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下)by款款

庄简和罗敖生暧昧不清,
太子刘育碧妒火中烧!
对庄简百般示好不成,
甚至来个深夜逼奸未遂!
手段使尽,庄简却逃得越来越远……
一场扫墓之行,
成了反贼行刺太子的大好时机,
庄简再度救了太子,明知不该,
却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情感……
当他随着太子回到京城;
正当奸臣阴谋败露,皇帝病危,
罗敖生却当众指出了庄简的身份,
正是当年弑襄之案的主谋,太子的杀母仇人!
刘育碧、罗敖生、庄简;
这难解的棋局走到终点,
谁能不心碎?谁又能全身而退?
第一章
连日来,寒入隆冬霜重风冽。
当今皇上奉帝进入冬季时身体欠安,病体沉重。他多年来炼火丹服用意图成仙成道,早就淘空了身体。自从夏末清源宫那场惊风爆破的惊吓来,竟然是身子渐沉陈轭极重,重病了起来。
这段时日来皇上已多日不临朝,长安街头民间处处都流传着流言蜚语,连带着朝廷政局变换莫测,越来越不稳当。
太子刘育碧是个心存大事志在庙堂的人,自然在此非常时刻收敛行为,小心谨慎的在皇帝寝宫与朝堂间走动。现在他虽是坐在太子之位,但是一日不登基为圣,这变数劫数还多多尚存,自然眼下时候他是多请安,少生事。
太子太傅周维庄自从上次发生“抗旨不遵、拒宠临幸”的大逆不道的事后,天天躲着他告病不来东宫了。
刘育碧暗自琢磨,现在这种混乱时刻暂且放了周维庄的事去。待得他身登九五至尊之位时,还怕周维庄造反飞到天上去另栖高枝不成?更何况这天下哪里还有比皇上这更高的枝头可供他攀龙附凤啊?
只是,有一件事需得早早办了,以防节外生枝。
深冬大寒之日,就是他的亡母张贵妃的十一年忌日了。每年到了忌日,曹后都亲自与他打点祭品令他往咸阳去拜祭亡母。今年,皇后曹婕却是久久不提此事不给示下。
刘育碧这日午后,便即前往了皇上御书房的勤务殿。
皇上皇后,正位于禁城之内的勤务殿闲坐叙话。皇后曹婕娴熟温雅,宽宏大度。在朝中声誉极厚。众大臣都对于她很是敬惟恭敬,纷纷跟她跪地见礼。
这几位大臣,就是右丞相秦森,大司马曹德,与九卿之首的大理寺卿罗敖生,长安府尹、还有两个贵戚王族与封疆大吏等一圈子人。众人恭恭敬敬的侍立在皇上周围。旁边还有皇后曹婕特意招来的禁国公周维庄,这些人都是大汉天下之典范忠臣,出类拔萃的朝堂栋梁,人精中的人精儿。
人人胆色壮实精细过人。
此刻大家都多月不曾这么细细看过皇上。人们纷纷打量奉帝的面容精神,暗自揣摩着龙颜圣意。
奉帝脸色虚白,他唇乌青印堂发黑,吐气不均双手微颤,已经病了数月了。
今日日光照着香炉生出阵阵暖烟。皇上靠在榻上招会着大臣。皇后曹婕在旁边侍侯。
太子刘育碧走进勤务殿给皇上请安。他在人群中盯了一眼周维庄。周维庄立马缩在了大理寺卿和长安府尹的后面。
这个见风使舵的混帐奴才!刘育碧心中恼怒,一定要寻机把他抓回来,痛打得他再不敢躲藏才好!
他请安过后,顺便向坐于一侧的皇后讨圣意。是否可以动身前往咸阳。周维庄听到“咸阳祭母”四个字,脸色煞时变得灰白。他垂头又往曹婕身后躲避了去。
皇后曹婕踌躇道:“玉儿,此时天寒地冻气候恶劣,要不然待到了来春,再去也不迟吧。”
刘育碧微微一愣,皇后曹婕娴熟大量,常自告诫他做人不可忘本。他每年冬日前往咸阳离宫祭母,这曹婕从未阻挡过的,难道,太子的眼光慢慢地瞄了一眼奉帝,皇上体衰连这十数日都熬不过去了么?这京城可有什么异动?
这话只能揣摩,切切不能说出来。
刘育碧微一沉吟。他心中苦思亡母幼弟的心思终于占了上风,他笑道:“不碍事。我这次去咸阳拜祭过后便不在咸阳停留,百余里的路途,四五日尽量快些回转过来就是了。”
曹德在一旁微微点头:“太子不忘本,真是仁心宅厚的仁德之君阿。”
奉帝是个没主意的人,听了大司马夸赞也点头称是。皇后曹婕也就不再多话了。
众位大臣事不关己都不添言,纷纷符合着说些吹捧的话语。
奉帝问道:“路途遥远,玉儿可与哪位大臣一同前往吧。”
刘育碧道:“儿臣想要同太傅周维庄一同前往。”
太子话音还未落地,殿内就如投石入水打破了一汪静水洞天,掀起了层层涟漪。庄简脸色灰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犹如一颗重击击落他的头顶天灵盖,头都炸的碎了。
他惶恐地一瞬间目瞪口呆了。
突有一人起身说道:“不妥,周维庄周大人不宜与太子前往咸阳。”众人一阵愕然,抬首看去,竟然是大理寺卿罗敖生。
太子脸色顿变,心头大怒。这罗敖生竟然还敢与他打别!听说他这些日子跟周维庄走得很近,调唆得周维庄都不与他照面。现在竟敢明摆着多管闲事,抢他的人坏他的事,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阿?!
刘育碧顿时脸色极为难看。
还未等他发飙,另一个人已经跳脚起来,一叠声的发作起来:“罗大人,太傅是辅佐太子的重臣,跟太子前往咸阳乃是理所应当的事。”那人正是右丞相秦森,众人纳闷不解,什么时候太子和右丞相结为一势同个立场了?
罗敖生面不改色道:“太子已然不在京城。周大人为太傅更应留在长安,替太子处置东宫事务事宜。”
秦森心想你不让周维庄跟在太子身边,我何时才能寻机杀了太子!刘玉远行咸阳真是天赐良机。他怒目瞪着大理寺卿:“周大人久居在太子身边,对太子忠心耿耿,实为太子的左膀右臂,殿下一日不见了太傅一定会觉得万事不便。”
罗敖生想着刘育碧性子苛刻命不祥,沾着他一点边的都损命伤亡,周维庄怎能跟他同去?他抚袖不悦:“日常侍侯的小事都有仆从们处置,太傅为未来帝师,岂有大材小用之理?”
两人心里各怀心事各藏私心,针尖麦芒,针锋相对各不退让。
秦森满头大汗,瞟着太子搬请救兵:“太子殿下,既然已指明要太傅前去,想必必有其理。”
太子果然道:“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要周维庄同去是要他指点增进学问的。”他两人从未帮衬着说话,如今为了同一目的所趋,这话抬着摞着互相吹捧竟然是非常的妥当受用,浑然天成。
罗敖生眼看着大司马曹德:“周维庄体虚不得远行。微臣料想太子也不会令周太傅劳顿,命丧路途吧。”
曹德微微一笑忙来圆场:“太子深意极好,但是罗大人所言也极是。我也素闻周维庄自小重病,治都治不好,这出门之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这局势,正好二对二,不偏不倚半斤八两。
太子说:“周维庄虽病弱。但是从小酷爱游历山水,眼界胸襟都广阔,罗大人不必多虑。”
罗敖生回道:“那就是多行路途才伤了身体根本,弄得眼下动辄受伤重疾。”
刘育碧恶狠狠的道:“他病多却不是辗转路途之伤吧,恐怕是有人狭私报复重杖责打的重伤吧!”
罗敖生冷冷道:“太子素来管教下臣极严,堂前门风严肃,怎会有臣子被责打?”
刘育碧被揭了疮疤,心头大怒:“那倒要问问是谁,故意使手段令我的门风不紧了!”
罗敖生脸上腾然一红,勃然大怒:“太子自重。做人需要多未雨绸缪,不必怨天尤人!”
他两人舌锋毒辣,挟酸带棒的全失了镇静,当场就开打顶撞起来。
二人本就有隔阂,这下子又为一人一事上来做了计较,更加不睦心怀怨隙。这话越说越离谱越发的不像话了。
群臣素知罗敖生和太子刘育碧都是大度容船的人物,外貌不露声色。一身功夫、心思都做在了唇舌之外了。眼下却看见这两人毒舌争锋如稚童儿戏般的枪来戟去,都纷纷皱着眉,一个个面面相觑。
皇后曹婕见势不妙,忙出来解围。
太子与重臣大卿闹的不可开交翻脸,极为不美。倘若真是硬碰硬起来,太子势弱倒是与他更不利吧。
皇后曹婕伸手招呼周维庄,道:“我看还是听周维庄的意思吧。周太傅,你说你想要怎样做为?”
周维庄脸色惨白,跪地张口结舌却是说不出话语来。
罗敖生正在蹙眉瞧着他。
右丞相也怒目瞪着他。
太子眼里灼灼之火险些烧死了他。
曹德捋须盯着他。
奉帝靠在榻上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他与场中众人都不明白这怎么回事……
周维庄脸上汗水涔涔而下,他眼睛瞧着地面静了半晌,喏诺的说:“微臣愿意与太子一同前往咸阳。”
这一句话直落众人心底。
皇后曹婕道:“既是如此,就请周太傅陪伴了太子前往咸阳祭母。”
刘育碧大喜过望。他脸上一副欣喜若狂不容相信的神色。他喜气洋洋尽释前嫌,连声追问着:“周维庄,你说的可是愿意随行么?”
右丞相尽皆大悦。他道:“周太傅聪颖多才,定能够一路上好好侍侯教导太子,是不是?”
曹德哈哈大笑道:“皇上皇后也不必为路途担忧。我正巧要下甘边青海,我就护送太子与周太傅共去咸阳吧。”
罗敖生却脸色骤变,他全身微晃了一下彷佛站不稳当。但是须臾间他稳住了身形,换了一种神色,转口道:“既是如此,那就按周太傅说的去做吧。”
他瞧了一眼周维庄,目光中透着淡淡光辉,若月华般晖晖撒地灼着庄简的心。庄简身子承受在那神色目光之下,他垂下头不能再看。罗敖生淡淡的说:“周太傅,咸阳地亦好,你好好保重吧。”
一句话完,罗敖生施礼而去。
***
冬日气候回暖的一日,太子择日出了长安,其中祭母一节不欲为闲人苟知,便选了北巡秦都旧都咸阳、洛阳一带为事由北上,由禁国公周维庄,大司马曹德仪仗随行。
长安城据称是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既是富饶之地又是兵家必争之地。倘若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若是诸侯起兵生变,那么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进而,天府之国也。
而咸阳位在九山南、渭水北,山水俱阳故名咸阳。再洛阳位居天下之中八方辐凑。它北临邙山南系洛水,东压江淮西挟关陇。另外有群山环绕,东西掌控虎牢、函谷二关,北南是幽燕和伊阙。
咸阳、洛阳两地都是中原汉地之中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的一方重镇。
此三地相距不过四、五日的距离,成三足鼎立、挟制之势,各仰仗一方。
礼官自长安城宣太子将出巡,整个京师沸腾。万人空巷齐集街头,皆盼着瞻仰太子出巡之排场。这日不委久候,太子出巡。顿时辉光浴道乐器齐鸣,侍中禁军开道,礼官仪仗均持钺挚殳而进……
清晨,太子刘育碧即刻拜别了皇上皇后,随即出行。太子出行需摆开全副执事、銮驾,两侧是职衔牌,共二十面,诸位太监官员军士随行,前面有呜锣开道的,有手举肃静回避招牌的,有持刀枪禁军护卫的,兵马众多,人声鼎沸。
烈烈风中旌旗招展、号带飘扬,遮天闭日绵延数里。人马奔腾气势极浩大。
真若是旗帜飞扬遍插戟枪,禁军将领坚甲利,天暗无光日色薄。滚滚人流车马簇拥着数辆华盖玉辂车、金根车、步辇,一路北行。在阳光之下烁烁光亮威武堂堂。
长安城诸百姓、士民皆自由东向西,沿街各户设香案放鞭炮迎送。太子御驾途经之处人们顶礼谟拜争向相看。
太子刘育碧着黑色朝服坐在銮舆内,眼望车辇外,眼前景象甚是威严庄重。
太子这次出巡,不仅有宗正寺、卫尉寺、光禄寺三寺的官员护送,禁军、大司马本身的司事,将军等人携带了铳手与箭手保镖数百人,另有太监侍从等人在左右侍侯,一路上为之侍侯焚香。如此豪华排场的奢侈之行,当然非太子本意,也早已超出了他前十次往咸阳出巡的规格,朝中官员更是闻所未闻。
大司马曹德还尤喜禁军威武排场,竟然自己一身上下甲胄齐全,光闪鲜亮,骑名马佩战袍昂首随行,真是车马仪仗威风凛凛。
这一路上穿州过县,早早事先派前行的人员入城通报了,当地官员再竞相巴结迎来送往,可是大大耽搁了时间。
临出长安之际,众多官员至城外长亭处鉴别送行。
众人见礼完毕。庄简登上车辇,后丞相秦森紧走几步,与他亲自挽了朝服,眼不笑却脸上皮肉却笑:“周大人一去千里,老臣盼着周太傅凯歌还奏。”
庄简道:“右丞相请放心,周维庄定会遵守诚信,否则就无颜再见丞相了。”
秦森道:“我有一侍卫已隐身侍卫中,以在危机中护卫周大人,请你放心行事。”
庄简心想是欲图事成之后杀我灭口吧。他两人窃窃私语几句即点头应承。
庄简爬上了车辇,他突见人群中有一人也在百姓中跪地送行。他在车上站的高看得远,突然心念一动,伸手招呼了那人走近。那人踌躇了一下战战兢兢的蹭了过来。几个近侍引来了那个人。
他外貌英俊就是脸色灰白,看着旁边官兵禁军们不免慌乱失措。那人正是四郎。
庄简伏在车上问他:“大理寺不再找你麻烦了?”
四郎此刻再也不敢耍刁:“那个右丞说了,再看见我在长安冒头做生意,就抓我去宫刑。”
庄简抬眼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廷尉罗上卿。罗敖生与太子饯别。这二人神色自若脸色平和,那日失态翻脸过后,再次见面却还是神清气爽。两人正说话时都突然瞟见了庄简在车辇上跟四郎叙话,他二人不约而同的都停住了话顿了一下,随即又转了视线,面不改色继续寒暄了下去。
庄简伤了脑筋,说:“既然这样,那你就近去洛阳吧,我介绍你去投奔一人。”
四郎脸色顿时吓得惨白:“不行,他们说再看见我跟男人上床,就直接砍了脑袋不教我活了!”
庄简道:“那人严厉些却不好此道。他以前曾托我为升官走门路,欠了我大笔的人情,你自管说周维庄叫你投奔他,他一定会爱屋及乌酬谢你银两的。你得了钱后,好好的做回正经营生吧。”
四郎道:“反正我也无路可去,那就听你的。”
蔡小王爷跟太子分手心情郁郁,突见他跟这个四郎藕断丝连腻腻歪歪,红着眼圈怒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你倒是连相好的去处都安排好了,你是不是还嫌板子挨得不够啊!”
庄简脸一红,不敢说了。
曹德大司马在旁边看了,微微一笑:“周大人,君子不忘旧恩,这样有仁有义的男人很少见了啊。”
四郎瞧见了这些人凶神恶煞个个非王即相,他都惹不起。又听庄简说,两三日之内那求官的任命就下了,他忙着赶着去要钱,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旁边众人有认识听说过这四郎的都暗自皱眉,看周维庄挨了大理寺的板子还跟这个相好的男人纠缠不清,真是屡教不改毫无反省悔过之心。
庄简坐于车辇之中,看向罗敖生。大理寺卿罗敖生神色镇定的与太子话别。他性子沉稳话本不多。几句场面话与太子说过便缄口不语。旁边曹产、朱行言笑靥靥的与太子说笑取悦他。
罗敖生却是侧耳倾听,不再插言。
深冬气寒,罗敖生面孔玉白,乌瞳黑晶,身形消峭,唇艳春菱。穿着铢红色官袍。那官袍上绣着九雉团龙的图案,他手扶长袖侧耳听了半晌,略感无聊。便抬起脸来冷冷扫了过来。
庄简一直都在看着他,见他回头再想回转眼神避开已是往来不及。
两人便正正的看到了一处。
两人相互看着目光怡怡淡淡,心中滔滔的水却仿若一泄千里淌过了长滩。两岸的鹰鸣鸟啼犹还在,一颗心已湍湍沸沸冲过了千山万壑。
罗敖生微扬着面,乌沉沉的眸子审视着他,眼光凉凉润润湿润着庄简的心。
庄简看着他,脸上一派淡定静憩的脸色。他痴而通达,柔而洒脱,心事平静,无怨无悔。
今日一别,当不会再见了。
半晌,庄简收回目光,目光下垂,抬手行礼与他拜别。庄简坐于车中,欠身屈膝跪地,他左手按右手拱手于胸口,慢慢躬身直至到膝前,头也缓缓至于膝前。头至地停留了一会,手在膝前,头在手后。久久不能抬起。
罗敖生脸色微变,这不是通常用于下对上及平辈间的敬礼,官僚间的拜迎、拜送、拜贺、拜望、拜别等的顿首。而是九拜中最隆重的稽首,常是臣拜君、子拜父、民拜官、拜天地拜鬼神、拜祖拜庙,拜师拜墓的最正规的稽首大礼。
罗敖生心想,难道不能执手于朝廷,那就只能相忘于江湖吗?!
廷尉罗敖生抬手还礼。他行的是揖让之礼,却为其中的天揖,专用于尊贵圣贤时见礼,行礼时拱手高举,自上而下,但是推手微向上。一指禅让,即让位于比自己更贤能的人。
庄简心潮起伏,这是大理寺卿与他相识后,首次对他有所表示,周维庄乃是个贤能之士子。庄简在人群中熙熙攘攘中瞩目看他行此尊崇之礼,一瞬间心潮澎湃。这世人人人皆笑他泼皮不雅怪癖无德之际,却得了罗敖生这一长揖以示敬意。
人之一生,过了半世才知晓年少荒唐糊涂。若是有幸十多年前得幸遇到了此人,不是遇到严史。何愁他不会因此改变了一生的因缘际会。现在的庄简说不定是家门据全才惊天下,应该能俊友高朋为伍,知己知音为伴吧!
庄简心中狂跳激动莫名,风声扬起旗幡呼啦的打在他的身上。一阵狂风带土扬起来,他眼睛被打得刺痛模糊。他心中暗下决心。
此一去,即便是沦落到荒山野道,横死无尸、死无葬身之地,也万万不能再见此人了!
这份洞悉,知遇,体恤太可怖了。
庄简十年前就死了。而现在的周维庄滥情配不上罗敖生。
或者是,周维庄五年前就病死了,而现在的庄简杀人嫌犯不配廷尉寺大卿。
庄简回身过来坐好,令人将车辇帘帷落下,遮住了车辇。
他脸上干涩,平日里需要哭时泪水如井喷。此刻他心中明明沮丧地想大哭,却是一滴眼泪俱无。
此事需要快些结束,否则他就要被逼得疯了。
车辇行动,禁军高举“回避”仪仗,鸣锣开道,太子刘育碧出了长安属地,前往咸阳方向行去了。
第二章
天低日冷,气候慢慢阴沉。这一路上辕沉负重,太子刘育碧耐了性子才慢慢缓行着前往咸阳。他路途上心事多心思重,坐不安稳于是下了御辇改换骑马,策马多时才慢慢减缓了心中郁郁沉重之情。
坟茔未果,绿草萦萦。
此年距咸阳贵妃身死乃是第十一个年头了罢。
昔日张贵妃张翠珠兵乱中丧生,死于城内离宫雍容殿内,就葬与咸阳城外的九峻山。这咸阳城兵乱过后重修了离宫,眼下已经是宫闱落寞物是人非。
这长安至咸阳一路上,各地权贵迎来送往来去如梭。竟不得一刻的轻闲。
庄简周遭劳顿,坐车坐得筋骨酸痛。他举目看着车外跪于外山野地里的接驾的臣民百姓,皱眉缩在车辇中,也不张望。
一路上众位护卫军及御林禁军都暗自纳闷。传说这位周维庄周太傅,是太子之师矜持金贵,为皇上太子驾前异常宠信数一数二的宠臣。怎么这些日子瞧起来,太傅他老人家倒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惜命如金。外貌病病蔫蔫沮丧丧气。庄简本就貌不出众,又身心俱疲少了精神,一副蹙眉凄苦之状,浑然不似西施捧心倒似东施效颦了。
倒是那位花朵般的太子爷,却对他如同捧在手上怕掉,含在口中怕化了。他骑着马竟然跟着车辇前,不住问他:“周维庄,你不要看看这初雪映日的美景吗?”
那位太傅大人,竟然紧闭车帘望也不望,问得急了才哼一声。
太子也不着恼,低着头叹了一口气。
庄简自出了长安之时一颗心便在车辇外旷野中游来荡去,心整个都旷了。
刘育碧令人对他侍侯周到,寸步不离的守卫着他。庄简心中暗惊这般下去难道在张妃的墓前他才能逃掉吗?也不怕张妃的鬼魂出来索他的命了吗?
四五日后,这一日终于到了九峻山脚下,眼看着重山峻岭在望,刘育碧神色更见黯淡。眼前便已是九峻山,太子本意是想早些上山祭母,但是瞧着周维庄精神委顿,他心中柔情顿生叹了口气,吩咐了众人在山下驿站暂且休憩,明日再上山祭拜。
这驿站因为太子千岁的到来,连墙缝中都细细清洗了一回。由此刘育碧看着室内虽清寒不堪却也干净。
帝王家祭祀相当注重,除了冥香燃祭文外,历朝大臣都会定期祭拜,从春秋时期起,历代君主除每年奉典告祭外,凡遇大典、即位、婚娶、灾祸等都要来先人陵前祭拜。
张氏贵妃多年前死于非命,乃是兵灾人祸,由此不能移棺回长安。便在此地就地建了陵墓楼牌,以寄哀思。
当夜周维庄周太傅夜里一反常态。他白昼无甚精神,夜晚精神亢奋出了居所顺着山陵观雪景吟着诗,一不留神越走越远转了一道弯撒腿跑了。
突然之间,他借了月光看见有一人坐在路旁枯木上,手拿黄酒银杯,在赏月观雪。
太子笑吟吟道:“周太傅好兴致,晚上来赏雪月的吗?”
庄简苦笑,这刘育碧祭母之行还存这种闲情逸致,而他再不走便迟了,再不下手便终生后悔了。
他上前与他见礼。
旁有侍从太监手端酒壶,在静夜下给太子殿下和太傅斟酒。
庄简心事忐忑,这静夜飘雪无声,头顶上华盖遮雪,他面如雪白如坐针毡,隔山便是昔日张贵妃的陵墓,他杀其母与他遗子秉烛而座,怎能脸色好看,怎能坐得安稳。
太子瞧着他温和问:“周维庄,看似你的脸色不太好呢。可是路途累着了吗?”
庄简道:“臣脸色一向如此。”他正捏起酒杯,往口中递去却又放下了。若不是守卫森严天罗地网,鸟雀都飞不出去,他飞出都几千回了。
他慕燕飞,燕伤飘零。
他身后的太监忙给他斟酒,却看见他酒杯尚满,便放下酒壶。杯中酒色浓清冽,一股清香醇厚味道沁人心脾。
刘育碧轻声道:“你为何想逃走呢,周维庄?”
庄简手指颤抖,酒杯在他手中微晃,有一滴酒洒在了他的手掌之上。庄简垂头说:“没有这种事。”
太子道:“没有最好,我不许这样。”他看着周维庄脸色苍白低头不语。
刘育碧定了一下心慢慢说道:“周维庄,你几次三番想辞官归田,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若是有苦衷不顺心的地方,尽可以跟我讲明。天下虽大却没有不能揭过去的是非过节,我会为你做主让你安心。”
这话说得极是中肯厚恤,可惜遇到了庄简。
天下的确是没有什么不能揭过去的是非过节,却不等于是没有。
庄简犯的便是这偏偏揭不过去的是非过节。
他纵然不当回事,但是恐怕刘育碧自己参不透吧。
刘育碧等了半晌,见他始终不抬头说话,脸色黯然。周维庄啊周维庄,怎么能这样?看不透摸不住拿不准也找不到,这人心里究竟是多少窍心思。是他刘育碧做得很不够诚心,还不够尽心吗?
这世上难道还是有他不能左右的事情吗?
太子心中感慨,举杯在手中转着。
庄简低声道:“殿下请少饮,雪中风寒杯中酒冷。我先告辞。”他站起身来自太子身旁擦身而过。
太子砰的一声探手过去拉着他的手腕,道:“周维庄,要做得如何?你才愿真心以待?你来告诉我!”
庄简心中感动,现实却是不容他感怀动心。他伸手推开太子的手,道:“殿下喝得醉了。”
刘育碧淡然道:“能醉便是最好了,我想醉却醉不了。周维庄,你好生奇怪。你无缘由的来到我身边,也会无缘由的离开吧。始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解释。红尘来去一场梦。你行色匆忙,假若你要离我而去的话,请你空手而去。”
庄简脸色微变,他拿了他甚么事物?
刘育碧艰难的说道:“你令我自尊体面尽失、勇气坚强不再,日日牵肠挂肚衷情思念,夜夜辗转反侧患得患失,你令我变了这么多,却不发一言偷偷离去……”
刘育碧脸上露出了痛入肝髓的痛苦:“你好似有些对不住我吧!”
庄简惶惶然呆住了,他手足无措。茫茫不知左右何处。
这刘育碧对他打骂都可,逼奸调情也罢,就是不要与他说这些诉衷肠的话,他多情多爱心却不失,眼望他人落红尘即可,自个儿却处身事外。
这一朝来,教他堕入红尘受那七情之伤,他可是无心承担。
这薄酒酒力不大,怎么醉倒了这许多人?他方才并未饮酒却不醉自醉。庄简手扶头,一头便栽倒在了旁边提酒太监的身上,太监赶忙上前扶助他,硬生生的一壶佳酿偏倾洒在他的身上。
心未醉,身已醉。
漫天缟素寂寞飞雪,风重长啸浓情无声。
庄简跌跌撞撞的离开了太子身旁,他快步的回到自己暂居的房屋。
***
他一回到房间,立刻伸手脱下身上的长衣。他灰色外袍上粘湿了一大片。
庄简他还未抬头,就但听房门吱的一声轻响,他应声回首,有一人已经无声无息的闪身进入房间。庄简心道不好,他疾步跨至窗前还未大叫,那人已经一阵疾风似的跃至他的面前,抬手一把抓住庄简的前襟,将他往后一推。庄简措不及防,砰的他被那人整个抵在山墙上。来人手脚利索行事利害,紧接着右手抽刀。他一招得手并未停手,抬手一把刀已经压在庄简的脖颈上,庄简大惊,那人顺手一刀已经从他脖颈上抹了过去。
庄简脖子中立时泛起一股子热辣辣的剧痛。热血顿时就喷撒了出来。他脖颈剧痛,脸色惨白。他立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脖颈,汗水鲜血一下子披了下来。
那人恶狠狠的低声骂了出来:“你这狗官,竟然敢坏了秦相国的大事,你好大的胆子!”
这人赫然就是藏身于太子侍卫之中的刺客奸细!
那人脸容一般乍看上去毫不出众,但是眼光森森,伸手狠辣老道。
这右丞相是个大老粗、草莽豪杰之类的人物。做事做得粗枝大叶不精细。究查起来却也是后患无穷。估计这秦森是打好了主意令他跟着太子殉葬。
庄简双手按住脖颈,一缕缕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向下流淌。他本就怕死,这下子更是面如土色,全身抖如筛糠。他昔日曾经杀人亡命,但是此人却更是以行刺为生的专职刺客浪人。庄简暗道我命休也。
他口中求饶道:“我可不知那壶酒便是毒酒!无意中挡了秦丞相的妙计,实乃无心之失!”
来人大怒道:“你果然刁滑,周二,难怪秦相交代且莫听你废话一刀就杀了你!”那人暴厉,抬手一刀刺在庄简右肩,顿时庄简右肩血流如注痛入骨髓,他张口欲大叫。
那人手疾眼快一拳打翻了他,这人手法拳力都迅猛刚劲,一招出手制人于死地。庄简被他一掌打倒,骨头喀嚓连响,险些全身筋骨都碎了。他尚未挣扎,对方一脚将他踢到室角,庄简与之对敌,竟连还手之力皆无,庄简伏于地上心悸,难道我的命真要丧于此处了吗?
来人是天生的杀手刺客,与人无话不计后果直奔目标。庄简单比文弱书生多些沧桑阅历,打拳为了强健体魄却不为了江湖称雄。两人立时高下便出。庄简那些小聪明在他面前施展不来,几个回合下来,庄简已浑然浴血倒在了地上。侍卫用刀抵住他的喉咙,将他提起来脚不沾地。庄简牙齿咯咯做响心中想,难道他竟然要死在这个刺客之手吗?
