早就一刀杀了。只有对你,我忍了又忍气了又气,看到了你还是说不出的欢喜。”
太子轻轻的说:“你是谁呢?为甚么会出现在我身边,是冥冥之中上天补偿我的么?”
他柔声说:“周维庄,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
庄简眼睛中慢慢地水汽上腾,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什么呢?
谁知道未来的事?谁能决定未来的事?
即使他想改变了将来,也回不到了过去。
即使过去可以重来一遍,他还是会去选择去挣救家门为上?
刘育碧妇孺幼儿可怜可悯,难道他庄家该杀该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却把他置于何地情何以堪?
他无话可说。
太悲情了。
对我不公,对你也不公平。
庄简脸上,终于现出了痛楚地神色。
他硬生生的把脸转向一遍,轻声道:“殿下,我要回家一趟。好久没有见小复了,请殿下恩准。”
刘育碧眼中现出柔情道:“天色近晚,你回去住了一晚明天再回来。”
庄简不敢看他眼光,只觉看得越多心越乱。
他最近动辄心软,心中绵软的像一块阴潮之地。处处都能陷了进去,他不断挣扎的往外爬,却越爬越累,整个人都疲倦恨不得闭上眼睛,然后沉陷下去。
但他不断告诫自己。
一旦陷下去,那就真的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了。
***
庄简出了东宫回到了周府。
他叫来了周复跟他说了些闲话就打发他去睡了。又叫了雍不容过来,吩咐他道:“若是我明早还未回府,你便带了周复离开这里,去他的养父母家暂避一时,我去找你们。”
雍不容看着他,却不说话。
庄简轻叹:“放心吧,只要你暂时忍耐着好好看待周复。定然有一日会有极大的恩惠。这孩子天生的仁厚福泽,可不是你我之流能比。”
雍不容道:“不必担心我。我却是担心你。你同我们一起走比较好。”
庄简苦笑,他挥了挥手转身回到书房。他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贴身藏着。转身就出了周府。他拿匕首却是无用,但是怀里揣了兵器就像是不善打猎的猎户多带了弓箭一般的安稳放心。
庄简出了周府,直接骑了马直奔到大理寺来了。
他在辕门之外就停马下来,有两名门禁差役将他让至门房处等候着,然后就速速奔向大理寺的后殿,寺卿处报信去了。
后殿灯火一片通明。罗敖生便在偏殿内正在彻夜提审严史。
此时,案犯已经受刑,罗敖生已审过了数堂。那个死硬之徒严史却无论你怎样威胁利诱,却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而罗敖生始终不急不躁,慢慢地用言词和刑法交替熬他,与他较心劲儿。
他提审了一阵,便即换着施大刑下去,案犯受刑不过晕阙过去便即停手,再接着问话。这逼供的大刑一项项来,由轻至重慢慢施展。他不想把严史一下子被重刑整治成废人,死人。所以就拿捏着分寸劲道,急一阵缓一阵,不逼他至死,慢慢用纹火烧他始终不停。
他和少卿张林亲自讯问,两人轮换着提审着严史。自太子来前便即开始,到此刻午夜将近已经是连续一日一夜了,丝毫不带停过。罗敖生心中主意拿定,这犯人一刻不吐真言今日大审便是一刻不停,磨也要磨出来熬也熬出来口供。
天下大理寺乃是国家重狱。单不提杖责鞭挞等痛刑,光是千奇百怪的逼人开口的法子花样就层出不穷花样迭出。这诸般法子轮番都用在案犯身上,只把犯人整治的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只恨身子上为甚么还有知觉痛觉听觉感觉,零零碎碎的受着煎熬,连干脆一死都是人间奢求。
而这刑惩之法本来就是天下酷刑,专生法子攻人身心之弱点,这日夜十多个个时辰连番不断地下来,严史早已不成人形,只把一条久经生死的汉子逼得跪在地上嘶嚎不止只求速死。整个人都成破麻袋一般俯在堂上任人宰割,连喘气咽气的气力心劲都失去,尊严自信求生欲望通通尽失。
严史全身都感受着自己血肉一片片离体,每多挨得酷刑多一分,便离死多近了一分。却偏偏意志清醒,身上各种屈辱痛楚都清亮亮、明晃晃的切身体受,如受万蚁蹿心之痛,又如蒸笼上万火烹煮之苦。这下子,严史可真真切切的吃到了大苦头。
大理寺罗敖生坐在堂上太师椅上。他手扶脸庞微侧着身子伸手拿着卷宗看着。严史眼盲他也不需要正襟危坐。而他连续着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却也累了。他瞧着严史重刑之下,嚎啕声连着嘶吼声,眼见得就要身心崩溃撑不住熬不过了。罗敖生心中更是提劲,紧盯着这场大审连声逼催,非要一鼓作气的做法下去,即使得大罗金刚今夜也得逼得他张口说话跪地求饶。
突然,殿外有人过来,附耳低声说:“禁国公周维庄求见。”
罗敖生眼光一跳,眉头一皱。他正在案审的紧要当口。眼看着当堂案犯就要供出口供证言。这千钧一发之际周维庄夜半三更找他作甚么?
他一口回绝不见。
不多时,那门禁又回来回禀,一脸迷茫:“周大人一定要见。他说若是罗寺卿不见他。他就在大理寺门口大声喊叫一首五字诗的奥秘!”
罗敖生心怒。他回头看看案犯严史口吐着鲜血又晕阙了过去。于是挥手令众人先放下案犯暂且退避。怒道:“有请。”
庄简跟着门禁自长廊内走入,他为朝廷命官因此无人敢搜索他的身。
庄简跨过殿门门栏,一股子血腥味道扑面而来。他抬眼便看见空荡荡的审讯正殿上,当中间一大滩血迹上躺着一人,枷锁刑具俱在,满身血污已分不出颜色,伏在地上喘息不止。若不是此人还喘着气,那么就是个死人了。
庄简小心翼翼的提着袍子,他脸色惨白不敢看严史一眼,胆战心惊的从严史旁边走了过去。
罗敖生心虽怒礼节还周全。他自大堂座椅上缓缓站起来走了过来迎接他。
庄简未语先笑,他抬头看了一下头顶,便即说话。但是旁边的大理寺右丞抢先说了一句:“周大人,此为殿内而且今晚云重无月。”
庄简脸一红,心想,这人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好生奇怪。
他咳了一声,便想开口说话。突然,他们旁边的空地上,铁链哗啦一阵地巨响,严史猛地从地上抬起头来,满脸血污黑洞洞的眼窝便朝向了庄简!
这一下直吓得庄简睁大了眼睛,惊恐万状。他抬起手就捂住了张大的嘴巴!
严史竟然还记得他的声音!
他只听他咳了一声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他惊恐地不住后退,却一下子撞到了罗敖生的身上。罗敖生立刻警觉得一面扶他,一面看了看案犯。严史猛然动了牵扯到了脖颈的重伤,随即发出了呜呜声响栽倒了地上。
庄简吓得再也不敢说出一个字来。
他面孔惨淡,全身都嗦嗦而颤。
罗敖生伸手扶着他,引着他走到正殿旁边的偏殿。一路上,庄简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再也不敢回头看向严史了。他的一颗心都要跳出口腔了。
罗敖生心中疑惑,这人在他审案的重要时刻打扰他,吓得快死却就是不走,到底有何目的?他连审了一日一夜早已疲惫不堪了。一颗心思还在严史身上只想着怎样逼出他的口供,与太子交差。可没有心劲和闲情逸致跟疯疯癫癫的周维庄蘑菇胡拉乱扯。
当下,他亲自从偏殿桌上给客人倒了了茶,自己坐在椅上。
罗敖生寻思着饮完茶就赶他走。才好继续提审严史。若是周维庄赖着不走,就找人先捆了他丢在卧房里让他睡觉,不准干扰他的重要事情。
他心里拿了阴狠主意,脸上不动声色,伸手拿了热茶喝茶。
庄简又惊又恐,心中繁乱。空荡荡的正堂偏殿只有他与罗敖生两人,殿外站满了禁军和大理寺衙役。
看那罗敖生的意思,他肯定要连夜提审。严史却是已经熬不过今晚了。
他伸手摸摸腰中暗藏的匕首,心中手腕都颤个不停。
罗敖生饮完了茶看他还不说话。眼睛抬起,清朗的看着庄简,问道:“周大人,你有何事找我?”
这一声不响却把庄简吓得全身一颤。他抬头看他,却一下子呆傻了,全身都僵硬不动了。他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曾杀人灭口千里逃命。浪荡江湖处处为生,风餐露宿亡命天下。算是一个见过世面,有过沧桑阅历的成年男子。
怎奈何罗敖生积威太重了。他是一国狱官之首,虽不是武人不具备威武之气,但他性情心中那股刚强、机敏、硬朗、霸气天下第一。内在光华现于表皮,整个人都自内而外都散了一股子比之武气还要暴瘴的凛凛杀气堂堂官威。这威风煞气却把庄简这种心中存鬼之人立时吓得现出了原型。
庄简全身一抖,紧接着他心中暗暗叫苦。原来他怀里的匕首竟自全身一颤从他怀里滑到了腰间。他微微一愕然,已感觉匕首那个硬物已经顺着他的腿脚碰得一声轻响落在了地上。
庄简忍不住低头一看,罗敖生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见他目光相下望去,也顺着他的眼光向下看去。
顿时,庄简全身都泻出了一层重汗。嗡的一声脑袋哄然巨响全身都僵死了。
只便在瞬息之间,庄简的头脑中转过了千种念头万种念头。都不能解释这现场现景。他的全部心智一瞬间哄然崩塌了。
他庄简,只身千里独行。自十年前不停地奔逃,难道命中注定就要终止于今夜么?
庄简胸口一颗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倒,跪倒在罗敖生的面前,压住了那把匕首。
他双手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深紫色朝服,仰面看向大理寺卿,嘴里结结巴巴的说:“罗,罗大人,我,我一直,都在喜欢着你!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了你!求求你,跟,跟我好吧!!”
***
庄简夜探大理寺,他心中存了探探虚实,随机应变的心思。虽未能着做出杀人劫狱的决心,却也有了舍身拼命的意味。这个人日常里嬉笑泼皮,贪生怕死貌似没有个正经形态,但是遇到了大是大非生死困境的抉择之际,却能够挺身而出不计个人凭着良心做事。
他的这份“良心仁义”或者叫“愚昧不智”,令他这个人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他思忖着暂且不论严史与他有私情,单是他能够自咸阳城中追随着他直到荒山野岭,冒着风险与他一同扛了这弑王大罪这份情意,现在叫庄简放下了他任他在大理寺里受尽酷刑自生自灭,他庄简怎能腆着脸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他即便是死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无论严史供出他与否,这案子迟早是必须面对的事。逃也逃不掉脱也脱不掉干系。何必失了道义累及旁人呢。庄简心想,事已于此,那就撑起这胆量亲眼看看这天会不会塌?这局势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人有时聪敏有时愚昧,有时心思慎密滴水不漏看得长远;有时激情热切只关注眼前,一步步睁着眼睛踏上畏途落入陷阱。
有失有得、有错有对、有精明有迂腐、有付出有获入。
不出差错的那不是庄简,那是天上神明。
他带了的匕首本欲图壮胆。关键时刻还没用上,便就自动从袍子里滑到地上。令他失了马脚。也就是庄简够变通够无耻,他竟然立马跪在地上,跪于凶器之上口中求爱。
他袍子掩着短刀,手抓住大理寺卿的袍子,结结巴巴的说道:“请你,跟,跟我好吧!我,喜欢你好久了。”
罗敖生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看着下面跪着的男人。他脸色变得异样煞白,又陡然变成铁青,马上又转成通红颜色。那张脸不住换着颜色犹如走马灯,瞪着他都傻了。他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朵里明明听了周维庄嘴巴说着,什么喜欢,跟他好的话语云云,他心中还是不敢确信:“你,你,在说什么?”
庄简心中暗叹,这无耻的话你要我说几遍啊!他又跪进一步,脸都贴在他的身上了。他厚着脸皮恬不知耻的说:“我喜欢,你,你你,跟我好吧。我有钱,还,还有名。小复也很听话啊。”
庄简本来是个才子,就算是真是求欢也应该是舌绽莲花、口吐珠玑、引经据典潇洒倜傥,谁知他被罗敖生打得怕了又被眼下情势弄得慌乱不已。虽然心里明知要说的天花乱坠漫天繁星,但是口中说出来竟是结结巴巴全无潇洒。竟像那乡巴佬野汉村夫求爱一样,不住的诉说着钱和名声,还把心肝儿子献宝一般的说出来。
罗敖生倒吸了一口冷气,恍悟这周维庄未疯他也未傻。原来他深夜三更跑到大理寺来,居然是淫性大发来跟他跪地求欢的!
罗敖生的脸腾然烧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全身都颤抖着,低头瞧见厚颜无耻的周维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袍子,脸都贴在他的腿上了。他惊的连怒都忘了怒了,抬手便要打他耳光。但却扬手到半空中,突然想到这手打到他的脸上,不就是要沾着他的皮肉了吗?真真是龌龊死人了。他还要不要这只手了?于是他硬生生的把手又缩了回来。
他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抽身往外走去。但是周维庄跪在他的面前,堵着他的路,他根本走不出来。又不知怎么得瞧见他色迷迷痴呆的眼光他便手脚俱软,又踢不开周维庄。他全身缠抖着,手按方椅扶手。便转脸想叫来人。但是此为偏殿外面套着正殿,正殿外面才为庭廊院落,重兵把守。这般声嘶力竭的嚷叫出来,众人一拥而入。这不要脸的周维庄被妓院里抓出来过,他无耻惯了与他无伤。但是他罗敖生还要不要做人了?!
真是这无耻之徒做的好事!竟然这么下流下作!
庄简看见了他吃不住撑不起的乱了阵脚的惶恐情态,立知其意。他行事放浪不拘小节做事匪惯了。这会子也不是假斯文的时候。他干脆耍了泼皮不要了脸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就抱住了罗敖生的身子,嘴巴里立刻一叠声的心肝宝贝的胡言乱语起来:“我想死你了,一日见不到你就活不下去了,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命……”如此这般那番的满嘴狂放着轻薄言辞浪荡情话。
罗敖生哪里听得这种不要脸的调情之话。他脸皮本来就比较常人嫩薄,此时又惊又惧身子摇晃着堪堪几乎要晕倒,还被庄简死赖着抱着不肯放手。两人这么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又拖又拽着难看至极。他恨的几乎要一刀砍死了自己死了算了。
他赌咒,若不一刀砍了周维庄这淫贼的头!他就不姓罗了!
他再矜持也得伸手去推庄简,梗着声音仓惶道:“你,你你放手!”他猛地转身挣脱了他,便向殿外想避开。
庄简忙爬起来,又扑过来紧紧抱住他,死不放手就是不让他走。两人个子差不多,他一站起来脸孔便紧贴在罗敖生的脸上。他嘴巴里还极力说着试图打动他的甜言蜜语。一阵阵地热气喷到了罗敖生的脸上。只把罗敖生骇得几乎要晕了过去,手脚身子绵软,站立不稳连气力都未有了。
罗敖生再也顾忌不到脸面了,再敢后退谁知道周维庄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他扭脸便张口要呼喝侍卫。庄简见他要叫人吓得魂都没了。罗上卿叫进来了寺衙禁军,下一个倒在地上被上了大刑的就是他周维庄了。
他双手都抱着罗卿,腾不出手来捂他的嘴巴。情急之下便俯过脸去,张口一口亲住他的嘴唇。
这无耻的一下子真是吓死人了。
罗敖生心知不好。立时就觉得一张热乎乎的嘴巴他在唇上脸上乱亲一气。果然是周维庄伸过来嘴巴在他脸上又咬又亲。真正的是动手动嘴行那非礼的勾当了。他的心跳骤停,莫说喊叫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了。
罗敖生自小被誉为“遇事即神敏,秉性复刚劲,得古大臣风,行事不失正。”他性子端庄君子乃风非礼勿视、闻、言的,对这种情事是不沾不连不肯多顾一辞。人又理智眼如锥,无欲则刚,邪恶之人、或事素来就少沾他的身。
他少年时就因明理多能被推举入朝为官,又做到了律司最高官。由此可是未吃过半点亏。更别提被人占了便宜,动手动脚亲来闻去。
这下子在自己大理寺内,被天降的淫贼周维庄紧紧抱在怀里,一张嘴巴在他脸上亲来舔去,耳朵边听着他不断喘息,还不时的诉说着心肝宝贝之类的轻薄之话。罗敖生只觉哗喇喇的撑天张盖的圆柱都倾塌了,方如棋盘的地也裂开了。唬得他手脚俱软,一丝一毫都挣扎不动了。他紧闭着眼目嘴唇,连呼吸都屏住了。
庄简心叫惭愧,他为免得坏事只得出此下策,还真是做的猥琐流于下乘。心中连道抱歉。但是明知心中不该却是身子畅快。他吻他双唇触觉冰凉柔滑,茶味袭人。面孔清凉润泽张口接触,滋味大好。真若是欲仙欲死,恨不得一口将他整个人都吞下肚去,慢慢一寸寸都嚼化了。
他怀里抱着罗敖生心头先占了热切的心,又有了合适的理由说得过自己良心,自然就胆战心惊的亲亲抱抱闻闻摸摸,圆了心愿占尽了便宜。反正横竖是个死,他惦记着这位貌比盈絮、心比铁劲的罗卿已经数月了。现在佳人身子柔若柳枝,软玉温香抱满怀。就算是杀了他也要一亲芳泽过了再去挨刀吧。否则他作鬼都不原谅他自己。
庄简性格中天生带了三分风流三分薄情三分轻浮。时时招蜂处处留情,好色好得登峰造极。所以在此嗜好上吃亏受骗也多了,偏他本人耐不住寂寞不思长进。下次看见了名花奇葩还是手痒想去采摘,移到自己的后花园里。至于他命薄身寡是否能享受到满园春色之美,那就不去管了。
先摘下来藏到自个儿袖子里是真,至于将来头断几次的一众麻烦事,那就事到临头再作考虑了。
他正在魂飞天外之时,突觉得怀里的罗敖生身子一沉,忙抬脸去看。罗敖生竟然面孔涨红,紧闭着双目晕阙了过去。这个阡成柳絮心则刚劲的人竟然硬生生的被他亲得晕了过去。整个人都晕倒在他身上了。
庄简大惊复又醒悟,罗敖生定是平生头一遭遇到这阵势,架不过这种暧昧荒唐事。他忙忙放下罗敖生,再也不敢轻薄心中连声道歉。
好在以后再不相见了,擦肩而过。他也实在没脸没胆再去见大理寺卿了。庄简脱下身上外衣铺在偏殿室角的矮塌上,将罗敖生放在了上面。
他敛住心神不敢造次。急匆匆地跑出了偏殿。
第六章
庄简跑到外面正殿上。大殿空眶,当中只有一人伏在地上。庄简小心翼翼的走到严史身近前,他跪倒在地看着严史全身的伤,身边的刑具,未说话眼眶却潮湿了。
他怕严史暴起伤人,轻咳了一声。严史全身一颤,铁链哗啦一响。庄简伸手按住了铁链。他轻声的道:“是我,庄简。”
这十年来,他都没有亲口说过自己是庄简这话,说完这话身子都抖了。
严史附在地上,气息弱如游丝,他微喘息着说话,庄简附在他面前才隐约听到:“我知道。方才,听你咳嗽,便听的出来了。”
庄简颤声道:“我救你出去,出去再说。”他伸手摸他脖颈处与腰间双足上枷锁。微一牵扯,严史痛的哼了一声,脖颈处森森白骨便露了出来。他为朝廷重犯,这枷拷锁链颤的密密麻麻上了一道又一道。庄简立刻回身回到偏殿罗敖生处。大理寺卿伏在榻上。
庄简胆站心惊的在他身上搜检了一回,却没有发现任何钥匙之物。
他瞬息间心中如万剑蹿心,眼泪只在眶中转着。他真是蠢,大理寺卿怎么会持有那种锁匙?