周维庄乃是太子眼前的重臣,于是随行的官员单独于他安排了大屋住宿,没人,怕惊扰他。哪知这刺客如此凶悍,使出了快刀斩乱麻的险恶招式,三两下子便制住了庄简。
那行刺的侍卫,见庄简口吐血沫两眼翻白,命已将亡。
他突然手腕略松,小声喝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庄简手抓住他的手,鲜血泊泊而下不住点头,口中挣扎着说:“想……活……”
“那好!”那人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庄简勉强回首去听,竟然听到外间走道间有人在缓缓踱步!
不好。
庄简脸色灰白,那人已一把把庄简抓到了雕花床檐后面,紧紧卡住他的脖颈,眼睛如冰石般渗入庄简心肺,他口中冷冷一个字道:“叫太子进来!”
庄简一愣神。傻了。
“叫太子进来!”那人命令道。
庄简斜瞪着他,怒目而视。
那人手起刀落便在他手臂上戳了一刀,道:“快说!”
庄简痛得全身打颤,他张了张口,却又闭紧嘴巴。
那人恶狠狠的又给他身上补上一刀,冷笑道:“你倒真是有情有义,不叫吗?我看你要情人还是要命!”
庄简脸色灰白,却是牙关紧闭,就是不开口去喊叫。
那人冷冷一笑,自己竟然抬声喊道:“太子请进,我有话对你说!”
庄简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力,怒目瞪着他,那人竟然张口将他的声音学得十足十。庄简突然大悟,这就是口技模仿之术,凭空将别人声音或声响学得十足十的像。若不是亲眼当面去看,一般人哪里能分辨出是否其人的声音?!
庄简大怒,他想反手挣脱对手。那人抬一只手就卡住了他的脖颈,对方身高力大,用一只单手就卡住了庄简的喉咙。庄简喉咙里咯咯做响,呼吸溅失手脚绵软无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面孔憋得走样心中暴怒,这厮竟然用了他的声音去勾引刘育碧踏进房间!
真是比他无耻了千倍万倍。
外面走道之中果然就是刘育碧,刘育碧听到周维庄在房内招呼,微微一愣。他心事繁杂心思都怦怦乱跳。站在外间听得庄简声音,不由得痴了。
停了半晌,他低声道:“你方才不是无话对我说吗?这会又有什么事?”
那刺客心中不悦,叫你进来便进来!我要杀你还有什么事?!他明知这两人有情愫,却一时不清楚如何去进行这事。
庄简张大了口想出声示警,他方才被一阵砍杀的受伤损命,活气都出去了,小命三者去二。这会竟听到了这刺客毁他清誉糟蹋他的声名,心中竟然提起了一口气。
刺客随口说道:“我,我喜欢了你,请你进来再说。”
庄简两眼翻白,鲜血从体内出得更快。那人见他手脚乱动心中不耐,抬手便又一刀刺入他身上。
刘育碧大吃一惊,心都要跳出来了,道:“你说真的么?”
刺客恼怒,这不要脸的一对狗男男再也搅缠不清。喜欢,真的,又要,什么事。妈的比女人还难缠较真儿,爽快点直接上床办事罢了,哪又这么多弯弯绕绕假撇清!他恼怒的说:“这自然是真的!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他手头去却更用力卡住庄简,直快把庄简卡得死了。庄简脸色煞白全身一阵抽缩,靠着床帮便要死过去了。
刘育碧果然上钩,他欣喜的说道:“当然是喜欢的!”他伸手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
雪已止。明月西升,铺满雪地倒映出通彻亮堂的黑夜。
太子一步就跨进室内。
刘育碧走进空空荡荡的屋里。他的心也是越跳越快,他径自走到床前道:“周维庄?”
周维庄微微应了一声。
刘育碧心头一热,他伸手去拉惟帐一把扯开。顿时,一股子逼人的血腥味道迎面扑来。自雕花床惟之后猛然跃出了一人。那人将一人丢弃在旁,如脱弦之箭快捷若飞,一晃眼就欺近太子近前。他双手持刀势如破竹,趁来势便暴进一刀,正对着太子搂头就斩了下来。
刘育碧瞬息间大惊失色。他见识多了也机灵无比,抬手撩起桌上锦布,抽手扬起,身子却闪身到了一旁。满桌子的茶盏酒杯都凌空飞起,正正向着对方打去。来袭刺客一愣,便看到零碎物件夹杂着一阵烟雾状的热气披天盖地迎面扑来。
那人微顿了一下,一瞬间有一丝的犹豫似要硬闯过来,终于那人顿了一顿,闪身躲避开。
太子闪开后一眼就望见了庄简伏在地上血泊中,生死不明。
刘育碧举步便向他奔去,旁边有人又如俯骨之蛆,紧随着他跑了几步跟着他一刀自背后便刺了过来,太子不得已只得回身躲闪。
太子通武也不过是强身健体,两步一迈,即便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他虽被他刺客追逼得连连后退,但是脸上却无惧怕之色。危机时刻,他的手突自从长袖中抬起,右手掌心竟然握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精巧弩机。他扬手便将手中弩机正对着刺客,对方一眼看到了刘育碧手中机关!
刘育碧恶狠狠的说:“你竟然敢骗我!周维庄怎会说出那种话!你去向秦森报死信吧!”他恶狠狠拉住手中机簧,击簧“铮——”的一响,一只乌黑的飞矢一箭破空刺去,去势如虹如电一下子就惯穿了来人的胸口。
帷帐大开,太子右手持着弩机,抬手一箭射出就刺穿了刺客的胸口。那刺客始料未及未能闪身错开。清冷冷的风中惯着一股寒气冲穿他的胸口。这手掌大的金铁机械之力却比莽汉体力要强大太多了。
刺客闷哼了一声身子就被巨大弩机之力冲撞了退去,身子暂缓了一缓。太子立刻转身向门外奔去,他张口便欲呼叫。
但是他突觉身后彭风声贯耳,眼角人影一晃动,劲风追荡起他的长袍。刘育碧暗叫不好,他立刻回身双手持起手中纯铁弩箭,便要再放弩箭。那刺客身若流云快疾若电,闪电般一跃已扑到了他的近前。太子眼光一瞬再睁开,那人身形如蛇蟒般贴身游走,飞身近前,全然无畏胸口喷撒热血,他手持长刀劈下,太子大骇急退不迭,手中持在胸前的短短纯铁弓弩竟被他当胸一剑劈开,分成两截飞到了空中。
刘育碧张手已空,他大骇。他弓弩一瞬目之机已经分落两半,撒手抛出。
他竟然赤手空拳着面对着凶悍强徒。
此刻室内桌椅,杯碟都自身旁向四外飞散。
这场争斗攻击异常迅捷流畅,来袭之人沉稳老练,机智无畏。他百忙之中受重伤却不慌不忙,身随刀走冲刺、凝神、举劈、立斩弓弩与两半诸般动作一气呵成,立时扭转局势,临阵变机发挥得淋漓尽致,风魔电彻如花火一般绚烂,快捷。
袭击之人身穿着太监服色浆黄袍服,手中一把雪亮佩刀却亮的扎眼,削铁如泥。他大刀横扫千军,力大风催,刚猛无伦。临死之际更无顾及,扑上进前连番痛施杀手,不给太子转身逃走,张口呼救的机会。他血勇无比,不顾胸前重伤贴身跳至太子身前,左挥右砍,在他近身之处手臂圈内连试狠招,急欲将太子一刀毙命。所佩刀刀锋所及毛发皆断,势不可挡。
太子刘育碧手中失掉了防身兵器。虽身有拳术经历过凶险,却非暴虐亡命之徒。三两招式一过就被刺客逼得连步后退,狼狈不堪险象环生。
常言道刺客杀人于无形、杀人无需二次拔刀、杀人功成往往就在一瞬之间。而今日这伪冒太监服色的刺客就是其行业中的绝顶高手。专职,勇猛,无惧的无上利器。堪比旧日之专诸要离,貌似荆轲。
明月斜映室内青砖,映照的人影兔起鹘落,迅捷无比。
刘育碧知他身受重伤苦挨时间。他急切间也不慌张与他周旋。突然间他被刺客刀锋扫中倒地,那人大喜猛然扑上抬刀就要砍。刘育碧翻身滚开一跃跃起。刺客紧随其后一步不落其后。都是一扑一倒一跃,紧跟不放。
刘育碧突道:“看看你的血能流到几时?!”
刺客一愣,身子此刻间正跃到半空中,竟然感到头晕眼花身子绵软。双腿气力一瞬间尽失了。他血脉喷张,胸口伤口血流若喷。直直的喷到了前方刘育碧的身上。人也自半空中一下子掉了下来。
刘育碧大喜,他转身直奔门口而去。这两步而去,已是两人间拉开了空挡距离。刺客再想前去追赶,已是来往不及。他二人心中都很清楚,刘育碧出的房门扬声一唤,这满驿站的禁军侍卫惊醒过来扑天盖日踏来,万刀同下几百人也都被一气的跺成肉泥了!
那刺客还想追赶却又不及。
他仰倒在地,翻身而起,身子正落在地上一人身上。刺客抬手一刀便插在地上庄简的臂上。庄简本来忍耐着不出声音,突然钢刀袭来一阵剧痛,他张口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刘育碧猛然间止住脚步!应声回头。
刺客脸色狰狞跪于庄简身旁,他抬手一刀就割在庄简手臂上。那刀削铁如泥,立马将他一片皮肉削了下来。庄简痛得又叫了一声。
刺客瞪着刘育碧,嘶声道:“你再敢走!”
刘育碧脸色大变全身摇摇欲坠。他张口脱口叫道:“你!你可,不能伤他!”
第三章
此话一出口,三人面色都变。
场中局势也变了。
刺杀太子之来人,立刻抬手恶狠狠一刀再砍庄简肩上,口中道:“你心痛,是不是?那就跪下!”
庄简又挨了一刀,他清醒过来脸色惨白紧咬着牙,却是再也不出一声了。
刘育碧脸色青白,全身衣衫嗦嗦而抖。他唯一迟疑,那人又仰刀再斩。
刘育碧外强中干,他貌似镇定嘴唇都哆嗦了,眼望着周维庄全身浴血,再也逞不得强。他普通一声跪下。
庄简瞧他跪下,脸上肌肉抽缩,全身都在打颤。
刺客看了好似不敢相信,愣了愣竟哈哈笑了起来。彷佛看到了天下最滑稽的可笑事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他手里抓住庄简的脖颈,带着庄简全身微颤。
“刘玉阿刘玉,你真是刘玉吗?”刺客大笑道:“你真的是昔日一语不合就杀东宫将士取首级以赠丞相的刘玉吗?!你怎么好似女人软弱不堪!”
庄简伏在地上咬牙不语,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
刘育碧面孔现出了绞痛的神色,口中声音都颤了:“你要金银,权位都可!就是,就是不要伤他!”
那人哈哈大笑尽了,瞪着他睚呲目裂:“金银权位我都不要!要得就是你的一条命!刘玉,你所杀的东宫将士藤执乃是我之亲弟,他昔日老实纯良你为显威杀他,可能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刘育碧心肠俱断,这仇不共待天!金银权位可化解不了!他跪在地上试图著力挽着狂澜:“这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周维庄并无瓜葛,你放过了周维庄吧!”
刺客藤云咬牙切齿的道:“我要你死的明白!刘玉,你也有放不下的心事啊!你也有舍不得的人啊!我原来还以为你没心没肺,所以不知道伤心的滋味哪!”他遂抬手便在庄简肩上又戳了一刀。
刘育碧听他说得决绝,知道今日决不会善罢。他瞧着周维庄周遭血泊越流越多,彷佛满身的血都流尽了。这红彤彤地血一片片的晃着他的眼,裂着他的心。
刘育碧看到庄简在咬牙强忍不呼痛,这无声之痛令他更痛,活脱脱便是一片片在削他的心,他肝肠寸断都搅得碎了,明知此时不能乱了心,但是水汽凝在眶中都撑在眼中撑了半晌,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热泪一下子洒落在了脸庞上,心中恍惚惚的茫然失了方寸。他关心则乱,辨不清来路去途,他惊惶失措哑着嗓子失声道:“周维庄,你,你是不是,很痛啊?”
庄简心骂这人真蠢,他张口愈骂你若是转身走出了房外,一声大喊便招来了侍从,怎奈何不能杀了刺客。难道他庄简不会装死吗?!
奈何这话在口中,脖颈受伤却是哽噎难言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住的沾满眼眶,微一眨动,嗍嗍而落到了血泊之中。
这人怎么这么蠢,还没有学会独善其身?明哲保身?!
这样子怎能登上皇位?
这情势让他怎能放心?
难道昔日张妃,现日曹后两人都重托了他关照其子。他庄简两次爽约便要去见阴曹阎王吗?
他庄简死都不得其解脱……他哭个什么?
刘育碧跪地痛哭起来,他昔日严厉肃穆,心如铁石性情收敛的极严。眼下见了庄简受苦,实在根本的触动了他的心性。周维庄在他心目中已非常人,早已是当作父母兄弟亲人情人一般的相处相守不肯放手。
他父母兄弟这世上最亲最近之人具已死伤或是冷漠生分。他将对于他们四倍的怀念热切都凝聚于周维庄此人,都已牵挂在周维庄一身。现在看见了此人因自己遭祸将死,他竟然身受其痛,彷佛失母失弟跌崖险死之痛,丧乱之苦流离之痛再现其身,一丝一毫都忍受不了了。
刘育碧失声大泣道:“我看见了你受伤,心里竟然这般难过。周维庄!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你受伤!我的心这般痛!”他真情流落,心中激荡恍然然的大声无助的哭诉悔过,涕然泪下。
这话说得至诚至性,发自肺腑。倘若是平时平日,刀悬脖颈他也不会说出这番话来。此刻他面对着庄简受重伤俯地,在他面前被刀刀受尽凌辱痛楚,竟然束手无错失魂落魄直至到惶惶然天都要塌了。
这时情势彷佛回到了他幼年每日在生死关头,生卧徘徊夜不宁,身无亲人苦泪煎熬不得所终。由此此人瞬息间失态乃至迷了心魂。
庄简俯于地上脸面嘴唇都剧白,心中寒切切的魂魄都失散了境地,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恨这刺客手迟不一刀杀了他,怎教他听到了这种言语再受这痛撤心扉之痛。这种凌迟剐之痛楚。
他每年都曾祭拜亡灵多烧纸钱,每日都行善积德不伤蝼命,这世上有罪的人何其多,为何反复偏偏一刀刀磨死他的心!
他脸上热泪飒飒而落。转瞬滴入了热血中,化为碧水。
横渡红尘本就各凭天命,管他痴情、多情、薄情、温情、寡情、钟情、深情?情情意意都每人各自斟酌各自珍重。
谁也不能持刀威迫他钟情与他,人人自恋惜情!你自身多情扰无情,自费思量,尝尽薄情苦乃是自讨苦吃。怎么能教他人的一颗冰冷薄情心坠入浊世间受尽那冥冥黑夜、滔滔苦海、焰焰火宅之苦。
庄简厌倦情义只为活命,神明却不给他黑夜灯烛、苦海舟航,火宅雨泽!
刺客藤云已然挥刃只逼太子身前,抬手挥刀至他前襟,太子哭得痴懵,被他一刀正划中前胸。胸口衣衫随风而开,刘育碧不退反进,他探身欺身至刺客近前,整个人都扑上前去,藤云吃惊手中钢刀一偏正中他右臂,利刃对穿过去。
刘育碧直扑到两人近前,臂上带着刀却不理会。他伸手自藤云身下夺过庄简,热泪一颗颗洒在庄简的脸上。他伸出双手抱住庄简,恸泣着道:“周维庄!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他哭着不断抹着庄简身上的血迹道:“周维庄,这都是我的过错,我好生对不住你!”
庄简恍惚中看见他胸口长袍破开处露出肌肤,在右面胸膛上有个淡淡刀疤。那是十余年前在悬崖上一刀飞掷令他跌落悬崖的伤疤。多年来,这伤口也在庄简心中隐现隐痛,今日此时此刻见了,庄简浑然魂魄离开了躯体,直直飘零散开了,一丝丝的烟消云散……
他伸出空出的单手,磨嗦着地上之弓弩,他自太子身旁,用手微抬弩箭,手指轻颤,那手掌大小的铜弩上有刻度望山。此为连弩,可依次发射三支箭矢。方才太子一箭洞穿藤云之胸,却被刺客仰刀劈了半侧弓壁,却是机簧弓发无坏,箭上尚余被斩断箭头的半只铁矢,骠骑大将军裴良最擅长统率连弩精兵,与之对敌的匈奴铁骑都望风而逃。骠骑大将军令人制作精铜所制连发弩机以赠太子。“劲弩长戟”“游弩往来”,此是汉人之长技也。
庄简眼前模糊。他危机关头口中终于吐露真言,说出了十年来的第一句肺腑之言:“是我,对不住你!刘育碧。”
他举弩机,轻扣手指。自弩机之中“铮”的一声轻响,一声尖音回音袅袅。刘育碧悚然而惊。自他耳畔,半截铁矢笔直的激射出去。真如同流星赶月灿灿疾风。飞矢快如风,去势猛如虎,如一只标枪般陡然间逆转乾坤。
半只矢箭凌空射去,正中了藤云的面门眉心,藤云双手掩面全身都被千钧之力的铁矢去势冲撞于地……
庄简满脸都是刘育碧的热泪,他眼眶中沾湿了他的泪:“我对不起你,刘育碧。”
***
夜深天寒。
室内门窗闭塞。庄简和刘育碧胆战心惊的看着那刺客藤云在地上翻滚着,双手掩面,直至气息咽咽,静默死去。
刘育碧俯在地上抱紧了庄简,庄简也伸出双臂回抱住他。两人紧紧而抱全身都颤。
太子全身筛糠般抖,彷佛是在地狱中还过魂来。他紧紧得抱住庄简脸上泪水未干,口齿都打颤了:“周维庄,你没死吧?”
庄简伸手揽住他的背,安慰着他:“我没死,还没死呢。”
太子伏在他的身上,将脸贴在他的肩上,颤声道:“你不能死啊,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我是没法子活了!”
庄简心中感慨,这真是衷心话语肺腑之言。方才刘育碧跪地舍掉生途为他求命,他才始信他的话。
他微侧过脸来,在刘育碧的额上亲了一下,道:“我这样的坏人,不会轻易死的。”
刘育碧脸腾然热了,他俯起身来,看了庄简半晌,他俯下脸来吻在了庄简的唇上,捧着他的脖颈,吻了又吻,然后用脸紧贴着他的脸,道:“周维庄,你会永远活在我身边!是不是?!”
庄简由得他亲他,闭目不语。
刘育碧的一滴热泪又坠在庄简的脸庞:“我要你亲口答允,你会永远活在我身边?!是不是,周维庄!”
庄简的脸上被泪烫的火辣,烫得他脸孔抽搐,他睁开眼睛眼眶里储满了水汽。
刘育碧双手掩住口唇,眼泪顺着指缝隙中滴下。
“我们做吧。”
庄简睁开了眼睛,惊木得口颤身战:“?”
刘育碧伸臂紧紧搂抱着他,和着泪水吻他,他说:“周维庄,我们做吧。”
庄简几乎不能呼吸了,他脸色煞白,口干涸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瞠大着眼骇看着刘育碧。他素来高傲骄衿,这次还要主动求欢——他能再次拒绝吗?
刘育碧亲着他的面颊,手中解身上的衣裳,一步一步近前轻声道:“周维庄,我不准你再拒绝我。”
“今晚,我让你来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只能我来做你。”
他步步逼前,烛火下他神情如喜似嗔,乌发漆黑泛蓝,肌肤晶白莹洁,艳丽动人心脾,风情无比伦比。他的情意却比言语更要深重如山。
庄简神迷痴乱手脚俱软,脸上露出苦笑:“不……”
刘育碧的手已按在他膝上,他俯看他,“周维庄,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他抓起庄简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庄简伸手按在了他胸口右胸的那块伤疤,肝胆裂碎。他低头哭泣了起来。
良宵美景真情告白,知情知己夫复何求,为甚么会让他哭得不能抬头?
手下的肌肤细腻光滑,仿佛会吸附一样,庄简危颤颤地按在他胸膛上,手不敢稍移却更无力离开。
刘育碧将手放在他脸上,眼波澄澄如水神色至诚。庄简的魂魄尽飞,他无脸承担无心抗拒。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勉强伸手将刘育碧的手推落,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但是却惊惶失措了,整个人又受了重伤,脚步不稳踩在了长袍下摆,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要爬起,身上一重,刘育碧已压在他身上。他紧紧搂着庄简,在他耳边轻声道:“周维庄,你居然要逃?我偏偏不许。”
他抬御手伸五指,拉开庄简的衣袍,手移到他下身触摸着到了身体,慢慢坐上去偎依着他。他从未通过男事,脸上羞涩身子微微发抖,脸上强笑道:“周维庄,你第一次竟还要我去主动侍侯你,你要好好记得。”
这话似威胁似羞涩,似恼怒似轻嗔,庄简魂飞魄散。
庄简感觉他伸出五指唯一接触,便是火热灼挺的,立时身躯不听使唤,一阵阵地燥热袭来,破除阻碍便欲图直抵入更湿热的深处,快感一波波袭来。此乃身体本能他心不守舍不能自持,一下子翩然而入到九天云霄上去了。
他勉强睁开迷醉的双眼,看见刘育碧端正瑞丽的脸庞上一片酡红,表情羞涩放纵,黑发俯下,散在他的身上,脸上,随着他的动作杂乱飞扬。
庄简心神振荡,眼前幻象纷呈,整个人仿佛飞升而去,融入浩瀚的天地中。
人生难得几回醉。
死俱死过了,眼前这便是天上仙境吧。
雪夜窗外明月照苍穹,
室内春暖薰花倦而无力,
地上血泊横溢尸体横陈,床上春情荡漾勾人魂魄。
庄简紧拥着他,满身燥热。刘育碧反手抱住了他,庄简终究心中胆怯:“这地方,人来人往可不好。”
刘育碧却道:“人来人往我却不管。”
这番情意承之不忍,退之不恭。得之有幸,失之天命。
庄简心潮起伏不忍拂其意。他挽之帏解衣搂他。刘育碧体白如雪貌美如花,庄简双手触之面颊贴他的肌肤,冰冷温玉,嘴唇轻挨而兴后稍发。他搂着他心中忐忑,轻触身体触手锦绸般润滑,心中恍惚全身都颤了。刘育碧逞体而迎手足弛懈。黑发散开了倾泄与床榻之上。如锦如缎唯一闪动,华洌洌清凌凌而下。
明月迢迢映照着美人横陈玉塌,良辰美景赏心悦目。庄简心却戚戚然垂下目光,刘育碧瞩目着他,俯于榻上张口微咬着自个手指,紧蹙双目。
“周维庄,你是否另有所图?”
庄简抱紧了他。刘育碧在床上是方藉以酬,他此刻知晓了太子真情,心中惊惧之心渐歇,怜惜慕慕之情疾生。与人在心底中来回挣扎片刻,恐怖与情浓之意此消彼长。
风若有情风含笑,人若有情人自伤。
情事一旦有了开始,便终将进行下去。明烛床惟淡去了刀枪箭影血雨腥风,柔胰玉体替代了机关设计明争暗斗。
太子本性并不悦男风之好,今只为了一人所故,默然忍其所为。
庄简心情百感交集。他伸手触摸先以手指紧握着刘育碧肌肤,手指太用力已嵌入他的皮肉。太子心惊忙反手推开他,他吃痛肌肤仿若裂开,立时开口便要呼出声音来。
庄简掩住他的口唇说:“隔壁有侍卫,听见了就会过来。”太子心中恼怒,反手就打了他一记耳光,庄简闪身让过,伸手复拥刘育碧在膝前。
月明如灯,纤豪必现。他手臂紧抱着他,身体紧贴着他,伸手相触在其后庭中。此刻天寒隆冬,他全身热气蓬勃而发,恨不得立刻钻进到他的躯体之内,狂勇肆其诛锄。眼前他温玉满怀触手生香。太子满面情谐娇羞之态蹙眉俯于榻上,妙体缠绵,此般势构蜜意绸缪,浑不似平常里刁钻蛮横得样子。
他素来淫威甚重,他心怯怯上下看着口中馋水横溢,心中胆怯手抖。刘育碧瞪他一下,庄简终于脸上泛红,颤巍巍的触手立刻行去。
大凡做这事总要情绪激奋,庄简手一触,情意顿声。
他除外衣附与他身上,虽自身汗水渗入伤口的血迹,刺痛难忍,眼下却是一颗心神飞入佳人体内。太子初尝兴致不通作为只得任由其作为。庄简心急火燎身体却比思愿更直截了当,身体伤重后更是寻求慰籍。他全身汗出如浆,手指润滑的抓不住对方身体,用力分其身后,已见其身体奔突已急就用力搂抱。他的面颊贴在太子脖颈处,微微喘息。魂魄与心都飞到顶门之上了。心中不断的想到这般下去我便是要死了。
情欲二字令他魂不守舍,而刘育碧真情二字更令他相对而惭。
明月俯澜,辉辉而照。
庄简全身都要爆破,他挺身运劲快而进之体内。这初入身体直觉得难以形容,更深入便觉充满快愉。又深入探寻时圆润无隙,上下四旁皆为蟠际混沌之地。阳洒洒的整个身子都觉得入了温暖脉脉包涵之地,软润爽然。庄简心跳极快,汗水附身,身上疼痛也毫不自知,一腔子热情满在行进之途中。
他耽于对方貌美之乐情深之喜,更如蜜蜂闻嗅蜜汁,蝴蝶扑进了花心,一派心志神魂颠倒,身体骨髓具酥。这情欲之涛洪泻自如,对方婉转附合承接恰当,恰如身体不动而内若掷梭令人百骸欲酥,乐不能堪,动辄昏晕。
他口唇微喘,寒冷之夜口中白气略喷,刘育碧黑发顺着身体而落,贴在衣裳,如千丝万线层层牵绊维系着庄简。一缕缕的黑发,缠在庄简手臂,躯体,发迹上,不断依附着他们,两人来回停止不住,缠绵不已停不下来。此时满室一片奢情盎然春意混着汗水顺着躯体流淌,一颗颗地漂撒室内满天而去。
庄简突然泪水不住的涌出。一滴滴得都洒落在太子的脸上脖颈上,刘育碧看着他如同痴了。
此时尽力抽送着连绵不绝而汪洋如注。任由他纵横驰骋挥洒自如。庄简眼泪一滴滴的刘育碧面上,两人目光相视恍若隔了一层天地再望。以前万般都已逝去,此刻过后便就是再世为人了吧。
庄简心事忐忑澎湃,恍忽忽的想到,人生之中,这翻云覆雨的美事本当无上极乐。自七岁时与他咸阳离宫相逢,十年后长安再聚,这十多年时光俱都割舍不断终成缘孽。今日得偿所愿与他成就好事,那我既使是折了阳寿就此死去也不枉过了这一生一世。”
——这般旷世情缘真恰如只能承受,再无机会推脱。
刘育碧喃喃道:“哭什么呢,周维庄?”
庄简哽噎不能再语。
他自小便是改不了的后庭癖好,见猎心喜见色心愉。好色多情多亲多近。他恋上太子嫣然佳丽,与刘育碧共历生死心意相通,又亲眼得偿所见他生死关头为他跪地求生。他的心结终为之略宽。更况且刘玉主动捧其颈而求欢。得其门而入满足了他的心愿。
本欲我之求他,奈何反而欲求我?
他心中感怀更是情热难耐。此刻烛明帐暖以身抵寒。他心神俱醉贪欢不舍。搂住了他肌肤相亲唇齿相就,一身的热力或欲尽数泄入穴中,满腔的热血情意便直直倾泻下来。呻吟之声不断脉脉之情频传。
刘育碧初次尝试此事,痛楚有之欢愉则不足。但周维庄乃是他放在心头多时的人了,因此也是刻意承受令他欢喜。事情做到后续,微痛去了体贴之意倒是多些了,所故也颇为受用。
两人伸足搂颈,耸身吐舌种种姿态两相熟睹,清浓心切时恨不得锊开对方血肉钻进去浑为一体。亦化为双蝶翩然飞去。
窗外明月照暗室,床帷漫动。人影连成了一线,枯枝斜映在人影身上陈横摇颤。
乍看上去,一瞬间恍惚惊诧,不知是树影摇曳?人影翩然?或是烛火晃动?红烛映红将人影斜打在了房内牡丹绣蝶屏风上。金兽焚香帷缎飞扬,花影妍丽蝶影双双,人声不绝玉体娇矫。仿佛金纸屏风中,画中有人人中有画。一时间浑然分不清是浓艳丹青描绘人,还是人颜妖娆美如画?