庄简回到大殿之中跪在严史身边,强笑道:“你不必动。我叫人进来令他开锁救你。”
严史声音沙哑,他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再说话就有些生涩:“你要救我,我就,去死。”
庄简低头看他半晌,脸上一颗颗热热的东西撒在了严史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面滑去。严史低声的说:“还记得。咸阳时,打猎吗?”
庄简怎么不记得?他少年时认识了严史,两人都爱一同去咸阳郊外行猎。两人为猎大羊和鹿,便捉了羊羔或幼鹿圈在树上令人鞭打,母羊便会循声而入,猎人便乘机猎杀。
严史意思很明白了今日形势便是他日狩猎。
此案十年不发一朝发了,那就是有人(太子)指证追查。现在大理寺卿虽不明案情,但是抓这人的方向却是正确。抓住了严史便一方面可以寻机寻同案之人庄简。另一方面可以询查此案事因。
庄简的眼泪热热的沾着严史脸上的鲜血混合了一同滚落他的脸庞。
严史口中说话带着泊泊淌出了鲜血:“你走吧,不必杀我,也,不需救我。”
救他,就绝对救不出的。
杀他替他解脱,就会牵扯庄简自身。
庄简如何不知他说的何等正确!只是眼睛中泪水一串串的落于严史脸上,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走不动。他本性就是这样柔肠心热之人。
严史提着心劲说:“我早,说过。你这妇人,之仁,会祸及自身。”
“所以,你一直帮我。”
严史说:“我杀人无数,罪有应得。与你无关,庄简。”
庄简听着外面禁军刀枪微微相撞的金铁之声,知道今时今日如大江东去,中流砥柱都亦不能阻挡挽留。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抽出短刀,颤声道:“严史,我对不住你了。”
严史伏于地上,眼盲不能看见心中明镜一般的却明白了他想要干甚么?一瞬间心中涌上一份柔情好生感激。在大理寺里没有人能熬住酷刑,他不要庄简杀他,实则实为庄简安危着想。庄简想要杀他是想要不受煎熬零罪替他解脱。庄简若是杀了他,就把自己置身在了危险境地。
他两人几乎是少年交好,一同渡过了青春岁月。
都很了解对方的秉性心性。
严史一句话也不说了,半晌轻声说,“那晚,玉林身上的熏香好香啊,庄简。”
庄简一愣,他来不及细细思量。
殿外面,已经有了走动的骚动。这距方才罗敖生带周维庄入偏殿已经大半个时辰了,殿内悄无声息。若不是罗敖生治衙极严,恐怕人们早就进来看个究竟了。
庄简狠下心来。他用衣服遮了严史的面孔,将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庄简轻声说:“严史,再转世时,就不必结识我了。”
严史一动不动,说:“有幸才结识了你。还想再相识。”
庄简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模糊得他看不清楚了这人。他硬起心肠,附在严史背后将匕首放在前方往后刺,整个刺入了严史的咽喉。直到没入了刀柄处,然后他快捷的提出来。严史顿时全身一挺,咽喉处大量的鲜血喷到了前面地上,严史立时毙命。
庄简低头将刀擦拭干净,贴身放好。他拢了拢发髻正好冠帽,然后头也不回走到了殿门处,一步跨出了殿门。
大理寺右丞忙迎了上来:“周大人,你要回去了吗?”
庄简道:“罗大人好似很疲倦,跟我说着话竟然睡了。他很累,你们再等一个时辰再叫醒他,让他休息一下吧。”
大理寺少卿张林见他神色自若,也不疑有他。他一方面令人送周维庄到辕门处。一方面派了人进去看看罗卿,回禀说罗卿真是睡了。于是令众人都在殿外稍微休息,等着天明继续。
庄简上了马,连连催促。
清晨之凉风吹拂了他的鬓发,向后面扬起。他仰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黎明之际天边已经出现了一道初生的红日。光芒万道,朝霞映天。
庄简策马来到了西城门,门口的守军校尉正巧打开了城门,他扬鞭就出了长安城。
长风中。庄简回头望见苍茫之中巍峨城楼在晨曦中缓缓闪现,他积储了半天的热泪终于撒在了凉秋凛凛风声中了。
可能再回首吗?
不能再回头了。
庄简快马加鞭,骑在马上在疾速中秋风中放声大哭起来。
一切的岁月渡过都不可能再回头了……
活在世上,
真是太痛苦了……
***
庄简这一去真如行马过万山一般的风疾电彻。
天刚刚亮的时候,他已纵马奔出长安城百里之外的驿站外去了。日头泛着微光,舒柳低垂风中摇蔓。极目望去,驿站长亭外脆绿芳草连天,灰白苍穹茫茫,秋露寒气也越发的迫人了。
极荒野地,秋情悲景唯有大哭才能舒怀。他不需独处一偶孤然垂泪。
长歌当哭,这世上万物都不能挡住他的痛楚。
庄简肃立在荒野尽头,瞩目远方,心都痴了。
去者已去,来日方长。
庄简抬头看向前方,路的尽头为两条路。一条官道,一条小路。他暗自寻思不多时便会有人追击而来,众人定会认为他劫杀案犯之人自作聪明,舍小路求大道逃走。他便就向小路而行。
拿定主意他就顺着小路而行去了。
一路上庄简策马而行,心想得离长安越远越好。他在林深草密中前行着,不时的回首看向长安,高高的城楼越行越小最终只剩下了一点灰影。
庄简转头再行,他这一步步的迈了出去犹如踩到了刀尖针毯上。他走到高处又忍不住回头再望,洒泪又行。
做人怎生做的痴懵、愚昧?这一步步出得牢笼为甚么他的步步蹒跚?为甚么他步步洒泪?这一下下踩过的明明是逃生路,怎么踩碎了自己的心?一滴滴的泪都混入了脚下黄土。
哭泣什么呢?
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游子。
像一个失巢藏身的孤雁。
道旁有一家三口的旅人赶路,男子背着行囊妇人抱着稚童,互相扶持着嬉笑而过。
庄简一瞬间垂首不敢去看:
——明月照九州,何处是心乡呢?周维庄。
庄简热热的泪一下子洒落尘埃。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周维庄。
真是太蠢了。
庄简用手抹抹脸。他不是周维庄也不是女人他是庄简。
即不能以身相许也不能一笑泯恩仇……还伤心什么?可能是兔死狐悲秋过扇藏,由严史之死想到了自个儿穷途末路。因此怕死所以哭个不停……
这入长安城的大半年比他前头十年都要哭泣得多……
满身都是弱处,被人一击既中。
人心软弱就会距死不远。这太可怜了。
庄简强自定了定神按捺住了心,不去胡思乱想了。
他已经过了小路尽头,那前面有个不大的村落和驿站。来往的人都在村落里稍是歇息停留。庄简跳下马背躲开了驿站,把马儿放在草坡上休息。
这里林深草长,绿树掩映着像是围猎牧场。
他牵着马避开人群走去。前方呼啦啦的来了一群打猎的游人。牵狗驾鹰人欢马叫的阻住了小路。庄简只好站在路旁等着,他脸孔沾满了灰垢眼睛红肿又不欲见人,所以越发把头脸低了,一身沮丧模样。
那大群人带着仆役从村落中的乡野村妇旁边经过,仆役个个止高气昂不似常人。
突然,庄简肩膀一沉,却有个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肩上。庄简大吃一惊,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耳朵旁边随即高声叫着:“周维庄!你这个大淫贼!看见美男人眼睛也直了,心也慌了……”
庄简啊的一声惨叫一跤跌倒了,整个人错不及防栽倒在了黄土路上。
那东西竟是个活物,呼啦一声飞起来了。落在他的马背上口中犹自大叫着:“周维庄!……腿也软了,身子也瘫成泥了,整个一花痴!”
庄简定睛一看。它有一臂高,红翎绿羽嫩黄的翅膀,不住仰脖大叫着。这,这,不是蔡王孙的大鹦哥吗?
他还未反应过来,被大鹦哥叫声引过来了几个人。当先一个人高冠锦袍指着他犹如看到了怪物,手指颤抖:“周维庄!你不是周维庄吗?!”
前一刻庄简还一步一回头,这一刻他简直想插翅飞走。
不会如此背运吧?刚出长安城就被一只鸟抓住了他。
大鹦哥又飞到了庄简肩上,口中不住叫着:“周维庄!大淫贼!大淫贼!周维庄!”
庄简犹自不敢相信,有一个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扯扯他的短衣襟,说道:“啊呦,周维庄,你怎么穿得这么破烂?”
蔡王孙提着自己朱红色锦袍,瞪着他:“周维庄,你怎么知道我约了太子在行鹿园打猎,你该不是故意跑来这里恶心我的吧?!”
庄简真的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心里百感交集已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啼笑皆非?欲哭无泪?仰天大笑?亦或者哭哭笑笑?
他不想玩了,叫停行不行?
还是不死不休?死了才休?
蔡小王爷多时不见,看样子倒是比原先壮实了些。他用帕子包了自己的手,当胸抓住庄简的衣襟,把他拖到了路旁的一辆带帘圆形车辇旁边,那只明察秋毫的大鹦哥也忙飞了过去,站在小王爷肩上,叫道:“拥平王,英俊潇洒!”
“太子堂哥,英明神武!”
庄简恍然大悟,这红头大鹦哥原来是蔡小王爷养的,他教会了大鹦哥这些掐媚的话,讨太子的欢心。想必这蔡王孙这段时间,回到了拥平王府调理。他日日夜夜在大鹦哥面前咒骂他,这大鹦哥也学会了大淫贼等等的话。
匹夫奈何?
畜生无罪啊。
庄简立刻哭哭啼啼的跪在车辇前头,心中忏悔为甚么对大鹦哥和蔡王孙这般不厚道,令他们恨他入骨。一只红毛畜生就坏了他的生路和性命。
下次喂大鹦哥瓜子时,一定喂到噎死它才行。
几个人打起淡黄锦缎,刘育碧右手托腮端坐在车辇中,明眸皓齿眉目如画,认认真真的看着庄简。眼若秋水横波,漆黑黑清亮亮的只看到庄简的心中去了。
他无话,等着庄简说话。
庄简的魂魄一瞬间飞走了,这个人不在时他忍不住哭泣。他在了他还得吓到哭泣。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中了什么邪?!吞了什么毒?!
太子刘育碧等着庄简解释。但是庄简解释不出来。
他为什么披头散发穿得像乞丐,出现在长安城外三百里外的荒郊野外。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一路哭得好像没娘的孩儿。
这简直没法子活了。
他也活不下去了。
庄简哭道:“殿下我不要活了,你让我去死吧。”
刘育碧蹙眉道:“谁不叫你活了?”
庄简脑子中的念头转得就像水磨磨盘一样,呼呼啦啦转的他自己都头昏了。他哭道:“这满朝的文武都在耻笑我是个淫贼!说我不成体统不配做帝师,还说我恋上男人下流卑鄙,我污蔑了太子清誉败坏了朝纲。我实在是没脸活了!”
太子看了蔡王孙一眼。
蔡小王爷忙伸手抓住大鹦哥的嘴,用帕子捆起来不叫它说话。大鹦哥被勒住嘴巴很不舒服,扑闪着翅膀拍的蔡王孙身上羽毛横飞。
太子上下看他一眼说:“你就是为了这些闲言碎语,才……”
他皱眉不语脸色难看至极。半晌才说:“传令下去,谁要是再说周太傅一个色字,就当场杖毙。”
蔡王孙一愣,急急把大鹦哥丢进布袋里,扬手就扔到了路边沟里。
这招祸的畜生太没有眼色了。也没眼力。
庄简哭嚎得更痛了。
刘育碧紧皱着眉,伸手招呼他上车。
庄简哭着爬上了车脏兮兮的挨着刘育碧坐下。他心中悔恨交加,怎么他命如此之艰,被这两人又见鬼的撞见又带回长安城。
他死也跑不掉,
跑掉了又抓回来,
抓回来就得死,
他死都要再跑……
怎么回事啊?
他庄简死都不服啊!
庄简恨恨的抓住了刘育碧的袖子,哭得更伤心了。
刘育碧也不去打猎观园了,命人立刻回复长安城。他看着落魄的周维庄,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难过。他伸手拍拍他的手臂。
庄简边哭边想,怎么办呢?怎么办?
回到了长安城,还有个人等着他呢……
***
世上之事往往像是推磨盘,蒙蔽了眼睛辨不清方向。人们熙熙攘攘的奋力行走,却不知是在一处团团打转。已行了千步万里路,回头原来还是举步咫尺方寸间。
庄简踏青野游了一回,须臾间回到了长安城。
太子刘育碧令他回到了周府起居,却是不让他进宫了。或许是为了周维庄清誉着想,也或者免得闲言碎语被人捉了痛脚弹劾起他来,却是不美。他心怀帝志,眼下尚未登基君临天下,他做事自然谨慎不为人垢。
这天下都快全部囊于手中,岂容不下一只鹦哥粥粥之口。
刘育碧冷笑,他不是商纣周维庄也不似妲己,误不了国。他不为周幽周维庄更不是褒姒,无以烽火戏诸侯。
且等了一朝睥睨山河天下,气吞万里如虎,方才能一偿平生夙愿。
那时,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敢不遂了他的心愿?
庄简却是态度骤变,磨磨蹭蹭得呆在东宫里百般赖着不走。
那张百变的脸孔陡然变成了一脸谄媚之态,盯着刘育碧使劲浑身解数粘着他寸步不离。刘育碧令人送他回周府,他竟然一步一回头不肯走开。
蔡小王爷看了疑惑,不晓得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体?太子怎么调教的周维庄,用了何等的手腕活脱脱的把一个满身反骨的痞子淫贼变成了情深似海的忠诚有情郎。
这周维庄二次转性也必有蹊跷、古怪。
他张口欲说,突然想起了大鹦哥的下场忙按住嘴巴。
“色”之一字是万万不能说了,那说“淫荡”不知道成不成?
周维庄围着太子正在谄媚不休,突听得外面有侍卫回禀:“大理寺卿罗敖生求见。”
庄简全身栽歪了。他面带苦笑心里拿定了主意。罗敖生来得好快!想必带了大队的差役来抓捕他的。眼下就跟他来个睁眼说谎死不承认。瞧瞧大理寺卿敢不敢把他从太子身边抓走当场动刑!
这事死无对证。
瞧瞧这掌管律狱的廷尉,怎样跟死掉的严史去取口供?
他打定了泼皮无畏、无赖无罪的主意,脸上越发的不露神色若无其事。
刘育碧心里记挂着案子忙命人有请。
庄简双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心里提劲,这种生死关头怎能怠慢?
大理寺罗敖生卿又是一个言之为友,战时为敌的辛辣角色。言笑时一嗔一笑的情调儿好生销魂腐骨,对弈时心黑手毒刀刀见血又恰是鬼王屠夫。
炼丹救主妄言被他打了一顿板子,二回用他抓奸在床被他又打了一回。
他倒书调情找回了一局,轻薄强吻又找回了一局。
庄简扳着指头算,两胜两败正是平局。
他心中暗叹,怎么不能有醉卧美人膝,不惺风血雨的结局阿?
这时,回禀的王子昌急步走了回来,一脸张皇:“回殿下,大理寺卿说他就不进来了。”
太子愕然:“怎么?”
庄简心中一跳。
王子昌脸上惊惶失措,手指窗外不住颤抖。
刘育碧和庄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望向大殿门外。正对着勤勉殿的八扇楠木门通通打开着,满目明媚的阳光都通透得照进勤勉殿内。
门外宫院中站满了人。这勤勉殿外面庭院中平坦坦的碎细米石上,太子看得清清晰晰,这群人是大理寺的少卿、右臣以及全部的属官。数十个人分列两旁,中间站着一人,那人黑色官袍,一派斯文秀士。
正是罗敖生。
罗敖生微微躬身,抬手撩起官袍,恭恭敬敬的一跪于地。
他竟然一人就跪在了勤勉殿正门之前。
庭院之中其他人都站开了,中间只留下了罗敖生跪在当中,大理寺众人的脸上都百感交集,心中都体会不到是什么意味了。
太子惊道:“罗卿这是为何?”
王子昌胆战心惊的说道:“罗卿自言今日前来向太子负荆请罪。所以长跪不起。”
“罗上卿言道,‘昨夜不小心量刑过度,太子交托的案犯严史受重刑而死。所以特来向太子请罪。请太子重重责罚!’”
刘育碧和庄简同时脱口而出:“什么——”
太子豁然站起,失声说道:“严史受重刑而死,怎么会这样?“庄简听见了脑子里哗啦一声都要炸了。他挣大眼睛抬起了头脸,惊愕的瞪着庭院中的罗敖生呆住了。
——罗敖生竟然请罪,说严史重刑过度而死?!
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立刻成一盆糨糊浑然着不敢相信。他原本已经做了百般抵赖昧掉良心的准备,顷刻间天降霹雳,方向不定不能捉摸。
刘育碧听了这话,却陡然觉得脚下踩的实地都坍塌了,整个人一瞬间都陷到了地底下去了,唬得他脸色刷白,透不过这口气来了。
他猛然一下子站起,一手就拍到了桌子上,怒道:“罗敖生,你连用刑都掌握不了轻重,你做的什么官?!”
他怒极,抬手就抓起了桌上的茶盏,嘭得一声掷到了地上。
这话说的极重,庭院中的众人听了都是面容失色,脸色难看。
罗敖生跪于勤勉殿前庭院之中,大庭广众之下垂目望地,脸上不透颜色。他身后带了少卿张林和右丞众人,都听见了太子责难的话,脸上俱是又羞又愧,心窝子里一股子怒火翻腾过来折腾过去,直把人都烧沸了。这些人都位于官宦之列,极知官场规则,包括了应付上级和同僚之间,屈诿圆滑趋避之术。由此听得怒斥强忍着这口浊气咽下了,咽不下也得咽。但是诸如一些执事,差捕都却是愤懑上脸了。有怒不可遏、性子桀傲的便抬脸的怒视着勤勉殿内的太子等人了。
罗敖生平日里做事既有法度也有担当,严与律己恩威并施。众人对他极为尊崇。此时人人见他受辱如同身受。
他的心思无人能知,众人猜度不出也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是那事实却如铁板钉钉无可抵赖。
明明案犯脖颈中有利刃放血的痕迹,身前有喷溅的血迹。罗卿却口称是重刑不禁而死。这,这不是明明睁眼说瞎话么?这祸事旁人往外面推都不及,他却抗下了这不实罪名,即碍了大理寺的清誉,也妨了罗卿本身的贤名。连带着寺衙众人被上司叱骂同僚耻笑脸面无光,这口恶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几个寺衙内的总捕头差官,都怒目瞪着勤勉殿中刘育碧身后的周维庄。众人心里都极明了,这事绝对跟着小子夜半三更夜探大理寺脱不了的干系。
有人心思慎密想的更远。莫非是太子两面三刀,一面装摸做样的请罗卿查案,一面派了谗臣奸细去杀死嫌犯。这东宫之主心若鸩毒,竟生了这般心思陷害大理寺。
刘育碧此刻恼怒的全身发寒,妄火一阵阵的烧到了顶粱眉睫。哪里知道他不知不觉的为庄简所累又招惹了一帮仇敌。
庄简心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知道罗敖生施用与严史身上的都为痛刑,极为疼痛却不是伤残、致人性命的肉刑和腐刑,怎有可能用大刑逼死的道理。他都知道罗敖生以及其他众官何尝又不知道其中的隐秘?
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高手过招,他储了全身的气力跟对方搏击,对手却突然收回了攻击的力道。他的力气如泥牛入海全部落空。对方需晃了一枪,他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庄简立时就蒙了,他已经掌握不了时局。
庄简心里马上忐忑不安起来。
罗敖生竟然自己抗起来了这罪责,是他顾忌太子吃了暗亏算了?还是另有图谋在后?庄简向来就是点头会意的伶俐人,揣人心事的高手,素日里占尽先机抢尽便宜,少有他解不透的局,看不明的情势。但这事实在是太诡异了。庄简转着脑子,头脑中少有的一片空白起来。他看着宫廷院中跪立的罗敖生,心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枯黄落叶铺满了红墙青阶大内东宫。罗敖生跪于其上,面色沉静淡泊不透风景。他的眼帘微阖观心如水,眉飞如剑唇若春菱,静静的看着金黄枯叶一片片静寂无声的落在他的袖上手上。
他盯着一只残叶,被微风轻动漾起了满天的落叶残花,铺满他的双肩身上身前和地上。脸上不现一丝薄色。天地间只有一人黑衣素颜纤手金叶,庄简垂下了脸帘不能再看。
庄简心跳极快,百感交集。一种种的千般滋味哏得他胸口如欲阻塞,鱼埂难咽。心中恼、怒、羞、愧、急、痛、惊纷纷涌上心来,明明罗敖生担了这责任他可以逃过一劫。他心中竟是不情不愿恼怒兼有,这连番的滋味如海潮般暗涌强波上下起伏,惊骇着他的心。
——拍击的他恼羞成怒,又全然不知自个儿为何怒个不休?
此情景就像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临阵嘶杀,都是明刀明枪一般的生死博命,明月戈壁映照着铁甲金戟,沙场上一派惊心动魄的残酷壮烈的景象。强者自强,生死由命一刀就立见胜负分出生死,这种大砍大杀痛快淋漓,胜了豪迈败亦狂放。
但是现在却彷佛换了种方式。单用言辞、智力进行着激烈对弈,言语、心计、圈套、设局也可占尽上风夺人性命,败者亦然全军溃败命丧囹囵。况且丢失的不仅光是项上人头,更是人之心意、自尊、情愫、身心等等全部都落于敌手……
他出的什么招?
他怎么看不清棋?
他赌他赢不了他?
他嘲笑他看不透?
第七章
太子定了半天神,才咽下了胸中这口恶气。他原本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严史的身上,一门心思盼着重力施压,能够榨出案犯。没想到罗敖生竟然用大刑把严史给逼死了,真是一脚踏空万丈悬崖,挤压的他都要爆裂掉了。
半晌他才按捺住心神驿动镇定了下来。
他的脸色如银纸,强压着心头怒火脸上竟然还挤出了笑容。他亲自出了勤勉殿,脚踏秋花落叶,走到了罗敖生的身前。他俯身伸出双手亲自扶起罗敖生,脸上的笑容哭般的难看,却还是挂着笑:“罗上卿,或许是案犯命当若此,这些许小事怎能量罪?!罗卿太过多虑了。”
太子展颜说了头句话,那二句话就好顺气接下去了:“我对罗卿的才智、德性极为认同。,有罗卿坐镇大理寺,这天下无盗百姓无忧。假以时日罗卿定能捕获案犯,使得沉冤昭雪真相大白,是不是?”
刘育碧大方笑道:“这天下,我对于罗卿若不信任,还能对谁委以重任?”
罗敖生坦然还礼:“多谢殿下宽宏海量,若是不能将此案破获水落石出。罗敖生愿请辞领受失察渎职之罪责。”
太子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静候佳音。”
太子刘育碧以退为进,逼着罗敖生自立令状。他心中激怒趋缓,这罗敖生只能加劲逼催,切切不能翻脸。他目前势弱不能树敌。刘育碧亲自挽了罗敖生的手臂,送他出了东宫。
大理寺卿转身之际,抬眼望了一眼八扇楠木门虚掩的勤勉殿。里面阳光不到之处黑黢黢的不见人影,庄简缩在门后再也不敢出来。
罗敖生的眼神静静的抬起来,沉沉如夜月、冷冷若疾电,贯彻了高抵天井的勤勉殿黑色楠木木门,直直贯中了庄简的面上。只看得黑暗中的庄简犹如被火灼了一般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庄简手扶胸口,在黑暗处不断地惊喘。
罗敖生这个终生劲敌一旦结成,又是不死不休不抓住他不休吧。他出手太快太毒太诡没有招式,他闻之勇气便失不能战不能敌。
他太深他的确看不透他。
庄简第一次悔恨,这世间千万人都可以去撩摸去引诱,为甚么他迷了心窍,跟这个铁面罗刹,冥间鬼王勾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假装作正人君子就得了跟人家笑什么笑?非得图了一时欢愉亲了抱了爽了畅快了,眼下后患无穷命也快没了。
他站在门后暗处终于平生头一遭心生了怯意:现在同他说求饶不玩了,不知成不成?
***
秋为果实丰美之季节。
虽然是秋风萧瑟秋雨凄凉、风催黄落萎草枯败,但是更有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更在斜阳外之标致景色。
庄简无心向秋,每日都像那秋之鸣蝉,抓紧最后的时刻残喘悲鸣。
蔡王孙终于恍然大悟,何谓奸宦谗臣?那便是周维庄这种为取宠以身媚主,佞幸奸臣了。若不是他长得丑,这“娇娆狐媚、惑主殃国”的八个字都映照在他的身上了。
他现在全天跟着太子刘育碧寸步不离,连回周府或是上朝都要太子派人去迎送,才肯离了太子的目光视线。时时刻刻都粘在刘育碧的身旁,硬生生的挤占了他的位置。
蔡王孙大怒,若不是现在风向改了,他一定要怒砍了这祸国殃民的妖佞,难道他做了国公太傅也不满意,还想爬的更高吗?
中书省丞相?
大司马?大将军?
世袭王侯?
或者……
蔡王孙一回头,正好看见周维庄拿了荔枝在捋皮,一颗颗的捋干净了,亲自递到太子口边。刘育碧也不觉恶心看着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来吃了。
蔡小王爷大口的喘着气,天降灵犀。
——这,这,死周维庄难道是想做皇后么!
太子有妃但却还未大婚。
这爱男色的周维庄定是恋上了太子的美色,用尽狐媚手段想要草鸡变凤凰,把他勾搭上手得权得势。一朝太子登基就封了他做皇后,那,那周维庄不是开天辟地的头一个男皇后了?只,只不过,他现在是太傅将来做皇后,由师傅到老婆,败坏人伦辈分混乱阿。更况且他是男人何来子嗣?这刘氏天下不是要为这妖怪所累绝后了吗?还有他不就成了蔡小王爷的表嫂?还是表姐夫?
这好生混乱啊。
蔡小王爷由一颗小小荔枝想得到他的称谓?不可不谓想的长远才没有近忧。他胡思乱想想得热切心急,终于觉得头一阵阵眩晕的头都蒙了。
刘育碧和庄简哪里想到他满脑子的机关绕绕。刘育碧自然很是受用周维庄的讨好取悦。庄简其实是为了不敢落单,谁知道罗敖生真忍假忍?哪一日神不知鬼不觉的派人将他头罩了麻袋捉进了大理寺去,恐怕太子刘育碧把大理寺挖地三尺都搜不出来踪迹。
他无法,先存心做回小人吧。
只是庄简的这番心机都白用了。
罗敖生却是病了。
自从第二日东宫请罪之后,他接连一月多病重不朝。皇上皇后与朝廷三公、五曹尚书、都令人御医或者亲自前往大理寺探视。御医回道,罗敖生大卿乃是中了风寒,所以体虚至弱,多休息没有什么大碍。
大理寺卿乃为大司农、鸿胪、卫尉、太常、太仆等九卿中的最权重位高的大卿。人们又俱是眼光透精,登高踩低顶红踩白。于是,朝中但得攀上一点关系的官员纷纷前往探病慰问,弄得大理寺门前车水马龙人生鼎沸。大理寺卿不厌其烦病势倒加重了几分。由此闭门谢客。
太子本想要周维庄代他前去探望,他似笑似嗔的取笑周维庄:“说不定,罗卿见了你病势倒立时大好起来。”
庄简苦笑,他若见了我没病也会变得有病,有病便会变得病更重。他摇着头死活不去口中推托:“我被罗卿上次责罚,去见了他的面好生难堪。”
太子心中倒也欢喜,这人倒记着责打,想必下次再不敢孟浪造次。大理寺卿苛酷多阴煞重,他也不喜周维庄跟他来往过多。于是,他令东宫侍中数人前去大理寺探望。
侍中回禀,罗上卿说真是病了,整日里卧床在看案宗。
太子点头道,这人真是个能用的人。
昔日左相国去世前,皇上曾遣人前去询问。你若不在,这满朝文武有哪个是为朝廷所用?是辅佐国家庙堂之栋梁?
左相国(丞相)道,罗敖生足已。当时他不过是大理寺的小小监正。数年之后果然为一方大卿。这等人才,若得他助,理国监国重任自当放心。
刘育碧心中寻思,这人不好财、不好女色、也不浪得虚名。无欲则刚通润圆滑。怎么就找不出他一点缺陷或者爱好呢?
他沉吟着眼珠子抬起来,正好看见庄简偷偷的看他脸色。
活该倒霉,两人眼神一撞,瞬息间都转换不了当下的眼神和表情。
两人同般的机敏灵犀,弯弯绕绕心思都逃不脱了对方心神。
刘育碧心中一跳,一些不三不四的话语又跳出他的脑子里来。“——小老婆吗,整日里阴阳怪气的要人去哄。每天送诗送信送吃送穿,都不敢怠慢。一日不去立马翻脸找事。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刘育碧心下突然想到了一点,大理寺卿的这场病来得没头没尾好生莫名奇妙、诡异多端。
而这周维庄态度取诿多变,难道,跟周维庄有关吗?!
***
现实报,还得快。
周太傅可以时时藏在东宫不抛头露面,但是食君之禄总还得去上朝面君。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庄简位列群臣朝班,朱行站在他的旁边,轻声笑道:“周大人,你可有得罪罗大卿的地方?”
庄简吃惊:“怎么会有?”
朱行用眼睛瞄了一下对面的大理寺右丞,小声说我若是你,下朝后就走得快些。
庄简多伶俐的人哪,立刻抬眼瞧了前面的罗敖生,他久病了一月后初次上朝,皇上对他嘉勉有加留下了他与他叙话。庄简下朝后头也不回,提着袍子一溜烟的跑出大殿,也顾不到什么史部要求诸官身体力行仪表堂堂,立足官威的戒语。没有体统的撒腿顺着外殿长走廊一气跑了出去。
罗敖生气吞泰山可以咽下这满腹怒气,他的手下却不定有他的能撑船的肚量能耐。
那些无法无天的刑官狱首,出黑枪捅了他都会把他尸首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残渣。
他跑得虽快,怎奈何有人提前等着。
正殿门口,有个三品带刀侍卫看见他冲了出来很是惊讶:“周大人,你怎么冲出来了?怎么好似遇到了什么鬼似的?”
他说着伸脚一绊,庄简立马摔了个狗啃屎跌倒在了门槛外面。
大理寺右丞和几名执事直评这时候都跟着到了禁城门外,几个人不由分说,用袍子罩了庄简的头脸,卡住他的脖子,庄简一声也叫不出了。只听得总捕头呵斥侍卫:“好不会说话,哪个是周大人?周大人又看见了什么鬼?周大人一定是看见了罗上卿病好了,高兴还来不及!”
那宫门侍卫不服道:“我怎么看了明明像是周维庄啊,不过想必是我眼花了,他看见了大理寺卿应该往里面挤才对,怎么没头没脑的往外面逃啊?你肯定他不是高兴傻了分不清东西南北?”
大理寺右丞冷冷笑道:“周太傅乃是重恩重义的大贤人。平日里没事多喜欢来大理寺见罗卿。怎么会看见了罗卿反而吓得没命的逃。他可是公务繁忙到连罗卿病重都未有闲暇来探病,眼下自然是忙着跟罗卿寒暄,哪里会逃走?”
众人自然都点头应承,抓住懵了头的庄简捋胳膊挽袖子的一阵拳打脚踢。他是太子太傅朝廷国公,众人不敢直着陷杀了他。
眼下只能拿话先挤兑了他不敢吭声,一拥而上痛打他一顿先出了胸中这口恶气再说。
这指槐骂桑之话好生高招,直骂得庄简脸上涨红羞得无颜抬头。不是他想陷害罗敖生,实在生死大事值不得半点容情。他心中本善,否则怎会觉得无颜再见罗敖生?他若有了一丝一毫的办法还真是愿意坏了良心也绝对不见他。
他怀了一肚子鬼胎,实在是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啊。
这种话怎能说?
说与谁听?
一旁的拥平王蔡王孙跟着跑出来看热闹。他笑吟吟的揣着手,看着众人痛打奸臣也不出声阻拦。
打的好!
——他决不容忍这丑八怪好色贼做他的表嫂或者表姐夫!
想都别想!
今日这一番风光景象可不比从前。
昔日庄简总是不请自来,天天腻在大理寺踢也踢不走。而在大理寺众人顾及着罗敖生的眼色行事,他是罗上卿的座上客幕中宾,于是众人忙着陪笑躬身还嫌不够周到热忱,也由得他大摇大摆着登堂入室直直便进罗敖生的书房私室。
现在他变成了逼着大理寺卿跪地请罪的罪魁祸首,案犯致死的通嫌奸细,竟然在大卿病重时根本一次都不罩面,天天转了方向跟着太子身后拍马溜须,硬生生的把大卿丢在脑后,还跟太子合作了法子整治罗卿。
这厚颜无耻的人有过于他周某人的么?这都活生生的要把众人的肺都气炸了。
不迎头痛打这奸臣佞幸,简直对不起这等人臣。
大理寺右丞恶狠狠的说:“拥平王,我们乃是痛打殿内跑出的盗贼,可不是周太傅啊,你可要看真切了!”
拥平王蔡王孙笑嘻嘻的说:“周太傅正跟罗大卿叙旧呢。你们可要好好拷打这盗贼,问问他我的大鹦哥飞到哪里了?!”