庄简爽爽怡然,附压之势坚挺如火。劲力柔若洒洒然排山倒海之力缠绵不舍。刘育碧黑发丝娟般的散落锦榻,随他之势辗转反侧,为他一人挟起起复顿坐,且起且顿。他身体随他而不禁陶陶自摇,面目舒展宛如昙花舒屏。这般情致令人心中空荡荡喜洋洋的一缕素心无所依据,虚缈缈的出了脏腑乘着祥风就扶摇直上了九重天。
这场情事真若郎情我心俱有意。两人情事连绵久久不能停息。不自觉换了身形搂抱着扑入榻上共渡巫山。脖颈痴缠、躯臂交叠插斜入又复起顿,来回翩翩摇曳,人、景俱都曼妙,起顿抑浮辗转扬错,销魂之处不盖描述。
一个人是心火热身子锐,披坚执锐长驱深入,意气昂扬、酣畅淋漓久久不愿停息。一个人因爱生情爱屋及乌,方觉其中妙趣横生之处如蚊簪我肤,帚扫我耳一般的心养难耐妙可不语。
这绝妙境地就像是身躯内五脏六腑,贴烫平服的无一处不伏贴。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仙丹妙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
太子星眸微阖春情荡漾。恍惚中看那庄简面容,竟是异样的美不胜收。灯下凝妆夜下观花,太子恍然而觉口中喃喃失语:“你是凤笙游云空的王子晋?还是屈宋并称的宋玉吗?”
庄简低声说:“我是尘世俗人,无名无仕。就当作一场落花之梦吧。”
太子心事恍惚眼中恍如晶莹剔透:“昔日曾见一人,素日貌凡,却在明月下明艳如神。令我记忆良久。周维庄,你是上天恩赐与我,我又怎能当作落花梦弃如梦迹呢。”说完即眠。
庄简与灯下看他,其貌莹而媚,足令人溺爱而不释手。
他半晌方才伸了手过去握着他的手。
月登西楼明月千秋。
风雪严寒,衣单夜长。一人孤寒难耐,两人便可共渡孤暮晨夕吧。
此夜情暖已是多赐,哪管明朝风雨孤寒。
第四章
长安,汉之京城。
自初秋至深冬再渐到开春时间。这两月以来,皇上奉帝刘茗数月已不入朝议政。他每日留在禁城养病。自太常寺太医处传递来讯息是,奉帝病体久旷日沉,已然成为不治之症。“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眼下太医医治也仅仅是聊尽人事而已。
皇上病重,国势不稳,流言蜚语充斥着市井民间,一时间长安城动荡不堪风雨飘摇。宫内朝堂俱空荡无人,太子刘玉和大司马曹德都遁出长安远去咸阳。留下了满堂的文武将士纷纷胡疑不定。
自太子离开长安这些日子以来。奉帝在他的寝宫内修养,除了招见右丞相议事外,已不再招见大臣嫔妃。禁宫宫门禁闭不透音讯。光禄寺调防频频一改往日气氛,宫门侍卫满是生人。
这满朝堂除了秦森丞相能奉召出入外,五日来不透一点讯息出来了。这种种不明情况激得激得一池死水水花四溅银珠乱抛,激得满目苍穹风云变换情势动荡。
大理寺。
这夜窗外无雪,却是骤雨打松针。一阵阵地急雨敲击着松柏从中,沙沙如万丝落错。
重铭大殿内干燥静憩。征西将军张沧伶平日里驻扎在重狱,协防与大理寺。今日拜访罗敖生。远亲不如近邻,罗敖生生性爱静,却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简单筵席过后,张沧伶指树观花看书观屏,坐着室内不告辞离去。
这时候时尽傍晚,窗外面风起雨珠滴溅树林,沙沙声一阵紧似一阵,却是下起来了连绵冬雨。
众人只好秉烛听雨,也有一两分的情趣。罗敖生看书,而张沧伶与右丞下棋。两人棋力半斤八两平常稀松,却都偏偏好这对弈之中凝思苦想之乐,抓耳挠腮之趣。于是两人对坐着“闲敲棋子落灯花”。行那纸上谈兵,沙上对战之戏。
室内明烛高悬,烛火一跳。烛火微爆痴的一声作响,殿内人影随着烛火摇荡。罗敖生低头眼望着韩非的《储说》,却是久久未能翻过一页来。
这时,突然有侍从跪在门外禀告:“有人求见。”
罗敖生眼神一跳,问道:“是谁?”
“来人口称是大司马前侍中。”
罗敖生哦了一声,他立刻看了一眼张沧伶。张沧伶则奇怪的看了一眼门外,佯装听不见低头继续捏子沉思。罗敖生站起身来缓缓的转了两个圈子。他长袍坠地一步一步拖坠在青石殿上,沙沙声慢慢响着,磨着三人的心思。
罗敖生半晌抬起头说:“大司马远在咸阳,他门下求见我事由不明是非莫辩,与情不符与理不合。不见。”
寺右丞心知大司马屡次对大理寺卿示好,必有所图。张沧伶虽是武人心中精细,心中暗笑着罗敖生果然圆滑通透至了极限。这人周身巨细无所不顾及,怎能不纹丝不漏呢。
罗敖生与右丞相视一眼,心中均想看来今晚是不得安静了。
果然,须臾功夫后,门外再有侍卫上前来禀报:“秦森丞相派人求见罗大卿。”
罗敖生放下书本,冷冷的道:“我素来跟秦丞相并无来往也无交情。此刻夜深来访,若是被人诟病多有不便,有事明晨再讲不迟。不见。”
这是今夜第二位吃闭门羹的主儿了。
张沧伶放下棋子心中钦佩。大理寺卿权势甚重,历经战国、秦直至汉,都为九卿中最权重的大卿。至罗敖生手中更是权势集于一身。如今他手中握有京城约两万寺官、狱卒可调配调动,更有各地方州郡、太守、县卫等兼任司法,司户参军可以协调左右。简直可比得上囤驻边疆的封疆将军,或是独霸一方的王侯大吏。
更能得的是他能在严禁军马的长安,卧与天子脚下执掌精兵。这前朝左丞相和天子奉帝对于他都是信任到极致了。
这罗敖生能将这信任坦然而受,而不引起天子疑心,这其中做官做人的收敛、隐忍、恪守之道,真是做的无与伦比出类拔萃。其人其职,换是他人再任这廷尉之职,未必能获取如此敬重及威势。
这人难道无一点破绽了吗?
正想着,突然门外又有人结结巴巴的回禀道:“罗上卿,还有人,来求,见!”
罗敖生将书折好放置一旁。看来今晚他也看不成书了。这雨夜多人不在春帐床暖处休憩,却一个连一个巴巴的接连跑到近郊监狱门口,等着他接见。他罗敖生什么时候如此吃香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道:“是皇后千岁派人传话了吗?”
那门侍脸色都雪白了,结巴道:“正是,皇后中宫的,太监总管求见!”
罗敖生隔着雨幕望去。在他的重铭后殿之中,对面的太监总管已经顺着长廊拐了过来,紧迈这几步路都要走到重铭后殿的殿门来了。
张沧伶心中暗叹,罗敖生啊,原来你还是有挡不住的人啊。
中宫太监总管身后跟着一人,正是蔡王孙。两人已到了重铭后殿门门口,八扇铁木房门大开着。总管咳了一声,便待跨过门栏迈步走进来了。
罗敖生面色沉静站与大殿中央。他抬起右手,立刻两旁四个带刀重狱寺卫左右上前,抓住了传旨太监的手臂,制止住他。
太监顿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嘴巴里紧接着一句话便要喝了出来:你想抗旨不尊吗?
罗敖生截住他的呵斥,抢先说道:“住口。”
两旁的人立刻上前将浸水的绵纸一层层的盖在来人的口上。太监睁大了眼睛,他奋力挣扎着,手臂被反附在背后纹丝不能动弹,说不出话来。蔡小王爷不待侍从动粗,立马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句话也不说了。
罗敖生清冷冷道:“皇后诣旨,臣本应该遵旨行事。但是天色近晚难辨真伪,明日清晨罗敖生进宫亲见皇上,求得圣谕再行向皇后请罪。请总管见谅。”
大太监瞪大了眼睛,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罗敖生淡淡道:“天色已晚,雨势更深。总管可在此等雨住了再行。”立时,有两人搬过来了两把太师椅,放置在走廊上。然后,用佩刀簇拥着太监总管和拥平王坐在了走廊下宽椅上,也不准他们再回去了。
太监总管满头是汗,被人按在椅上坐下了。他挣扎不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拥平王蔡王孙机灵无比,眼看着情势不对苦笑着乖乖坐下,闭嘴不语。
张沧伶心中捧腹大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罗敖生真是有胆量有手腕有心有计,他竟然想出了这么禁语的高招,不听事非不惹是非,这人躲避灾难祸害的主意都这么绝!
外面雨势越大,若如一个巨大白瀑从天而降。
罗敖生坐回了大殿正中椅中。他心平气和手握茶杯饮了一口茶,蔡王孙眼睁睁的看着他喝茶,心如乱麻,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眼光又看向右丞和张沧伶。张沧伶与他有过用去妓院之旧谊,当下眼看看天手指摊开示意无奈。蔡小王爷脸露苦笑。这真是苦恼怎生如何是好?
他突然仰脸对着右丞做出苦相。
右丞憋不住道:“小王爷,请你不要说话,否则就堵住你的嘴!”
罗敖生一蹙眉,暗叫糟糕。
果然蔡小王爷立刻接道:“我不说话无妨,但请你们把小孩子接进寺来。这雨大夜寒,孩子经不起风寒。”
右丞脸色顿时慌张,他自知失言。这话可不能启了头下去一下去就撒不住了。几个人扑过来堵住拥平王的嘴巴。
蔡小王爷心中大乐,嘴巴的速度比手更快:“周维庄的公子,可是经不起雨大风刮啊……”
话不必多,顶用便行。
这话说得真如离弦的箭一般戳进了罗敖生的心。罗敖生顿时一站而起。他瞪着蔡王孙脸色都变了。他适才抵挡大司马、右丞相、甚至于皇后曹婕都胆色如山不卑不亢,处事决断。这一句“周维庄的公子”却把他逼得脸面失色。
罗敖生站在大殿上,心中陡然间已转过了数个念头。
周维庄的公子?
又会在蔡小王爷手中?
他怎么会有儿子?
可在寺衙外面?
这人一旦动了心思,便如滔滔江水一泄千里,鸿堤如壑阻都阻不住了!
众人扑上前去把蔡王孙的嘴巴堵住。蔡小王爷也不挣扎,他一击击中也不需再多话。他眼睁睁的瞪着罗敖生。
罗敖生可以不必理会大司马、右丞相、甚至是皇后。也可以不必理会周维庄啊!
原来“周维庄”这三字竟然比圣旨都好用,灵验哪。
罗敖生脸色难看。
一招棋差全盘皆输,都是周维庄的错。
这人妖异得驱之不散,挥之不去,影影绕梁,声声入耳。令他气闷、心恨、腹涨、头痛。这“周、维、庄”三字都好生令人气堵。
这三字引得通天的麻烦事扑面而来,挡都无挡。这祸害的周维庄,怎么这人走了也这么的麻烦不断,不死不休。
今夜本就漫长,添了周维庄更是难缠难渡。
罗敖生收敛了心神看一眼右丞。右丞即可命人将寺前门禁处的随行王府侍卫中的数人带到,其中果然有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
一旁的蔡小王爷立刻伸手按住嘴巴缄口不语了。 罗敖生定了定心神坐在椅上。问话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复睡得迷迷登登就被带了出来,在这明晃晃的大殿中被一个人询问。一旁他唯一认识的蔡小王爷脖子上驾着刀堵着嘴巴。他眼看着罗敖生心中惧怕。
他心中害怕礼仪却是周全。还是先双手抬到眉前躬身施礼,然后才回禀道:“我姓周,叫周复。我爹叫周维庄。”
罗敖生微微点头,道:“你怎么会在此?”
周复老实的说道:“我爹叫我回乡下住。但是住了没多久,太子殿下就让蔡小王爷把我接回京城了,让我先住在东宫里。”
罗敖生明白了,这定是周维庄准备跑路之前,先行安排了周复出了长安。但是太子阴毒,背着周维庄又把周复捉回长安,以便胁迫周维庄之需。
“后来怎样?”
周复偷看看着蔡小王爷,蔡王孙无奈的看着他。这周复天生老实不会说谎不会变通,实在无有其父半点刁滑乃风。
周复老老实实的说道:“后来,太子哥哥说要出门半个多月,将我交给了皇后照看着。皇后这几日来每天都在哭皇上,宫里面乱糟糟的,太监侍卫们都在乱跑。皇后今日傍晚突然过来看我,叫大太监带着我改穿了太监的衣服出东宫,到蔡王府去了。”
罗敖生心中大怒,他千方百计的转开躲开这糟糕事还是躲不掉。这可恶的周维庄。
他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派人送你到周维庄那里去吧。”
周复听了忙道谢。他回过身来走了两步。却看见了蔡小王爷被刀驾着脖子坐在椅子上。他胆战心惊的问:“那,也能放走蔡王爷和总管他们吗?”
罗敖生道:“不行。”
周复愣了一下:“这样的话,我也不去我爹那里了。”
“哦?”罗敖生长眉一挑。
周复道:“我和蔡小王爷、总管一起来的,大人放我一人走。我绝对不能放着他们自己一人走了。”
罗敖生抬起眼睛道:“你难道要跟他们一起入狱吗?”
周复心中害怕回头又看了一眼蔡王孙,垂下头想了想,抬起头道:“太子殿下对我很好,皇后娘娘照顾了我,总管送我出了宫里,蔡王爷也答应我带我去找我爹。他们都对我有恩、很好。我绝不能丢下他们去大牢而自己去逃生。”
太监总管与蔡王孙相视一眼,心中略愧。
罗敖生眼神黑亮亮的打量着他:“你是说,你要和他们有难同当吗?”
周复胆怯,却是大声道:“我爹对我讲,滴水恩当涌泉报,为人向善心亦安。对我好的人我也当对他好。如果丢下他们自己怕死逃走,那样不就成了坏人了么!”
罗敖生点头道:“这话不错。”
他仔细看了周复面容,心中略跳,眼睛中透出了一丝暖意:“周复,你叫周‘复’?”
“是。”
“今年一十四岁了吧。”
“……是。”
“你长的不像周维庄,你爹告诉你说你长的像娘亲?”
“……是啊……”
罗敖生垂下了眼帘,漆黑黑的眼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微微一笑:“你自小在咸阳乡下生活了十年?从未见过母亲?你爹说你母亲在你三岁时去世?母亲可是姓张?你爹让你好好念书,将来好做个有贤德的大官?要你做个保家卫国爱惜子民的好官?要你做个通情达理不说谎不杀人的好人?!”
“你爹叮嘱你千万要做个好人,是吗?周复。”
周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呆住了。
旁边众人也都听得傻了,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罗敖生脸上流露出一丝温情脉脉,他抬起眼睛来看向雨幕外面,黑如点漆的剪水双瞳黑凉凉的注视着殿外的大雨,他喃喃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周维庄?这就是你心底里隐藏的真心吗?”
事不过三,躲了三回祸。今夜就是个尽头了。
罗敖生转身回到大殿中间,坐在了椅上。他脸上现出了一抹笑容,至柔至烈凛凛夺魄,面容清淡若微云淡月,行事浓重如狂风急雨:“来人,点齐寺内全部禁军侍卫并以我的文书调集征西将军所辖兵马、暂借长安府尹衙役。让我看看秦丞相阻断禁城内外讯息,想做些什么?”
***
长夜漫漫,孤寂难眠。
庄简垂头看着太子刘育碧熟睡。他静静地垂首看着彷佛看得呆了。这一刻间日月黯然,时刻停滞。庄简心中无味陈杂,百感交集。
刘育碧睡梦中,突觉脸上湿漉漉的。他茫然睁开了双眼。室内门框微掩已然空无一人了。门外黄衫一闪,庄简不知去向了。
刘育碧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加思索翻身而起,匆匆穿好衣物,几步跑出了室外。
雪光透着微光,山影上显出一人,正在往九峻山山上行去。那人黄衫适中身材,真是周维庄。刘育碧略微定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紧跟着庄简行去。
山峦叠嶂峰回路转,庄简低头在月夜下,转过了一条小路。
眼前豁然开阔。
天地间黑色苍穹笼罩,极目处有高耸入峰的白玉铭柱。玉栏灰镦青白相辉,镇兽俯于庙前,石兵侍立陵前,神道两侧石幢、石马、石人等石雕林立,两侧陵庙上,鬼神、人马、车辂、仪仗宫寝嫔妃及侍从等百副画像影墙。陵墓正前部有砖砌神台及墓阙。条石墓冢坟箍,上砌青砖矮墙,坟箍外围环形陵墙。整个陵墓璧砌生光,宏伟壮丽,景色苍秀,气势恢弘,这里正是皇妃之陵墓。
夜深,守陵军士均无影踪。庄简一人侍立于墓前,久久注视着墓碑,好似看得呆住了。
良久,他退后很远,跪倒在地。行那三扣九拜的大礼。这稽首、顿首、空首、褒拜、肃拜的大礼跪拜下去。行的是向天悔过,向地自新,向君请罪之意。
庄简行礼中不敢多想,不能多想,只觉得一个长揖叩首下去,心中一点点酸楚加剧,叩首到到最后,眼前都已是目光迷离,眼眶酸痛,这动作连贯的做下去彷佛一点一滴绞着他的心,眼眶中一分分的水汽凝聚,最后积蓄不住,泪满盈睫。
刘育碧站的远远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都已经不知是什么感觉了。
天地间人声具寂,只有守陵石佣震陵守卫,白玉碑林耸立。陵墓在深夜之中更显得气魄广大无美不收,巍峨而苍凉落寞。
眼前孤月行暮,掠尽枯草,孤树相伴,遍布霜露。
天地间天低风疾,刘育碧慢慢走近前方。他越过庄简跪于墓前,在寒天旷野之外面向母陵叩首行着大礼,已示祭拜之意。
眼下虽无有侍从林立,集齐香烛纸帛。鼓乐齐鸣悲声响彻天际。也无祭官戴着冲天方冠披锦绣袍服,端高香绕场祈福,跪拜天地亡灵,上香于巨鼎之中宣读祭文,“亡逝精神越历史之长河,跨天府之辽阔,浩荡奔流于江河,熠熠生辉于天地……”
唯有刘育碧一人于深夜中,独身一人行那“祭祀行清”之大礼祭拜天地与母亲。但是他面色肃穆,行动端庄,周身一派的悲凉之雾遍被华服。
庄简看见了他,眼眶凝聚的水汽终于一泄而出。他垂下头来不敢仰面。
古诗曾言“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化作白蝴蝶,泣血染成红杜鹃。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古人登高携老扶幼,古人扫墓慎终追远。折一把柳枝,插在先人坟前,用“五齐”“三酒”来祭缅、酹酒祭先人礼仪。并用丧葬瘗钱,后世方以纸寓钱为鬼事。
此一时刻,刘育碧身着黑衣,在夜风里舒展了双臂,彷佛要拥了这夜色寒气。长风浩荡吹拂起了他的宽袖长衣,发髻冠带。长袍丝带顺风飞扬。皑皑薄雪掩映着满目黑色山峦黑色夜空,宛如天宫神人。
他默背着祭文“悲呼。天不吊,不遗一人,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无自律。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他语至最后,声细若游丝已不可闻……
刘育碧亲自握雪溶化为水浇奠,仰天望东而哭。庄简面孔雪白垂头不语。
——都快些结束吧。庄简眼睛微一眨动,满眶的热气从他眶中淌出,脸前被寒风一吹,火辣辣的疼痛不已。仿若一颗心。
都快点结束吧,他已经忍受不起了。
第五章
太子祭奠完毕,一脸黯然。良久良久他才回过头来对着庄简黯淡的一笑,目光中略略带出一丝暖意。
庄简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低头暗自向张贵妃墓碑祈求,请多多保佑其子能平安长久。他庄简对不住张氏母子,愿以以命偿还血债。
他回身看着苍穹,黑漆漆的夜色中,并无一人声响。
庄简突然心念一动。
他抬首看向刘育碧,刘育碧祭祀完毕后心事终究放下,神志复又清明了过来。
他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件事。
这夜,右丞相派来了刺客藤云刺杀太子,庄简与他对峙了很长时间血溅驿站。太子和周维庄联手杀了刺客,然后两人情不自禁共渡春宵,这种种动弹阵势,为甚么外面竟无一丝的动静,侍卫、御林军都去了哪里?大司马曹德都去了哪里?
两人刚想到了此节,心中微微一凛都暗觉不妙。
便在此时,突然间墓碑左右的密林中,传来了声声弓弦弹动连响的声音。两人抬首望去,竟然在雪地上树林中隐隐现出了众多的人影。却是有大批的军士们正在弯弓拉箭直射向碑林里面。庄简伸手一把拉过了刘育碧。两人忙闪身躲在了碑林背后,刘育碧吃惊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御林军为甚么会在这里开箭?”
庄简伸手掩住了他的口唇,拉着他顺着墓碑和石马、石人迅速的往山侧逃跑出去了。
一阵阵的弓弦连声疾响,比箭声更快的是漫天雨慕的铁矢,一霎时如万箭蹿心般的连番射了过来。长箭攒射得人抬不起头来。刘育碧大怒惊道:“曹德竟然想造反吗?”
远方山间,军士们纷纷燃起火把,一点点火光在黎明前的深夜里点燃起来,竟然满山满野的无穷无尽。看似有数千人之多。人人铠甲明刀正是曹德属下的征伐青海的大军服色。为首的正是曹德为太子预备的侍卫队。这些亲卫队共计数百人,铠甲护身手提刀枪,在山野间向着陵园方向奔跑过来。口中呼喝着:“抓住刺客!刺客劫走了太子殿下!”
刘育碧大喜。他长身从草丛中站起,喊道:“我在这里,不是刺客……”
话音未落,突然空中想起了铁器破空的刹刹风声。一阵密集的铁箭如急雨般的泼向太子和庄简的藏身之地。庄简飞身跳起扑过去就扑倒了刘育碧。
数支乌光闪烁的长箭迎面射来,庄简手疾眼快扑倒了刘育碧。长箭一瞬间擦过刘育碧的头皮脊背直刺入他们身后泥土和大石上。铁矢击打着岩石,溅起来了成串耀目的火星。
月色下雪地反射,刘育碧面孔雪白从雪地上爬起来。他和庄简对望了一眼,两人不由得伸出了手,互握在一起。两人的手掌都冰冷了,手心里都是冷汗。
这曹德大司马竟然命令了侍卫,在旷野中竟然谋逆造反了!
太子眉头紧蹙看着眼前火把人影军士们跃然奔跑。他心中已然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庄简一只手紧紧拉着他,弯腰俯身在草丛中躲避着箭雨想要趁乱突围而出重围。但是大军将士越聚越多,火把亮如繁星,星星点点都照耀着旷野。两条人影在月光火把下晃然跃动,顺着山势的一角向一侧跑去,周围得军士们也举着火把,趁着满山的星星点点之火,像沙漏一样向那点缺口流淌渗去了。军士们人越聚越多火把越聚越亮,慢慢的把两条人影紧紧包围住,压在了中间一点上。
庄简满头大汗,他拉着刘育碧左躲右闪躲闪着弓箭和士兵,时间越久中间包围圈越缩越小,眼看着目视的距离都可以看见禁军们仰刀挺枪奔跑了过来。
刘育碧怒火添膺,大喝着:“我是太子刘玉,谁敢上前,曹德在哪里?!”
众禁军也不答话,人群簇拥着纷纷开弓放箭,仰刀掷枪的直奔太子。刘育碧反倒成了众人的靶子,军士们都向了这个方向急急扑来。
庄简寒冬之中汗流浃背头脑嗡嗡直叫。他平日里聪颖多才,但是都皆是与人单打独斗,使劲智力与文人对战,对方讲究道德伦理,有所顾忌和权衡。眼下却是与武人大军为敌,军士尚武唯军命是从,尊上令舍个人意志,不与他讲黑白是非于是自然无计可施。
刘育碧素日凭借皇子权势,多欺人不吃亏。皇权大如山他作威作福惯了。眼下失了皇令护身,便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一样,被大军压境个人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他又受了曹德造反驱动大军剿杀他的缘故,脑子里昏昏沉沉乱成一团麻。整个人跌跌撞撞的跟着庄简逃生,不知不觉两人就一步一步后退到了陵墓之后的墓冢近前去了。
巨大的汉玉铭刻着墓碑,墓冢积土成穴,以红砂石券拱砌成肋状拱构成内墙冢顶。在耸立在荒山野外茫茫山野上宏丽巍峨。
旷野中并无藏人之处,庄简不得已拉住刘育碧躲在墓冢之后。
刘育碧手握黄土,认出母亲陵墓,眼中扑簌簌的泪水便下来了。
禁军将他们赶到陵墓堆中,也不追赶。他们将燃了火苗的长箭一支支的射入陵墓草丛中,冬日薄雪覆着地面,地面上却干草灌木丛生。长箭落处哄然间连声巨响,就燃起了一片片干草。
整个陵园中乱箭齐飞,带着凄厉的风声贴着他们身边飞过。刘育碧抬眼看去远方,九峻山的半山中,有一人正在远处观战,正是大司马曹德。曹德身披铠甲手舞佩剑,亲自督战。他大声喝命着:“太子已被刺客刺死于驿站,现在两名凶徒藏在贵妃陵墓中,大伙一定要杀死刺客为太子复仇。”
下面军士听了,更是奋勇争先纷纷驾马冲上半山。骑兵们手持环首刀和长矛策马冲进陵墓,以便进行近身格斗杀死刺客。余下众军士纷纷驾出连排的弩箭,数百人齐发箭,弓弩如密集的长针频频射入陵墓,斜插入地,真彷佛像遍地插满了草芥一般无有立锥下脚之地。庄简和刘育碧两人躲在墓碑后,眼望着众士兵奔跑着或策马逼入墓园,两人互相看着,心想难道今晚没有死于秦森的刺客刀下,还是要死于曹德的手下吗?
刘育碧生死关头,心中犹自绞痛。他志在皇位大事未成性命已不保,与秦森鹬蚌相争,被曹德得到余利,欺瞒到了今日。原来老天都不助他刘育碧成事。他刘育碧命里就是夭折、败损的命理吗?他死也不甘心不服气。——这惊惶不安,怨恨不服的心情就是死之滋味吗?这心情前后跟了他十年,原来还会令他死无葬身之地阿!
庄简满脸是汗,剧烈奔跑又撑开了方才包扎好的和刀伤,他满身流淌着血珠。他回首看着刘育碧和满陵园的石佣石碑,心事起伏。一句话在他唇边翻来覆去吐之不出,咽不下去。现在说出来太无耻了,临死前将他满心的愧疚负担都压在了刘育碧的身上,逼着他去承受。不说,难道他死了都带着秘密入土,死都要带着愧疚之心去见冤魂吗?
庄简脸色苍白,他按捺出了疾速调动的心,紧紧握了一下刘育碧的手,道:“刘育碧,我有话对你讲。我……是……”
正在这时,猛然间庄简瞪大了眼睛,眼望着前方,刘育碧迅速仰脸望去。两人都看见了,夜空中一声巨响,一只明亮的烟火爆竹飞升到了半空,在空中猛然间绽放出了一簇洁白的火光。
一瞬间,这烟火将黑漆漆的大地照得一片光明。大地上正在追击的人们都愕然举目望天。明晃晃的大地上猛然跃出了一匹马,马上骑士双臂环抱铁弓,在苍穹下如一道黑影掠过天际,那人将全部力量凝聚在双臂铁弩中,铮的一声响张弓射箭,一只带着哨音的铁矢,陡然间流星赶月般的划破了无尽黑夜,自千百人的头顶上呼啸着飞过,夹带着光亮撕裂了寒风,直直向着敌阵中的当中一人射去。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一只乌黑蓝光的铁矢,划破黑夜及刹那时间,直直刺入了一人的前胸。这距离太近那箭威太重,一直贯穿了那人的胸膛直接射入了旷野中。它从人身上带起来了一股子热血直喷向灰空,热血在空中漫天撒入了枯草雪地中。
马上骑士挥戈大喝道:“曹德,你密谋弑主以下犯上,还不受死?!”
众人阵列当中,大司马曹德手捂胸口眼睛突出,瞪着来人慢慢地自马上摇晃着。他彷佛不能相信来人在数十丈之外就一箭射穿了他。众军士哄然大噪一阵大乱,纷纷抢上前去扶住他,曹德牙齿咯咯作响眼睛口鼻都流出了鲜血,手指颤抖着指点着前方。他突然张口喷出了一股鲜血,从马上栽倒了下来。他身旁众将一片大乱。
刘育碧自墓碑后一跃而出。他踉跄着奔跑过去,张臂大喊:“是裴将军!裴良——”
那人身后跟上了无数兵士强入敌阵。月光下众人看得清楚。来人坐于马上样貌魁梧威严豪勇,势不可挡。那正是调防洛阳的有“铁矢将军”之称的骠骑大将军裴良。
裴良带着三千精兵自洛阳星夜赶来,冲入敌阵。救主与最危急的关头,临阵一箭就射死了大司马曹德。这份豪勇势不可敌。而对方将死兵散,大司马倒地而死,这满营的军心顿时涣散。裴良的人马冲入军营中短兵相接近身而战,气势立分胜负立分。大司马所携带的北伐大军气势先然弱了,几个心腹的主将副将知犯下了弑君大罪,纷纷驱开游兵散勇,落荒逃走了。另外一些不知轻重生死的兵卒,被裴良带的三千精兵一冲就散了阵脚仗势,兵败如山倒便如退潮的大浪一般哄地炸了锅,满山遍野无头无尾的奔逃起来了。
裴良纵马跃入陵园,直奔太子而去。刘育碧跳出藏身之处,跑了两步越过几个散兵,直奔裴良而去。他跑了两步突然回首看向了庄简。月光下庄简面色惨白手扶墓冢,脸色白的无一丝血色,眼珠却漆黑得比繁星黑夜更黑。他靠在墓碑上却一动不动。
刘育碧忙伸手递给庄简:“周维庄,快到这里来!裴将军来救我们了!”