庄简听了,魂都飞出了七窍。他平日里枉自许多风流俏倬,谈笑科分,此时这种闲情逸致都不知潦倒瓜哇国去了。吃着哑巴亏,全身被打得痛不欲生,都快死了。
一些下朝的官员纷纷围了过来看热闹,嘻嘻哈哈的瞧着周维庄出丑。
有忠厚的忙忙出来劝架说不必再打了。有性匪的也趁机报私仇,掺上一拳一脚痛打落水狗。有怕事的急忙跑去正殿里给罗寺卿报讯。更有好事的,嫌无风不起浪浪起的太小,更是撒丫子直接跑到东宫给太子爷送信去了。
顿时,朝堂禁宫门口一阵大乱。
右丞相、大司马、以及大将军三公诸人,纷纷的摇头看着说着,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云云,看足看够了才笑着走了。
大理寺右丞是何等机灵的人。眼看着大理寺大卿罗敖生带了朱行一群人从正殿急忙过来了,一个眼色几个人丢下痛打着的周维庄,一阵风的逃得不见了。
罗敖生忙走了过来,急忙伸手扶住地上的周维庄,把蒙头的衣服解开。
庄简被打得鼻青脸肿,发冠也散了,衣服也被撕裂了,披头散发正自晕头转向着,突然被人揭开了蒙头的衣服,他抬脸惊惶的看去,惊呆了。
庄简一眼看见了罗敖生。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罗敖生。
这多日不见,罗敖生看似是真的病了,他面容莹白唇无一丝血色,印了黑发黑瞳更是深黑,竟别样的明晰夺目清澈如井。
他素来人若淡菊静如黄花,这病了一场越发的清减了,真若是一容芙蓉寂寥色,满身的松竹清瘦行。令人看了更觉得他似莹火虫、烛火般黯淡,袅袅云烟般风吹即散。
这距离太近,都由不得庄简看不见。
庄简心中不自觉得想到,看来是真的病了。但却是为了什么而病呢?
他看了看罗敖生,瞧见他上下打量自己头脸上的伤。顿时一阵地委屈涌上来,他本来就心里存了不能说的苦衷,又不得已瞒了罗敖生,心善存了内疚此刻更被人痛打也说不得骂不得,整个人都快爆了。
这时候借了这个因头,毫无顾忌哇的一声痛哭起来,披头散发的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罗敖生心中暗暗叫苦,他连看都不想再看这个泼皮,但是为甚么寺右丞竟然还会笨的打了他一顿啊,这赖皮绝对不能这般打否则沾死你粘死你,把你也蹭下了一层皮。
他连声说道:“周大人,你先站起来整理一下再说。”
庄简被打了占住这理,怎么能白白放过这良机啊。他痛哭着就地打滚滚来滚去,沾的身上到处都是黄土树叶,官袍更加破烂不堪了。他滚完了坐起来伸手扯住罗敖生的手臂,继续的大哭起来。几人来拽他,就是不肯起来。
罗敖生被他拽的头都晕晕了,众人心中都焦急,一会太子赶来这事就收拾不住,闹的都大了。
朱行比较聪明,见周维庄嚎哭着不住再看罗敖生的脸色,想必有所欲图。
他把被拽的快晕的罗敖生扶到一旁,跪在地上问庄简:“周大人,你要怎样才愿起来?”
庄简立刻停住悲声,看看罗敖生的脸低下头道:“我没得空去看罗卿,罗卿说不介意了,我再起来。”
朱行笑了,回头看向罗敖生。
罗敖生心头大怒,他哪里是说此事!分明在说前头彼事!他沉下了脸不语。
庄简见他一脸嗔怒,明白他记起了那夜抱住了跟他亲吻之事。他脸上一红伸手摸摸披头散法的头发,脸上被打破了血也流了下来,又哀怨的哭了起来。
罗敖生定了定神心中微一衡量。
他垂头看着周维庄,瞧着他头脸都破了衣服也碎了坐在黄土上哭得悲痛。他微微阖首,道:“好,我不介意。”
庄简大喜:“真的?”
罗敖生点头道:“真的。”
庄简忙从地上爬起来,爬了一半又怕他反悔:“不是假的么?”
罗敖生道:“不是假的。”
庄简脸上露出笑容。他被打得狼狈不堪,头脸都破了,外表难看至极。此刻脸上绽现笑容,彷佛放下了满心的重负,他满脸发自内心的笑容,双手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手,脱口说道:“我听说你病了,担心的不得了,又怕你生气不敢去看你。你怎么,怎么?”
他眼眶一红:“你怎么瘦得这么多了?!”
罗敖生漆黑的眼珠子审视着他,针扎的一般刺着他的心。阳光下黄土灰尘飞荡在半空中,庄简的眼泪滴在了黄土中,彷佛把一汪不知名的静水,荡起了满池的层层涟漪。
这人的泼皮和眼泪可不值钱,但是他的无心之话可是千金难买。
罗敖生甩开了周维庄的手,转身走了。
这时候,东宫总管王子昌带了几名大太监,气喘吁吁的从东宫方向跑过来了。失声叫道:“周太傅,你被谁打成了这样?”
庄简看了看他,竟然愣了愣道:“谁被打了?谁被打了?”
他拍了拍身上尘土,拢了拢头发,竟然转身走了,边走边说:“这里有谁被打了?我怎么看不见哪,真是怪事了!”
***
庄简从禁城正殿中出来。他刚出殿门,就看见前面有四个侍卫模样的人拦住了他。其中一人上前施礼:“周大人,上次中书令萧大人约好了今日往萧府一趟,特令我们前来迎接。”
庄简才恍然想到,今日的确与萧立有约。他忙答应了。在门口找周府侍从和车辇,周府的仆人车马都已不见了。原来方才蔡王孙出来看见他们顺便告知,周大人要步行着观赏秋景回府,让他们先自行回府了。
庄简受伤不能骑马,只好一瘸一拐的跟着萧府家人走路前去。他刚走了两步抬眼就看见了路旁,大理寺的侍从官员正在簇拥着罗敖生回衙。罗敖生上了轿子,寺衙的禁军纷纷上马跟着罗卿的车驾回返大理寺。
庄简抬头瞧了瞧天色,天色阴沉沉的,风声凛飒卷起一些枯叶往天上飞去。
他紧赶着走了几步就走到了罗敖生的轿子前面。
大理寺右丞早已经回返寺衙门去了。剩下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却看见太子太傅周维庄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满脸青肿的伸手拦着车架,都大吃了一惊。不晓得周太傅想干什么?难道此人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委屈,见了罗卿要拦轿喊冤么?
罗敖生无可奈何,令人打起轿帘,开口问道:“周大人,你还有何事?”
庄简苦着脸道:“我实在腿痛,骑马不得。请罗大人送我一程。”
众人撅倒大怒。罗敖生蹙眉不语。心道,他送他回府倒是不难,只是这轿中狭小怎能挤得下两个人?
他欠身道:“那请周大人乘轿回府,我骑马即可。”
庄简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怎能让罗卿劳累?”他说着也不管众人怒目而视,便强行挤进了轿子里。罗敖生吃了一惊忙侧身便要下去。
庄简扯着自己的破烂袍子,哭丧着脸说:“罗卿可是嫌弃我的身上肮脏吗?”
罗敖生知他拿话捏着他,只得皱眉坐下。这个官轿乃是十六台的轿子,宽敞稳当,中有敞椅。庄简不胖罗敖生更是清瘦,于是倒也能挤得下。
庄简紧挨着罗敖生坐下,撩起轿帘吩咐道:“到萧中书令府上。”
他这大模大洋反客为主的做法,把众人都气得直翻白眼。瞧见罗敖生抬手,执事只好令轿夫抬起大轿,转了方向向中书令府上而去。
萧府派来迎接庄简的四人,也纷纷上马紧随着这一队人马而去。
庄简坐在轿里面挨着罗敖生坐下。大理寺卿眼看前方正襟危坐,不理睬他。庄简也是厚颜惯了,佯装看不懂他的脸色。
他侧着脸面对着罗敖生说:“罗大人……”
罗敖生正自提防着,突觉的一股子热气喷到他的脸上了。他全身激灵,立刻伸手一推,庄简措不提防,没想到他反应如此生硬,被他一头就推倒轿子楞上,碰的一声磕得他眼冒金星天花乱坠。他头上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
庄简吃痛,头上冠帽歪了头发也散了,庄简顿时捂着头嘴巴一咧,眼眶里储着眼泪又要哭了起来。
外面的侍从听到碰得怪音,紧接着又听到周太傅又哭了起来,相互看了一眼脸上发黑,心中都不由得想到,难道是罗卿动手打人了不成?
罗敖生怒也不是、嗔也不是,这口气憋得他手脚发凉。老天无眼,怎么叫他撞见了周维庄这个妖孽。不疯不傻却又装疯卖傻,八面玲珑却又朴野愚蠢。让人踢也不走、踩也不着、杀又不得、打又不死,天天在他眼前神灵活现软糙硬抗,简直是要瘴气死人了。
他只憋得这口闷气化成一把锥刀,又活生生的在肚里软了、化了、棉了、柔了成了一团纱一般的柔软,方才开口说话:“周大人,你又有何吩咐?”
庄简哭道:“萧中书令请我观菊喝酒,我被弄成了这般样子,确实没脸见人了。”他眼睛瞟了一眼罗敖生身上的紫黑色袍服。
罗敖生心窝子都搅了起来。他定了心神微微欠身解开身上的袍子,连同明紫色锦带一同递给庄简。庄简眼睁睁得看着他脱下外衣,脸也不扭更无回避,眼睛都不带霎一下的,只看得他把黑袍紫带都甩给他,方才悻悻然的收回目光。
罗敖生外袍下面竟然还穿着一领袍服,他竟然穿得这么严实。庄简垂头幽幽的叹了口气。
罗敖生气得发抖,道:“周大人,你暂且穿上吧。”
庄简垂头哭道:“下官竟让罗大人脱下衣服给我。我好生惭愧。我绝对不能穿罗卿的衣服。”
这才叫有风驶尽船,登着鼻子上脸。
罗敖生今日也是放下身架一溜到底了。他伸手拿过自己的锦绣罗衫,亲自给庄简穿上,袍子掖好腰带系上,又帮他把头发拢好系住,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他笑时原本凝重端正的五官都微微易位,眉飞目睨薄唇抿成了一线。竟然是异常的妖媚,媚态四溢。
庄简看着他的脸,痴愣愣得看了半晌,低下头又哭了。
不知是眼泪,还是口水什么的,沾湿了一大块衣襟。
罗敖生笑了说:“周大人,你又哭什么?”
庄简伸手抹抹面孔,抬起脸来正要说话。突然他脸色骤变,伸手指着罗敖生身上的袍子,吃惊道:“这、这是什么啊?”
罗敖生低头一看,脸蓦得就红了。
他身上里面贴身穿着的袍子,赫然就是周维庄前次送来的那件红羚孔雀羽的织锦袍子。这件红翎孔雀羽乃是太子赐给周维庄,而周维庄又为了取悦罗敖生,巴巴得捧了来巴结献媚给大理寺卿的。
罗敖生无功不收禄,鲜少领他人人情。
但是这件红翎孔雀羽的袍子着实气派大方,瑞丽端正。它乃是山凤头上鲜红翎毛和孔雀尾翼之红睛绿羽再加了橙色锦线,费了数人三年之人工编就而成的。浓艳而不失大方,正正符了罗敖生的脾性。他虽将之束之高阁不予穿戴,但是每次更衣时都会多看两眼,伸手拈拈。
这次他久病初愈后头日上朝,虽然穿了时令的官袍,但是久病怕寒,全身的身子骨都冷。于是里面多衬了一件厚袍。也是神差鬼使得伸手便取了这衣。他心中嗜好此衣便将这深红艳丽之服穿在里面,外罩着紫黑色官袍,以为无妨。
谁知阴差阳错,除了外衫便暴露在外了。
竟然好死不死的,又被原物主人看见了。
庄简捏起袍子吃惊的抬头看看罗敖生。罗敖生心道不好,转身退让已是不及。
庄简已经一伸手便抱住了罗敖生,脸色通红,说着:“你,你真好!竟然把我的衣服贴身穿着……”
罗敖生涨红了脸,身子被他结结实实的抱住腿都软了,又看他满嘴胡说八道伸手过来搂抱,抬手便打了他一记耳光。“放手。”他两人挨得近,这打也使不上力气。好似撩摸了一下一样不痛不痒。
外面侍卫听到意外声响,忙问道:“罗大人,有何吩咐?”
庄简被他又“摸”一下魂魄都飞了,心里都酥了。他心中热切一心要跟他好。虽然心中害怕却是战战兢兢大着胆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小声的说:“你喜欢我,我很高兴啊。”
罗敖生几欲晕阙,一口血就要吐在庄简脸上了。他解释不清辨白不得,说不清楚也说不明白。当初为甚么不把那件烂衣丢出府衙?
他真恨不得拿了侍卫的刀一刀捅死他。
哪个喜欢他了?他又喜欢哪个了?
这浪荡公子除了好,喜欢,就不会说点人话么?
庄简搂着他得腰,觉得半边身子都如雪狮子向火,全身都软摊了。他心花怒放,绽放的比菊花的千瓣万瓣都要花伸千枝,枝枝怒放了。
罗敖生伸手挡住他的脸,沉声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叫人直接回大理寺问你的罪。”
他淫威所致,庄简不敢妄言说话了。但他风月心性忍都忍不住,瞧见了他白皙的手指,张口又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罗敖生全身颤抖,抬声道:“停下。”
官轿立刻停了。
罗敖生道:“周大人,你可以直接走着去了。”
庄简刚抓住一丝眉目刚刚小试风情怎么肯走。几个侍卫听得大理寺卿吩咐,更不与他客气同时就伸手出来,把庄简硬生生的扯下来了。
庄简抬头一看,才看见路旁房舍精致修竹乔松,碧槛朱门重楼复榭。
原来是萧中书令府却是到了。
庄简心中暗骂,这路怎么这么短!这死萧立干么不住在城外!
再有一里路,他就能夙愿达成。
只差抬脚一步!
真真该死啊!
第八章
庄简掸掸袍子,跟着四名家人走进中书令府。
萧中书令并未出门迎接,在花厅里候着客人。这花厅三面凭窗用竹帘卷起了,正处于中书令府的后花园的一侧。此时秋风送爽满园金菊盛开竞相争艳,万千菊花花枝乱颤,在秋风中摇曳晃动。坐在厅内眺望三面为菊,由此名为“望菊亭”。
庄简跟着来人进去,便看见萧立坐于亭中,他身旁还坐着一个陌生人。
萧立忙上前见礼:“周大人,你可来了。”两人落座之后相互寒暄说了一回的闲话。
庄简转脸望去,他旁边的那个中年人便直直的打量着他。两人目光一对。那人忙躬身给他施礼。庄简也忙还了一礼。
那人忙站起来施礼自我介绍道:“下官王纹乃是萧大人的同窗。周大人,恭喜你做上了太子太傅之职,我多在外省供职未及道贺,请你多见谅。
庄简心不在焉,这种前来巴结的外省放官多了:“哪里,不必多礼了。”
那人四十余岁年纪,相貌平常未语先笑:“周公子,贵人多忘事。你不认识我了么?”
庄简心一跳提起了精神,他微微一凛立刻上下的打量着对方,那人眉目清晰但是他脑子中清爽爽的无有任何印象。庄简虽没有博学强记的能耐,但是他脑子活络遇事明白,联系的长远。
他调动了全部的精神气心劲,脑子里转个不停。这人是谁?为甚么称他周公子?可见过周维庄?庄简却是认不大出来了。
庄简不敢乱说话,他话锋一转,含糊其词的应承道:“这个,面熟却是记不太真了……”
王纹微微笑了:“周公子贵人多忘事。现在更成了当朝大员一品重臣。自然不记得这种小事了。小周贤人是个重仁重义之人,庞氏经常对我还提到想着小周贤人的好处呢。”
庄简心中暗暗叫苦。他眼珠一转瞟了萧立一眼,萧立脸生尴尬之色。庄简心思敏捷心知有变,口中含糊应道:“啊这种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王纹脸色骤变,他上下的打量庄简胡疑的说:“周公子,你跟小时候可变了很多呢!”
庄简三言两语搭过便知不好。他又瞧见了萧立躲避他的神色,花厅门外面人影来回晃动,已知今日落中了圈套。
他口中推辞道:“萧大人,我突然想到一事,需得立刻进宫回禀太子,今日……”
他见势不对路,夺路便逃。
再不逃,小命不保。
这时候,已经有人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一行人抢先从内厅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大喝了出来:“大胆的狂徒,竟敢欺君罔上,你还不快快认罪!”
这声呼喝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震的花厅里面嗡嗡作响。
庄简魂都炸的飞了。他愕然抬首,看见花厅门一转,走进来了一个高冠宽袍身材魁梧的老人,这人身材宽大,正是右丞相秦森。庄简曾在清源宫炼丹时,与这右相国有过一场交锋几句话的应答,所以记得真真切切。
庄简顿时全身都如冻住了的冰凌一般,又冷又硬。张大了嘴巴一句话耶说不出来了。
右丞相秦森带着众多持刀侍卫一拥而进,手指着庄简,口中一叠声的呵斥出来:“大胆的小子,你究竟是谁?竟敢冒充了禁国公周拂的公子周维庄,犯下了滔天的欺君大罪,赶快拿下!”
多名侍卫一拥而上按肩膀拢双臂,反剪着就把庄简手脚抓住,欲图捆绑起来。
原来竟是这右丞相埋伏在萧立中书令府上一举把他抓获!
庄简哪里肯束手被擒,他立刻高声叫喊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秦丞相,你竟然要抓捕朝廷命官吗?圣谕在哪里?刑律在哪里?秦丞相,我是世袭禁国公太子太傅,你一句话就能杀了我吗?!”
秦丞相怒目瞪着他,心道传说中周维庄如箭猪一般满身是刺。果不其然这厮浑身都是刺,满嘴是理!
旁边那个王纹忙跪地施礼,手指庄简举证说道:“秦相国,这人的确不像是周维庄啊。这个相貌差太多了。周维庄周公子相貌俊雅斯文秀气,却是瓜子脸消瘦娇小,跟这个人完全是两个样啊……”
庄简勃然大怒,心中惊惧口中却是一步不让:“你不得胡说八道,你在讽刺我越长越丑么?你好大的胆子!”
王纹吃了一惊,跪倒在地:“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乃是周维庄公子的乳母本夫,自小被周府礼遇,这官职这仕途都是仰仗了周拂大人的提携。荆妻庞氏当年陪伴了公子到十岁,后因公子长大不需要乳母所以出了周府,后因思念公子病逝。周维庄公子听说后大病了一场,对我说此生此世必奉乳母为娘亲,他体惜庞氏尊称我为王叔。这人却不认识我!听闻庞氏名称竟说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分明是假的!”
庄简几欲晕倒,这周维庄真是太也婆妈,这种家常琐事他怎能事无巨细丝毫明晰。他脸上颜色未变声音更高:“事隔多年,我记不太真了。这也算假?那么人幼时吃过多少米盐穿过多少衣履,你都必须仔细记住以备查询吗?一派胡言!愈加之罪何患无词!”
王纹慌乱了忙叩头:“丞相明鉴,四五年前,周拂和周二公子两人路过梁州曾到下官府上小住。那时周维庄公子已二十五周岁近乎成人了。他外表清瘦娇小,若如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弱沉默寡言,常常是久问也不答一句话的。后来我听说他做官成了太子太傅,为太子教书,就好生惊讶,周维庄不善言辞沉默寡言怎能为太子授业恩师?今日一见,这人相貌不像,而且这么键铄,跳脱……”他看着庄简不服捆绑,伸手伸脚跟众侍卫挣扎。
王纹喃喃道:“这,这也差太多了,活脱脱得跟两个人似的。”
庄简肚里惨叫,原来弯弯绕到这里了。这周维庄有病也不乖巧些到处游历山水,难怪死的早。他就几个人抓住口中犹自不服:“你这人说话忒可笑!难道我被不能重病痊愈,身体康健么?这病的调理怎会越养越倒躇了?!你诅我去死么?”
他伶牙俐齿条条理理纹丝不让。
秦丞相冷笑道:“好一个嚼舌强辩的巧嘴!萧中书令你来说。我看你还有什么狡辩之词?!”
萧立战战兢兢的说:“周二,我看你就承认了吧,藕荷夫人受不得惊吓已经全都招了。她并不认识你的……”他脸上羞惭,回头看了一眼满园菊香和身后的家人。
庄简心中暗骂,萧立人太过实成,定是为了身家性命的缘故吐露了实情。这下子被抄了后路连窝端了起来。这秦相定是发现了周佛死的蹊跷于是暗里追查,发现了蛛丝马迹,他竟然抄退路找来了周维庄的旧识,一举铲了庄简的老底!
庄简心知今日已到了悬崖边缘,一步不慎便要损命折身了。
他心中暗叹,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无数,难道真为了蚁巢小事,就要万里长堤全部溃散吗?他惊的手脚绵软,但是心里却异常的钢硬了起来。一股子血勇之气用上了心头。昔日,家门临危之际,他也是这般提心提劲做下了通天的大事。多年之后,难道还比不上从前年幼不经事的时候吗?
怎能如此啊?!
他拿定了主意讲理不成,那我就不跟你们讲理。
对正人君子行君子之行,那我就对小人行小人之道。
他沉下了心也不在挣扎了,竟然不惊不诈的笑了起来。
这一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松散了下来。把那一众人等看得愣住了。
萧立心中害怕,这周二别是受了惊吓,傻了不成?
秦森怒道:“周二,你笑什么?”
庄简摊了摊手也不再挣扎了,旁边几人侍从反倒不敢再去抓他了。庄简无奈的说道:“我说什么?无论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信任我。你们设下了这么多圈圈套套应要我掉下去,这假冒的人证物证都人赃俱在,还要我说什么?你既然定要说我是假冒的,我也无法。再说下去定要说我刁滑狡辩,然后大刑伺候我受刑不过自然招了,自然都随了你的心愿,翻来覆去覆去翻来,都顺着你定下的圈套去行走。我无话可说,难道还不能笑吗?”
他这一番话说的厉害,精妙淡写的一番话出去,不但死推了罪责还把污水都泼到了别人身上。有了被设计入瓮的借口而且还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他翻来覆去也只说了一句话,就算是白纸黑字证人成群证死了他,他都是被群人设计,他眼都不眨决不承认对方还落下了严刑逼供的恶名。
这无赖他是耍定了。
他赌上一把。
庄简心里拿定了主意,想说的话在肚子里顺过千遍万遍,此下来心里坦坦荡荡嬉笑颜开:“秦丞相可需得回禀太子殿下和皇上皇后,讨得圣谕下来,将我严刑处死。”
他抖了抖身上地大理寺卿的紫黑色官袍,装模作样的笑道:“可是切记莫将我送到大理寺去。罗大卿见了我犯下这假冒禁国公的重罪说不定将我活生生的打死哪!”
秦森顺着他的眼光瞧着瞧他身上,他身上穿了锈了九只雉鸟团龙图案的廷尉官袍,与三凤化云图案的紫金绣带。右丞相大吃一惊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这,这不是方才早朝上大理寺卿罗敖生身上所穿的朝卿官服吗?什么时候竟然穿到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人身上?
方才还听了人回禀是大理寺的车驾亲自送了周维庄来府邸。
这,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庄简垂头暗笑,这么多时日来他挨打受气,终于一刻间有所回报。
他低头悲切的道:“我即便是长了一万张口也说不清辨不明,满黄河的水都洗不清我得冤屈了。我对不住罗上卿,被人污蔑了满身冤屈却是无脸见人了,你一刀杀了我吧!”
他赌死了这秦森绝不敢当堂一刀杀了他!
虽然眼前形势是周二露出了马脚,大大不妥,但是远未到山穷水尽的一日。
太子跟秦森有隙,祭出太子大旗他就会死的更快捷。但是罗敖生一方大吏站了旁观立场,秦森忌惮着他厉害与他为敌也得掂掂份量。这三人中的形势庄简拿捏的准,立马把罗敖生拉出来当做了挡箭之王盾。
果然秦右丞相的心思立马活动了起来。
汉时男风极炽,上至国君下至小民好此道者多矣。众人都习以为常。秦森上下打量庄简,皱眉不语。这周二明明是个粗俗恶痞的流寇,罗敖生一代廷尉彬彬士人,想必是跟他这无赖泼皮有了私情,才会跟他打打闹闹又抓又骂又赠衣又护送,拿出本事掩人耳目作了一场好戏!说不定泼皮周二冒充了禁国公,罗敖生早就知晓,但他知道不语明显有私。这事捅将出来谁胜谁败犹未可知,却是结定了罗敖生这仇敌。
秦森心头大怒,用了半天气力抓住了周维庄的短处,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现在就地一刀杀了他,太子正寻他不是哪里可依?定是翻脸闹上台面。送到大理寺治罪,罗敖生恋奸情热徇私枉法放过了他,又白白得罪了一位劲敌。
若说让他明知他不是还放过了周二,这口浊气怎么咽的下去?!
秦森瞪住了庄简,突然哈哈哈大笑了起来,众人被他笑得一愣。
右丞相“砰的”一把抓住了庄简的手腕大笑了起来。庄简也同时大笑了起来。
右丞相大笑着说:“周维庄,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不难为你。这生、死两条路你自己选择!”
庄简仰脸笑道:“这生、死两条路都要靠丞相来赏赐了!”他心中暗骂,你若要漫天要价我只能就地还钱了。
秦森笑道:“我也相信周大人就是那原主的周维庄,没有冒充!”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逼着自己承认日头西升一般。
庄简的面孔也扭曲了,好似逼着自己吃绿头蝇子一般反胃难受:“当然没有冒充。我就是周维庄,周维庄既是我!”
“那我就相信周太傅一次。”
“多谢丞相大人慧眼海量。”
秦丞相微微一笑:“听说太子待你不薄?”
庄简暗骂老狐狸,面上不住摇头:“这其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难道太子对周太傅还有什么不尊不敬的地方吗?”秦森话里有话。
“岂知不尊重,简直残暴虐待,虐杀死小臣了。”庄简只得跟了他的口风一路顺下去。
“太子年幼不知礼数,太傅辛苦了。”
“我忍了又忍,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秦森心中畅快,脸上一丝不透:“如此这般,周太傅意欲何为?”
庄简心中怒骂,脸上露出诡异:“就单等着丞相示下了!”
这两人相互瞪着都闭嘴不语,等着对方捅破那层窗棂纸,透出一丝光线出来。秋风吹进花厅,满堂众人都退散,只有两人侍立在其中。一阵狂风吹过,千针万线的菊花花瓣扑嗍嗍的风刮而落铺满了满园的庭院和桌椅。
秦森点头一字字说道:“太子刘玉桀骜不逊,残暴暴孽。登上王位为寡王暴君。老臣为了太年下百姓苍生特向周太傅进言。不除此逆王天下无安,愧对大汉历代臣民。”
右丞相上下的看着庄简:“古有义士荆轲为民除暴秦,成侠士第一。今有周太傅大义灭亲,可比前朝大侠!”
庄简心里狂跳,一口窝心窝的血都要喷到秦森的头脸上了。他若是大侠,这旷古铄今的第一大奸臣莫过于秦右丞相了。这逆浒谋反的字眼亲口张来了谋逆篡位的口了,要他去行刺太子。这秦相国的心劲狠劲都好生够用了。
连太子刘玉他都敢杀,说他不想纂位不想谋反,傻子都不相信!
但是他庄简现在就是傻子。他不但信了,还得信得更真切。
他霎时间面如土色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他对刘育碧恐惧不假,说到底刘育碧也是太子,虽然眼下不在跟前,但是平日里素来的淫威太盛,威风煞气犹在,想想去杀他?庄简心中一阵胆站心寒。
但右丞相杀头的话既然已经冲出了口,落地铮铮有声,哪容他拾起来再咽回去?他老奸巨猾,立刻加力劝说说:“周大人倘若挺身而出除此逆王,老臣担保皇上定然不会怪罪更有嘉奖!老夫豁出命去也要联名众臣保举周太傅为王为相。那时周大人你就是流芳千古的天下第一的大功臣了。”
大功臣还是大奸宦?
庄简一颗担惊受怕的心思便在这仁义和性命之间用力挣扎来回叵测,良久不语。
右丞相冷冷笑道:“若是周维庄你贪生怕死,老夫也就成全了你,一刀在此了断了你的麻烦事。死的干干脆脆清清爽爽既不更好?!”
秦森使劲了浑身解数,威胁利诱劝说许诺,满口喷出了唾沫星子溅得星星妁妁,漫天的阳光下也荡满了乱坠之金花。
他看庄简垂头想了半晌,身上紫黑色绣罗衫衬得他脸色惨白像个半色之鬼了。紫袍无风自颤显然怕的极了。
半晌,庄简好像拿定了主意,他微微咬牙点头道:“所谓无毒不丈夫。既然如此就听秦丞相的吩咐!”
秦森大喜,赞道:“周太傅真是千古之中最深明大义之贤人。”
庄简转颜恭维他道:“秦相国才是为了江山社稷深谋远虑的大圣人。”
“老臣对于周太傅好生佩服!”
“下官对于秦相国更是万分敬仰!”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下,复又同时哈哈哈仰天大笑起来。
一个寻思“好个小赖痞!”另一个心骂“尔真当老贼!”心中都已经把对方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底朝天,恨不得一刀对穿插他个三刀六洞。
两人城下之盟结成,共同讨伐太子刘育碧。他们虽然都明知对方很不可靠,但是一个为除敌一个为保命,此刻狼狈为奸,结成了一众谋逆造反的乱臣贼党,立马胆色俱壮。
秦森图穷匕首现,凶神附身舍弃了伪善面孔。他花了大力气揭破了周二之假冒周维庄,就是为了逼迫庄简关键时刻倒戈一击,暗害他的素敌太子刘育碧。
他命人取来了香案,与庄简共拜皇天盟誓履约。两人心愿一致,不愿对方无赖留下笔墨证死自己,于是不约而同的仅凭口说,省却了朱笔提书玉石上来缔结制约联盟的一步棋。
“若是你敢背弃约定……”秦右丞相犹自还不放心。
庄简腿脚都软了,强撑着镇定微微一笑:“丞相证人俱在更且皇天在上,周维庄怎敢三心二意。我还等着事成跟丞相邀功请赏呢。”他心道,你若不杀我灭口我就不姓庄了。
右丞相心想着若留了这泼货活在世上鼓噪不休,我连死都不安心了。
他两人各怀了鬼胎,各自出牌。各怀异心强作互相信任。都觉得又惊又恶、又惧又呕。怎么这世上竟然要逼着自己跟这个最无信义、最无耻之徒结盟?估计还未等着共同着对敌人出刀,就已经中了己方的黑枪了罢。
说不定灭了太子后,还能看一场黑吃黑,贼杀贼的大戏!
两人哈哈一笑,相互拱手告别。
庄简大踏步的离开萧府,秦森瞪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挺着笔直出了花园拱门,方才冷冷的收回目光。
庄简出了萧府许久,还能觉得背后冷烁烁的目光盯在他的背心。他全身的冷汗这才刷得流淌了下来,沾湿了身上的紫黑色绣罗袍。
冷汗冷得他透心凉了。
秋风荡起漫天黄叶,清凌凌的吹了过来。庄简抬头便看见了满目的青天枯树黄叶飞雁,一瞬间恍如隔世。
——这草鸡变凤凰的戏法是越来越不好耍了,这宫闱情仇戏也是越来越不好演了。他庄简的命怎么这般难活啊!
***
长安街市上行人众多,庄简伸袖子掩住了破损青肿的头脸上伤痕,不辨方向匆匆而去,心想着距秦森越远越好。他刚转出长街,就看见长街、路口上巡视着很多衙役及侍卫们。有人看了见了他忙一拥而上,几只手接连抓住他,口中连称:“周大人,找到了周太傅了!快快去回禀太子殿下!”
庄简大吃一惊。众人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他簇拥着他往东宫方向行去。
王子昌也前来迎接。原来他方才自金殿殿门处紧跟着周维庄走到门外时,一转眼就不见了周太傅,遍寻不见。他忙去回禀了太子刘育碧。
刘育碧却听人回禀了周维庄被大理寺卿的车驾带走了,立刻命人去大理寺要人。
大理寺右丞先回到了大理寺衙,紧接着看见太子东宫的一品带刀侍卫带了大群御林军蜂拥到寺衙门处上门讨人。来人传了太子口谕,若是有人抓走了周维庄动用了私刑不还给太子,太子就唯罗敖生是问。
寺右丞大怒。一口唾沫啐到地上骂道,那死淫贼胆敢再踏上大理寺衙门槛来,就打他个骨断筋折踹出门去!吃也不得吃,用也不得用!丑八怪无赖渣,还真以为他是个香饽饽不成吗?大理寺卿难道会私藏他不成?
东宫那位做事好滑稽无理,自己的臣子丢了竟然无缘故的往寺衙来要人!难道太子太傅是大理寺的属官不成?刘育碧贵为太子做事就敢无理无据仗势欺人么?!这大汉的历律规章都为臣下百姓设置的吗?下官们都替太子难过丢人!放心吧,但凡周维庄在大理寺周围十里内闻风现了鬼影,罗敖生卿定会替太子好好捉住了他,打断了双腿送回到东宫教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太子手掌心!
这番话回禀来只把刘育碧气得三魂出了七窍手足冰凉。这话骂得犀利泼悍。明指太子刘玉治家无能没本事拢不住人,下面臣子走私扒灰的走私,另栖高枝的另栖,还厚颜无耻的责怪他人。自己连臣子都看管不住,竟还有脸去上别人家里踢场子讨人。
——太不要脸丢死人了!
好厉害的大理寺。
一锤子砸的刘育碧合着血往下咽。
他挨了一顿抢白也回过神来,想到这罗敖生刚因严史之死失责渎职,越来的做事谨慎,估计也不敢明抢了他的人去。于是令人在周府或者长安城门处街头巷尾搜寻,难道是周维庄被打了一怒之下又跑掉了?
果然两个时辰后,大理寺卿派人送信周维庄去萧中书令府上,饮酒看花去了。而这时侍卫也找到了周维庄,急忙的送他来东宫了。
太子刘育碧又气又怒,令人传他进来。
庄简心中很不是滋味了。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今日之白昼好长好长,这惊险遭遇一茬接着一茬,他都快忙不过来了。
庄简全身酸痛,跪在地上给刘育碧见礼。太子坐在桌旁,一眼就看见了他头脸上的伤痕。刘育碧大吃一惊,命他走得近些:“周维庄,哪个不要命的奴才这般打你?!”
庄简翻翻眼睛说:“臣不小心自己跌倒摔破了,并无人打我。”
刘育碧勃然大怒,这厮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才叫热面孔贴到了冷墙。自己为他白忙了半晌受了一肚窝囊气,这死周维庄竟然丝毫不领情。
他伸手招呼他过来,庄简竟然磨蹭着不过来,还转身想走。刘育碧大怒伸手拍了桌子。
庄简眼睛眨眨,看他震怒脸色苦楚便要哭了起来。
刘育碧不知怎么,最近看见他哭哭啼啼心里便极难受。原本多少人死在他面前他目都不瞬,眼下却是不能亲眼看见这人受一丁点的委屈了。他的钢硬心肠不知什么时候竟棉软到针戳既痛,痛得他身骨都直不起来了脸色也绷不住了。
他暂且压了压怒火放缓了口气,也睁眼说着谎哄了他说:“既然是跌倒的那也就罢了。我看看你跌得要不要紧,叫御医过来瞧瞧。”
庄简爬起来一转身向外走去,道:“不要紧,我自己回去抹药既好!”
刘育碧霍地抬手将一盏茶摔到了地上,厉声喝道:“站住!”
庄简打了一个颤,站在了原地。
太子已豁然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他的面前,上下一打量他,伸手一把抓起他的衣襟。硬生生的拉到自己跟前,厉声喝道:“这朝服是怎么回事?这是谁的衣服?!你怎么能穿朝卿的礼服?!你要造反吗?!”
庄简肚里叫苦也。他竟忘了更换衣服了。这刘育碧眼光真毒辣躲都躲不过。
太子一把扯下他的外衣,又注目看了两眼,勃然大怒道:“这是廷尉的九雉团龙朝服,你怎么会穿着它?!罗敖生对你做了什么?!”
庄简被他扯得一下子栽倒在地,痛的他啊呦一声,也露出了里面破破烂烂的自己的袍子。他立时坐地哽咽了起来,想着不是罗敖生对我做了什么,是我对他做了什么吧。只是这话却不能说,他无计可施只好哭哭啼啼的述说了跟大理寺卿借衣之事。
太子刘育碧气得把衣服兜头掷在庄简头上,怒不可遏:“混帐东西!好个大理寺卿!你再敢去见他,我就杀了他!”