庄简脸上露出笑容,道:“你先过去,我歇歇一会就过去。”
刘育碧惊道:“不!你现在就过来!这里太乱,我会看不见你!”
庄简道:“我身上有伤,走动不便,你先过去裴将军那里。”
刘育碧一愣,他们中间顿时有一队散兵冲过,将两人阻挡开。刘育碧大惊道:“周维庄,你是不想跟我走了吗?”
庄简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他:“你快到裴将军那里去吧。做个好皇帝罢了!我就不过去了。”
刘育碧惊骇得魂魄都出了七窍。他全身俱抖失声大叫:“不许!我不许这样。周维庄,你不能离我而去!你想要干什么?!你说!”
庄简微微一笑道:“我不会再去长安了。但是你可以过来跟我走。”
刘育碧脑子里嗡嗡直叫。他心肝爆裂大怒道:“周维庄,你竟敢威胁我!我回到长安就可以登基做皇上了!你竟然敢阻止我?!”
庄简转身。他掠过了身旁一个骑马军士,将马上人一把拽下。他忍着剧痛爬上马背,扬起了缰绳……
刘育碧心中霎那间如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他站在当地一步也迈不动脚步了。他痛苦的嘶嚎起来:“不——周维庄——你不能走!!”
裴良已然彻马跃到了太子身前面,他伸手抓住刘育碧拉到身后,扬声对庄简喊道:“周大人,你先过来再说!你派四郎送信给我,救了太子一命。你跟太子有什么都可以商量,不要这么绝情!伤了太子的心!”
庄简却未说话,他双腿一夹扬起鞭绳,那马一步就跃了出去。
刘育碧嘶声大叫了一声,他挣脱了裴良,几步追着马狂奔了出去,他脸上一片湿漉漉的,口中嘶哑的大喊着:“周维庄——周维庄——”
裴良手疾眼快,从身边副将手中抢过一只弓箭,扬手弯弓搭箭!
刘育碧脸上热泪顺着风而下,他猛然停住了脚步,对着庄简的背影哭喊着:“周维庄!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杀了周复!你不要他的命就自管走罢!!”
风声战马嘶鸣中,庄简听到了这话猛然间愕然回首,便看见裴良张弓放出的一只箭迎面飞来,那箭正中坐骑的马头,战马负痛应声倒地。庄简错不及防被抛出了马背,一下子跌倒在了山湾黄土中。
刘育碧大叫了一声跑了过去,他扑倒在了庄简的身上。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嚎啕大哭了起来。他的热泪汹涌而出都洒在了庄简脸上,双手五指卡在了庄简的双肩里。他抱住庄简,面颊上的热泪擦在他的脸上。刘育碧号啕大哭:“周维庄!你救了我四次!你为甚么要救我!为甚么对我这么好!你就这样走了!你怎能这样对待我?!”
庄简倒落尘埃,满面风霜疲惫,他苦苦哀求:“你放我走,我们还尚有活路。不放我走的话,我们都只有死路。”
刘育碧大哭道:“我不许。我马上就能登基做皇上,那时天下都是我的。你也是!这天下只有生路没有死路!这天下江山和你都要,我活着就绝不允许你离开我!”
庄简心如刀绞:“贪得无厌就会两手空空。你在逼我去死啊!刘育碧!”
刘育碧瞪着他!一字字道:“你若一定要走,我就杀了周复!”
庄简脸若冰霜,冷冷道:“你不会杀周复的。周复就是刘复。他就是你的二弟。”
刘育碧愕然抬脸,脸色都剧变了:“你说什么?!周复就是刘复?我,我把他交给了曹皇后……”
两人相互瞪着,彷佛一瞬间都不认识了对方,都觉着一股寒气从地低下升起,侵入了五脏六腑。
裴良令一部分人追缴匪兵,其余众人回返长安。他急忙拉过马匹对刘育碧说道:“快回长安,迟则就生变!”
***
长安。
夜风疾速寒风刺骨,右丞相秦森府邸。
丞相秦森日以继夜的在皇城禁宫守候奉帝。已经连续多日不归府宅了。偶尔有日回来也是召集了清客幕僚商议,然后再又奉旨进宫。他是当朝之中最得皇恩的大臣。
这几日街市上充盈着流言蜚语,种种消息谣言响彻了朝堂市井。连带着内外局势也跟着严冬一般酷冷冰寒,冷彻心肺。
是夜,寒风雨势交集。街市上除了更夫由、守卫、巡逻之外,踪影罕见。樨里街前府国府门处,黄昏时木栅闸门已关闭,门楼处高挂的明烛风灯在夜雨中摇晃不定,将一条条夜雨中的人影房影映照得飘忽不稳。
这时候忽然有人“咚咚”的大力拍着相府府门,有守夜的家人侍卫忙上前开门。那个睡得睡眼惺忪的家人刚刚拉开大门的门缝隙,就被人一把给大力的撞开了。
府门外面火把高燃亮如白昼。灯火下,眼前竟然侍立着数百位身着铠甲劲服的军士持械而站,领头有一人正是征西将军张沧伶。张沧伶在雨中抱拳施礼,大声说道:“微臣奉了大理寺罗敖生上卿之令,前往秦相府搜查逃犯。昨日,一要犯自大理寺府衙监狱中逃脱。人称逃犯躲避进了丞相府邸。此犯凶悍暴孽,请秦丞相允许我们进府搜查逃犯并带回府衙。”
侍从大惊忙速速回禀,丞相公子闻讯赶来,大怒道:“堂堂丞相府邸,怎么会私藏罪犯,本府上自有侍卫家丁,可由得府内自查即可,怎能让禁军兵马入得相府。”
征西将军道:“案犯凶险,还是由寺衙衙役搜查为好。而且奉廷尉之令,不可有违。”
丞相公子勃然大怒:“罗敖生不过是小小廷尉,你乃是个驻寺军曹,怎么敢搜查相国府邸。惊扰了府内家眷怎么办?我父秦相国正在宫内伴驾,等我回复了他再来回话。”
张沧伶恭恭敬敬的施礼道:“既是如此,那么就请秦公子尽快去禀告。”
丞相公子压下心中怒火,喝令备马。他一但转身。张沧伶手掌一抬向下挥去。旁有两人看他的手势行事,顿时扑过前去,抬手就一把扣住秦公子的脖颈,将他硬生生的卡住脖颈擒了回来。相国府上侍卫震惊过来。几个人忙扑上前去,抢夺秦公子。两群人近身冲撞,立时一片混乱。秦公子趁抢过了一匹马,跳上了策马狂奔出去。大理寺的总捕头正欲要追,张沧伶挥手喝令不必追赶。
张沧伶跳上门一侧高台,挥手大喝道:“大理寺搜索罪犯乃是为民为国之安危所想,任何人不得阻挡。来人啊,进到秦相国府内搜查逃犯!”
众人哄然大喊了一声答应了,蜂拥而入,正解冲进了右丞相府邸。
张沧伶豪气万丈的喊道:“给我挨个房间细细的搜查!务必要抓住逃犯向寺卿交差!”
众人大吼了一句:“是!”
一千多驻扎寺衙的禁军风魔电彻般的突然出现在樨里街,并团团围住了候门深宅的相国府。每人都是腰挂佩刀,肩披着软甲,个个凶神恶煞人人杀气腾腾。深夜长街上原本还有零星更夫,和行人走动,一看到这个架势,立刻就吓得四散奔逃,哪里有人敢过来看热闹?
征西将军张沧伶一声令下,厚重的大门顿时被众人蜂拥推开了。他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大群的王府家丁侍卫冲了出来试图着阻挡一下,立时被大队的官兵冲得七零八散,驱赶散开了。再被禁军们包围着单个击破,庭院中人声骚动一片混乱。
此时细雨零星漂落在候们深宅中院堂前边玉雕马之上,大群的兵士从一道道宅院中猛冲过去。昔日“五侯蜡烛,轻烟散入”钟鸣鼎食的豪门之家,顷刻间被一群禁军侍卫蜂拥踏入……
待众人一冲进右丞相府,顿时像捅破了蜂巢,府内混乱不堪。秦森府邸前后数十座院落,御林军在外围团团包围,密不透风得连一只纸鹞子都放不出去。院落中男女主仆仆从加起来数百人之多。一时间,大理寺的兵衙和禁军的兵士冲进府内,如入无人之境。府内家丁护卫虽强勇但仅有百人之数,平日里吆三喝六欺侮平民百姓倒也够用,哪里能想到太平盛世之下,有人竟然敢太岁头上动土,带了重兵抄袭了当朝相国之家?!
有胆大强悍的侍从出声叱骂,带兵的征西将军张沧伶大笑着:“诸位稍安勿噪,待我们找到了逃犯,自当向秦相国请罪!”
这军士们部分腾出人手来封锁了秦相府,剩余众人从前往后逐层的搜检下去。府中男女老少不明发生了什么状况,在黑夜中踢翻灯火奔逃嚎啕,在这王府之中的方寸之地来回奔逃。有心思慎密的家人却又发现这并不是简单的搜捕罪犯,或是兵乱抄家。竟然还有大量的大理寺的带着腰牌的黑衣捕快衙役们蜂拥着闯进门来了。
这些大理寺的差役们比起禁军来更是行动迅捷,恪守本职。他们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细细筛监搜查着每间房舍,似乎真是的在检索物品或是人等。
管事的体面族人和相府总管,看了这些人到一不抢砸,二不破坏,心中稍安。有人恍然大悟原来是真的在搜检逃犯。他们心中暗自琢磨,这次事过后必要回禀秦丞相,决不轻饶了胆大妄为的廷尉罗敖生。
这昔日累茵而坐,列鼎而食,五脊六兽的相国府,竟然被这大群的乡野莽汉冲进来,踢门吆喝叫喊,简直是没法子活了。
这军士行动虽快捷,到底是偶有路人瞧见了大群明刀明抢得军兵包围了相国府。
有路途上好事之人已然急报了长安当地的父母官长安府尹。长安府衙距离秦相府很近。不多时,长安府尹就急匆匆地率领了数百府衙和人马赶到了相国府前。有相国家人家丁隔着持满火把,明刀长戟的禁军纷纷大叫:“太守大人,快为我等做主!”
长安府尹自轿子中探头看看,正好看到了这个架势,顿时明白已生祸变。一群禁军看见他忙奔向长街这个角落而来,禁军们跑着分兵两路,看样子想将他的官轿和衙役们团团围起来了。
长安太守临危不变面不改色,他大声喊道:“既是征西张将军亲自带军前来,必是经过了大司马的军令,大司马与秦丞相同殿称臣,共保江山。大伙都应该以朝廷社稷为重。必是共同为了追捕越狱的重要逃犯才作出如此上策。尔等小民们不得惊惶鼓噪,等会抓住了逃犯。大司马和廷尉大人都会为秦丞相请功论赏的!”
众人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
长安府尹探头,继续喊道:“下官这就进宫去请圣旨,你们可要耐心等待,一切都由了张将军做主,段段不会伤害了大家的性命!”
他说完缩回轿子中,连连摆着手。众衙役抬转着轿子匆匆忙忙的拐过弯来飞奔着跑走了。张沧伶看了微微冷笑也不追赶,他挥手令众人更加加劲搜查。
长安府尹来去如风。他们转过长街,府中执事手指长街不解的说:“太守大人,往皇城是这个方向啊!”
长安府尹大怒道:“混帐奴才,谁说要去皇城,我说是回府睡觉!”
众人听了面无表情,纷纷上马带队抬了轿子一溜烟的跑回长安府去了。
***
相国府内已经是一片混乱了,虽然张沧伶将军有严令如山,张沧伶追寻逃犯为真,不伤人命,他命人将秦府老幼纷纷驱赶入庭院里,令人看守了不准叫嚷。将家人仆役驱赶到一处看管起来也就算了,不得惊吓,但是能冲进候门似海的一国之相的府邸,满眼都是雕梁金柱锦罗羽缎。众人看了个个精神亢奋,众兵意气风发,收不住手了。军士中有的豪勇斗狠,胆大心狠之徒,踢桌丢席箱的全地乱扔,却也不可避免牵扯进了许多无辜之徒,府内场面极其混乱,更有禁军公报私仇趁乱混水摸鱼,踢开大门大喝了一声:“不准窝藏逃犯”。不等回答就冲进去踢翻打砸一番。
这一番动作下来,将整个弄得整个相国府内乌烟瘴气人心惶惶,一片鬼哭狼嚎。反倒是大理寺的衙役冲进了一间间房间,只翻箱倒柜的猛搜却不搭话多话,如同旋风式的搜查检核过一间间院落长屋,只扑内室。
张沧伶站与庭院中,眼望天空。雨势渐歇,东方慢慢升起了启明星,张沧伶看着浓雾中庭台楼谢渐渐现出了轮廓,心中焦急万状。
突然,有几人从书房屏风后密室中,大声欢呼:“找到了!”
相府侍从们大惊失色。有几人扑上前去向阻挡,但是侍卫们被推搡到了一侧。有大理寺监事手持卷册脸露喜色,相府总管面如死灰,看着众人兴冲冲的从他面前奔跑过去了。
张沧伶看着那几卷单册不敢相信,道:“这薄薄文书就是能治人与死地的索命卷薄吗?”
第六章
天色雨悱,薄雨复地。皇城跟前缈无人迹。此刻天气已近黎明,浓雾雨中现出了影影绰绰的影子。
城外有几名大太监等人鱼贯进入直入皇城宫门处,拍起宫门意欲回宫。
守卫宫门的黄门官太监和光禄寺军士等人,命人阻挡人们接近禁城。当前的大太监厉声说:“我乃是中官管事太监,奉了旨意出宫公干,赶快开门。”
今晚当值的光禄寺将领的确是个生面孔。那人声音洪亮身材高大,中宫太监总管却不认识那人。光禄寺将领挥手把人阻挡在宫门处说:“非皇上圣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中宫管事大太监,立刻额上渗出了一层冷汗:“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未听说过,大太监不得回宫?你是哪里的管事大人?”
那人不再搭话。他身后众侍卫抬手便抓住大太监的臂膀,直直欲图捆绑了起来。另外几人奔着后面跟随着一行人而去。这时候,大太监的身后,却有一人一下子揭开身上所披的披衣,侍立于当地。
宫门处明灯高悬,通照如火。那个人在灯下抬手挡住了守城侍从。他穿着黑色官袍脸若清菱,长袍身形在风雨中飘荡随风,看似不善言辞话不高声的青年书生,神色却静如山岳般崎然不动,一语出口便是先声过人。
“你是光鹿寺中郎将王纴。自四日前换防至皇城宫门守卫。宫门守则中四十一款中,宫内大太监为四品以上御前可自由行走,可随时奉旨来往皇宫内外。你这中郎将换职之初,可是未能熟背宫门规则。”
王纴面上陡然涨红,他脸上肌肉打颤,强笑道:“原来是大理寺的大卿。罗上卿此话及是,下官的确失职,来人啊。”他眼珠转动笑着说:“请大太监入宫面圣。只是……”他上下打量一下罗敖生,说:“大理寺卿,却是未有圣旨不能奉召入内。”
大太监脸色都变成铁青,看一眼罗敖生,竟然不敢单独上前。
罗敖生淡淡一笑,还未说话。
正在此时,突然皇城前面官道上,有人侧马狂奔过来。马上有一人大叫着:“王大人,速让我进宫面见相国!”
众人瞩目一看,竟然是右相国秦森的公子秦公子。
秦公子骑在马上,声音沙哑喊道:“罗敖生,你想查抄相府,判国叛朝廷吗?!”
罗敖生回头看他一眼,脸色不变扬声说:“秦公子,我特意前来就是进宫面圣,禀告实情!”、秦公子扬鞭催马,大声道:“你这大胆的廷尉,犯下了无旨查抄大臣府第的谋逆欺君大罪,还要强词夺理,没有圣御我看你怎么进宫?!”
不待他吩咐。王纴忙令人放过秦公子,却蜂拥而上阻住了罗敖生的去路。秦公子快马扬鞭,一下子越过了旁边大理寺众人,顿时飞驰进去禁城去了……
旁边大太监众人看了,尽皆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众人微一迟疑,旁边便有一副将抢先大喊了出来,“大理寺卿竟然敢查抄了相国府。相国大人定然不会饶了你!”副将说着脚下抢先几步冲上前去,手挥舞着佩刀直接向着罗敖生冲杀过去。
王纴心中一喜,他立刻闪身避在了一旁,单等着祸变生乱。非平常时期也就不循常理出牌,在这混乱时刻若真是一刀杀了大理寺卿这政敌劲敌,还真是大功一件呢。
他心中存了杀机口中佯骂着:“不得对大卿无理。”身子让开了挡着的近路。
光禄寺侍卫手持佩刀直奔罗敖生。罗敖生脸色镇定心稳不乱。他身边的大太监却是面若死灰,抓住他的衣袖,连声大叫:“大胆的中郎将王纴,你才要谋逆造反!”
罗敖生瞧着那侍卫挥刀抢到他身近前,冷眼看着面容不变。
这时候,自远方宫墙影壁之后,有大队的兵士人影已然赶到了近前,数人从阴影处开弓放箭,一只长箭迎风射来,正中光禄寺侍卫的头顶官盔。铮得一声金铁之声豁然作响,中箭侍卫的高冠应声落地。而那人也被这凌空的一箭直直带出了旁边数尺,一跤跌倒在了宫门之前的石板台阶上。
远方,已有大队的御林军军士自各个方向团团围住了禁城皇宫。大理寺的捕快侍卫从藏身之处直冲过去,顿时跟守城光禄寺人马各不相让,相互的顶撞起来。
素来禁宫门纬处严禁刀枪兵马,此刻竟然大理寺卿和征西将军带来了大批的御林军和差役,并且跟光禄寺的守城禁军明刀明枪的动手起来,这还了得吗?
王纴大叫:“罗敖生,你想造反吗?你胆敢勒令军马包围了禁城?”
罗敖生道:“谋逆造反的罪责太大了,臣不敢。你为光禄寺守宫门的中郎将,守宫门阻总管拒臣子隔音讯,不报不传不递不尊本职?!你意欲欺瞒圣上另欲所图?难道你尊这秦相国之口令更比圣御?!”
罗廷尉深谙审案的要点。不说则已,一旦说话就是咄咄逼人稳步进逼。王纴不能跟他比口辞,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来话了。
正在此时,这连番大闹惊动了宫墙内外。突然有人自高高城楼上,提气大喊:“罗上卿,你派兵包围了我的府第,想灭老臣九族,断老臣的退路吗?”
罗敖生抬头望上看去,数丈余高的皇城之上,有一人浓眉重髯目裂牙呲,双手握拳,怒火填膺,赫然就是右丞相秦森。罗敖生双手抱拳施礼,淡然道:“秦相国言重了,罗某为国事所重不得已如此。待得见了皇上,罗敖生自当向皇上陈述请罪,请相国恕罪。”
右相国一口回绝:“皇上身体有恙,不见外臣。”
罗敖生微微一笑:“那请见皇后千岁。”
“皇后娘娘服侍陛下,也不见!”
大太监气得手指颤抖,正要说话。罗敖生抬手令他住口。
罗敖生冷刹刹的一笑。在细雨夜光之下,寒气渗人。他容颜挂笑,眼却如利刃一般隔着寒气四溢的冰冷寒夜,锐气戚戚。
罗敖生淡然说:“秦森,今夜皇上必要见我。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否则你这假传圣旨假冒圣御之罪,可是逃不脱的干系!”
右丞相探头出了城墙,大声喝令:“王纴,罗敖生欺君造反,带叛兵围攻禁城,你可都听真切了?还不拿下这叛军叛贼,还等什么??”
王纴忙应了一声“是”,他吆喝一声便想上前动手。他身边的罗敖生,身行巍然不动,抬起眼来。一双眼睛漆黑黑、冷濯濯的近在咫尺之处看了他一眼。
他面容静如雪,这一抬眼,目光晖晖灼灼、光华流转,只如寒针一刺就扎进了王纴的心窝子。王纴心弦一颤。心里面顿时“铬登”一下转了一道弯——这个人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秀士,腼腆书生。
但他身上浑然所现的胆大容天,气度盖世,不惧万物的勇阔气概,令比武夫剑士还要令人胆怯戚戚然,不能靠上前。此人胸藏成竹,万事都在五指之间的胆色能耐从何而来呢?!
罗敖生收回目光抬起脸面对着秦森,一滴滴细雨滴在他的脸容上,晶莹透亮莹若傅粉。他在清冷雨夜仰面望向夜空中的皇城,黑发丝丝贴着面颊,雨珠自他面颊上颗颗落下跌入尘埃。他口齿清晰,眉目宁静肃远,一字一字说着,声音不大震撼皇城,城下里外众人俱都侧耳倾听:“秦森——你枉为一代名臣重臣,先帝托孤与你辅佐当今皇上。你却将这郑重信任之情化为为虎作獐之行。拢皇恩为已利,贪私舞弊……”
他声音微微一顿。这时候自旁边皇宫前御石道上,骑马飞驰而来了几位大理寺捕快。其中为首之人,一跃下马将手中大团油布包裹之中的卷轴双手送上。
罗敖生右手接过一叠卷轴、书据、地契。他垂眼略看两眼,托在手中,抬首说道:“秦森,你贪良田大肆奸利,贪赃的物证都在你的相府书房之内检核而到。如今全在我的手上。另有庶民陈乐等人状告于你,威吓他人取其田地的讼状也均在大理寺。可由你前去应对辨白,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敖生抱拳向天,接口说道:“我朝古有翠相衡,位三公领计簿,而专地盗土。匡衡身任辅佐国家政务的三公之列,欺上罔下猥举郡计。坐盗田租千余石,经弹劫后,结果以主守坐盗之罪论处,免为庶人。另有前朝田延年原为阳城侯,后被委以大司农主持财物之重任,他大肆奸利,贪赃达三千万钱,终将畏罪自杀。
我朝历代对敛田地的贪官污吏,处罚极严。即使是为相为王,一旦案发也是罢官去命,夺邑入狱等处置。
——你现在去跪请皇上宽鸿处置,尚可保全性命不死。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这一番话说出来,真是逼的人走投无路。听的在场的众人都眼花花口张大的脸若痴呆状得望向禁城之上的右丞相秦森,瞧瞧他如何洗清这大理寺卿的一番狂风暴雨的控诉。
秦森脸色剧变,全身颤抖,在牙齿中挤出了一句话:“你,你敢诬陷忠臣……”
罗敖生接着说:“你府中的夫人小姐,门生幕僚,乃至令公子等已经带回大理寺暂压,口供即可供出。秦丞相你可要在皇城之中等着口供吗?”
秦森全身都如泥索木雕得一般待立不动。他牙齿都在打颤,一字字的说道:“罗敖生,你血口喷人,你查抄我的家宅,设计,陷害我!我去回禀皇上,杀了你!”
此时,皇城之下御林军和大理寺衙役听到此处,齐齐扬刀大喊着:“秦森你这谋拟贪官,还不认罪?!”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注视着面红耳赤的右丞相,都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右丞相惊惶了半晌,终于转身推开身边的侍从,跌跌撞撞地跑下了城楼。
 罗敖生手指城楼扬声喝令:“城上众人听着,秦森贪私舞弊已犯朝律。罗敖生为本朝廷尉,以汉律为据捉拿秦森,不得有违。”
守卫城门的光禄寺中郎将王纴还想要阻拦,便有寺中狱卒自大理寺卿身后抢出来,不待他张口惊呼,便一刀直刺入王纴的胸膛。王纴一声未出,便毙命于在宫门之前。
这就叫一鼓作气。先以道理强占了先机,再者一刀杀掉为首的出头鸟,最后人们的杀人犯科的气势自然就衰竭了。
宫门处顿时一片大乱。光禄寺的众军士眼见得丞相逃命,中郎将死去。一棵大树倾塌掉了半边。人们个个魂飞天外,除了少数几个是非之徒冲上前依旧豪勇斗狠,剩余的众人一阵嘶喊,人群也涣散了大半。
金檐红墙,朱红色宫门紧闭,金铜铜钉印映着灯火铁器的霍霍闪光。刀剑撞击声此起彼伏,皇城近处乱成一团遭。征西将军的御林军和大理寺寺差纷纷以黄木撞击了宫门,试图着硬撞开禁宫宫门。
几个近身侍卫护卫着秦丞相,跌跌撞撞的从城楼上跑下来。正在这时候,几个仆人却簇拥着一人逆着逃命的人流跑上城墙来了。那人金袍玉带相貌英俊,正是骑马报讯的秦公子。
秦公子大声哭嚎着爹,就跑了上来。城头上秦丞相周围近卫忙忙让开一条路。秦公子满脸灰尘头发散乱,一头扑倒在秦丞相身上嚎啕出来。右丞相忙说:“待我去皇上那里拿来圣旨,杀了这个罗敖生!”突然,他眼光狐疑奇怪的问:“咦,你不是……蔡……”
那金袍玉带的秦公子一愣,尴尬的一笑:“啊呦,对不住了。我不是秦公子,我是蔡王孙。”
说话间他身后突然闪出了一个侍卫,正是大理寺右丞。他手持长刀,正正一刀插入了秦森的后背,右丞冷森森说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对不住他甚么?!”
这一刀插的结结实实,正中胸口。秦森当场身受重伤。
大理寺右丞左手抓住秦森的肩膀,右手一把将刀从他身上拔了出来。秦森体格高大魁梧,整个人正栽倒在了城楼垛口处。几名侍卫拉持不及,他一头自皇城城墙上直直摔倒了在城墙之外,正正砸倒在城墙外面的正门门洞处。
秦森头颅摔碎,当场毙命。
一下子变故震动,惊得众人瞠目结舌,皇城红墙朱门的内外一片哗然。
一朝兵败如山倒。溃军之势挡也挡不住。
宫门大门大开,外面禁军奋勇争先,合力的将丈许高的朱红宫门推开。
***
皇城处一阵大乱。兵败如山倒,满皇城的霪雨阴云都一瞬间涣散而去。
城门处已经被数人合力打开。御林军军士一拥而入。罗敖生与众人自皇城正门而入。禁城内部,庭院深远。满园的落寞陈旧多时不见,宫门玉碎满目沧翼,一派的凋零凄凉。黑夜中宫内太监宫女等人惊惶失措,在皇宫内无头绪的来回奔逃,惶惶然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罗敖生一人当先,抢先跨入深宫院落的皇上寝宫重禄殿。皇后曹婕自殿中匆忙而出,跪于台阶之下,口称其罪。殿内能隐隐看到皇上横卧于卧榻之上,满室的太医、贵妃、宫婢等人跪在宽广大殿之中不住的哀嚎着。
皇后曹婕跪地口称:“皇上病势越沉旦夕将亡,连着几日来已不省人事。臣妾大罪。”
罗敖生忙上前扶起皇后:“皇后千钧之际力抗丞相,救汉室与危难之际。只有功绝无罪。”
皇后哭道:“曹氏满族为私利谋害太子,曹婕无力保全太子的性命,断了刘氏江山。我的大罪难恕。”
罗敖生摇首不语。他令人自军中带过了周复。他手扶着周复的肩对皇后说:“请皇后明鉴,这……周……”
正在这时侯,突然宫门之处传来了一阵齐声鼓噪大喊声。重禄殿中众人不约而同的回头去看。罗敖生心一紧顿觉不好,他脸上陡然变得毫无表情。
宫门被撞塌了半边,废墟之后突然跃出了一匹快马,疾风般的冲过宫墙门洞。顿时,满宫的军士宫人齐声振臂高呼起来:“太子殿下回宫了!!”
朱门大开,有一人自马背上一跃而下。那人长身玉立眉目漆黑如画。金庭高冠黑色朝服。长长散发被风吹得向后飞舞张扬。此人风采飞扬,精神焕发,漫天的雨珠都似乎被风披开自他身上飞散开来了!来人赫然就是当朝太子刘育碧。
他经过了连番奔波,终于此一刻间飞驰回到了皇城。
罗敖生立于庭院中,看着太子奔跑过来,硬生生的咽下了下半截话。他的脸色都变得透明无话了。
来得真是巧过时辰啊。
早一刻无用,迟一分无功。
这刘育碧当真是好命!好运!好时辰!
这世上老天爷怎能如此助他?护他?眷宠他?!
刘育碧处乱不惊,他在满宫将士的振臂呼声中,跪倒在大殿门外中廷处。扑到皇后曹婕近前,大声道:“母后受惊了!玉儿回来了!”
皇后满面是泪,跪在地上与他施大礼。哭道:“曹家背叛殿下全部因我而起。曹婕力不能拒,险些害了太子的性命!请赐我之死罪!”
刘育碧伸手扶起她,大声说与满殿的众人去听:“皇后与我有养育大恩,曹德叛逆自身为孽无关家族。另外曹德已死,我赦免其族人株连之罪。皇后无罪。今日护驾之人过往过错,既往不咎。还要另有重赏!”