庄简哭着手忙脚乱的把廷尉官袍收好,打成个小包裹放在身后放好。这衣服今日可救了他一命,好好收着说不定下次还能用的着呢。
刘育碧看了肺都气炸了,怒火腾腾得都烧到了顶门去了。他恨庄简不争气但是私心还是向着周维庄的,明知是他不对去撩拨人家也护短不忍心苛责他。却把一腔子怒火都发到罗敖生的身上了,反倒怪罪罗敖生不好,假惺惺的用了手段引诱得周维庄魂不守舍,竟敢明摆着同他抢人!
他原本聪颖通变,久历生死比常人更自看通透人情世事。但却在这“情”字一途失了方寸,被“情”字糊住了眼睛,硬生生的如怨男妒妇一般计较失了大方。
他心中恼怒一脚踹到了庄简身上,大怒说道:“罗敖生竟然这样欺君忤逆不尊皇家,我迟早杀了他。再不准你去巴结讨好罗敖生!你再敢与他有来往,连你一起治罪了!”
庄简突然眼睛眨了眨,抬起脸道:“罗卿借了衣服给我这是为了太子的体面,殿下为甚么治他的罪杀他?!”
这一句话说的好。
刘育碧愣住了。这话说得实在,如一把无形的手钳制住他的咽喉,令他当堂语塞失声。
他张口结舌。
——这说的对啊!他是妒火中烧不喜周维庄与罗敖生交往过密,但是这份私心私情只能心中思量怎能言传开来?!
这话可是万万不能登上台面的隐秘之话!
庄简抽噎着垂着头哭道:“臣感激罗卿的借衣之恩,太子为甚么还怨恨罗卿呢。如果为了臣的小事太子与大卿有隙,我万死不谢其罪,怎么还有脸去见皇上呢。”
他心中正自苦楚,这右丞相都单刀直入,逼宫逼到他头上去谋害主子了。而他杀又不敢杀,不杀也不成,逃也逃不掉,又被他人捏了把柄,这不仁不义通通又压在他的身上了。不得说不得做不得逃不得躲,直接把他逼到悬崖尽头了,推着他往下跳。
他无处抱怨、无处躲藏、满腹怨气,心肺都要爆了。
此刻天降借口。他一把就抓住了太子失态失口之处,顿时翻脸不认人了。他满嘴的仁义道德,台面场面话都一刀一枪明晃晃的刺了过去。
庄简大哭道:“罗卿乃是为了顾及同殿称臣的情分、大臣颜面才借衣给臣。他更是看重太子的面子才对臣宽待,太子欣慰还来不及呢。你怎能还误会罗卿,口口声声要杀了罗卿呢!”
他梗着脖子干脆耍了泼去,哭嚎道:“而且臣的私事与太子无关,太子若是觉得我不配做太傅,我这就去跟皇上请辞回咸阳。微臣无用再也不敢耽搁太子的学问和长进了。”
他心黑口辣,恨不得眼下一拍两散正好解了这眼下之困,于是这漫天的污水都倒泼了回去:“臣忠心耿耿,每日里鞠躬尽萃的为太子办事。太子殿下依然对臣不满又打又骂,还要管束微臣私下里与谁交好,说要治我得罪!这不是活杀杀逼死忠臣吗?”
“更别说什么‘巴结讨好’的?!我乃是从小就读圣人书的夫子门生,只尊天地君亲师。太子你硬是污蔑我跟什么人‘好’的,让人知道还不知怎样埋汰作践微臣呢。我和罗上卿光明正大的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太子殿下你脑子里竟然把我想成了无耻的淫贼色狼,我实在是不能忍受这样的污蔑!”
他命都快没了,谁耐烦再跟这小子敷衍委曲求全啊。他也性子泼痞无知无畏,无法无天惯了。此刻占着理更是扯着嗓子哭叫了出来:“况且臣要跟谁来往不需太子操心,太子也不能干涉下臣们私下与谁结交。太子请你自重。我明天就去跟皇上皇后请辞,周维庄无用不做官了。”
他哭嚎着从地上一骨碌的爬了起来,转身就走。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衣服未拿,忙又走了回来弯腰捡起廷尉官袍,抱在怀里哭哭啼啼的走了。
这一场子撒泼喊叫,天地失色,风云突变。
只把太子刘育碧看得目瞪口呆,全身打颤。他呆呆的看着周维庄哭着走了。那张俊脸都憋得青青白白,半晌才觉得窝在胸口心窝处的那口热气只如尖刀一般剜着,绞着他的心。活杀杀的噎杀得他说不出话喘不过气来了。
这好厉害的咄咄杀人之口啊。
他半晌才望着旁边的蔡小王爷,勉强着问:“小蔡,太傅,这是怎么了?”
蔡王孙迷糊的望着周维庄的背影听得傻了。他喃喃得道:“好像是,你揭破了他身上穿的罗敖生的衣服,太傅恼羞成怒了,说太子你没资格管他的闲事。”他此刻口齿清晰脑子清楚,远胜平日里千倍万倍。
太子抖了半晌方才缓过这口气来。他瞪着拥平王,颤声道:“他,说得,可在理?”
拥平王看着他:“周太傅说的在理。罗卿借衣是顾及了朝官体面。而他的私事,的确不关系朝堂公务。”
刘育碧脸涨的通红,全身都微微颤抖了,张口张了几次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蔡小王爷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太子万圣之君也好生可惜可怜。
——这天下还有人能把储君太子憋屈的闭口无言,肝肠寸断啊。
刘育碧眼光燎出了串串窒息死人的火花。他直直瞪着庄简的背影,真是要把他的背心都灼出两丛火焰来了。
这,周……维……庄……
第九章
一夜无话,转瞬天明。
仆役们把周府大门打开,天不亮时周维庄收拾齐整便要上朝去了。
此刻东方刚升启明星。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此时气候已近初冬寒气酷冷。未说话之际寒气白霜扑面。
佣人打开旧时王府大门,突然看见正大门处,站立了一人,抬头看着东方若隐若现的日头。那人举目看着日头慢慢升起,周围一点点都由黑暗转向白淅。
那人一身素服束发金冠。粼粼清寒空气中,面色沉静鲜颜重鬓。清晨雾气之中影影绰绰的那人,唇若涂朱眉黑入鬓,漆黑黑的隆孔瞧着巷子深处。
庄简听了仆人禀告,急忙跑出来周府。他心中暗暗叫苦,跪在地上给那人见礼。
“太子殿下,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那人正是太子刘育碧。刘育碧竟然大清早亲自到了他周府的门口,负手而站。庄简心中寻思这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难道,太子恼了昨天之事,大清早便登门找事吗?
太子瞩目看着他,回首笑道:“周维庄,今日乃是我打猎的日子,你同我一同到城外行围狩猎吧。”
庄简抬起脸一脸愕然。心道,他被打得站都站不稳,太子竟要他跟他一同骑马打猎,这整治他的法子也太奇异了吧。
汉天子贵戚打猎是如同祭祀、会盟、宴享一样是庄重神圣之大事,是尚武精神的一种表现,因此仪式隆重。刘育碧事先选择良辰吉日祭祀马祖、整治田车就等着出去游玩了。
刘育碧微微一笑,令他坐了太子的车辇。庄简推辞不得,惶恐不安的爬上车子。满队的将然之辞,一切业已准备就绪,只等在一声令下,众人和兵士们都成群结队的浩浩荡荡的出了城,人人锦帽貂裘全副武装,好一个英武风发的场面。
众人越过了城郊大丘陵,追逐群兽。
太子择了良马正式出猎。这日子也是良辰吉日。太子挎上良马之后,率领一些公卿来到打猎之地。秋围群鹿聚集,有猎人沿着漆、沮二水的岸边设围,将鹿群及野兔鸡鸟等小兽纷纷赶向太子子守候的地方。驱赶群兽供人们射猎。
庄简靠在太子车辇上从高处眺望着原野,这里广袤无垠水草丰茂,野兽出入三五成群,或跑或行。随从们再次策马放鹰驱猎犬驱赶着兽群供太子射猎取乐。
太子刘育碧坐于马上,英姿飒爽威风凛凛。随从们将兽群赶到他的附近,太子张弓挟矢,自马上追随者幼鹿,铮的金铁之声响出,刘育碧大显身手,一箭就射中了一头鹿,那鹿中了箭常鸣着向远方奔去,刘育碧微微一笑也不追赶。众位大内侍卫计朝堂上武将纷纷欢呼了一起放箭射去,那鹿跑不过了数里倒地而亡。群臣大声喝彩。刘育碧一笑,长风带起来他的长袍,他回首望向山岗上的车队,回眸一笑。他舒眉亮眼,转带摇翎,纵马过岗,旋步若风,飒飒英姿略带几分狂放,竟是一种从未见过英姿勃发、勇武豪健的君主之态。
庄简看得傻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刘育碧射中一鹿之后,所骑的骏马昂头嘶鸣,他一松缰绳坐骑像闪电一样的射向原野,弯弓放箭又一箭射中了一头野牛。
 鹰飞于高空,经常翱翔于上,紧随着负痛而走的野牛而去,众将齐声大喊策马追了下去。刘育碧一马当先,他的马最疾疾行于最前,突然马鸣长嘶,太子已从侍卫手中抢过长戟,一戟插中野牛脊背。野牛嘶嚎径向太子之马撞击了过来,刘育碧应声落马。众将大惊。庄简一惊之下从车上站了起来。众人急急涌上前方,数刀齐下把那野牛乱刀砍下。太子刘育碧一跃而起出刀一刀深插进猎物的面门,野牛嘶嚎着倒地。众人齐声欢呼声震围苑。
庄简站与车辇上,长风吹扶起四周锦缎帷幔,他心跳极快。脑子里急急转着各种念头,只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是给他看得吗?
庄简胆战心惊。
太子得胜大归,一展满怀的激情和抱负。打猎结束太子猎获物很多,太子高高兴兴用野味宴享群臣,射猎得胜返朝宴享群臣。
这时候已是晚霞满天,众人策马回城,刘育碧迎风急驰,他的黑发顺风张扬,庄简用袖掩着口唇脸被风吹得青白。
刘育碧与车驾并驾其驱,太子问道:“周维庄,今日打猎我打得猎物多么?”
庄简答:“太子英武,打的猎物最多。”
刘育碧微微一笑:“以我这种身手,可称的上一个‘好’字?”
庄简心中忐忑,不知此人打了什么算盘:“当然是很‘好’。”
夜风中,刘育碧眉飞目笑,瞧着他说:“你可喜欢?”
庄简的魂魄都飞了,他张大了嘴巴不知怎样回答。
刘育碧挑了眉说:“原来是不喜欢?”
庄简被逼无奈,只得道:“臣喜欢。”
“好。”太子一笑。
众人一行人风驰电掣的回返东宫。途经周维庄府邸时,庄简结结巴巴的道:“殿下,臣的家到了。”
太子冷冷对他一笑,庄简顿时毛骨悚然。
一行众人到了东宫。众人纷纷跳下了马。东宫总管王子昌跑出来迎接。庄简坐在车辇上腿脚都软了。刘育碧站在车旁,虎视耽耽得盯着他。庄简心悸伸手握住车棂却是不动了。
太子冷冷的道:“周维庄,你昨日曾说,你的事不需我操心!我管束你不得是吗?”
庄简微微打颤:“臣喝醉了酒,不记得了。”
刘育碧笑道:“好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周维庄啊周维庄,你甚么时候才对我说一句实话呢!”他一把就抓住了庄简的衣襟,将他硬生生的从车上拽下来。
他一手攥住庄简的前襟衣服,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庄简被他拽的站立不稳,心中惊骇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气力。多年前,他一手就能把他甩到一旁的。
刘育碧笑着说道:“今天我就叫你看看,我有没有资格管束你!”
他一把抓住庄简,硬是把他拖得踉跄着走进东宫了。
庄简吓得魂魄散乱,踉踉跄跄的被拖进去了。
***
东宫之内红烛高烧、檀香缭绕。
刘育碧带着庄简直入寝宫。庄简心中惊骇走步踉跄着进去。却看见东宫里面已经安排了宴席,自寝宫榻边安排了盛宴,款待于他。
太子笑盈盈的伸手挽了他请他入席。庄简看见了东宫之内太监,宫婢都不见人影,大殿之中只有他君臣二人。太监总管出门时反手带住了殿门并反扣上了。
静夜中远方更鼓轻敲,桌上红烛高烧嘶嘶声响,偶尔“噼叭”烛焰陡然变亮,淡淡的烟气向四周飞散开,映射着橘黄的烛光,爆起了一只烛花。
庄简心中暗暗叫苦,会无好会宴无好宴。夜路走多时终遇鬼么?
刘育碧今日游猎归来身乏口干,他坐在榻边取了杯盏张口连饮了几杯酒,然后上下得打量着庄简。庄简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心如鹿跳,手捏着酒杯心事忐忑。
太子伸手招呼他坐的近些,庄简不动。太子盯着他,庄简只得坐在方案的一侧紧挨着太子。他的脸都被太子看得涨红了。
——真乃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情到浓时人憔悴。惯看花谢并花开,却怕缘起又缘灭。
刘育碧看着他笑道:“周维庄,你还未喝酒脸怎么就红了?”
庄简忐忑不安,这太子无法无天奸猾如鬼从不按常理出牌。这次千万莫要三岁小儿绊倒七十老娘。这可如何解围?
刘育碧心中畅快,他伸手扶在太傅的手臂上,脸若红霞:“周维庄,我对你怎样?”
真是怕啥来啥。庄简口中只得回应:“太子对我很好。”
“那你为何厌恶我管束你?”
庄简半边身子都被那手扶得火烫,烫得他心跳脸烧:“臣被太子管束,是应该的。”
刘育碧点头道:“这话,你说得可是不情不愿?”
强权之下安有个人意愿?你逼我说谎。庄简硬了头皮说:“没有不情愿。”
太子道:“好。”
他看着庄简,目光中闪闪灼灼得透出光彩来,他目光通透在明烛掩映下逼视着庄简,庄简不能与他对视,只能垂首不去看、不去想、不做声。
刘育碧伸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道:“我曾说过的话,你总是不放在心上,周维庄。”
庄简心中叫苦不迭一脸哀求,你可不要说喜欢了我!
太子静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周维庄,我说过得迟早有一日,你会光明正大的在我身旁。”
“——你今晚就留在这里罢。”
庄简猛然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好似不敢相信得看着眼前之人。那张从来不知何谓羞愧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怎么这殿外没有下雨,为何会连声闪电轰雷。这太子明明并未喝醉,怎么满嘴胡话?!
刘育碧一向对男女之事端庄肃穆,此刻主动邀请入幕之宾,脸上也有些绯红。他抬起手摸了摸庄简的面孔,故作轻松得与他说笑:“周维庄,你长得很是俊秀呢。”摆明了叫庄简过来接下句话茬,把这调情之事接续着向下进行下去。
只是这庄简惊骇得如同天塌地滥,面孔都扭曲变形了。
他定了定神壮起了胆子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满脸苦楚,语无伦次的说:“臣,臣不明白太子的话。臣也不是妃子,怎能留在太子寝宫呢?”
刘育碧脸色大变,变得异样苍白。他哦了一声抬起眉眼,瞩目着庄简。
庄简的头皮都炸了,他看着太子变脸心中惧怕,口中话都说不囫囵了:“臣,臣又不是女人,臣也不能干那厚颜无耻的事,太子殿下,你喝醉了吧。”太子已然疯了,他庄简还未疯,所以不能应承。
刘育碧瞪大了眼睛,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维庄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拒绝了他的宠幸。这事横出意外,他震惊得脑子都转不回来了,这,这周维庄不是好男色如命吗?现在这人态度言语怎么变得怎么好似换画一般快啊。怎么回事?
这人何时变成了干板直正、坐怀不乱的圣之和者柳下惠了?
庄简心中悔恨、遗憾、不甘、不敢种种心情都拥上心头。他眼中终于挤出了几滴眼泪,跪在地上哭了:“臣是太子授业之师,伦理大义早定。怎能没了斯文道义跟太子做这种违背人性纲常的无耻之事?古有圣贤书专指,世人要避‘三风十愆’,说什么‘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三风四愆便有比童已为乱风!更且男子破志,女子破居,武之毁也,这种好男色之风乃是国破家亡的祸根。太子为未来国君,说这话好生糊涂!竟然将微臣看做了不要廉耻、遇主以色的弄臣娈臣。还要逼着臣不当圣贤当奸佞,我真是羞愧难当不能活了,太子你怎能这样对我?!”
这一番话说的好。
听得太子傻了,真如同霎时间三九天倾盆雪水直接从天灵盖里浇进去,直浇得太子全身冰冷欲火全消,一腔子欲火情热化成了冰块雪石。
一念之间就由大喜至了大悲。刘育碧的全身都微微颤抖了。他脸色唰白的看着庄简。这番话就是没有错的,奇特的是怎么从周维庄口中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哪。
庄简跪地大哭道:“臣一直是清白忠贞恪守本分,从不做那违反常伦,荒淫无耻得……勾当……”他哭诉到此,脸上终于一红打了个咯儿,“臣,臣宁愿一死也不做那猪狗不如的畜生之事!”
这一番话骂得太子脸上红红白白,张口结舌羞愧难当。他气的面孔惨白脸上皮肉不住抽怵,全身都打颤了。这本是你情我愿的风月情事,竟让此人一顿编排教训成了不堪入目的丧国辱权的荒淫之举和畜生媾和之事了。
这人的上下嘴唇两张皮,真是轻轻松松的置人死地,杀人于无形啊!
太子恼的声音都缠了,怒到了极至反倒笑了起来:“周维庄!好一个宁死不屈的忠贞之臣啊!这么说你是宁死也不肯了?”
庄简哭道:“臣……不能。”
刘育碧大怒道:“那你就去死吧!”
庄简立刻眨了眨眼,张口结舌哑口无言。若说让他去死,他还真不情愿。
刘育碧恼羞成怒恶狠狠的说:“你既然如此洁身自好宁碎不全,那就斩了你的头去做个圣人,保你的忠贞去吧!”