殿中众人听得了太子此话,齐声欢呼喜动颜色。当即全部人等跪倒谢恩。若不是奉帝病危未死,这山呼万岁的奉承新主的谢恩之声就要响彻鸾殿了吧。
刘育碧这一路上心悬在咽喉处,吐不得吐咽又咽不下,火烧眉睫的快马加鞭一刻不能放松,疾驰回返到了长安。直到此时此刻方才尘埃心事落定。
曹德已死、秦森已死、奉帝临终,这天下唾手可得,他的一颗心才稳稳当当的放回肚里。
他心中欢喜,回首招呼一人,大笑着说道:“周维庄,你现在可亲眼看到了吗?这江山和你,都在我双手掌握之中。这天下——只有活路没有死路!”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罗敖生陡然全身提劲,他甩脸回首向后面看去。
殿门处。大将军裴良手挽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个人在重重深殿之外,雨中灯下,恍恍忽忽像一片影子随风摇曳。他脸色惨白、嘴唇失色、衣衫单薄、整个人在明晃晃的灯火雨幕中,影子嗍嗍晃动。豁然似鬼魂一般不似尘世中的存活之人。
来人正是周维庄。
罗敖生霎时间全身又都一下子提的气力的全部失散。他恍然一刻间惊觉出自己竟然认不出来这个人。他忍不住提动全身精力盯住他看!
他怎么回来了?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数日不见,怎么恍若隔世?!
罗敖生不由自主盯着周维庄的脸仔细观瞧。
庄简没有抬头。他不去看他却依旧被他如针如锥的眼神盯得全身发颤,又惊又惧。
——不过曾同殿称臣,怎会胆颤心驿?!
庄简始终未抬头自他身前走过去了。罗敖生静默了半晌,胸口中气血微微顺畅了些,嘴唇脸上泛起了一丝血色。有些事容颜不改,心事却湍腾沸扬。脸上春风不变,一缕心情却停停泻泻直落九天。
何必将小情小态带在脸上,令他人谈笑取乐?
太子刘育碧走过来,亲自把自己的朝服为罗敖生披上遮雨。他展颜笑着说:“罗爱卿,你立下了开国立世的功勋了。这天下,大司马丞相之职俱为你所设置。你想要什么赏赐,我都会答应与你!”
罗敖生稳了心神,拿定了主意。他抬起脸来长揖及地,声音清清亮亮荣辱不惊:“多谢殿下恩赏。罗敖生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今日有赖天助,秦森盗田之案得破。另外罗敖生曾办案不力贪私汪法,还要向殿下请罪。”
刘育碧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罗卿请讲。”
罗敖生抬起了眼睛,煞气沉沉的看着眼前众人。他面色不变心不颤抬高语声若青钟,满殿的大臣,将军,皇后、太子、贵妃、军士、衙役众人都刷的将目光集于他的一身。
人人侧耳倾听,瞩目去看!
庄简一瞬间猛地扬起脸来,直勾勾地瞪着罗敖生,脸色如黄土。他瞪着罗敖生不敢相信了自己眼前耳边,所听所见!
罗敖生清淡淡的说道:“太子曾交代微臣追查昔日弑襄重案的嫌犯——庄简。微臣已经通查出结果。庄简此人一年前原为前丞相周拂所庇护。后周拂死去,其人冒充周拂次子。为朝廷所用。官至一品太史令。世袭禁国公。以及太子太傅之官位。现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大理寺卿吩咐道:“来人,将假冒禁国公的案犯庄简捉拿归案,押入大理寺。”
两旁的大理寺衙役官兵听得寺卿之令,如尊圣旨齐声言是。四个侍卫闯将上来,一把按住庄简将他捆绑起来夹在当中,不由分说向殿外挟持而去。
满大殿的人声俱寂,犹如黑夜噩梦。
庄简口舌干燥,一字一声不得破喉而出。口虽张大却无词,眼虽瞪大却无泪。
他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罗敖生,身心俱木麻如泥胎木塑。整个人被狱卒狭持起来,脚不沾地的推架出了大殿外面。他尚且扭头直愣愣瞪着罗敖生,好似不能相信发生的事实情态。他全身都僵硬了,被人驾抬了起来,头颅尚且回头瞪着罗敖生的方向,一点声息都发散不出来。直到他被抓出宫门转过宫墙,直到看不见他了……
罗敖生目不斜视,向着刘育碧冷冷一笑:“微臣犯下了贪私枉法之罪,暗存了徇情放过罪犯的私心。请太子殿下随意处置吧。”
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远方天色放亮雨势更大。一缕缕冰凉的雨顺着他的脸滑下,雨珠不是冰冷却是滚烫。
“庄简就是周维庄,周维庄就是庄简。——此一句话不辜负了太子之重托,也万幸不再辜负了廷尉之平、直二字。”
刘育碧看着他,突觉满殿落之中的雨越发下得大了。
第七章
汉祖除秦苛法,只留下三章。
头一句就是:“杀人者死。”
人人莫道是自个儿鬼神莫测,岂知天理难容,劫数难违。
自从昔日咸阳兵变生祸之后,渡过了经年累月,庄简都曾构想过,是否会有一日被抓进重狱大牢身陷囹囵,饱偿那酷刑拷打之苦,偿还了幼时轻狂之罪。他每每想到此处,都惶惶然不可终日。
当这一日祸事降临。
庄简顿然恍悟。
任由他如何聪利隽秀,史才敏捷,见事精明。枉费他命理强亮智比天高,诙谐倡和文采如泻,终将会陷身红尘,应了那“报应”二字。
最怕死的人被拘禁入牢,最纵情的人被叛心绝情。真乃是人世中最绝妙的讽刺。
***
夜深,重狱冰凉若水,寒冬渐过,一夜之间枯木下新草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霜。春寒侵袭,长安城中万木一派凄凉衰败的景象。
一夜间,长安城中景象势头大变。
文武百官、庶民百姓一夜中醒来,顿时天地颠倒,万象变色。奉帝病危未果,太子刘育碧急返回到了长安代理朝政。大司马曹德暗害太子未遂,为洛阳驻军裴良所歼灭。右丞相秦森因盗田事发,为庶民状告遭大理寺弹劾,不得已畏罪自尽命丧皇城。大理寺廷尉罗敖生负荆请罪,自认徇私枉法之罪,请上认罪辞官。禁国公兼太子太傅为小人冒充,真相大白后锒铛入狱。更惊骇得是,那冒充的禁国公太子太傅的竟是昔日咸阳犯上作乱的庄御史的后人。
这些昔日权倾天下一国栋梁的名门望族,成王将相,纷纷落马,重则尸首两落家破人亡,轻者情誉蒙羞,受罚含缛的惨痛结局,令大汉穹庐倾斜,街头坊间鼓噪不休,震荡了整个朗朗江湖,浩浩天下。
而当朝太子师,禁国公、太史令兼太子太傅周维庄因假冒之罪,锒铛入狱深陷囹圄,更是震撼了整个京师。
翌日已近初春,旧冬的寒气侵入街巷宫廷,是为春寒料峭。
大理寺重狱之外,旌旗列步。苍穹一色灰沉沉的压在了天际,黑若迷阵。
近日来,狱前静若泥泽,朝堂上乱如洪涛。种种的千丝万缕的干系联系都绳系在了一处——那位于长安城郊外的大理寺孤零重狱中。
月光孤零零的挂于天庭。
长安只有两所监牢。地方各级衙门的州、县衙门也自设有监狱。
长安为一国朝都,仅有长安狱(长安府县监狱)和廷尉狱(大理寺狱)。其中廷尉狱又分了诸多散狱。有专门关押高级官员和皇室成员的若卢狱,左右都司空狱,上林狱,都船狱,内官狱等。
监狱乃是天下最肮脏黑暗的所在。虽然历朝法律都对于种种勒索的行为严厉禁止,但是积习难改厄令难行,狱中种种敲诈勒索、严刑拷打,罗织罪名,拘锁无辜,囚犯被酷刑致死、非法处死狱囚等等事件屡有发生,法禁不止。
各州县多重狱,地方太守兼任了审度量裁之职,由此大理寺约束不致的地方、滥用刑法之事常有发生。
大理寺卿下令将假冒禁国公的案犯庄简投入大理寺狱(廷尉狱)中,这所大狱既是当初庄简曾与罗敖生共赴监牢提出四郎的那所重狱。庄简自进狱中被单独关入囚室,严禁外人相见。满狱的监事,狱监正与狱监行事众人两日来,已是寸步不离寺狱了。庄简身份特殊案情不明,他身系十年前弑襄重案的案子,命比泰山而重。若是出了个意外,恐怕这满狱的人都跑不了的责任担待。大理寺罗敖生命令严加监管,满狱的狱卒差官却是无人为难他。
重狱一间单独的青石石室里面,高墙之上有开口气窗,犯人抬首正好瞧着狱牢上端端的小窗外一轮明月洒进了狱室里,将一块方寸之地照成淡金色。昏昏淡淡的明月月光,彷佛将人带回了千年万年,这千载不变,明月挥洒。人之沐浴在这千秋万载的明月之下,心事如湍湍沸沸的洪水,起起伏伏的顺水而去了。
牢房外墙壁上的牛油蜡烛普照不到昏暗的牢内。墙上的人影被烛光拉得一跳一跳,墙角有一个人瑟缩着坐在地上,面目在暗淡中暧昧不清。那人垮着身体,含胸敛肩地歪头倚在墙壁上,像是破破烂烂麻袋一般堆在那儿,了无生气。那人静得就像睡了,死了,可偏生大睁的眼睛还表明他依然醒着。
他双目回侧,看着墙壁上泠泠青苔,却是无声无息。
大理寺狱监慢慢走进大理寺后堂,拍门而道跪在地上回着话。厅堂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人黑袍宽袖,高冠面孔清瘦,面色雪白,那人负手站立半晌,是罗敖生。
狱监回道:“这几日重狱里面安静无事,就是听说了‘禁国公’入狱,有很多人都要见假冒禁国公的庄简。庄简却是不见,案犯整日里面对着墙壁一语不发。不说半句话。”
罗敖生不作一声,不抬眼眉,听着狱监回禀着。
狱监道:“有长安府尹竟然来衙门要了庄简,说他在长安犯事,理归长安府尹暂压审问,尚书令朱行也派人送来了银钱等物,如若不够使用尽可以往他府上索取。还有目前被宗人寺安置的周复公子,日日赖在大理寺哭闹。嫌犯庄简只说一句话了‘我没有话讲,不见。’周复公子在狱门处哭喊大叫声,声音传了过来,声音都震着牢狱里面嗡嗡做响。但是嫌犯庄简听到了却不喊不叫不喜不悲。真是奇哉怪哉了……”
满朝的人等纳闷,分不清这周复还是刘复,这少年明明不是周维庄的儿子吗,却不知道怎么得,一变而成皇子刘复了。眼下被太子交给了拥平王安置着,又来这大狱里面哭庄简,只哭得好像死了亲爹一样的痛心疾首。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都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个犯人倒也好生诡异,竟然拿起了架子冷对前来前来打典、顺通关系的大人物们。
刘复被拥平王哄了带走没过多久,这一国之后掌管中宫母仪天下的曹后曹婕,亲自来到了大理寺重狱,前来探视大理寺卿罗敖生。
罗敖生不理睬了长安府尹的借口提走案犯,也可视而不见满朝文武议论纷纷所谓的“徇情枉法”的谣言诳语,却不可推托了皇后曹婕之垂询。
罗敖生陪了曹婕进入廷尉狱。他为廷尉,虽然皇后的面子不能驳回,但是也不可能令案犯和皇后独身在这大狱之中。
罗敖生负手站在狱门外甬道后面,暂且避在一旁,背对着牢狱刑厅门却不回头开口。
庄简背对牢门蜷缩而坐,置若罔闻不言不动。
皇后曹婕身为皇后,不能直面大牢囚室。她便坐在了廷尉狱的狱门明厅之中,令人带了一句句的口谕传达给庄简。大太监传了皇后的口御,周维庄若是受了何等冤屈,都可向皇后禀明,倘若被诬陷至此不实的罪名,皇后当不受谣言所恶,信任了周维庄必定不是那弑襄之案中杀死皇妃皇子的凶手庄简。
庄简既不跪地接旨,也不写讼辨白,一语不发的望着青石重重砌起的墙面。
往日里,他谈笑风声妙语如潮,巧言辞令喋喋不休。无话说话没词撇词,伶俐雄辩言词粥粥。此时此刻名在旦夕,深陷囹狱,要命的大罪兜头罩了下来,竟然是一个字都不出声了。此人竟如一夜之间被砂石封了嘴巴一般,一个字都不说了。
真是好生奇特诡异的人啊。
大太监站在牢门外,口口声声唾沫横飞的劝说着周维庄大人,皇后坚不信他就是昔日御史公子,并教他辩解言词。这庄简坐在狱中,魂灵飞到了身外。自从那夜雨中,他被罗廷尉一举抓获后押进了大牢,他就再也没有开口讲一个字了。他的眼神空空洞洞的瞧着前方,彷佛透过了重狱的枷锁,重墙看到了外面遥远的远方。
他在一直看着遥远的地方。
他在看什么呢?
他一眼未看一语不发片字皆无。
大太监无法就回禀了皇后曹婕,道:“周大人彷佛是不似他了,魂魄都没有了,眼下只剩了个空壳子在那里坐着。他连一句话都不会说了。臣只差替他说了。但是周大人却是怎样都不开口。”
曹婕面现忧色,满朝议论纷纷,人人皆大惊,口沫横飞着直直着淹没了长安城。罗廷尉当堂揭穿了周维庄冒充之罪,随即一举抓获了他,简直山不颤地自摇,震撼了大汉河山和瀚瀚朝堂。
皇后也尚且不能相信这话,
——真是令人做梦都想不到庄简竟然冒充了周维庄,周维庄竟然是昔日庄御史的公子。
倘若不相信的话,堂堂一国廷尉,也断然不会无根无据的妄言指证他人。是的话,这庄简为什么不杀仇人,不逃不避救了太子数次性命?
这其中好多侦想不透的绝妙机关。
他闭口不言,这求生疏通之路却无法替他铺排,无上佛祖、大罗金刚都不可能替死人重返阳世。
皇后曹婕一下子从明厅中走了出来,她抢先几步就走到了关押庄简的重字监牢门口。大理寺众人监正顿时都不悦,皇后尊贵万金之体下到了狱里,本来就够惊世骇俗了。眼下更是违了狱规律令与犯人谈话。你便是通天手段要替他翻案脱身,也得请下圣谕按规矩办事来着啊,这分明是不给大家留一点面子来了。人人都心中暗骂面露不悦。
罗敖生不欲多听多看,就不跟出去回避了一下。
皇后站在铁柱之外,温声说:“周维庄,你可记得昔日周府宅邸最茂盛的乃是什么植物?”
众人一愣,不晓得皇后好好的说什么花草。
庄简木愣愣地看着远方,好似未听见皇后的问话。
皇后续道:“昔日在咸阳周府上种有一木叫做蔓泽兰,它是由春夏秋冬之内,由一颗小小种子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到凋零的,仿若一年四季。那花儿轻而美丽,随风而逝,枝藤绵长花絮夺目。”
庄简彷佛眼盲耳背,并未搭话。
曹婕道:“那花春来发芽,夏季开花,秋季结实,冬季凋零。催之不败春又生花。时日长久仿若人之生命。周拂最爱此花,曾经把自己必成花草。”
庄简纹丝未动,周拂常自比“长命草”这个俗话,京师中的官宦人家都多有知晓。
曹婕垂首,心中微痛:“周维庄,眼下冬之将过,立春降至。一年之景全在于春啊!”
——春乃是四季草木发芽生长的季节怡始,万物复苏,生命启蒙。
命,当春日又发。
庄简长发污秽,仰脸看窗,缄默无话。
曹婕无法,旁边众人过来扶起皇后纷纷劝回。曹婕命人起驾回宫了。她被众人直直送出狱门,中间隔着太监、宫婢、差官诸人,回首遥望着庄简背影却是无法再言语了。
庄简始终面壁而坐,不得开口。
说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
众人散后,庄简还在看着墙壁,痴痴的看得醉了。
许久许久之后,大狱之中日晒不到风吹不到,日日夜夜唯有灯火照耀的昏昏黯黯中,有一人无声无息的站在烛火不至的黑影中,隔着铁门柱静静地看向囚室,看了很久。
大理寺卿罗敖生站在门外,一双凤眼把庄简从上瞄到下,从下看到上,仔细的细细看着庄简。罗敖生以往见过的周维庄,有撒泼的、耍赖的、好色的、凄惨的、狼狈的,甚至睿智风流的,可即便是被打到快断气的时候,眼里也是生机湛然。可眼前这个,三魂失了七魄,一身寂然死气,罗敖生越看越觉得仿佛从不曾认识过他。
对了,这个人不是周维庄,他是庄简。
庄简看了好久的墙壁,直到灰青色慢慢凝成大片黑色,他的头颈酸痛眼睛酸涩。这时候一颗草灰飘过他的眼前,那草灰正好吹到了他的眼眶里,迷住了他的眼睛。庄简抬起手来,用手揉揉了眼睛。
有一人在他身后轻声叹了口气。庄简全身一颤,脊背上立刻硬了起来。
那人全身都暗香浮动,一股子茶叶味道慢慢弥漫在青石囚房中。
令阴森寒冷的狱室里,涌动了一层暗香。
大理寺的廷尉罗敖生静静站在黑暗中,用细细的丹凤眼上下的审视着他,明察秋毫:“有草灰落入眼睛里了吗?”
庄简伸手按了按眼睛就放下了手掌。
罗敖生一身黑衣在阴暗昏暗的牢狱中,整个人都如牢狱连为一体了。他身子修长纤柔似风吹即落,只手可握。墙上的明烛烛光晃动,照耀着廷尉狱。把他的一身黑衣,都倒影在大狱墙壁上。黑色影子覆盖了半边狱壁狱墙。
旁边众官差纷纷回避,连他的影子都不能站与同列。
大狱中静悄悄地,重犯们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来了。
罗廷尉望着庄简的背影,他看得庄简的背影看了许久。缓缓说话:“皇上病重不治只这几日光景,皇后放下照应皇上特意往来大理寺。你身为朝廷官职,这礼数尊敬还是要做要行的。”
庄简不搭腔。
罗敖生说:“皇后留下话来说你几时想见想说,都会令人相见传达。”
庄简眼看着前方青石石壁上,那里青苔涟涟。这狱中干燥却因不见日光,青苔藓苔好阴之物便茂盛横生。
罗敖生看着他的背影:“你有什么胡疑、不服,我会令人查清察明给你个交代。”
庄简看见了数只蚂蚁壁虫依次爬过干草,钻进了墙缝隙之中。
罗敖生道:“你有什么不甘不忿,都可讲出我亦会给你个解释。”
庄简看着最后一只蚂蚁爬过了苔枝,消失在了眼前。
罗敖生再问:“你没有什么要讲的吗?”
庄简眼望着墙壁,一语不发。
罗敖生看得他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了。
两人一坐一站,站在了牢狱内外。重狱内腊柱燃烧之声滋滋作响,除此此外监狱万籁俱寂,远方偶尔传来狱链抖动的声音,犯人的嚎叫声,声声添寂,人影久久不动。
庄简微一眨动眼睛,眼中飞灰还在并未吹出。他眼睛酸痛不已,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睛。
罗敖生看了叹了口气:“你的手上都是灰尘,自然越擦越多眼睛越痛了,”他从袍子内拿出一领白色帕子,伸手递到铁栏杆处,道:“用帕子擦擦就好了。”
庄简头也不回,他伸手沾了榻上碗里的水清洗了一下眼睛,依旧没有理会他人。
廷尉罗敖生的手伸在半空,手上手帕心中好意都递不得递放不得放,僵在那里了。
大理寺右丞远远回避开了,瞧着这一幕,肺都要气炸了。他几步跨了过来,冷冷的喝骂:“周维庄!莫说是帕子,还是水,饭,三餐,身上衣物,半日安闲,乃至一条小命都是大理寺廷尉双手给的!你这般强硬性气心气儿,干脆不要了性命才叫英雄好汉哪!你是不是想尝尝行刑的滋味阿?”
罗敖生看了右丞一眼,右丞气得浑身打颤,却是闭嘴不敢多说了。
这话也果真见效,庄简立刻放下了架子,他爬了起来抖抖身上草灰,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了罗敖生的手帕,道:“多谢大人。对于皇后和廷尉的好意,都心领了。无论何种刑罚都愿意身受。决无任何怨言也无隐情,一切都为命中注定。”
他语调谦和,神情宁静,不哀不怨,温文内刚,接过了手帕将它折好,放在了身旁青石塌上。
这才是昔日庄御史的公子——庄简啊。
罗敖生心中耸然而惊。以前的那个调侃打诨,撒泼好色,自私怕死,素无正经的周维庄身后,有个言传家教自清廉御史之家、通晓人情世故,道理仁义、舍己为他的大家公子庄简就闪现出来了。
但却是他身上仿佛少了些东西。
他收敛了性情,却是那般循规蹈矩,教养良好,隐忍通达,知书达理。如书中君子画中旧人,平平暗淡色彩陈旧,循道理尊礼貌,多读书少是非,圣贤之道长闻,言行温文和善。这就是庄简,一个御史之家的世家公子。
罗敖生转身回返而去。
这便是所谓的英雄末路与美人迟暮。
——这次,他是真“痛”了。
原来,这个人也会真的“痛”?
***
翌日,大理寺升堂提审。
大理寺通审正殿中间空空堂堂,两旁狱卒林立。只有嫌犯庄简一人身带枷锁,跪倒在了大殿里。正殿之中“贵直尚平”匾额高悬。公堂正面由大理寺少卿张林落座主审,廷尉罗敖生坐在一侧旁听此案,张林问道:“下面案犯,你叫什么名字?”
庄简抬起头脸来,心中略略感慨,这十年之中终于到了完结的时日。他心台清明,无怒无愁,痴而不怨,洋洋大洒。
庄简淡淡的说:“我姓什么,文薄上自有称谓了。”
张林皱眉道:“庄简。”
“是。”
“你知罪吗?”少卿问了下去。他心中觉得不妥,这般顺着他的话走,可是问不出什么了。
果然庄简淡淡道:“知罪。”
旁边听审的众官员都微微一楞。所有人都素知周维庄(庄简)乃是出名的伶牙俐齿博学强辩。他上下嘴唇翻搅起来,咄咄厉害处都能将死人折腾活、活人杀死。官员们都存了跟他强辩诡辩恶战一场的念头准备了。却万万没想到此人一句“知罪。”就憋的大家目瞪口呆,没有使劲的方向去了。
张林道:“你知什么罪?可做了什么有罪之事。”
庄简跪在堂上,突觉得殿外吹过一阵多时不曾刮过得清风,顺着大殿梁柱缓缓流淌着。春风带着草木芬芳。他心中如被水洗涤过一般清清凉凉、坦坦荡荡。
他面色平静老实的说:“这个犯下的过错,时日长久了倒是忘记了。不过,既然被抓到刑堂上,想必定是犯下了罪责。请大人不必问我,只要列举出罪状凡是我犯得过罪,我承认了便直接签字画押认罪,绝不敢推卸责任及过错。”
这话说起来条理分明,知书达理。并无一点胡搅蛮缠的意图。张林心中大喜,罗敖生瞧着庄简的头顶,细长的丹凤眼在他面上来回看着。庄简面孔长脸薄唇,低眉垂目,眼睛嘴唇都干干静静,脸上身上倒是从没有见过得安静淡定,规矩本分。他心中突觉他面容上却少之什么?防佛缺少了一点东西,令人看着都不像那个周维庄了。他上下的盯着庄简暗自捉摸,这庄简身上比之原来的周维庄竟然少掉了什么?
罗敖生细细打量,心中百味复生慢慢的转着心思念头。他旁边有御史令大夫、长安府尹、尚书太守、甚至拥平王等人都落座一侧听堂检审通审,张林立刻接到道:“你原是周拂之仆,后来是怎样假冒了周拂次子,假冒禁国公之子骗取官职功名的?你可认罪?你需的老实的招供,免得动刑起来受皮肉之苦。”
庄简道:“我都认罪。”
张林大喜过望,罗敖生秀眉一蹙,口中却不说话。
“你是怎样犯下这等大罪的?”
庄简略烦躁,他都承认了怎么还这般罗嗦。他无奈再开口说:“周拂大人去世之后,我看没人知晓他的近况。我贪图他家有钱有势,所以就冒充周二公子做了官。”
罗敖生恍然而悟。
他身上少了些东西。他收敛了性情,规矩有礼,教养良好,隐忍通达,知书达理。如书中君子画中旧人,平平暗淡色彩陈旧。
原来那个令他怒、痛、闷、瘴气到心痛的人已经不见了。没有了昔日的生机勃勃,泼皮无赖,任性好色、没有了谈笑科分,戏睨人间,匪气冲天的周维庄。
——眼下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两袖浊风,身无常物、满心疮痍、万世皆空的空空废物了。
平日里周维庄在他面前不是下流猥琐就是胆小畏缩,几曾有过这么万般清风俯身,管他自强的气度。殊不知庄简是因为做贼心虚,贪生怕死,欲图将功折罪的缘故?
还是如今真相大白身份暴露,他抱了必死的觉悟,还何存畏惧之心?
张林听了心中窃喜,这案子本就难判难断,眼下只能勘明庄简假他人,骗取官职之罪。其它的尚未查明,这庄简素来刁滑如今定是被大理寺的板子酷刑吓到了!他若自己承认了,自然是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省力省心阿。
他忙说道:“庄简,在十年前的咸阳,你是不是跟御林军的严史串通了起来,杀死了皇妃皇子,做下了另一桩命案要案?”
庄简心中彭彭的暴跳了起来。他抬起脸来面孔都僵住了,口中一顺溜话自然而出,这话在他心中已想了十年,想了千遍万遍,说出来甚是流利通顺,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这是确是有的,我和严史做下了案子……”
他正说着,突听“啪——”的一声重响,就见罗敖生勃然大怒,抬手一掌就拍到了桌子上!大理寺通审重殿上的众人,右丞、御史监察,拥平王、中官太监总管、狱卒等人都被罗敖生这一巴掌拍的胆颤心战,全部侧目而视抖衣而站!
庄简的脸色也变得灰白,他看看少卿张林看看再看看大卿罗敖生,一瞬间有点头蒙蒙的张口结舌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难道是他嫌他认罪认得还不够爽利,勃然大怒了吗?
罗敖生向来是斯斯文文的秀才书生,话都不会高声去讲的。这下子容颜骤变豁得站起来了。他素来是面容静谧少动颜色少动心气,此刻气得面孔都变色,颜色俱厉,长眉挑着丹凤眼睁圆,漆黑的眼珠子直直瞪着少卿张林,厉声喝道:“够了!你到一旁去,我来问话!”
张林顿时满面涨红,心道惭愧,忙站起来让开了公堂。
旁人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大理寺的上卿(廷尉)与少卿,以及几个审官之间却是心知肚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庄简冒充周维庄之案,罗敖生看到了庄简杀严史之事实,周维庄乳母本夫的口供。以及四郎之旁供,庄昌之恐吓协证,另有咸阳城庄家周围本家邻居等等一众的眼观口证,体痕笔迹等等证据确凿,可以断定庄简确实是冒充了周维庄周二公子。
这是绝对的铁板钉钉!
但是,庄简严史之牵扯到的弑襄大案,仅仅怀疑自传扬的流言蜚语。当年之人证物证都没留存,却是不能按此就断定了庄简的罪名。张林心虚心里没底,举动行事就贪急毛糙,想着急急哄乍了案犯,让他自动快认罪,就好省心省力不费周张的结了这大案。
罗敖生怎会听不出来?不清楚他的心事?!
但是,这样用话去引导着案犯讲述的话,那就是诱供串供了。倘若案犯由某些原因顺着审案的口风认了不实的罪名,那不是活活枉杀良民,屈死嫌犯了吗?!
罗敖生当场就翻脸大怒了。
刑法审案并不是与案犯之间的斗智斗心,而是以此为契机,来辨明是非禅破案件,使案情落破得以沉冤昭雪惩恶扬善。
罗敖生站起来,身子一转,清飘飘的就走到了大殿当中的主位之上,他左右扫了一眼,大理寺的通审正殿之中鸦雀无声万籁俱寂,人人都秉着气息看着他。
罗敖生低头看了一眼庄简,放缓了口气道:“庄简,十年前咸阳兵乱时,乱兵杀了皇妃皇子,可是你做的吗?”
庄简看着他坐在距离他不过两丈的地方,如鸿沟山壑一般遥远难以逾越,他的眉眼、脸色、话语都缥缈不定,难以看见听清。他突突想起第一次与罗敖生的见面,就是在金銮殿之外的走廊里。两人廊下相遇,他心怀鬼胎,对着主管刑狱的年轻大臣罗敖生一笑。罗敖生立时面上飞霞,羞搭搭的垂目于地而去。庄简的一颗心都摇摇依依的爱慕着他的弱柳之姿,魂魄都随他去了。
那时他心中尚且轻浮的想:“不知有朝一日,是否会跪在他的堂上被审?”