他本来一片情热恋心,盼的周维庄解了他的情意,名正言顺的管束他。谁知这周维庄竟然撒泼装疯翻脸不认人一刀戳到他的心窝上,都快把他捅死了。这泼皮无赖竟然与他谈论忠贞清白、伦理常纲?与他宣称三风比童、丧国刑墨?那个握了他手腕流馋水,跑到妓院中买男人的周维庄竟敢对他说教?
庄简听到“死”字,立刻色变后缩再也不敢嘴巴上讨便宜了。他憋着气也不敢跟太子强辩了。
刘育碧捏了他的痛脚,见他怕死更是怒了。这人既不要脸他也能放下身架豁得出去。他小时受过艰辛这曲以软韧应对之术,远比常人更能容忍。这时候干脆被逼得撕了脸皮也不要了颜面,活脱脱赶鸭上架亦欲明摆着强奸。羞愤交加怒声道:“——周维庄,你是不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哪?!”
庄简苦笑,不过这事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实在不能做不得做!他虽怕死这事做了比死还要可怕。
假如与太子一旦有私,被揭穿了庐山真面目那时,他将何以自处?
他脸上苦痛一语不发。
刘育碧见他不再顶嘴转怒为喜。他脸上强自挤出笑容,与他温存道:“周维庄,你以后只要忠心办差,我会令你处尊位受厚禄,天下人莫不敛衽而拜。我会好好看待与你。”
庄简干脆闭紧嘴巴。
刘育碧站起身来不与他废话了。他性子刚强,亲自伸了御手过来拉扯他。庄简苦笑连忙让了一步避开了他。太子顿时脸就阴沉下来了,庄简万般无奈只好站定不动。太子又上前凑近庄简只得再退一步。几步下来两人已经围了桌子转了个半圈。
庄简哭笑不得,什么时候两人的角色调了了个儿。以他素日的禀性做法,怎么说也是他去调戏娇嫩的花朵儿一样的太子啊,这太子初次表衷情被拒于是失了常态,倒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就算被太子抓到他也不怕这正经、不好风月的刘育碧无师自通强上了他。
只是,真的不能啊!
太子被他左躲右闪心中更怒:“周维庄,你再退一步我就宰了你!”
庄简退无可退,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在了地上滚来滚去,大哭道:“臣万万不能做这种丢人的事,太子你逼臣做奸!我不要活了。”
刘育碧听了他哭叫气的打颤:“我现在就杀了你!你不怕死就不必为难了!”
庄简哭道:“我怕死。”
“那你乖乖听话就不必去死了。”刘育碧气得连话都说的粗俗了。
“不成。跟男人上床更丢人!”
“……”刘育碧瞪着他,怒极了反笑:“周维庄,我以为你喜欢这种丢人事的。”
庄简被臊得脸都红中泛绿了,还咬着牙死撑:“我,我可是太子之师朝廷命官。我誓死不能做这没有廉耻的男人苟合之事。”
无伦刘育碧怎么软硬兼施威胁利诱,庄简便是一个“不”字。太子松口气他便插话打混连奔带闪躲着他。刘育碧恼了,他便满地打滚哭嚎撒泼,无论是软磨硬糙,他就是一句话誓死不跟男人上床。刘育碧大怒,叫人要把他拖出去痛打,庄简便直着脖子对着门外大声哭嚎着,太子逼奸未遂便要棒杀忠臣,做鬼了也要去向中宫皇后曹婕处还魂告状云云。他脑子灵光口齿伶俐,口口声声把曹皇后抬出来压着太子。太子对曹后敬畏有加不敢有违。
刘育碧怒不得打不得,站在大殿中手脚都冰凉了。
真是见了鬼了。他贵为太子,人才品貌都是上佳的,青睐这周维庄本来就是委身屈就了。谁知这素日的淫贼花丛中的采蜜郎,竟然摇身变成了正人君子对他拿起来架子,死活不肯与他相好,做那他素来干惯了的和爱干的事。
他与庄简这般闹腾动静极大,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得深远。他一向严厉,宫内太监们听到了也不敢出来观瞧,这一来二去竟然时间流逝折腾到了天亮。
刘育碧便有天大的浓情情热,也给他折腾得没了这种闲情逸致和情调。他转念想到,这种子衿欢好之事还需得哄得他回心转意才好,硬是用强始终不美。
最终,他压了压心中怒火,也被庄简嚎得头痛心乱心窝子搅来搅去都碎了。于是怒目瞧着庄简,厉声训斥:“你滚吧。”
庄简得了赦令,连滚带爬的逃出东宫寝殿。正出门之际迎头撞见王子昌。他尴尬的一笑,便跑出宫门落荒而逃了。
***
风疾雨骤吹皱了一池春水。
风侵密林,连带着俊木修竹随风摇曳都竞相折腰倾身。
太子刘育碧蒙在鼓中不辩了方向。他自初春春寒之日,长安烟花之地偶遇了飘零浪庄简后,与他数次斗智斗心、百般讥诮笑嬉,缘孽深长。两番援救后先恶后爱,神志身心都不知觉的被牵系到了那浪子的身上。从此被此人所累,为他喜悲、失态、失神,竟乃至完全失了体面方寸,伸手便要强人所难。
他在情爱上心本淡,却撞见了庄简这个情场浪子花丛恶狼,对方小施手段(或者是根本没有施手段),无心间就被他迷的晕头昏脑。原来只是频施好意言语试探,却被庄简一把抓住因头,好好发作暴跳了一番。
他幼时性子就暴戾,后因遭受了大难方才学会了忍耐取诿。此时满腔情热被拒后又羞又怒,硬生生变回来了蛮横跋扈的真实面目。
貌似正经端庄,极恶男男之事的人变成了粗暴蛮横霸王硬上弓,原本毫无贞操的淫贼恶棍却成了忠贞不二的柳下惠跪地哭保贞洁,真真形势场面变了个大颠倒大转向。令人啼笑皆非,拍案惊奇。
庄简迎合不得躲避不得哭不得笑不得。他本身意志放却旁边,身份便不能有一丝出轨,他不为了太傅所累也得为了叔侄义亲,否则他庄简死了能下得三、四层铁树孽镜地狱就谢天谢地了,也不想多下到十八层的刀锯地狱。
这罪孽太大了他承受不得,接受不起。
当风暴来袭时,人们本身处于风眼核心,看不清方向未来由是随风转向,无从镇定。
这好事没能做成,两人心里又都存了缝隙疙瘩。
庄简心中又存了胆怯告病不朝。幸好这周维庄体虚之名是满天下皆知的。他病了也是常事,倒是无人计较。但却是果然如他所料。他不在朝时,便有了御史大臣弹劾起太子太傅周维庄的事。他是听了前来探病的朱行说起来的。
昨日,是在全朝文武上朝时有大臣当堂奏本时弹劾起禁国公周维。
近来奉帝身体多病,便令了太子随朝听奏,太子当时也俱在朝堂之上。
这时御史大夫和中丞除了朝班,弹劾起周维庄来,说道:“禁国公周维庄不尊礼法,有违常理。行事骇俗,不具官本。常在储君身边恐会教习坏了太子,更且。”御史大夫偷眼看了一眼太子:“周维庄好色喜男宠,品质犹差尤为大恶。跟太子朝夕相处,会连累了殿下的声誉极为不妥。”
刘育碧心中大怒,想着这定是那晚周维庄哭叫了一夜,传了出去。
因为翌日曹后就派来了人训话,不准太子再苛责留宿周太傅。若是惹得周太傅哭哭啼啼终日不喜,她便将周太傅外放到云中郡雁门郡去跟匈奴打仗去了。太子称是但是心怒,这事竟然瞒不住了,两天之内传的满朝俱知,难怪御史们要弹劾周维庄了。
此刻果然有御史的首官御史大夫奏本弹劾周维庄。
太子脸上竟然不透声色,当堂朗声说:“周维庄博学大成,世代书香,资质才智崇礼尊礼都为上乘。我得周维庄为太傅受益良多。为政之道唯在得人。而盛世出贤臣能臣,乱世出忠臣烈臣。一人之身,才有长短。五指安有不齐,我取其长不问其短。我用周维庄贤能二处,因材施用。其余的概不理会。”
他心中大骂,死周维庄若是早早顺从了我,哪有这种麻烦事?
一旁的右丞相听了心中大急,忙出朝班急急禀告:“太子所言极是。周维庄周太傅德才兼备,无私循公。哪里有什么不尊礼法之处?!”他刚跟周维庄定了攻守同盟,可切不能让周维庄被弹劾了离开了太子身畔被踢出长安,这下子前功尽弃。
他回身怒视着御史大夫,道:“御史不得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周太傅喜好了男宠品质恶劣了?老臣以性命担保,周太傅不但不好男色更且是大大的端庄肃穆贤良正直,从来没有任何吃喝嫖赌的不良嗜好,实在是百官的楷模。皇上不但不能怪罪而且更要大大的嘉奖才行。”
这一番话来令众人瞠目结舌,连太子也侧目而视。这秦森无处不与太子为敌处处打别。怎么这周维庄的事一出,火烧屁股一样的跳出来为周维庄陈情表忠。
这周维庄难道品性高绝竟到了令右丞相与太子都尽释前嫌联起手来为他夸功共赞的地步了?这,这也太,太神通了!
朝堂之上风向瞬息万变,御史大夫已然头蒙蒙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奉帝本就昏庸更兼头晕眼花了。这事两面对立也不知孰是孰非,信谁为好了。
他问道:“罗爱卿,你意如何呢?”
朝班里罗敖生正蹙眉盯着御史大夫,漆黑的眼睛冷渗渗的瞧着御史一语不发。
御史这本一奏可捅了马蜂窝,正在心中忐忑胡疑,满身都不自在。见皇上问到了大理寺卿心中大喜,管束历律的廷尉罗敖生可是亲自从章台街抓出来了周维庄,数百双眼睛看着呢。罗敖生素来做人做的性气刚狠,不畏强暴权贵。他可不惧太子和右丞相睁着眼睛满嘴胡语。
罗卿突见了皇上问话施了一礼。他回过眼神来正自便看见太子和右丞相两人又齐齐瞪着他,他心中顿生薄怒,为何要问他?
他面上无色,冷冷的道:“论德而定次,量能授官。上贤为三公,次贤为诸侯,下贤为士大夫。孔圣人言道无求备于一人。为人做官忌求全责备。夫子先生授课传业是否称职可征询其学生及双亲,至于本人品质……”他抬眼抽冷子盯了一眼太子。
太子也冷冷的盯着他。
两人目光对视,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了周维庄的疯言疯语,大小老婆?
那种东西还有品质可言么?
两个人心中大恼,这不要脸的无德行而伪诈,外貌恭而内欺的盗花贼周维庄,把你剐了千百块都不容赦其罪啊。
罗敖生在袖中握紧了拳,沉下脸寒声道:“至于周太傅的私事,不关系其位其职。微臣对于他人之家事私癖并不关注。”
真是一语定江山。
一场暴雪转瞬化雨,云开雾散。
奉帝果然阖首道:“周维庄但凡克尽职守便罢了,其私人私事不干系朝政,不得再论。”
御史大夫满脸羞惭,悻悻然揣着奏折带着中丞走了。
群臣看得目瞪口呆都傻了,这世上果然没有不能偷天换日的情势啊。这周维庄人不在朝堂,都能翻云覆雨的劳动着三大倾朝重臣,联合起来为他翻案过来。
看看人家周太傅入朝不过一年,便风生水起、结朋纳党、权倾朝纲。这官做的才称得起淋漓畅意哪。
那三个人,太子、右丞相、罗大卿三人散朝时,相互看了一眼,尽皆心头大怒。
这不要脸的祸害周维庄,你怎么还不死?逼得我说谎打诳语。
三个人怒目看着对方,同时转身拂袖而去了。
***
大理寺右丞腿肚子都转了筋了,他跟了罗敖生走出金殿。看着大卿纤细背影斯斯文文的迈步出了金殿。罗敖生的脸色虽异样莫名,身形尚且稳当。右丞的一颗心放进里肚里,他跟了罗卿八年以上,还是第一次看到罗敖生说话模棱两可暧昧不明。
罗敖生突然住了步子,右丞忙绕到他身前听他训话。
罗敖生道:“右丞,你是否认为我言不由衷?”
大理寺右丞脸一红说:“不敢。大卿定有自己的做法。”
罗敖生淡然道:“是。但是倘若有一朝我真的徇私枉法的话,右丞当会如何?”
右丞脸色剧变,他微微一顿汗水便淌了下来:“罗上卿乃是天下刑部之首,所做的必定有其理有其律。”
罗敖生阖首,道:“不错。”
此时阳光直晒金殿,罗敖生自廊檐阴影处走入阳光下,全身沐浴在初冬的酷冷阳光下,他的脸色刷白。罗敖生抬起双手暗红的宽袖子落于手肘间,露出了他的双手,他的指尖都在微微打颤。只到此时此刻,在右丞面前他的怒气方才表露了出来。
罗敖生冷冷的道:“周维庄和刘玉做事独断嚣张拔横,以为我不会动他么?”
右丞心中胆寒,心道,太子和周维庄多次对罗卿不恭,是该有所教训了。但是为何是现在?难道跟这次传说太子留周维庄在东宫里留宿一夜,两人的嬉闹声传过了几重大殿有关吗?
罗敖生外柔内钢心劲极强,素不是委屈求全的主儿。他做事法子曲委柔软,事儿却做的凶狠,独断,决绝。周维庄若是跟太子情海翻波才几次三番前来取悦他,眼下又同刘玉相好了,用他当作了垫底的陪衬调情的把戏,这事做的可是离谱。
右丞心中连番想着却是不断摇头,这定是他想的错了。一定是罗大卿是为常日里的宿怨清算,而不是后种理由。
罗敖生身为一方大卿,掌管刑狱威仪盖天,自天子以下莫不敬畏。怎会为了这不当眼的小事失了大方呢。
右丞领命而去。
罗敖生眯着丹凤眼,黑黑隆孔若闪动的火炎跳越。他遥看艳阳下的宫墙明空,静想了半晌。他眉目舒展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周维庄,天下一定有很多人想看你的心是偏还是正?是热还是冷?或者是根本没有心!”
第十章
庄简缩在自己府第里暂避风头。
翌日,门口便有人送信过来。庄简一瞧见来人黑衣玄裤腰配佩刀。竟然是大理寺的衙役装扮,他心里立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来人恭恭敬敬得送上书信,道:“周大人,有人要送信给你。”
庄简接过来看后暗自叫苦。原来这竟是焰楼的四郎给他写的求助书信。四郎即是章台街上跟庄简相好的男娼。前不久庄简带了银子前去章台街宿娼,跟他还未来及做的好事,就被太子使计让罗敖生抓了起来,为此庄简几乎被打死了。
原来这个四郎后来竟然被抓到大理寺去了。他想必在大理寺重狱里吃了不少的苦头,这封信字迹写得歪七八扭皱皱巴巴,通篇都是哀求哭嚎,叫周二赶快带了银子去把他担保赎买出来。
庄简心想现在情势与前不同。听朱行言讲满这几日,太子留宿他在东宫,御史们群起弹劾,三巨头睁言扯谎的事件的谣言传得满朝乌烟瘴气沸沸扬扬,还不知罗敖生会怎样呢。若是他不计较传言这人自然好要。倘若是他计较起来,庄简连打了两个寒战。
他心中臆想那罗敖生贤德堪比三公,岂能跟他计较这些小事。但这话他自己亦不敢全信,自从前次在大理寺刺死严史后得罪了那里一票的人,这大理寺是万万不能再去的了。
他命人拿了一千两银子送去给焰阁的老鸨,令他们去往大理寺衙门作保。但是过不多时,焰阁老鸨子哭哭啼啼的被抬了回来,说道是这寺衙与其它衙门不同好生厉害。公差们破口大骂老乞婆还未追究她开私窑的罪,竟敢还拿银子贿赂寺差,禀了大理寺右丞后打了二十板子才放了回来。
四郎又递了口信过来,说道是再不去救他就活不下去了,更是剪了一束头发送给庄简。庄简看着头发眼都直了,这四郎小泼皮什么时候学会“青丝寄情”了?这明明不是罗敖生叫他去吗?他心中暗骂但是害怕真去,大理寺的人要是耍起歹毒来他可是羊入虎口。
这罗敖生揣人的心思真是又准又狠。
庄简想了一回换了衣服。骑着马直奔拥平王府去了。拥平王蔡王孙连连摇头口称不去。庄简陪着笑脸一脸谄媚。拥平王面露疑惑。庄简哭诉着罗敖生对他心怀不满百般挑剔故意难为了他。蔡小王爷说你不是就好他这种调调么?
他心中终究忍不住好事,于是假意推辞后又大大卖了庄简一个人情,便一起去了。
庄简心中略宽,蔡王孙跟了去,场面倒不至于难堪,不可收拾起来。
他们两人便带了拥平王府的家人和侍卫,纷纷骑马上轿直奔长安城近郊处的大理寺来。
进入大理寺后。
这迎接景象颇出乎两人的意料。
一听说是周维庄求见,自前门直到最后的偏殿私宅,两旁路边突然跑来了无数的大理寺的衙役和知事。除了寺衙本身的侍卫蜂拥而至外,另外还有闻讯赶来的寺里的各个官员丞司直评事属官百余号人,都纷纷赶来看看那个传言中的厚颜无耻的大奸细大淫贼周维庄。
九重楼宇殿落长路慢慢。侍卫们分列两旁,长戟佩刀明悬,人人铠甲披挂,怒目瞪着这个奸臣。后面的驻派重狱的御林军也层层密布,司隶校尉也亲自带了行差跟随着少卿张林身后紧随着众人。
周维庄从枪林戟雨之中穿行过去,一步三摇腿脚都软了,脸色刷白嘴唇紧抿。
蔡小王爷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大理寺干么这么全狱戒严,难道跑了死囚重犯?
大理寺右丞恶狠狠的说:“拥平王,大理寺跑不了重犯却是可以进入内奸。守卫森严点,一举抓住了内奸先把他施遍酷刑再处以剐刑。哦不,一定要处以宫刑为罗卿出气!”