时光转逝晃晃一年。
今日他果真被他抓捕回来,跪到了他的殿上堂前被审。眼前人物依旧,胸中暇思尚存,中间数度交手,最后终成殊途。庄简心意恍恍,满口的苦涩余味都在胸口浮动。他心潮起伏万千感慨都不能自己了。
庄简眼望着膝前青砖,不能抬头:“是我做的。”
罗敖生冷冷一笑说:“好,这昔日之案件既然是你做下这弑襄的案件,那么你老实的讲述出来。
此案由谁牵线?谁来组织?因何缘故杀人?可有幕后主使?怎样的安排路线行动?多少人参与其案?事先怎样策划?当夜几时汇合?谁带兵指挥?又怎杨带出兵来?谁去禁宫杀人?怎样能进得了禁宫?庄御史为何家中全门被杀?大将军玉林为何死与庄府?御林军去杀人为何内讧灭了庄家满门?你为何单杀皇妃不杀皇子?你为何带皇子离开禁宫?而后,又为何又与同伴分手?严史与你怎样串通?周拂为何收留你?他可否认出你就是昔日门生庄简?
你把这些事由经过大概,一一当堂说清楚,一字不差的话,我便令你签字画押结了这案。若是有一字之差的话,庄简——”罗敖生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庄简的头顶,半晌无话,慢慢的他才缓缓说:
“庄简,你可知道,向廷尉撒谎做虚词伪证,是什么惩治?”
庄简心都一颤了,他不知无法诉说。
众人听了心中不语,罗敖生确实是思路密致条理清晰。庄简顿了顿,半天低下头道:“这些都是严史在做,我并不清楚。不过都是严史谋划我只管去做而已。时日久了这其中的缘故也都忘了,但是,其中罪责却愿意领受。”
他一句话依旧是甩的干干净净、云淡风轻。
罗敖生心都凉了半截,他教他求生路,而他不求生路。他面上不悦道:“庄简,你貌似老实规矩,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可没有‘规矩’二字。这种话能蒙混过堂吗?”
罗敖生深深看他一眼道:“我不欲动刑但不是不会用刑。”
他身旁的众衙役齐声吆喝起来喝堂杀威声。
庄简为之一颤,他素来天地不怕鬼神不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唯一有一点却是就是怕这皮肉之痛。庄简自幼出身良好,身子享受惯了,可耐不住一点筋骨之痛皮肉之苦,身子上的艰辛。
这刑狱大法酷刑之苦,确是他不能熬过经受起的。他在罗敖生手下可是被打过,吓过数次的。罗敖生深知他弱处劣势,他不敢嘴硬忍了委屈便是不欲招惹他动手起来。
没有想到,这年月连畅快认罪都不成,要被动大刑。
他欺人太甚了。
庄简心里发了狠,脸上露出了温良恭敬的谦卑神色,口中回秉:“请大人息怒,倘若是我说的证词不令罗大人满意的话,我重供便是。”
他抬头看着罗敖生,温和的说道:“——罗上卿想要我说什么证词,我便说什么证词。一切都由罗上卿做主吧!”
——一句话说得好。
你嫌我供词不够实在真实,那么你划下道来,我便按照你说的去供,供到你满意为止。好教你落下清廉公正一丝不苟的贤名,洗脱了“诱供串供、枉杀良民,屈死嫌犯”的嫌疑。
你若要做贤良,我便教你做的畅快爽快,做的开心高兴。做到你不想再做为止!
罗敖生顿时脸色涨的通红又陡然便成铁青,全身做在椅上微微打晃不稳当了,真是无耻的庄简……他的泼捍是藏在了温良外表之内的棉里银针,一旦抓他紧了、痛了,就会伤到了自个儿的手,抓到满手是血,抓到心窝子痛。
这泼皮心中是恼着恨着他了!
周维庄——庄简恨他抓他入狱,恨他不念旧情,恨入骨髓迷了心窍。他明明白白的挑衅他。你抓我入狱,我便教你难受。你要做贤良洗清我的冤屈,我便没有冤屈教你无处洗脱。
罗敖生素知他泼捍无敌,却没想到他敢这么嚣张愤懑,那便是赌注押在了罗敖生对他“有情”二字。
——瞧瞧他死,伤心的人多着哪!说不定还会有人夜半辗转难眠,泪撒枕干吧!
一旁的众人瞧着罗敖生的面孔神色,心中替他难受不敢抬头再望。原来这智谋过人权压盖世的廷尉,一念之下就抄杀了大丞相的大理寺卿,也有委屈得憋屈至死、哑口无言的时候啊。
天下万物果然是生生相克,一物降一物。
罗敖生手放上几案上,手指尖都按在了自己掌心之中条条勒出血来。
他全身都冰冷,盯着庄简,使劲了浑身了气力,方才把这口恶气活生生的吞下肚去。瞧着这庄简无耻的彪捍有理,泼捍的活灵活现。他有一个念头越然而出脑海了,把这无耻东西抓到手心里百般揉园捏扁,想必能一倡宿怨、了却心结?
罗敖生说道:“庄简,你是存了死志,所以不说直盼着早死,对吗?”
庄简说:“我说实话已经承认了罪责,大人却是不信,我也无法。”
罗敖生淡淡一笑,道:“你即不说,我也有人证要你开口。”
庄简听到了此处,突然抬起头瞪着罗敖生,面色却都变了。
罗廷尉站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垂头轻声说道:“庄简,你心中恼着我了,所以故意不讲是不是?这世上知道你昔日做的大案的人还都未死尽呢,你忘了还尚有人等还活在这世上呢。”
庄简突然想到了一处,他面孔顿时变得雪白,脸现痛楚,眼中也露出了惊恐哀怜的表情。这世上人千千万万,他都可以昧掉了良心,当作不存在一般置在脑后不理不睬不看不想,但却有一人他却是真的不能相见。一旦见了庄简全身便是要活生生的被凌迟处死,被剐成千万片,片片都离骨离心碎掉了。不,这已经不是逼他去死,而是逼他不能死,活着生生的受那万刀凌迟之罪。
他欠了他性命、情义、眷恋、所以不能见面,不忍见面,实在是无颜相见。
庄简立刻全身一股子怨气劲力尽尽失散。他马上放下了颜面心中委屈,伸手握着罗敖生官袍与长袖,竟然换了口气和神情,曲以委蛇与他哀求:“我已说过,愿意改了供词直到罗廷尉满意为止,这人证就根本不需要了。”
罗敖生仔细的看他脸色,庄简一脸哀求之色面孔苍白。他心中被搅和得翻腾过来又翻腾过去,阵阵地隐痛不休,这会子心中是真是刺的痛了。这个将死的泼皮对他无赖透顶耍尽手段伎俩,却对旁人唯恐有失。这上下、内外、真假、虚情真意……他倒是分的清清爽爽,朗朗利利啊。
他至死都这样无赖至极。
罗敖生抬手一把将长袖从他手中扯开,回身吩咐道:“来人,去请太子殿下到大理寺来,我要取昔日襄阳王刘育碧的证词。然后再说此案。”
第八章
这时候,两旁的侍卫赶上前来将屏风桌椅都挪开了。一些宫廷的内侍们走进殿来,替代了满堂的狱卒和刑官。
庄简脸色煞白,他全身都不能抑制颤抖,衣服袍子也如同筛糠一样的簌簌响着,连跪都跪不安稳。这人平日里多么精明爽利,此刻却彷佛是尖刀引颈,退无可退再无可逃,满堂服侍的内宦和侍卫们看得没头没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庄简唇间失去血色,面上如同罩了一层灰蒙蒙的死气亳无生机。倒衬得漆黑眼珠更是乌沉,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堂中移开的屏风座椅。
转瞬,他垂下了头,不再看了。
太子刘育碧就坐在屏风之后,原来大理寺卿早就将他请至大理寺通堂待询。就瞒着犯人一个人。庄简心中又惊又怒悲喜交替着涌上心头,却又无喜无悲无惊无怒,浑然不知该是怎样一种心境。他的思绪魂魄都轻飘飘的远离了他的身子,已经跟身体分隔开了。
他也不知道自个儿现在是在西天亦或者是地狱阎罗殿。明明身子未受过大刑,这满心满身肌肤碎裂的疼痛,是怎样而来呢?!这种从内而外痛入骨髓的心痛又从何而来呢?!
不必再见了吧。庄简心里惦念着,这世间怎么连死都这么难呢。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不再抬头了。
刘育碧穿着黑色朝服,坐于椅上垂头看着他。多时不见他好似转了性子沉默矜持不发一言了。
罗敖生淡然瞧着这景象场面,也缄默不语。
看亦难,不看亦难。
说亦难,不说亦难。
笑亦难,哭也亦难。
生亦难,连死亦难。
庄简一瞬间突然想着,原来这十年茫茫逃命求生之路,竟是如此滑稽可笑、枉然无功。
——可笑这世间人人求生畏死,都是怕死得太痛苦。假如知道生存之道比死亡之路更加苦不堪言,就不会再怕死了吧?
罗敖生令满堂的狱官和大臣暂且回避,堂上仅余下了内宦和侍卫数人。
他回身问刘育碧:“殿下,你可认得庄简?”
刘育碧缄默不语,彷佛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才缓缓张口说:“记不太真的,好似认得也好似不认得。”
罗敖生“哦”的一声,他抬起眉眼凛凛的看着刘育碧。
刘育碧声音轻若游丝,却是使尽了浑身气力:“只见过三次。以前幼年时见过一次,那时长相都不记得了,却还能想起他的笑脸。后来一次在路途中共处了一日两夜,路途短暂匆忙,也不记得真了。最后一次,”他看着庄简:“只记得跟周太傅相处了近一年,却是不知他怎地会变成了……那人……”
罗敖生等着他继续开口。庄简全身都一阵火烫。
刘育碧说:“今日看起来却不太像,却又很像。想必是时间久了所以记不太真了。”他沉默了一下,终究不能忍下,气若游丝的接续着说,彷佛再讲了一遍给自己听:“那个人从来都是话多却总是说些无用的废话,人又装成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自大样子。我最不喜欢这样了。这个人却总是这样。”
刘育碧定了定神,道:
“兵乱那时,我跟家人在咸阳离宫。父皇在郊外野营未还。我还记得兵乱那晚,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殿那边一阵哄乱声,侍卫们和宫女们都在乱跑乱叫。但是吵着吵着没多久就没有声息了。好像发生了什么变故。过了一会就有一个长得很清秀却眼珠乱转,一脸坏笑的家伙出现了。那就是庄……”
刘育碧停顿下,却说道:“这个人忒也可笑。明明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视我,嘴巴里却撒着漫天大谎,说到前面兵乱,要带着我和二弟从侧宫里出城去长安。我当时就不信他的鬼话,偏偏乳娘还相信他。他临走时又不放心,就进殿去杀了乳母,然后刀都不擦净,就神气活现的出来了。哄骗着我和二弟去城外。”
说到此处,刘育碧脸上流露了惨淡的笑容,“我最讨厌这种人了。明明就不会办事还耍些小聪明,瞧着他那蠢样,偏偏还很自负自以为是。自认为是个大英雄大豪杰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看了就想吐。所以,路上我就骂他‘既然能灭乳母之口,旁人就不必吗?’。他小心眼,在心里记恨着我啦。一路上不想办法带了我们逃走,反倒想害了我和二弟,跟他相好的一同远走高飞。”
刘育碧垂下眼帘来,眼睛前慢慢酸涩,轻声说道:“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想杀二弟不成,之后,那人来找他,他就和那人在树林里郊外,做那鬼混的事。”他声调模糊,眼前泛起了十多年前的一副景象。这情景彷佛刻在他的心间,都难以忘却了。
——那时候云际交黑,苍穹一色。天地间满地飞花落絮,残枝碎叶随风掠去。明月如水渺然不似人间。他的身躯似这周遭林木苇单一般,随风起伏前后婉承。月光照了他的脸孔、手臂,一滴滴晶莹透亮的汗珠顺着玉色肌肤滚落下来,跌入盈盈碧草红花间。其中满头散乱黑发缠溢着脊背和手臂,濡湿着紧贴身上,说不出的妩媚魅惑之态。
目揽远山……绿树覆盖着藤萝蔓缠,身畔草木微香随暖风款摆催情,浑然就像身在天上琼楼玉宇之中,仙阙宁静海天一碧,满眼星月触手可摘了。
他的身躯摇动,丝绢般黑发随着身体散乱款摆,他上身赤裸,身体曲线玲珑隐有少年人的青涩。月光下,周围的萤虫飞蛾盘旋围绕,他面似含笑眼眸半合,细的眼神媚态撩人,鼻梁微翘眼中水光泠泠春意荡漾,颜色生动飞扬多情,一派妖娆冶艳风情,浑不似日常乏善可陈的平庸模样。
太子轻声说着:“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就好恨。他好可恶,命都快没了还跟贱男人做这种不知羞耻的事。等有朝一日,我当了皇上,就抓住他逼着他跪地求饶,再不敢做那跟男人搭讪鬼混的勾当。”
罗敖生听了这话,他调转了眼光瞧着窗外,春风中绿意萋萋的春之景象。春风中,一个流离逃生的少年王者的孤独影子慢慢五骨俱全,血肉丰满,活灵活现了。
庄简全身一层层的重汗慢慢湿了衣物,在他膝下点点滴滴犹如洒下了一片雨珠。
太子轻声说:“后来,他发现我逃走了,就急忙的在夜里追赶着要杀我。我人小逃不掉后来他就追上了。我就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他怕痛就放开了我,后来旁边那人就抓住他摔伤了我,他看着别人打伤我要杀我,却不来救,我心里又恨又怕却又不得不跪地跟他求饶说,‘我娘与你结为金兰,你可不能杀我!’他心软就放我走过去,但是却和那人从背后杀我,我跌下了山崖。他素来是这样言而无信,害了我娘和我的性命。”
刘育碧说着:“我当时一面逃生一面心中想着,这个人做下了这种大逆不道丧尽天理的勾当,老天会给他什么报应呢?
我却求老天爷保佑他身体健康长寿,活到我掌权之后,让他也被我追杀,满天下的去逃命,都无路可逃逃之不掉!如若有这一日,我宁可舍弃我最珍视的珍器,也要与老天交换契约,让此人尝尝被人追杀、抓捕、命在旦夕是什么滋味!
唯有这样,神明才落得公平可言,这才应了‘因果报应’四字!”
他低头下去看着庄简,而庄简垂头看地,他的手指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不能抬头得见头顶上端的三尺神明!
地上湿漉漉的。汗水打湿的地面上映出了他的面孔,面颊上、头发上一颗颗汗水还在不住滴落。
“很久以后,我回到宫里,才知道母亲确实在咸阳兵乱中丢了性命。但只有我亲眼看到,那晚是那个人杀死母后潜入后殿来杀我。那里不好下手,就把我们带出了咸阳城,欲图杀死在荒山野外。但是后来听大臣们回禀,他在咸阳庄府火烧之中也死了!我就不信,像他那么贪生怕死的人怎么能死在咸阳!”
刘育碧喃喃的说:“这世上每个人都可能会死于兵荒马乱,乱世尘间。但是这个小人,杀我的母后,杀我,杀我的二弟之后,还敢跟男人在野地里鬼混。他一定是放浪不羁,胆大包天。也只有他一定能遮掩的严严实实的藏在某处逍遥快活。他绝对不会死的!
他定然在某处嘲笑我,抓不住他找不出他。我想想就好恨……他杀我母亲是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结果却忘了他的样子,不能记住他的面容了。只是一提到他的名字,我心里就好痛好恨。恨不得立刻就派人抓住他把他凌迟处死,把他关进牢狱里,看他跪地哭着求生。恨得夜不能寐寝食不安。恨得想要杀人!恨得恨不能把天底下所有姓‘庄’的人都杀得干净!
——这个人蠢、笨、混帐、好色无度!做事不绝,杀人不死。留下后患无穷。我真恨不得自己替他做的更决绝些,杀得干净岂不是永除后患,不会让人受难遭罪?他偏偏不忍杀!那就救人一命,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他却又不能救!
这般矫揉做作还迂腐透顶的蠢材还自认为有情有义有仁有理!这种优柔寡断不好不坏的滥好人我想起来就好恨!恨得我这口气都透不过来!恨得我全身都痛得慌!恨到我心肝都在疼啊!”
“——恨得我真想一刀杀了他!”
他看着庄简的头顶,目眦齿裂满面惨痛,手扶着胸口,全身抖衣而震。大殿里鸦雀无声,只听得他这一个个“恨”字不断地诉说出来。众人的心都凉透了。
众人并未眼见两人的相遇交锋,只是听他此刻述说出来,那幼时的匆匆一瞥,山林中的杀人逃命两日,说得云淡风轻一语带过,却是点点细微处都记忆得清晰透彻,那分明是刻骨铭心,念入骨髓!
想必是昔日受创之深重,经历之惨烈给了他最大的冲击,乃至他胆碎心裂,恐极恨极,方才能这般“轻描淡写”的说出最“切齿大恨”的话。
庄简望着石缝隙微微打着颤,这满口的激愤控诉,指责痛斥。通篇下来的怨愤不甘,是一字字惊心动魄,一句句的震耳欲聋啊。
他恨的不是庄简,他恨的是“他为什么这么恨庄简”!
他恨的不是这杀人之事,他恨的是这杀人之“人”!
他恨的不是他杀人,他恨得是他杀“他”!
刘育碧看着跪在当堂的囚犯,他颤抖了半晌,还是无法平了气息。
太子颤声问着:“下面跪的是谁?是周维庄吧。我是怎样见到你的?我好似是在妓院里面看见你吧?第一次看见周维庄,我就好像很厌恶你,既不听话又肮脏,偏偏文采脑筋极好,还敢阻止我教训别人,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的讨厌劲儿像谁啊?这种自以为是的模样像是在哪里见过?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后来,我想着办法整治你,你心里厌烦却总是无奈哭笑不得的陪我玩,却也不失手。我心里又是不服又是气。再往后你却在清源宫救了我一命。那时候大家都在逃命,你却往火中救我。周维庄,我心里真是感激啊!我不说出来,但是我心里很感激!我不是三岁孩子没吃过苦头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你能来救我!我很感激!”
庄简低头看着膝盖,脖颈之上彷佛串了千钧大石,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全身都彷佛缩成了一个锥子,想被砌入地底下。这样就永远不用再露头了。
这指责谩骂的话语即便让他掉头殒命也罢了,就是不要与他说这些衷心话。这话一句句说着,都在割着他身上血肉心中良心,他没有了心还能活吗?
刘育碧远远看着窗外,缓缓道:“第二次,你力拒了丞相的刺客,又救了我的性命。你用刀在我脖颈上别断了勒着我脖子的铁索,令我缓过这口气。周维庄,你也许不知道,那把刀就是昔日庄简飞刀掷入我身上的刀,令我险些丧命的刀!
我随身带了十年,每夜我都枕着那刀入眠。那刀杀过我,却于那日救了我。就如同昔日庄简杀我给我死路,而你周维庄救我给我生路一般。刀是死物人是活物!我心里跟明镜一样,周维庄!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对我如此仁至义尽,以命相救!我不说什么!却是将你当作了亲人般看待!周维庄。”
刘育碧脸上终于露出了痛楚的表情:“周维庄,江山万里楼台百尺,何处是心乡呢?!你总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庄简硬撑着不说话。他的明月他的心乡,这不是活活逼死他吗?
太子肝肠寸断,满面俱痛:“周维庄,你跟我去咸阳令我非常欢喜,我真是高兴。你在九峻山驿馆又杀退刺客救了我一回。你洒毒酒抗刺客,不出声好叫我逃生,我都好生欢喜!你事先预知事变,驱他人往洛阳送信,千钧一发之际令裴良领大兵杀曹得又救了我一命!
周维庄,你前后救了我四次。救了我性命,助我去除强敌铺平道路。你在我身边看着我前行,步步都救助我维护我。没有你我早就横死意外。莫说是今日皇权,天下社稷江山,单单救命大恩,我都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能忘记了!”
庄简如人偶般失魂落魄的跪在大殿上。他似听非听,彷佛听着别人的所作所为,心魂远远飘遁到了远方。
刘育碧按住了胸口,脸上终于露出了绞痛的神情,直到此时,他方才说了重话和谴责之辞:“——周维庄,我不懂,你若是心不放,我收不到也就罢了。为什么你不走得远远的,还要跟我去咸阳?!你令我对你百般示好处处费心,是不是很可笑?!那一夜,你在耻笑我吗?你想令我跌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永不能翻身,是吗?
周维庄,我之生死听天由命,你不必介意也不必尽量挽回。每人都有自身的生死定数。你却不必救我性命又将我的心取出抛于山崖——你是在取笑我的情意吗?你觉得我的情意一钱不值,漫天可散吗?!”
刘育碧看着庄简,终于哭了出来:“——周维庄,你,对得起我吗?!”
这一句重话,庄简确实经受不起。顿时面色惨白,喉咙中一股子甜腥滋味涌了上来。他咬紧牙齿,硬生生的咽了进去。
刘育碧伸手掩住半边脸面,眼睛里储满了泪水,顺着手指而落。
他泪盈满眶:“——周维庄!你,就是庄简吗?!你——是不是心里面隐藏着庄简,来耻笑我的情意?周维庄?!你——是不是躲藏在周维庄身后,再次来伤害我?庄简?!”
庄简的嘴角都是咸咸的,齿缝中亦残存着腥气。就算是刀剑逼着他的头亦不能抬起。所谓无地自容,原来堪当此情此景吧。
庄简脸上泪水痕迹已干,面上青白如琉璃,心中空空荡荡魂魄都已经散了。没有一丝颤动,彷佛口唇中都无气息,若是时光可以回返,大河可以逆流,他宁愿死于毒酒刺客剑下,死于十年落魄江湖,死于咸阳兵乱大火。也不能面对此刻一时不堪。
——他本是天下最良善,有良心的人,却成了最薄幸,最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要再看再听就要被逼得疯了。
这话重如山逼得他生死两难。
庄简爬起来转身向外走去,几个衙役扑过去阻住他的去路,庄简奋力挣扎着挣脱众人,踉踉跄跄的门外跑去。侍卫们大惊失色,满殿大哗,纷纷抢上前去抓捕犯人。
罗敖生脸色大变,他抬起手点着还未高声呵斥。守在殿外的禁军们就蜂拥冲了过去,挥舞刀枪,直奔向逃跑的犯人。门外的几只长戟突如其来,正戳中了庄简腿部。若非这是重犯需要留命,禁军们就要一枪捅穿他的前胸了。
庄简只觉得腿部一热,顿时站立不稳翻倒在地。众狱卒们立刻奋不顾身扑了上去,压在嫌犯身上,大殿上一阵大乱。
太子刘育碧颤颤的从椅中站起,他手扶胸口,望着大殿。
罗敖生面色都变得铁青,他几步跨到了大殿中央的混乱人群当中。众人赶忙把身形让开,长戟已经从庄简腿上拔出,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罗敖生蹲了下去,伸手按住庄简的腿。
旁边侍卫们大惊,十几个人都伸手按住嫌犯四肢,不令他动弹。
庄简腿上的鲜血涌出来,沾湿了罗敖生的手掌长袖,顺着他的手指缝隙又涌出来了。
庄简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众狱卒都按着他,他也不看众人,遥遥的对着远方的太子刘育碧说道:“对不住了,周维庄已于曹得乱兵之夜走了。他曾请太子殿下作一个好皇帝,请太子殿下珍记罢了。周维庄与庄简乃是两个人,请殿下记住了。”
庄简说完,挣扎着从脖颈上取下了丝绳上系的一方小印,投于空旷的地上。
他从容的说:“这是昔日皇后曹婕赠送给周维庄的,请周维庄维护太子。近日太子即将登基为皇,周维庄终于了却皇差可以复命了。”
翡翠撞击了地面,太子刘育碧脸色大变。他急忙俯身捡起那碧色的小石。那玉石跌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刘育碧颤抖把它对在一起,上面有四个金镶的篆字“看朱成碧”。
刘育碧手握着两半碎玉,直刺得手掌中流出了鲜血。
庄简无怨无悔,仿若是一条大川平坦的流淌而去。他的心底平静。
这十年来,这番话在他心底里隐藏了十年,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竟是这般的如释重负:“眼下的嫌犯是庄简,我曾在十年前奉圣谕杀了皇妃,杀了乳母,并欲图杀害皇子。虽然事出有因,并非因我而起,但为了家人性命亲手杀人却是无可推托。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庄简服判服刑。”
他收转了目光,看着罗敖生微微一笑说:“我昔日是最怕疼痛的人,从小就经常挨打也经受不了皮肉之痛。但是今日,受了这么多下的长戟,竟然丝毫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淡淡笑着说:“我明明腿都要断了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看来我是终于长大了。不再怕痛了。”
这声音带着淡淡洒脱,淡淡苦涩。
罗敖生心想道,不是你不怕痛了,而是你心中更痛所以身上反倒不痛了。若是不能回头,那就不再回头看罢了。
***
当堂无法再审,庄简就被关押回了大理寺狱中,静候着结局。
自那日太子去后,他连接数日未再被提审通审。他安居囚室养伤,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若不是窗棂上一轮红日明月东升西降,还不知自己魂飞何处身在何方了?
窗外明月照千秋,照万家。他原本渺小只愿照着一家人就成,最不济的只要能照着自个也行。现在,却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庄简腿脚受伤,坐在墙根处慢慢靠在墙壁上,闲暇无事就伸出手指在墙壁上微微描画。他画的入迷,连狱门旁边大理寺卿站在暗处都瞧不见了。罗敖生的眼光顺着他的手指笔划看过去,心里就慢慢地念了出来: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千里,各在天地域;明月依北风,浮云遮蔽时。相去时已远,衣带日已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庄简在墙上伸指缓缓书写着,罗敖生轻轻看着,心神都彷佛痴了。“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罗敖生心中缓缓吟诵,心事沉沉好像载不动这万千思绪。
不言说的人并非心中都是铁板一块。他闭口不言,却是心比荼苦,背心之痛泣,其苦又甚于荼。
庄简慢慢回头看他,他脸色平静看着罗敖生。
罗敖生二次夜探牢狱,想必也为难了这大理寺卿。他站在铁栏后面,铁柱挡住了他的容颜。庄简慢慢挨到了门栏后石榻之上。石榻的一段紧挨着狱门铁柱。
罗敖生站在狱门边,看着他坐近,他问道:“你的腿上伤势可好些?”
庄简闭嘴不言。
罗敖生道:“我有些事缘由不清,可需得再请太子来大理寺。”
庄简的脸上流露出痛楚神色,终于摇头说道:“不必了,我的腿好痛啊。”
两人心知肚明对方用意。
庄简知罗敖生令太子重来大理寺,是暗示要他跪地好好求饶。这事情虽艰困,却也并非毫无破绽,好生掂量设计,把握时机说不定能有轻微转机。
罗敖生知庄简,再看到太子重来大理寺,他不就单单是腿断这么简单的自残了。
庄简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来,望向墙壁气窗,缓缓月色流入牢房,将方寸之地染得柔光一片。月光暖透庄简的心,他突然喃喃自语:“说也奇怪,我现在全身带着枷锁,腿也受伤了不能走动,但是我却身体轻飘飘的好似可以健步如飞。我也曾经设想了千遍万遍,‘我是庄简’这一句话吐出来就会山河崩塌,天崩地裂。我都没法子活了。
孰知这一句话说出来,我竟会如此轻松快活。只觉得全身都放下了背在身上的巨石,心中也很欢愉。周维庄虽好,但并不是我。我不是周维庄,我乃是庄简啊!我现在只想跟天下人说,我是庄简啊。”
罗敖生垂首望他,声音柔和:“那是你心中始终存了良善二字,心上给自身附带的枷锁太重,比之现在身上的重锁还重。自此之后每夜都能安稳得睡,每日都能抬头见人了。”
庄简恍然大悟:“原来,这世上是真的没有不能越过的坎儿。”
罗敖生瞧着他,深深说:“这世间,也真的没有不能诉说的言语,庄简。”
庄简的脸上痛彻心肺:“不需了。我该说的都已讲的尽了,实在无有什么不能言讲的。”
罗敖生伸手握住铁柱,脸上露出隐伤:“庄简啊庄简,你留着满腹衷肠都预备与阎罗讲吗?”