庄简听了心里惧怕,面白唇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
罗敖生把两人让进了客厅。他自然明白这两人的来意。蔡王孙厚着脸皮说明了周大人的来历。
罗敖生微微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周大人一力作保,想必也是抓错了良民。那么先放出来也未必不可。”
庄简看他和颜悦色,心中惊惧放松了点。他也能厚颜的立马自我开解,罗敖生到底是一方大卿,这点肚量气概还是有的。说不定前次刺死严史之事,他当真以为案犯伤重而死。说不定罗敖生根本就不理会什么他留宿东宫之事。更况且他与太子之间根本就清白如小葱豆腐。更况且即使有了什么也不关罗卿之事啊。罗敖生即使是顾及着面子和体面也不能对他如何。他心中存了无赖念头,脸上如释重负。
罗敖生眼光犀利,瞧见他脸上惊惧之后露出了一丝轻佻的笑容。罗敖生面容冷淡淡的说:“案犯已压入监牢,周大人要现在带来么?”
庄简是七窍玲珑的心,知他不悦,连忙去讨好说:“我跟着人自己去带人吧。”
罗敖生也给足他面子,道:“我也一同前去。”
蔡王孙本来顾虑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瞧见庄简笑嘻嘻的跟罗敖生去了,他心又不甘,也跟着去了。
大理寺的重狱位于府衙侧面。重狱是由孤零零的一座原有寺庙改做的。重狱占地数百亩,全部由数米高的连块青石切成。大狱周围寸草不生,灌木青草全部斩尽。巨石平平青石地铺满方圆两里之内,狱墙及地面石与石的阶缝处砌的严密连一柄薄刀都插不进去。
大狱守卫森严,十步一人,百步一亭。坚守的严密之处真若是固若金汤,一盆水陡泼不进去。除了狱卒举目之处周遭开阔地之后,是守卫城门之职的光禄寺禁军与大司马曹德的征西将军的兵马,目视挥手可见。
此地乃是汉之天下最重要的国家监狱。
全国之死刑重犯重要的军,政要犯全部监压于此。汉之刑法虽未有酷秦的暴虐。但是治乱世用重典的律法却一脉传自战国或秦。由此,对于刑律和狱监都极为苛刻重视。
罗敖生带着庄简,蔡王孙举步走进大狱。前后有左右丞,狱监司,行事,以及狱正二三十人护卫。大狱深、森、宽、暗、阴气都扑面而来。甬道静回音在青石上极响。两侧一间间小格石室前有手臂粗的铁棍阻挡。里面暗处囚徒全副重笳。此狱分为地面地下两层。大狱中隐隐本来寂静被众人脚步声打破。
顿时,犹如人声进了阴冥鬼蜮一番。众多鬼魂般形状的囚犯一下子惊醒了。顿时满大狱都想起了众多惨呼声,喊冤声,撞击狱门之声陡然间响彻耳寰,全狱中一片阴曹地狱的鬼哭狼嚎声。
守卫的各个狱卒忙大声喝止。有不听警戒的便直接开了狱门几人一拥而上,将案犯按倒在地堵住口唇。顿时各种铁链锁铐嚎叫呵斥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彷佛好似人间地狱。
庄简走着走着腿脚都软了,他猛然停住脚步,面孔煞白全身都颤了。
罗敖生也立时站住停下了脚步。
庄简脸色如银纸,站在寺狱甬道中段却是不往前走了。他前后是侍从禁军,左右是张手惨叫的囚犯。庄简战战兢兢的站于其中。他惊骇得极了脸上强做着镇定:“我,我不要去了。”
罗敖生立刻不悦沉下了脸。眼如利锥眼光森然凛凛若刀,他一语不出不置可否。这人当大理寺重狱是什么地方?街市儿戏么?
庄简双腿发抖眼露出求情的目光,罗敖生闭嘴不语。其余众人都站在其地看着大理寺卿的脸色,庄简不得不开口求饶:“罗卿,我,我不想去了。这里面,好生可怕。”
蔡小王爷气得翻了翻白眼,这个花花公子真丢人估计吓得走不动路了吧。
罗敖生慢慢回身走到他面前,漆黑的眼睛瞩目在庄简的脸上。他眼光太毒太厉,庄简脸色陡变,今日太失策这里绝不该来!他眼睛微一眨动眼泪便在眼圈里打转,大狱无窗墙壁上牛油大蜡烛呲呲做响亮如白昼。
罗敖生烛光下看见他要哭了起来,立时垂下了眼光,放柔和了口气道:“周大人,多走几步马上就到。你若是单独一个人走回去,恐怕更是惊吓。不如,我扶了你慢慢走过去?”
他抬起手臂,庄简无法只得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即便是耍赖不想走,罗敖生也不会容他单独一个人在大狱中回去。庄简脸色煞白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的滴在罗敖生的手上。
大理寺右丞心中爽快,口中恶狠狠的说道:“周大人,我若是抓住了刺死要犯的嫌疑犯,我也会把他押进狱中,每天用不重样的大刑好好伺候他!”
他本待还想说。罗敖生看他一眼。他只好闭住了嘴巴。
蔡小王爷倒是兴致勃勃的追问着刺死什么要犯?右丞这么生气?
庄简又惊又怕,听着两边死囚犯们呼赫撞门声响轰然做响。
他精神恍惚心中只觉得自己都如已死了一般,在地狱中过堂一般胆颤心惊,庄简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手脚步拖沓。罗敖生只好一手扶着他直直往重狱尽头走去。众人随从刀鞘撞击声响彻了甬道。
他二人不觉落到了众人的后面。这大狱成双排马蹄形拐弯,罗敖生与庄简拐弯时,前面死刑要犯得喊叫声便小了许多。
庄简心情稍安,他心中那以前弑襄之案始终是个死结。他心想说不定我终究要有一日马上被拆穿了会押在大狱里等死。这念头一浮上心头,他心中立刻似被搅碎一般的难受,他始终觉得委屈但又无可辩解。
庄简放慢脚步,垂头又痛哭了起来。
罗敖生也放慢脚步陪着他走,一句话不说转头看着他哭。庄简握着罗敖生的手哭得痛快,蔡小王爷回头看见他手拉着罗敖生哭的卖弄撒娇。心中大恶。罗敖生也不说话待他哭了够了,抬起手牵着他往前走。庄简抽噎着跟着他身旁随他走了。
两人落下了众人。便走到了拐弯处的甬道旁边。甬道一侧的囚室中压得都是经年的久犯。这些犯人压的久了目光呆滞,衣衫褴褛。看着众人有跪地磕头有嚎啕大哭的,既有拍着狱门喊冤的也有目光呆滞一语不发的,竟然还有个一脸傻笑嬉戏哈哈的囚犯。罗敖生眼光转了过去,旁边寺狱狱监忙道:“这些都是陈年久案的案犯,押得时间太久所以神志不清。”
庄简紧握着罗敖生的手心里稍安,罗卿的手细腻修长却是稳定有力。在他自己的狱衙里,罗敖生明显的沉稳成熟很多了。庄简伸手拿出了帕子擦了擦脸。他们都看见了囚房里嬉戏傻笑的囚犯。罗敖生看了看道:“找个先生大夫与他看看。”
狱监忙躬身称是。
庄简也看了一眼。巨大的牛油蜡烛照的重狱中灯火通明丝毫必现。他刚看了一眼,那个囚犯仰脸哈哈的嬉笑大笑起来。他声音洪亮在狱中回音荡荡,庄简的心都被他洪亮声音震得恐慌了。他与这囚犯相视了一眼便急忙走了过去。
狱监忙道:“不准喊叫。”
突然那个囚犯突然张口大喊了一声。
他直直对着眼前之人大喊了起来:
“庄——简!庄——简!”
这一声喊声震了整个大狱!
庄简应声回首。
人的姓名跟随人一生。
在他幼时叫唤过他千万遍。每次叫了他必回应。所以即使十年不叫,一旦有人乍然大喊他习惯反应也会应一声回头去看!
庄简“嗯”了一声应声回头。
那狱中囚犯一脸傻笑,眼睛却直勾勾得看着他,口中一跌声的大叫着他的名字:“庄简——庄简——庄简——庄简——”
这声呼唤真如同临阵地轰轰火炮声。
只把庄简全身的力道读猛然提到了极点,浑身都警惕了起来。他全身都戒备,一瞬间浑身气力绷得很紧。他瞪大了眼珠,惊骇的张大了口!
霎那时他顿觉失口,张口结舌面孔变得惨白。
他面对案犯却时背对着罗敖生!
他始终提防了罗敖生,不面对着他。但却忘了他双手紧抓罗敖生的左手!他不知觉得一下子下了重力。罗敖生手腕上被他抓的剧痛,罗敖生抬左手就甩开他,他顺势抬起右手就一把把狱卒推到了一旁,那狱卒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个囚犯突然在囚室里大叫逃犯的名字!
庄简都傻了,他愣愣得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囚犯。那个囚犯犹自不住的嘶吼大叫着,他趴在铁栏上伸手出来,对庄简呼动着手臂:“庄简!庄简!二哥!庄简!”
庄简全身的力气都一瞬间浮出了身体,腾然都浮到了头顶。全身委顿变得虚弱无力了。
他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抖的都站不住了。只比那泥雕木塑的多一份抖。眼前景象一切越来越晃,铁柱,镣铐,疯囚徒,都恍个不停了。
这人浓眉大眼,貌似疯子一样的囚徒赫然就是庄昌啊!
庄昌在十年前的弑襄之案时与他分手,他去奉旨杀人庄昌护家。后来听说那时满庄府人死绝死尽,府第被烧,火场上只有庄昌一人残存却是疯了,后来不知下落。
原来庄昌竟然落在了大理寺狱中。
庄简全身气力尽失了。他方才提心吊胆的在这狱中穿过,此刻终于被这冷不防的当头一锤击得跨了。他失魂落魄的这一倒下来竟如同大浪推沙,长风卷云,天都塌了地也陷了海都逆转了。
只剩个呆傻的躯壳愣愣地瞧着庄昌在牢中不住对他张手大叫。庄简直觉得不能再看,再看下去他会死在此处。他要离开这里,罗敖生呢!
他豁然回头就看向了一旁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也在看着他。
罗敖生的眼珠黑漆漆的,不透光亮看不见一丝波动的瞳孔正在静静审视着他。他站在他身后的阴暗处。他长袍坠地双袖垂地,整个人隐在他背后阴影处,容成静戚形若山峭。他眼睛中却跃然如火焰,仿佛一团火焰在他得眼里跳动。瞳孔都缩至了针锥刃锋的一点。
罗敖生的眼睛摇曳着石壁上的烛光,他看到了什么?!
庄简豁然清醒。
——罗敖生知道了吗?!
——他早就在怀疑他就是庄简?!
那时候,罗敖生也瞧见了庄周维庄豁然回首,他脸上满是痛楚上挂满了泪水,这泪光映着烛光在明昼殿内闪光晃动,一滴滴一颗颗的沾满了他的眼睫,略微一眨动眼泪顺着脸颊涔涔而落。
他脸上似倔强、似惊恐、似伤神、似彷徨。
他们对面而看。一点点一滴滴的俱已收入眼中。
能看得,不能看得,想被看见的,不想被看见的,都一一看入眼中。
记起的,忘记的,过去的,现在的,都一一收到心底。
这人此情此景终生难忘吧。
走在前面地狱卒侍卫等众人听的后面呼喝大乱,纷纷反身跑了回来。
庄昌依然在囚室里锤门大声呼喝:“庄简!”
自前面的众人跑回大卿处,短短路途只需须臾间功夫。庄简心跳的极快。他的心一上一下跳得都气都不均了。他都要窒息了。
此生此世或许是十年前都应该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要多活这懵懵十年呢。
既然多了十年光阴岁月,又为何会死于今日呢。
庄简心中太不甘心。假如神明令他今日束手被擒,何必给他十年前绝境求生?
神明怎能这样取笑戏弄他的苦苦挣扎求生之愿?!
眼看得众人都奔跑了过来,庄简鼓起勇气,他全身重汗如雨下抖落了满地的汗水。他握紧双手满把的汗水。他不敢再看罗敖生的眼睛,垂面与地,慢慢的挨到了罗敖生的身旁。
罗敖生死死盯着他,目也不瞬,彷佛取出了庄简的心。
庄简走到他的近前。他垂眼看地,面孔惨白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却伸起双手重又握住了罗敖生的左手。他一语不发的从袖子里拿出帕子。
罗敖生触手冰冷,庄简的手却全部都汗水淋漓侵湿得透了。
罗敖生冷冷的看着他却不言语。他的手腕适才已经被庄简抓得血凛凛。庄简低头用白色帕子把他的手腕紧紧系住,然后将他的暗红色长袖盖住他的手腕。
庄简不能抬头,他假若抬头看到了罗敖生得眼光说不定会放声大哭吧。
那双丹凤眼目光洮洮得如寒风过林,一遍一遍洗涤着他的心。
他庄简得那颗心,还能叫做心吗?
早已千疮百孔,物是人非了。
罗敖生细长的丹凤眼直锥锥的看了他半晌,终于蹙眉缓缓阖上了。他微闭了一下复又睁开。
众人已跑到了他的面前,大理寺右丞指着监狱中的庄昌情绪古怪。众位狱卒狱官都慌乱不已。蔡王孙惊奇的问:“庄简?庄简是谁?!”
罗敖生抬起右手,众人都同时静默。
罗敖生指着庄昌道:“先禁声。”忙忙有几个人冲进牢狱,按住庄昌往他口中塞满了衣服,庄昌在地上在地上撕滚着用力挣扎,却被众人按着闭口不得开口大喊庄简了。
罗敖生冷冷的问道:“这犯人叫什么?”
狱监正,与狱监行事两人跪倒在地满头大汗:“回大卿,此人叫庄昌,在寺牢里已住了十年了。”
这两人深知大卿问话的意图,不待罗敖生再问便一气说了下来:“他是十年前咸阳兵乱弑襄阳王之案的幸存之人。但是人已经疯了什么都问不出来。这其中经过堂审也经过大夫诊治,却是因兵乱时惊吓过度,脑子完全坏掉了。他因为身牵重案,也因为家人都死并无亲友收留,所以只好收到牢里十年不得处置。请罗上卿明查。”
罗敖生侧眼看了一眼庄简,道:“犯人口称庄简,乃是为何?”
狱监正回禀道:“这犯人口称庄简乃是疯话。他十年来只要受了惊吓意外,都会口中叫喊‘二哥庄简’等话。可能是他不疯时与其二哥庄简交好得缘故吧。”
庄简猛然抬头,脸色陡然变得铁青。瞬息间他垂下脸来看着地面。
罗敖生脸上露出了一抹冷冷刹刹的微笑来。
——这罗敖生当真歹毒,竟然,竟然设了圈套诈他开口!大理寺卿设计了用庄昌临场一喝吓得他魂飞魄散,现了原型。
他用计胆大,下手极狠,韦疑所思,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一刀致命!
庄简险些现了原型,真真只差张口一个字啊!
庄简心窝子都剧痛了起来。满口的血都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他的本事竟敢这么大!
竟令他十年后须臾间大乱阵脚,失了方寸!
罗敖生抬起手捏了一下衣领,他的左边衣袖褪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阖首道:“那即是如此,此人也不必留在狱中,把他交还到原族人手里令人照看着也就罢了。”
“是。”
罗敖生道:“我们不必再走了,便将周大人的‘人’直接带到辕门处等着就行了。”
此时,寺狱中的狱卒们齐声答应着,跑去传令。亦或者说是四郎早就送到辕门处了。就单等着庄简转来转去走冤枉路途够了,为难的他够了才带出来交还给他。
庄简全身的衣服湿漉漉的,他站在狱中全身都恍然然失了支撑,御内阴冷他抖衣而颤全身都不住的哆嗦。他勉强抖着打着幌子走过。
大理寺卿束手看着他,淡淡说道:“周大人,可要我扶着你吗?”
庄简垂着头咬牙不语,自他面前走过。
罗敖生脸上又现出了一丝笑容,他笑容极妩媚柔柔弱弱,口气却刚硬:“庄简——”
庄简脸色苍白,一下子站定抬头瞪着他。
罗敖生微微一笑,凤眼成了一线媚态四溢,接着说着:“那个庄简,不是和周大人早就认识的么?”
庄简心中恼怒交加,脸孔煞白颜色俱栗,他色厉内茬大怒道:“你!你可是要审问我么?”
罗敖生神色自若,道:“不敢。”
他不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事?!方才他举手一计就险些抓住了庄简!
庄简愣愣地,他脸上的眼泪不知觉的又滴着下来了,他垂下头就哭了起来。
果然罗敖生也就不再问了。庄简哭着走过去伸手拉了他的手,同他一起走出去了大理寺重狱。罗敖生由他握着手,竟然面不改色气不喘。
两人手指不自觉得互插合着,心中是什么滋味都无可知晓。
蔡小王爷走到了前面回头一看,周维庄竟然又拉着大理寺卿的手在撒娇卖弄的哭,这妖怪真是恶心死人了。
出了重狱,外面艳阳高照,阳光直射在庄简身上,令他有种从见天日的感觉。这牢狱一入人间地狱两重天。
实在是太可怖了。
重狱之内,严禁车行马匹。
众人便依旧步行着一起走到前面大理寺衙门。
罗敖生亲自送了众人到辕门处。他一身黑衣在风中如流絮一般清扬直上。翩翩款款。
只到分手时,庄简尚且忘了松开他的手,他突然眼里噙着泪用力捏捏罗敖生的手心。
罗敖生眼看着众人,脸上一红说:“周维庄,你的旧时同窗庄简,可也是有你这般癖好?”
庄简心中怦怦乱跳说着谎:“我跟他不熟所以不知。我却没有什么不良癖好。”
罗敖生闭了闭眼好似在忍耐,说:“听说太子刘玉对太傅很好?”
庄简知了他的厉害,不敢惹他:“除了教课读书,其余的概与他无关,何谈好坏。”
罗敖生拂袖甩开庄简的手,淡淡道:“周维庄,自我保重吧,长安地好来日方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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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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