“我并无衷肠,也无隐伤。”庄简摇头道,他垂头不敢抬头,斯人言语好意都不能再领了,庄简皱着眉头好似一把刀在他腹中乱绞,他憋了半晌一口气在喉咙中泛起又压下一股甜味。
大理寺卿说:“庄简,你既然无衷肠也无隐伤,那你每时每刻都在墙上写那‘相去时已远,衣带日已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你与谁生离死别,你与谁相别衣带宽?你思谁岁月老?若是你心中没有了惦念,你去写什么‘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庄简张口就吐出了一口鲜血。这话在他心底埋了数日并无人知晓。今日却被罗敖生一语道破。此时此夜真真震撼了他的心。庄简一下子就崩溃了。他坚强了数日不恐不慌不急不躁,满腹的听天由命之心,这一刻间却是心情坍塌,全然崩溃,满腹心事都沿着大河而去了。
庄简憋了半天,憋了数日,这一年来的担惊受怕,委屈心碎的满心痛楚终于一泄而出。他垂头眼泪一颗颗地掉在地上,沾满了双手前襟。
他张开了口,真是一字血一字泪:“不必再帮我了,罗敖生。你再多做也于事无补徒增伤神。我的心结乃是个死结,这世上无人能帮我也无人能助我!我也不需要你法外施恩,只求你秉公处置!昔日谋害皇家之罪乃我所做所为,杀人者死。请你秉公而处。
你还想听到什么?想让我当堂供出什么!昔日玉林传旨时身上熏香乃为皇后最爱的熏香,当年家传圣旨乃是曹后与曹得密谋所为!她自身皇子已死,担心张氏贵妃取而代之,招其兄与皇上进谗言杀张氏妇孺满门,借我庄家之刀杀人。
我还能说什么?!皇帝临终,告诉太子这是其父下诏杀其母。多年来皇上心怀内疚所以多修道少世事。皇后多年来弥补过错还赎其罪,曹得已死身败名裂,去告诉太子这是十年抚育养母所为吗?他七岁时丧母十年后再杀其母,令他心碎令他痛楚就可以令我活命,补偿过错吗?!”
他泪水涔涔而下,面目抽搐,他抬手作揖滚落在地不断磕头,与他哀求:“这局是个死局无人能解,这结也是个死结,无人能揭。我们都明知是死结,就不必再求解吧!
一刀斩尽万千乱。庄简一死就保存大家生计体面,情意自然终了。
该活命的去活命,该惦念的去惦念。该做皇上的做皇上,该死的去死。时世万事,光阴一过了自然就舒怀。谁也没有永远忘不了的人,谁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你求断案如明,他求复仇心安,我求安静一死。各得所需各顾自个即可,不必使我暴露尸骸,不必将我尸体拉出来鞭尸点天灯千刀万剐即可!”
庄简连连叩头,不断告饶:“昔日我与曹后有约,若我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请皇后亲自赐我一死。今日就是庄简取其诺言的时候了!
——太子即可登位,请罗上卿转告皇后,赐我安静一死!往事都不必再提了!
我已太累了。再不想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这最后时日令我安静即可。求求你高抬贵手!”他倒于尘埃,身心憔悴连连叩头,终于俯在地上痛哭出来了。
罗敖生看着他,心中不知何种心情。他审人无数过堂千次,见识过的血泪之言悲情荒诞之事成千上万,心肠早已练的冷硬如冰石,浑然不为所动。却没有一回如这般,令他心中绞痛万分。
世上人人到了公堂之上牢狱中,都是撕破脸皮,推卸责任哭喊叫冤千方百计保全性命,却无一次看见硬生生往自己身上揽罪责,只求一死去保全他人颜面性命,生计前程的。
罗敖生心中如千波竞澜,都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看他如泼痞小人一般滚落尘埃,全无了体面自尊,身心俱碎堪堪待毙。
他的行事行为却是光明磊落,舍己为人。心里不欺暗室心地良善,这真真能堪上“君子”、“侠士”二字啊。
罗敖生心有灵犀,庄简之心真是有“情”,方才放生途求死路。其实这局解与不解都牵扯到了一人身上,但那人若是自己想不开,天下就无人能替他想开这心结死结了。
若是等到了庄简去开口求他才得生途,岂不是白白嘲笑了他的深情厚意。每人都有自己本身的坚持、执着。既使是死也不容轻视、藐视。
他心中原是真的有情啊。
罗敖生心如刀绞。
他低头瞧了庄简半晌,月光明晰,照进囚室。一点点一滴滴罩在两人身上,罗敖生瞧着他形容憔悴,身上受伤,头发上沾着灰尘草芥,身心俱疲,他心中一阵阵的隐痛不休。他心中敬他怜悯心起,终究不忍看着君子落魄地狱,侠士穷愁潦倒。
罗敖生伸手招呼他道:“庄简,你坐过来些吧。”
庄简走近狱门铁柱之处坐着。
罗敖生捏起长袖,探手伸进狱门铁柱,他白皙的手指扶在庄简面上,细细帮他擦净脸上的污渍,灰尘,风霜,及满身疲惫。这人本应该是多笑少悲的爽亮之人,可能还他爽朗本色,将他脸上风霜,心中隐伤擦除后,可否能令他重展笑颜?
大理寺卿细细帮他擦了面颊后,他伸过手掌,挽起庄简的头发。将他长发细细捋的直了,抚平,鬓边散发都一一理好,在头顶挽了发髻。
庄简闭上眼睛,觉得他修长温腻的手指在他面颊上头发上缓缓滑动,他心中按耐不住痛楚心绪,微微眨动眼睛,又泛出了盈盈水气,微一眨动沾染上了睫毛。
月光泛入室内,它能照耀天下江山万人。也同时照着月下两人。
此一刻当值人生中良宵千金,应当是铭记在心永生难忘吧?人生中此等心绪情景只有此刻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不知道数年之后江山不改斯人已去,天人两别,还能否想到曾经与他素手挽发拭干泪痕,一撒怜悯敬慕之心?
大理寺监正的狱卒远远看着此情此景,都垂首不敢再看,心中想罗上卿对这庄简可真是有情有义啊!
罗敖生替他挽好头发,微一迟疑,伸手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了一只玉簪,替庄简插在发上。他的白皙之手捏着翠绿色的玉锸,插入庄简乌黑的头发之间,玉锸温润晶莹,碧光流动,在这漆黑阴暗的重狱中,发出了一丝炫目的光彩。
然后,他又替他抚平了鬓角散发。方才收回手来。
他注目看了庄简半天,这才从嘴里慢慢说出了一句话:“庄简,你知道你对不起刘玉,你可知道你还对不起一人吗?”
庄简微微仰起身来,他脸上一脸惊愕,被罗敖生这句话说得呆愣了。
罗敖生咬住了牙,他提着心,看了又看,终于轻声问:“庄简,你宁可一死,不愿再杀他之母,令他再受丧母之痛。不忍伤他之父名节令他伤心悲痛。这实乃大仁大义的作法。可是,你觉得,你可曾,对得起我吗?”
庄简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罗敖生性子本闲淡,这般心事是烂在心底也不会说出的。他忍耐太多全部化成了云淡风轻的一句:“庄简,你可曾,对得起我吗?”
这其中事由太多,牵绊太多,都由不得庄简佯装忘记,也由不得他不愧疚于心。
他对他一笑,他对他吟诗,他为他送衣,他为他跪吻。
而他为他蒙冤,他为他思病,他为他夺城,他为他寻解。
庄简满怀愧疚,他低头道:“我确实,对不起你。”
罗敖生看着他,心神都散了,全身的一股子气力都随着这话飞出了七魂六魄,他静静地看着庄简,心都飘飘渺渺的去得远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情到深处方转薄,多情看似无情苦”。
他停了半晌,将满怀的心事思潮都压了压,镇定的道:“几日之内,判载转呈皇上,御笔亲批过了,即可宣诏行刑,你暂且等候吧。”
他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终究压不住满心潮的起伏,他定定的站在原地,抬首看向前方。前面灯火通明,两旁的衙役狱官都站在亮处等待着他。而他身后只有无尽的黑暗。
罗敖生心潮起伏,眼前幡然而出,一幕幕都是与庄简的记忆。
第一次偶遇时,他在长廊中的俏皮一笑。
他举头望着明月,手拎折扇坦然自若,诗情画意比月色更华。
他在长桌上倒书情诗,情致雅极,风流倜傥。
他袖子中藏了千里贡橘,与他共享。
他夜探大理寺跪地抱着他吻他,信誓旦旦口称,每日每夜都在想着他。
他被打还牵挂着他,无意中真心话令他心悸。
他临行拜别,与他有情有意已然心有灵犀。
这人的多情,薄情,无情,有仁有义,良善忠义,迂腐泼痞,狡滑无赖……这一切一切,过了今日都将消失不见了吧。
这人的喜怒哀乐,啼笑悲苦,这一切一切过了今日都不可能再回来了吧……
罗敖生突然心海波澜起伏,人生百年大浪淘沙,人死不可复生。这擦肩而过,生离死别的滋味竟是这般酸涩难咽。
大理寺卿眼望着前方,彷佛说与自己听:“刘玉,都说你堪堪不幸却何尝不是有幸呢。我却……宁愿是你……”
庄简手握着狱门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有生以来真真错过了一回。
他的确初相识就起了利用他之心,但是委实是爱他才能人品颜色,后才暗生情愫起了假戏真做的心思,最后造化弄人,不得不分手两别,他心中落寞伤神之至。
罗敖生原比刘玉更适合他,为他良伴。但是庄简欺他在先恋他在后,却是不争事实。
此时为自己辩解哄骗于他太虚伪下作,庄简黯然神伤。
他看着罗敖生的背影,心中想着:“若是这情势颠倒过来,刘玉换是了你,我也会同样为你这样做吧。”
第九章
皇宫内院中,暮气沉沉了无声息。
太子跪于皇上榻前,两日不眠不休。皇帝临危不省人事,现在御医等人也只是聊尽人事而已。
太子既是未来国君,众人都看着太子的脸色行事。却见他身躯一晃,走到门外眼望满天的花海,瞬间他看见了遥远花海中有人手挽长裙,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那人却是皇后曹婕。
曹婕先看着皇上,又看了他。刘育碧脸色憔悴,站起来与她施礼。曹婕走到殿前,静静地看着元和帝,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半晌却道:“皇上,怕是熬不过这今、明两日了吧。”
刘育碧低头无语。
殿内群臣都退下,曹后站在元和帝的身旁,轻叹:“我早已劝他不必轻信仙石之说,但他总是不信。这个人向来都是脾气直拗。”
刘育碧不能接话。
曹后说道:“日子一晃竟然过了三十多年。如今却要不治西行而去。我尚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年才十五岁,那天遭逢大雨,四皇子刘茗登门拜访我父,虽然婚事是太后钦点订下,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那日下雨,他穿了麻黄色的袍裳,顺着廊檐雨滴下走过,一滴滴的雨都滴在他的肩上身上,我就在门后说,这人怎么这般傻,不晓得走到廊中来避雨?于是叫了丫头去给他撑伞跟他说,他才走到廊里来。”
刘育碧心里疑惑,不知道皇后想说些什么?
曹婕眼望着床榻上沉沉不醒的丈夫,低声说:“他性子直拗却也老实,家父在众皇子中择了他为我夫。后正巧太子犯了大罪被贬,家父就力劝先皇及太后,并鼓动群臣奏表册立刘茗为太子。再后来忠心保他登基为帝。皇上对我曹家着实感激。对我言明,必终身不负我。”
曹婕坐于大殿正中,前面扇门大开,一阵阵傍晚凉风流淌而入。她的思绪一下子倒转回了多年之前,皇后面容渐渐冷竣严厉。
“或许人做了皇上后,多有改变吧,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都做不得准。他对曹家始终礼遇,或许一些小事如纳嫔妃宠幼子,我也不该太过认真。”
刘育碧脸上颜色渐渐变了。他突然跨前几步跪倒在地,截住了曹婕之话:“常言说‘儿不闻母过’,母后就不必再讲了,我不想听!”
曹婕看着他,目光又似怜悯又似严厉:“有些话必须要讲不得不讲。玉儿,你怎么心肠变得越来越软呢,是跟周太博学的吗?”
刘育碧脸上流露出了绞痛的神色。
“我天性善妒,实在不能母仪天下主持中宫。那时后宫中最得宠的是妃子张翠珠,她连生下了两位皇子,很得皇上的恩宠。我的儿子刘璞天生体弱多病,看着那两位活泼健康的小皇子,我有时甚至嫉妒得夜不成眠。”
刘育碧脸色大变,他突然伸手握住了曹婕的手,眼中露出了求饶的表情,再度恳求:“母后将对逝去大哥的满腔爱怜都维系在刘玉一人身上。刘玉幸甚。此养育大恩比山重比海深,母后不必再讲了。”
曹婕摇了摇头却自顾自说了下去:“满宫嫔妃我都不介意,却不能不介意翠珠。那时在曹府雨中,我令翠珠给四皇子打伞避雨,却白白将自个儿丈夫的心都拱手送人。龙恩可以遍洒后宫,心却不可以让与他人。我瞧见皇上跟她笑语连连,我的心都在疼着呐。
后来,我的儿子刘璞十岁左右终于夭折。我抱着刘璞大哭,没有皇子我还怎么活下去?没有皇子我怎么挽回丈夫的心?”曹婕眼中泛起了泪花。刘育碧伸手掩住脸,为什么这世上之人的自私凉薄都如此呢?
曹婕眼泪扑簌而下,声音颤抖接续着说:“我叫来了自己哥哥商议。哥哥的部下玉林连夜赶往咸阳,污些证据捉些死囚去跟皇上举证,张氏兄妹谋逆造反。皇上老实不辨真伪,当即下旨赐死张氏满门。
玉林拿了诏书前往庄府逼迫庄家杀死张妃。然后,哥哥带兵以兵乱为名,剿灭了玉林与残余的乱兵。皇上后又悔恨,所以此事秘而不宣。”
曹婕缓缓从椅子上站起,她转过了刘育碧,跪倒在地:“这事在我心底埋藏了数年,今日能讲出来我也放下了心中大石。后来我夜夜不能心安,派人去民间查询你们的下落,只找到你一人,我就把你带回皇宫抚养。我心里想着,张翠珠之愿便是让爱子登上皇位。我夺其命独占了丈夫,那就完成她的心愿,助她爱子登上皇位吧。”
她静静地看着刘育碧说:“皇上命在旦夕,我犯下了大罪只能殉葬以偿心愿。太子已经是大人了,马上就要登基为帝。以后只剩下太子一个人时,务必要明辨是非不为奸人所蒙蔽,不做后悔之事。”
她从手中取得了一卷奏折,高举过眉,说:“此乃是我为大理寺罗上卿所书的证辞,与罗上卿的奏折,请太子论公定夺。不需令人空担了罪名有人脱失了责任。”
刘育碧跪在大殿之中,浑身都颤抖了。这时自殿外吹过了一阵阵的风,五脏六腑都寒成一片。这四月天明明是初春,万物吐露新芽之时,却如冰霜寒剑一般彻骨寒。这天空夜色多美,他眼前却只有满目疮痍满心血泪。
他拿过奏折,手指颤抖的不能展开,满园的牡丹都窣窣而动。
他突然将奏折抛在地上,口中一迭声大喝了出来:“你们!你们都是来逼我就范的吗?人人都满腹委屈,满怀道理,却来逼我陷身不仁不义,却让我来做坏人!却来令我生不如死!你们怎么能这样卑鄙?!这满天下的人都做了好人却逼着我做坏人!”
曹婕静静的看着他,立刻站起来转身出了大殿。
刘育碧如疯了一样,把满室琐碎之物全部拿来乱砸。帷幔连动,宫内众人忙忙走避。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床榻之上,元和帝躺在上面昏迷不醒。
殿门门窗晃动,桌椅坍塌歪倒,触目残骸一片狼藉。太子发泄了一番,他突然奔出了大殿,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广阔牡丹御苑。
原来周维庄就是庄简。
原来曹婕就是昔日杀母的人。
原来下诏杀死张氏就是皇帝本身。
刘育碧咀嚼着这些话,强迫自己记住。他一遍一遍地念着,每多说一遍,心就多碎一片。
再见严史他化成灰也识得他,为何却分不清身边的人?这不就是睁眼瞎吗?刘育碧抬起头来看着,漫天的繁星满园的牡丹远处的楼阁灯火星星点点,他一瞬间大悟了,原来自己这满身的荣华富贵,都是舍弃了身边一切才换来的。
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养母,没有……故……人……
刘育碧惊愕到了极处,竟然大笑出来。
怎么这世间因果报应这般滑稽,这般严厉?他登基为帝便是想以一身权势,换回可望不可及的宝物。却没想到,这一日到来身为万圣之君,反倒是母子反目,众叛亲离。亲手逼迫自己最珍重的人走上死路。
这就是为皇为帝的血泪代价吗?这就是他所换来的江山社稷吗?
天地间万花丛中,刘育碧沧然涕下,他脑子里想起了发生过的些许小事。
他幼年时颠沛流离,命之将亡。他苦苦怀恨,希望终有一日能将凶手挫骨扬灰。
有一种野牡丹叫做“夏醒早”,花朵只有鸡子大小,多枝叶多花朵,花开呈紫红。枝干上多长绒刺,擦到身上痛痒难当。多生于荒山野岭。
那花儿验证他幼年时的艰辛困顿。那时人小力薄,他干得太累就盼日头黑了可以吃饱睡觉。一觉睡着却连做恶梦惊恐不已,再不敢睡着,盼着天亮早早去干活。
日日夜夜都在百般煎熬,辗转反侧。就像是在黑夜里走一条无边无尽的漫漫长路,看不到尽头看不列光明看不到将来。
——原来这幼年失母失所惊吓的罪责,都拜曹婕、庄简二人所赐……
他派人去请大理寺卿追查庄简,却不知他早已在他身边,这从开始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棋死局。
他的内心早已认出了庄简,并熟识了他的音容、笑貌:“你是鹅蛋脸比较福瑞,眉毛尖细如画却是伶俐。嘴唇很薄能说会道。眼睛太活络灵动了旁人都看不清你注视何处。你总是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远方吗?你笑多悲少喜多怨少,外貌无赖泼皮实则心肠厚道。像你这样的人,之前的三十年都没人曾经发现你的好处吗?”
他恨他就是恋上了他,他还不自知:“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好似哪里见过。好似我天生就很喜欢你这副长相一般。换是别人那么多是非早就一刀杀了。只有对你,我忍了又忍气了又气,看到了你还是说不出的欢喜——你是谁呢?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是冥冥之中上天补偿我的吗?”
“周维庄,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
“怎么是好呢?周维庄,我若是忘了他怎生是好呢?”
——当局者迷,迷失心神者终将为人鱼肉任人宰割,悲哀致死。
他令人缉拿了严史,他必然心如刀割吧?
他两人少年相知一同做下了杀人大案,在大理寺亲眼看着情人被他指着身死,他那么怕死,心中会是怎样的仇恨悲哀?!
他刘育碧还与杀母仇人诉衷情。而他听着杀情人的凶手表衷情。
“在我心中,千万个心愿中只有一个愿望,起起伏伏永生不息。为了它我愿付出所有。待得我身登大宝之日,便是我夙愿达成的良时。不知道那时是否有人与我同看明月照九州岛?”他抬起指尖,指尖上抚摸他的黑发,滑不留手缓缓流动。从他手掌心里倾泻下去。
“周维庄,天上明月照万城,我却希望只照耀一人。”
“江山万里楼台百尺,何处是心乡呢?周维庄。”
——庄简,天下事太滑稽太荒唐,你听了我诉衷肠会不会肝肠寸断啊?!
他枕下压着短刀,提醒自己处处不忘杀母大仇。但却为他舍尽了体面,跪地求生。
他失声大泣道:“我看见了你受伤,心里竟然这般难过。周维庄!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你受伤!我的心这般痛!”他真情流露,心中激荡,涕然泪下。
——庄简,前后杀他数次救他数次,原是在冷眼旁观着他的生死哀愁,仇恨悲喜。
他与他仇仇相报结怨太深。他与他却成为一体。
“你是凤笙游云空的王子晋?还是屈宋并称的宋玉吗?”
“昔日曾见一人,素日貌凡,却在明月下明艳如神。令我记忆良久。周维庄,你是上天恩赐与我,我又怎能当作落花梦弃如梦迹呢。”
月登西楼明月千秋。风雪严寒,衣单夜长。一人孤寒难耐,两人便可共渡孤暮晨夕吧。
——庄简庄简,你闭口不语,太欺我的深情、太辱我的心意了。
太多恩仇情恨,最后却萦萦绕绕的成了一言。
“我不会再去长安了。”
“周维庄,你竟敢威胁我!我回到长安就可以登基做皇上了!你竟然敢阻止我?!”
人心尔虞我诈,唯有皇权是真。
“对不住了,周维庄已于曹得乱兵之夜走了。他曾请太子殿下作一个好皇帝。请太子殿下珍记罢了。周维庄与庄简乃是两个人,请殿下记住了。”庄简取下系于颈上的一方小印,掷于空地:
“这是昔日曹皇后赠送给周维庄的,请周维庄维护太子。近日太子即将登基,周维庄了却皇差可以交差复命了。”
没有了皇位,他无母、无父、无亲人、无情人、他什么都没有了。知己欺人,父亲下诏,养母杀人,教他母子三人命丧孤城,天人两隔,受尽委屈。
这大仇大恨,于十年后再次重创于他……原来,太子刘育碧手握着满园的牡丹,满手伤痕满心重创——原来这世间是一场笑话一场梦。人人都有自个儿的道理行事,人人都有自身的隐伤悲痛,不必叫他人体谅想开。
人们常说,春风化愁,想开就能化解了,却怎么教他亡母返魂过来,重新想得开?
世人常说“一笑泯恩仇”,教庄简救了他、欺了他之后,逼着他一笑,就可以泯恩仇?!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却叫他养母策计,亲父推波,义叔为刀,杀他母子。却逼着他大方承认,天下父母无不是!
这种种道理、仁义、情意、死结都绞丝成了茧,审他心、判他智、炼他情、索他命……憋死他、扼死他、委屈死他、逼迫着他……不给他生路逼着他往死途。
刘育碧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场笑话终于笑完了,大梦也初醒了。
孰对恕错?谁善谁恶?谁有苦衷谁有隐伤?谁曾救他谁又害他?谁爱他他爱谁?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就是一点,事实就是如此。
他低头看着手中两半看朱成碧的碎石,片片裂碎,宛若心碎的人。心碎也能再补吗?水流淌下去还能再回来吗?流水浮灯,自他面前摇摇曳曳的漂流而过,再也不能回到他面前了。
一切都已过去了,永不能再回来了。
刘育碧抬首,满脸泪水。他泣不成声:“来人,把奏折拿过来。”
王子昌忙跪在地上听诏。
刘育碧说:“将皇后贬为庶人,听候发落。庄简赐死。”
说完,太子刘育碧自万花丛中慢慢委顿跪倒在地,痛哭起来了。
这世上一切,但凡过去,都不可能再返回了。
***
人活在世上,总得放弃些什么,才能得到些什么。值与不值,幸甚与否都如人之鞋履松紧,衣衫冷暖,不必言传而心知肚明,福祸自担。
天气尚未到了春融去雪的季节,阵阵暖风却催冬消雪,满目的新绿郁郁葱葱,层迭的发芽早花烂漫,长安街头如绿晕镶了粉边,氲氲霭霭的满城显现了出来。
春夜,乃是最旖旎浪漫之事。
当夜,乃是大理寺处置罪犯之时。
昔日弑襄之案水落石出,但终究是帝王家事,家丑不可外扬。牵扯至皇后家族终究不能宣天下、登史册。奏折从尚书省发还大理寺廷尉处。
案宗上阐明,“庄简与御林军校尉严史两人合谋、策动叛兵,杀皇妃之罪名查清,证据确凿。因主使严史已死,念及御史庄近世代官宦,皇上念及旧恩。轻办其谋逆犯上大罪,仅赐一死。”
皇上御笔(太子代笔)亲勾的折子返还到大理寺后,当即事不宜迟的入狱进行宣旨。罗敖生令人肃清御内,众人包括案犯,跪地接旨。众人听了都默然无语。
虽然冠冕堂皇的奏折早在众人意料之中。但是心里都想着,兔死狐悲,这弑襄重案之中众人死的死,疯的疯,被灭口的灭口。到了今日,总得抓住点什么以示公听而已。非是当事人不幸,但凡谁到了这个结局都会落得如此下场吧。
只不过这个人最后落到了庄简身上。
也不过是这个人特别良善、行事体恤他人、光明磊落,令人心仪让人心折。让人见了特别黯然神伤而已。
庄简垂头听旨。表情平静。当这数年来的心情尘埃落地之后,心中空明,坦坦荡荡。右丞和众人都不敢去看罗敖生的脸色。罗敖生听了奏招,却是面不改色毫无所动早有预料。
众人心知这结局在意料之中却在情理之外,法理之外。用一无关重要之人顶了这皇后亲犯,皇上协犯、大将军执行、歼灭政敌的官场恶战。对错善恶七岁幼童都能明白。
这世上本来无可奈何、不可遂心的事情太多,也不多这一件。上天也无法保证“公平”二字雨露遍洒,却令这平民百姓背负责任、罪名、内疚……
罗敖生接旨问道:“太子殿下可阐明,怎么赐死吗?”
宣旨太监王子昌微微颤抖:“太子并未说明。”估计也没人敢去问。
罗敖生淡淡道:“既然要顾及世代官宦的体面二字,斩首之罪伤及身体,违了皇上的隆恩。可请宗正寺取鸩酒赐死罪犯吧。”
汉庭一般赐死贵族番王,贵人都是钦赐毒酒。一则隆恩浩荡,减少痛楚而死,二则以免出血伤及肢体,破坏人之身体发肤,违了圣贤之道。
重狱明厅中,气氛森严灯火通明。禁军林列,罗敖生垂头看着庄简,心中百味陈杂,千言万语瞬间失去,满腹的感想都散落难记。
只有一双漆黑的凤眼抬起,不动山水的看着庄简。这目光温润似水、坚如铁石。庄简被他望着,周身都微微打颤。
罗敖生淡淡问:“你若有什么未做的事,我可以令你夙愿达成。”
庄简微微摇首:“我未有任何未能做完的事。”
罗敖生问:“还有什么想说出的话?”
庄简道:“没有什么未说出的话。”
罗敖生伸手亲自从太监盒中拿过酒杯,酒杯金丝缠绕。贵绮玉雕,罗敖生但觉触手冰冷。回转身走到庄简面前,轻叹道:“你也不需怨恨……旁人……”
庄简轻声说话,这话如汪汪大河奔流东去,并无丝毫沟坎波折:“……我不会怨恨别人,人世间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不想做却必须去做的事。他做了也会痛苦难受,却请他不必难过。但凡人能想开点就能过得舒坦一些。这天下却是没有不散的筵席,人终究是要散的。”说到这里。庄简的声音微有点哽咽。
他接着再说:“我并无不能说的、不能做的事。心中也并无任何割舍不下的。只是这‘对不住’三字却要说与两人,请他们各自珍重。多想开点一些吧。”
罗敖生听了这话,心中微颤,临死之前其言也善。他心中感慨万千,手中酒杯彷佛有千斤之重,他手指俱颤托都托不起来。他不能走到近前,旁边的大理寺右丞接过了酒杯,转身走到庄简面前。
“这一杯酒,自此重新为人吧。”
庄简微笑:“此一杯酒去,债已还清命也还清,再也不欠任何人了。”
庄简不待旁人上前,便伸手接过御杯。他脸上流出惨淡笑容。轻声道:“真若是造化弄人,尘事轮回呢。十年前,亲赐张妃的便是凤尾鸩酒之毒。今日却是一报还了一报。原是做了十年一轮回的春秋大梦啊……”
他眼光朦胧,轻声道:“原来十年间,不过是梦一场啊。”
这十年的浪荡江湖、颠沛流离、拼命逃脱、设计入朝。诗词辨才,救主救己、好色贪恋、情长恨短、缘起缘散,不过都是梦一场……
说完,他举起毒酒一饮而尽。毒酒瞬息间见血封候,庄简翻身落地而死。
***
太子刘玉在当夜牡丹园守候。直到第二日天色微明,王子昌回返皇宫复命。刘玉眼眶红肿,竟在牡丹园中哭泣了一夜。
王子昌不敢望他,口中回禀犯人已毒酒赐死,大理寺和宗正寺都已验了尸体封了案宗,放置在大理寺等着家人来取。
王子昌把庄简临死前的话重复给太子殿下听,“他做了也会痛苦难受。却请他不必难过。但凡人能想开点就能过得舒坦一些。这天下却是没有不散的筵席。人终究是要散的。”
刘育碧心中空空落落,听了毫无感慨也无滋味。他半晌艰难的说道:“那犯人的尸体可是无人去领?”
王子昌脸现寒色,半晌才颤抖着说:“奴才,倒是想到了这么一茬事。但是却要不过来。”
他胆颤心惊的看着刘育碧疑惑的脸,一字一字说道:“大理寺的人说了。犯人活着都无人愿要,死了更应该没有人来领,太子殿下非亲非故的更不可能来要尸体。但凡,若是想要这个人的话,活着都该来要了,怎么能死后再来要呢?!”
王子昌胆颤心惊的说完,他不敢再看刘育碧,一咬牙心一横,便将下一句话整个囫囵的丢了出来:“——没人认领的尸体,都是用破席子一卷,直接扔到山里面狼沟去了!”
这一番话,真说得天地失色,刘育碧大叫了一声,跌倒在地。脚下都陷开了一个大洞,他黑漆漆的一脚踏空就直落入内了。霎时间像被硬生生的掏出心肺,放在他的面前,活生生血淋淋,只把刘育碧吓的魂不附体。
他的心都裂成了一半一半,以后还能不能活了?!他的心都被活生生的挖了出来,没有了心怎么当太子当皇上?
刘育碧彻底痛了。痛得他捂住胸口,喘息着道:“子昌,我的心都掉出来了,痛死了,快,帮我找……”
王子昌吓得跪倒在地,在地上团团找了一回,道:“殿下,这没有啊,请你镇定些。”
刘育碧大哭道:“子昌,我的心真痛啊,好似没有了一样痛,你再找……”
王子昌魂不附体,他突然爬起来道:“我去禀告皇后!”他跑了两步,突然站住了,醒悟道:“皇后被押到宗正寺了!”
刘育碧委顿在地,他越哭越是声息减小,王子昌扶住他不断的呼唤着,刘育碧哭道:“子昌,我是不是要死了?!”
王子昌腿脚都软了,他跌坐在地上,扶着太子不断说着太子哪里话!哪里话!
刘育碧嚎啕大哭着,“子昌,我的心好痛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用力抓住王子昌大声说:“王子昌,周维庄呢?!周维庄!每次不都是他来救我吗?!每次他都会在我身边!他在哪里?快叫他来!”
王子昌瞪着他,说不得,说不出,可是又不敢不说,声音沙哑的说道:“殿下,那庄,那周维庄被你赐死了。”
刘育碧晕刹刹得觉得四周都笼了一层瘴气,把他包围在其中。他快要憋得窒息了。他嗓子中一甜,一口鲜血都吐了出来,连气都咽不下去了!
王子昌张口说着话,这话好似埋在他心里直到此刻才敢说出来。
“殿下,人死了就不能回来了。贵妃娘娘不会回来了,周维庄也不会回来了。倘若皇后死了也不会再回来了!殿下你是觉得对不起贵妃娘娘,又觉得周维庄隐瞒了身份瞒了你骗了你,你心中受伤……但是,殿下为了死人逼死活人,你错了。”
刘育碧瞪着他,觉得一刀插在了他的胸口。
王子昌胆颤心惊,却是面无表情的继续说着:“裴将军说,周维庄曾说过教你不做皇上跟他走,是殿下选择了回长安。周维庄没有欺瞒殿下,是殿下不愿放弃皇位……”
刘育碧忽地想起了周维庄(庄简)的一番话:“我不过去的话,你可以过来!”他确实有情,想同他一起走。
“你是在逼我去死啊,刘育碧!”回长安后,他定会为皇权道义所禁锢,杀了庄简。
“贪得无厌就会双手空空……”
双手空空啊……
***
数日后。
元和帝驾崩,新帝即位。停十日出殡举国大哀。
新帝名复,号汉“平”帝,平帝刘复性子醇良,端厚自重。他长于民间,多悉民间疾苦人物良恶,厚庶民轻用兵。使天下得以休养生息,庶民处处垦田造市,人口粮食富足,国库富户增盈。
国态日强外敌少犯,天下王土黎民少怨多足。他自十四岁登基至六十三岁而终,虽有喜浮夸之好,所幸能前承强汉,后接中兴之治,治国治民不功不过,由此被称为“平”帝。
刘复登基,前大理寺廷尉罗敖生请辞。辞表中写道,虽有治狱之薄名,却有枉法之实,私心压于公职之上,愧对廷尉“平直”二字,身在其位,不谋其政,为朝纲不容。
刘复不允说,其养父曾屡次言谈,理天下治国监国重任可有罗敖生足矣。罗卿力拒谋逆的叛臣秦森,对朝廷立有大功,也无徇私枉法误国误民,若是罗敖生一定辞官要走,便把他一起带上走吧。罗敖生曾许诺将他交到其养父庄简手中,这诺言尚未兑现,怎能一走了之?
这话说得刁钻厉害。估计是有蔡王孙之流的教他讲话。罗敖生去哪里找不死的庄简给他?
罗敖生改任了尚书省丞相之职,却不知何故坚推了廷尉官职。后选任大理寺少卿张林为上卿,右丞为少卿。
刘复登基当日已知庄简被赐死。他嚎啕大哭道:“养父无辜,十数年来心怀愧疚尽力尽心赎罪。虽说杀人偿命,却被逼不过不得不杀人,命已偿了怎能令他死了还背负恶名?”
他撤前圣旨亲自平反颁诏,恕庄简死后无罪,令他随其父官职封为御史。令人重新整修咸阳庄氏府宅田地,将庄氏残存的族人寻回,有才智的选用为官,少才学的赐良田钱财,务必善待其养父后人一族。
他母亲张氏身死之时,因年幼并无太多缅怀也少有心结。而且庄简十一年来,养育教习的淳淳善举时刻铭记在心。反倒是有这样“斯人已去,善待生者。宽宏不咎,从善为上”的气度、仁慈和志气。虽为史人所垢病,但却为世人所敬。
原皇后曹婕被贬为庶人,暂押宗正寺。她身边侍从尽失,自取米柴自生自灭生活困顿求死不得。她恳求平帝愿意以身殉葬先皇。刘复登基后大赦天下,王子昌求了新帝后,将她接回皇宫。在太妃殿附近为她修缮佛堂。曹婕清灯伴佛,了却残念、悲泣、愧疚寂渺的终其一身。
大丞相秦森逆犯的家族,原本是株连九族男人赐配,女子均发入娼籍。全部下到重狱。元和帝身死之后新帝复位,世上混混沌沌所有人也就忘了这一家子的发落死活,只在重狱中度了四、五年,族人大半病残落魄而死。
秦森一族后人中有名秦瑛的,却是个有胆有识的少女。她上书平帝,情理并茂词义衷肠,愿入宫为奴恳请皇上从轻发落余下的秦氏一门,刘复大奇也为她胆识仁义所重,命人赦免了秦家剩余的族人和秦瑛。
刘复大赦天下,封裴良为大司马、张沧伶任兰、犹二州督尉使。拥平王蔡王孙为征东将军之职,一偿蔡小王爷披甲持戟、马踏长安花的雄心夙愿。
雍不容守的云开见月明,刘复为其一年间的照顾关心,册封为雍王,饱享富贵荣华。
连长安府尹都提俸加薪,点明是他夺宫那晚,带着人马急急忙忙的赶回府衙睡觉的功劳。在乱世中,大人们明察秋毫。该冲锋陷阵时就冲上前砍杀,该回家睡觉时就策马跑回家睡觉,这也是一门难得胡涂和明白的学问呢。
原太子令人在元和帝临终之夜带回了刘复,第二日元和帝驾崩,刘复随即即位。刘育碧请辞太子之位,刘复苦苦哀求终不能劝,只得应允。刘育碧仅留昔日襄阳王的王族旧名,去除官位封地远离长安,移居到了故都咸阳。
他临走之际前往大理寺面见暂居于此的罗敖生。
罗敖生为尚书省丞相,官职、权势、爵位已在他之上。罗敖生派人出来打发他道:“不见。与襄阳王非亲非故也非友,既无交情也不知己,无话可说不需辞别。若是襄阳王想要询问某个犯人的尸体,大理寺会按规处置不劳襄阳王费心垂问。仅此而已。”
刘育碧徘徊了数日,罗敖生硬是不理睬他。他无法只得郁郁寡欢去了。
***
刘育碧带着王子昌顺着长安故道出了城去,一路上天气渐暑,天边满目绿树,繁花若纷云般迷茫。刘育碧骑在马上,恍然觉得彷佛在哪里见识过此景一般。
天色朦朦胧胧,日头边偶有细雨。刘育碧恍然想起,幼年时曾与一人前行,山花烂漫美不胜收。
细雨中,曾与一人相遇,那人白衣高髻脚踏木屐,踏雨而来。
恍若隔世。
晴空之雨洒在刘育碧脸上,刘育碧脸上一片湿漉,原来不知不觉他已哭了……
第十章
三年后。
洛阳,三月烟花如云满城新绿。城外依附着洛河,此处大河平宽湍急,河面上行舟的大船沿着洛水缓缓而下,这里是伊洛富饶之地,四水汇流,群山环抱,远远望去,大船如梦,青竹若林,自有“河山拱戴,形胜甲天下”的美誉。
宽阔的河面上,往来的商船、官船、渔船等穿梭来往。船只上青帘高卷,阵阵丝竹弹唱之声,顺着河水漂流而下,洛水位于江、淮、黄三条水脉当中,由此船只极多。
河岸旁边有官道,往来行人众多。一个年轻男子顺着河岸在一侧走着。他穿着青色长袍,身长玉立,眉目俊朗的好似皓皓明月瑞丽国泽,外貌堪比潘安,色若春花眉目含情,竟是一个英俊瑞丽的美男子。只是他的脸上却少欢愉,多愁思。外貌秀丽之中带了苍凉之意。
他的身后带着老仆,跟挑脚的行夫。那人风尘仆仆,他突然站定了仰脸看向碧水汪汪的一艘船边。
萍水而渡数丈之外的洛水之上,有一艘渔船扬帆顺风,缓缓驶向下游,此时船首一侧,有一个男子正在摇橹驾船。河面上荡起的微风轻轻摇晃着船舱。人影随风微微晃动。
河岸边的年轻行人突然看着船首上的那人,吃惊的问:“这个人,怎么好像一个人呐?”
他身后的年轻仆人,看了看笑道:“却是不太像啊。那人原本长相实在普通无奇,所以很普通的一个人都会觉得跟他相像吧。公子经常都说有人好像他,但却没有一个人真的像他啊。”
青衫公子不太搭话,他伸手招呼仆人过去。仆人没有办法只好往前走去,直到走到了洛河的岸边,扬声招呼船夫。船头人听见了有些惊讶,呆呆的看着主仆数人。仆人在岸边施了一礼,问:“这位大爷请问姓啥名谁?家住何方?我家公子想与您结交。”
那船夫抬眼看着岸边那个英俊富贵的公子,摸不着头绪。他跪地道:“我叫白芷,家居洛阳,渡船为生,请问你家公子为何要与我这贫贱之人结交?”
仆人倒是新雇的挑夫,他心道我也不知道那好端端的公子怎么疯疯癫癫,到处找些穷鬼丑八怪结交。他翻翻白眼:“原来你不姓庄,家住咸阳?”
那船夫摇头道:“小人从未去过咸阳,也不姓庄。”
仆人拍拍手回头笑道:“公子,他既不姓庄也不住咸阳,我们可以走了。”
于是主仆数人转身就走了,留下了船夫目瞪口呆的站于船上。
那英俊饼人的年轻公子边走边叹,脸上略显惆怅。他道:“我从以前就记不住他的长相,看来以后也是记不住了。果然,人只能远观不能近瞧,更不能记在心间啊。”
他自然便是襄阳王刘玉。
刘玉自恢复了旧王名后,却把“育碧”两字攻为单字“玉”,他淡淡言说,“育碧”自七岁起已随着其母而去,他以前对更名一事并不情愿。禅让皇位后却突然想通了,于是更名改字。
玉不为璞,也不为碧,却为真玉。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想通了”,无人得知那下面都是怎样满心创痛血泪斑斑。
这三年多来,他遍游天下寄情山水,处处常走、山山都行。汴洛附近江南上下,几乎行了半个天下,除了排解忧思哀情之外,私心更存了一个小小惦念。
他想寻遍一个人少年时,曾生存过的经历足迹,就或许能多少回忆起一些音容笑貌,他的心性所为吧?也可能跟他贴得更近了吧?
他也曾试图找一些长相、个性、资质与他相当的人物。但是他耗费了无数光阴、心力,寻遍了天下、民间,却再看不到与他类似的人影踪迹了。
这世上已没有了那人,只能从他的过往遗迹找寻他的踪影,将之刻画心间永生难忘,只能这样聊以慰籍了吧。
绿水萦萦,波涛缓缓,水天一色。这世上万物都如这江水般,一去不可返。
船夫摇船而去。旁边一座两层高的巨大官船,突然船上楼门青帘一挑,有人走了出来站在船阁一侧,看着他们的方向讶然失笑。
那人身如柳絮修长面容清秀,宛如谦逊秀士。旁边侍卫仪杖威武,随行属官林立,纷纷退后着让开,他的气派威严,正是当朝丞相罗敖生。
襄阳王刘玉仰面看到了他,微微一惊,与他见礼道:“罗丞相,是你,你是要回乡省亲吗?”罗敖生为燕赵人氏,每年四五月之际,都返乡省亲。
罗敖生出了船舱站于船首。他顺河而下就是厌恶所经州县官员迎来送往,图了清静二字。谁知竟然在这洛水之湾,遇到了这个既无缘由为友也不屑为敌,既无缘由相仇也不欲相交的尴尬人物。
他本不多话,寒暄过后更无话可说,转身而去。
刘玉瞧着他落目于地,翩若惊鸿的单薄身子。心中想着,这罗敖生两三年不见,倒是更觉清瘦,神态仪表却更稳当,更深沉了。
船只相错,他所乘的官船,堪堪就要从他面前驶去了刘玉抬起脸,他跟着船只迈步走了几步,突然高声道:“罗丞相,你最近可见过他吗?”
罗敖生一下子转过身来,抬起眼睛来了,黑濯濯的透出光芒,如锥如针一般刺入了刘玉的心扉,他问:“见到谁?谁能见?襄阳王的话微臣不懂。”
刘玉心如刀绞。他脸上容颜虽镇定,声音却是发颤了:“时近清明所以想起了故人。想必故人的坟茔也应该青草茵茵。所以有此一问。”
罗敖生无声一笑,他站在船首转回了目光,望着身前的滔滔波涛,话语也如平滩的江水一般平平清清的流淌了出来:“时日假若长久,即使是坟茔也会塌败不能永存。心中故人常在,又何处不缅怀?人生一世该得珍惜时便要惜存,不必事后空对棺柩再来了解自己残念——这般做法似是取笑他人,也对自己不公吧?”
二人并不提往事,却都心知肚明。罗敖生心怀芥蒂,对于刘玉不谅,不容,不助,不仇,行同陌路。这话语不带刀锋却比刀更犀利一击击中,没有铁矢却凌空破胸一下子当心插入。
刘玉哑口无言,不能张口分辨。
罗敖生不再看他,回返船里。船工扬帆借风驶离,越过了岸边等人缓缓行去。
***
主仆三人顺着岸边走了二里,来到了洛水旁边阳山山坳中的一处败落庙宇。从阳山半山望下洛河中船只来往,山清水秀如水墨画卷。
庙里破壁年久失修。偶有僧侣少有香火。
他二人顺着寺庙转了一圈,庙里香烟素渺,断壁残垣横生。破落的僧人见有施主上门忙过来招呼,刘玉随意施舍些银两,那僧众千恩万谢的去准备素食。
刘玉挥挥手令不必烦劳,他们只是在庙院里来回闲走看风景罢了。
僧人摇头道:“奇怪奇怪,我这小庙平素里人影都不在,一日间却接二连三的来客人,怪了。”
刘玉带着王子昌在庙里细细看着墙壁壁画,绕过了一层外殿,慢慢走至侧殿。
墙上有匠人或者游人文人题画的神仙、菩萨、鸟兽、花木等花鸟题诗等等。他们走进了殿内,这时从门外刮过了一阵清风,荡起殿角的帷幕,大殿一侧的壁上就显露出各式的壁画题诗等等。
王子昌手指图壁,欣喜道:“王爷,你看,这就是周维庄十五岁的画像吧。”
刘玉忙走近,借着殿外光线仔细看去,墙壁上画着一副踏花郊游图。壁画上面有一个少年衣履飘飘似仙出尘,眉岱如墨唇不点自红,身形娇小,脸上稚气犹存,手拈桃花脸露微笑,极有出尘若仙的风姿。虽然经过了二十余年日晒风干,笔墨犹神人物栩栩如生,鲜活的仿若破壁而出一般。
旁边的蝇头小隶题诗一首: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出其郊东门,佳客翩如云。
赠维庄兄——庄简
刘玉的眼光滑过旁边,旁边一侧相对着的另有一副小图。他一瞬间就睁大了眼睛,气息止住。工笔壁图上也画有一人,那人白袍散开双手就兜起满衣的繁花,展颜而笑。画上的人神采飞扬,眼若秋波凝水,眉如彩霞横飞,黑发高髻白衣胜雪,衣玦幡然洋洋若天宫的神仙。
刘玉的心中如重锤锤过全身微震。他看着人像旁的题字,却是好一手娟娟篆字,个个如斧凿雕刻工整划一。
繁华满盖,暖若锦帛,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周维庄和庄简诗
这就是十五岁的庄简与周维庄结伴闲游洛阳时,互为画像题诗的遗迹啊。
不用说,那壁画上的两人就是少年时的庄简和周维庄了。
物是人非,尚留遗迹。刘玉看了又看,他看着画上的少年庄简,仿佛画中人已翩然跃入他的眼前。那时的庄简满面爽亮、掬起满袍的繁花纵情欢笑,想必是翩翩大家公子意气风发,高朋知己为伴,满怀琴棋书画诗酒花的逸致,尚且不知二年后他将会家破人亡,流落十年,流离失所吧。
刘玉看着看着,眼眶模糊成了一片……
他抬手轻触庄简的画像。这画像已过了二十年,还能在墙壁上留存百年吧?他刘玉能否记住庄简百年?他能否活到百年记住庄简?这人的欢笑、悲愁、喜悦、痛苦、聪颖、泼痞……他刘玉能否历尽百年终身不忘?他若忘了,这世间就再不会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存在过这个一个奇特的庄简?!
刘玉垂下了眼帘,眼眶酸涩凝不住满眶的雾气,一滴滴的水气从他睫毛上微一闪动,就滴下了他的衣襟,直落袍底。一滴滴如断线的散珠一样倾泻到了心底,颗颗都跌入他的心上,灼出了火花,灼出了隐伤。
都过了三年还这么不舍不忘,刘玉胆颤心惊,这人什么时候这般一笔一笔刻在了他的心底?
在他月下纵情时?在他舍命相救时?在他泼痞戏弄时?在他畅述中庸时?倘若不能忘了怎么办呢?这牵绊思念是否追随着他的一生不死不休?
这份心情就是不饶不休的怨恨吧,他赐死了他,他又从地狱中绕住了他的心,夺其魄去其魂,令他相思入骨腐躯蚀心,生不如死不死不终,受尽煎熬思虑之苦,受那衣带渐宽日憔悴的酷刑。
他以手扶壁,头抵在石壁上,无声的恸泣出来了。
王子昌不敢看他只好将眼光转开,他眼光落在了一旁的诗话题字上。突然,王子昌睁大了眼睛,他手指颤抖着指点一旁,忙叫着他:“王爷!你,你来看。”
刘玉猛然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眼光看到了一旁的墙壁。那墙壁上却是少年周维庄的图像左面,有一首萦萦小字。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晰。刘玉瞪大了眼睛一字字去念:
嘉会难再遇,三载并千秋。临河泪长衣,念子怅悠悠。
这首小诗正题在周维庄图的旁边,字体挥洒大方横沟铁划,乌黑的墨迹带着墨香,字犹未乾。
——没有了佳期就不会再相见了吧,三载与千秋又有何区别?临着洛水泪水沾满了长衣,怀念你时心情惆怅悠悠……这五字短诗写满了别离思绪之念,题在昔日周氏少年郎的壁画之侧。
刘玉脑际如空中惊现晴空霹雳,响起了阵阵轰鸣。他瞪着墙面难以自己,全身发抖。这字迹好眼熟啊!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点着字迹,战战兢兢的送到自己眼前去看。他温润如玉的手指上,赫然留着一点墨迹……
墨迹犹存……
刘玉的心霎时都要跃出口中。他猛然回头,门口的寺僧正堪堪迈步走进来。刘玉冲了过去,他一把抓住僧侣的袍服,目裂齿颤,大声的问道:“方才、方才是谁来过了?!”
寺僧只吓得瘫软在地魂不附体,结结巴巴的说:“今日早晨,有个朝廷的大官带着仆从,也在园子里观景。那人方才就下了山,估计人都已经上了船,走了。
刘玉一把推开了僧人。他夺路大步的跑出了寺门,顺着山路跌跌撞撞的跑着,他腿快身急跑下山窝,一下子跌倒在地滚落在山路上。
刘玉爬了起来顺着山路一口气就跑到了岸堤处。
天地间,碧水洛河湾畔,刚才的官船已离开了岸边,顺着大河中部向下游而去。
刘玉愣愣地站在岸边,眼看着官船远去,仿佛心都被一点点牵走了。他沿着河岸踉踉跄跄的追赶着,眼看着官船越去越远,他张口欲叫却叫不出来,他闭口又张口,心中万般痛楚,眼睛湿润,口中突然大声就喊了起来:“庄——庄简——!”
这名字艰涩难叫,他藏在心中十多年,从来没有开过口,但是,这名字一旦从他口中叫了出来,却立刻蒸腾了他的心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刘玉在岸边跑着,追赶着河中心的大船,口中拼命的嘶声喊叫了起来:
“庄简——庄简——庄简!”
风疾船快,瞬息间距他越来越远,刘玉在岸边拼命的追赶,他口中大声嘶喊着此刻唯一能说的话语:“庄简!庄简!”
大船上出现了很多惊奇的船工和侍从,但却无人回应。
刘玉跑到了岸边石路的尽头,眼前无路。他望着越行越远的大船。突然涉水而入河中,往大船的方向行去。船上和岸边的众人齐声惊叫出来。
洛河河面宽而浪急,官船行驶在大河主道之中,破水而过时掀起了层层浅浪,直拍入刘玉身上。刘玉涉水而下,水波越大脚底轻浮,他身形一晃,俨然便处在了巍巍洛水之间。
船上众人与他侍卫齐声大叫,有性急的跃入水中便要施救于他。
刘玉在水中站立不稳,他面向官船大声叫道:“庄简!若是我死能令你消恨,那便我身死也不足惜。若是看着我生不如死能令你解气,那便请你看着!庄简!”
“庄简!但是有一句话一定要说与你知!我没有宽宏体谅,从善为上的胸怀志气令你伤心!我错了!我贪恋皇权皇位令你失望是我做错了!庄简!我一定要对你说,是我错了!我后悔了!我知错了!”
这话语随着风吹过,消散飘荡于洛河两面。洛水上泛起了一层层厚重的雾气,河面上水色雾气蒸腾飘逸。众人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见眼前的景象。
刘玉站在水中浪花四溅,眼望着官船渐渐远去,这番话在他心中压了三年,能对他亲口讲述出来,心事终了。他身上的一股血勇之气终于慢慢消失。眼前的天地模糊变色,而身边的河浪叫喊声也渐渐远去停息。
他的身体倒在洛水里。
罗敖生在船舱中,低头看着舱中棋盘。室内渐渐弥漫了江河之上的雾气,令人看不清周围和对面景象。他捏着白色棋子,思忖良久却久久不下。
偶一抬眼,面前的深茶色棋盘之上,一滴滴的水珠滴到了棋盘对面的黑子之上,顺着黑子慢慢滚下了棋盘,在棋盘桌面上慢慢湮开,随风化去。
罗敖生轻叹了一声,他掷子在盘,喃喃自语道:“乱入之局不易解,却偏偏要深陷迷途执迷不悟。你,你果然还是惦念着他啊……”
那对面之人,无声无息,可是眼泪落雨一般乱溅而下,竟是无语凝噎。
外面纷纷杂杂,吵闹更烈,舱内两人各揣心思,无语无言。罗敖生转身出舱。
船上的船工跃下洛河,和侍卫们一起将刘玉救治到岸边。罗敖生令人过去同王子昌训话,道襄阳王不回咸阳亡母身边守孝,偏偏在外野游不归,太过荒唐。又令人用车轿把他们送出数里之外,看不到洛河之后,才命他和刘玉一同返回咸阳去。
刘玉呆愣愣坐在车中,举首看着城中楼宇亭阁如云,集市如潮。河中一艘官船缓缓远离。罗敖生走出了船舱,站在船舷静望着他,两人目光注视着对方久久无语。夕阳下他的翩翩身姿和这湍流不息的长河一般汪洋一去不复返。
直到两人都看不到对方。
***
此后数日,王子昌一路上小心谨慎,劝说刘玉回返咸阳。他虽一路上小心伺候,但是刘玉伤了心神,悲伤过度却病了数日。一路上,王子昌尽量与他说说笑笑令他开怀,但他常常去了笑脸就改换了悲颜、忧容。
他原本心中没有念头想法空自悲切倒也罢了,这下子心中又存了想念,由此受创极重心情大伤。
这一日返回咸阳九峻山,自从三年前咸阳祭母发生祸变之后,刘玉再未踏上这块土地。此为他的伤心之地,每次他都越过此山而不入。此刻王子昌想起了罗敖生的斥责和不满,便引他上山拜祭以脱哀思。
夜半树梢,青山不改玉碑长存,斯人已去空留余恨。刘玉祭拜过母陵后,月光下他蹒跚一人,只影独行的下山去了。
月光渐歇,风声却急,这屏山对峙伊水中流,气候变化巨大,黑夜中隐隐就要风起变天。王子昌忙与他到处观瞧,山窝中,距陵园二里的地方有一座看似守墓的小屋,屋里面昏黄色的荧荧灯影摇动,隐隐有人声传出来了。
刘玉走近小屋,伸手便欲拍门。
门里面传出了两人的谈笑声。
刘玉眼看狂风大作,便想求借一宿暂避一时的风雨。小茅屋里面的谈笑声却惊扰了他们。
其中一人声音清脆,爽朗,笑声传了出来:“啊,你可终于来了!”那声音欢畅,好似正在仰脸大笑。
另一人紧接着叫了出来:“是啊是啊,收到了你的信,我可是立即从洛阳赶来的呢。”
刘玉和王子昌听了,猛然间就觉得一道闪电从空中劈过,正击中了门前两人。刘玉和王子昌面目焦黑僵立当场,悲喜和痛苦轮番袭上了心头。一瞬间心都被砸成了半碎,跌落了一地。
竟然撞破了这般的喜相逢。为什么每次,每次跟他相逢都是这样一种情景啊?
男人的声音熟悉,虽然好些个年月并未耳闻。但是那语调,声音,甚至是眉飞色舞的神态都能跃然眼前,连那泼痞劲头都烂熟终生难忘,他欢声叫道:“四郎,都差一点不能见了!”
屋中发出一阵打骂厮闹的声音,叫四郎的欣喜说着:“啊啊周二,你竟然没有死!你为什么还不死呢?我听说你犯了大官司命也没了,钱也没了,还伤心了好几天呐。”
叫周二的,语带感激的说:“这,这个,一言难尽。全赖我平日里嘴巴甜,办事阔利,人也长得……神气……所以,就有相好的放不下我,救了一救!”
四郎却突然起疑了:“看你这穷酸落魄样,该不是杀人罪越狱,逃出来的吧?”
知道他胆怯大理寺的板子,于是坦然安慰他说:“哪里!哪里!都是老婆们之间争风吃醋,打出些人命弄出些是非来,却硬生生的叫我吃了官司!幸好,有个有钱的罗大爷教我吃毒酒诈死……我眼下投靠了他,替他看守着山田罢了。”
四郎怀疑的说:“你满嘴没有实话,人又穷成了这个样子,怎么还会有人救你呐?!”
周二心里暗骂,他本意叫四郎这小泼皮来诉衷情,却被他审了又审问了又问,话话都暗示他没钱可做不成“好朋友”。他眼下没了生计靠别人吃饭,自然人穷志短,做了小白脸。他厚颜无耻的脸上终于涨得通红:“罗大爷喜欢了我!我有本事做诗做饭、做奴做那个……哄了他高兴,他自然就给了我钱不需你操心!”
四郎叹道:“那你就藏在这荒郊野外过了三年吗?你发誓,有钱了可不能再忘了我!”
周二心想着,他在这荒山野外守了三年墓,终解了心中衷愿、这几日已是最后期限。汉人常说一句话,事不过三,他命也还了人家,三年之墓也守了。就再也不欠他人的怨债了。
他多年的心事终于了结,主人也疼爱他,于是心花怒放开怀了起来。就忍不住趁了那严以自律、端庄肃穆、不好此道的主人罗大爷不在,写信叫了四郎来这里纯聊天诉衷肠了。
谁知现在看见了四郎一副体贴识趣的模样,他心中痒痒的便也想顺便一解干熬之苦。他再也按捺不住,伸出手去搭他的肩。
命既然活过,日子总要继续。伤心处慢慢过去,欢乐也会常来。
——那喜欢做的“促膝谈心”,他趁了主人不在,自然便想顺便采一朵野花绿草过过瘾了。
他的手伸到伞空,突然空中响起了一串震雷,只震得他全身一颤胆颤心惊起来。他心中砰砰如鼓敲着心脏不得安稳。终于他往门口和窗口看了一眼,门未关严,若是有人再一窝蜂的冲将进来……
周二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口中起了毒誓道:“我要是说谎敢忘了你,叫我一出门就碰上那命中仇人刘……刘……”那剩下的名儿终究不敢说出来了。正说着外面山林中一道闪电滑过,劈断了一棵小松树。
四郎幽幽道:“你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我可不能信你!”
周二终究心中有鬼,被旧日两人拾捣怕了。看着房门未栓住心里终究不安。他想了想爬下了床去拴住房门。
这时候,狂风灌进茅屋里,门应声豁然开了。
周二开门时看了一眼,他大叫了一声就后退了一步。门外面竟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在瞪着他。那人高冠玉带,英俊伟岸,面如冠玉眼若桃花。脸上风霜之色渐浓,悲泣之态渐露。来人正目光惶惶的注视着他。
刘玉也看着门里的人,那人脸色青青白白,乌黑的眸子圆溜溜的瞪着他,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皮肉扭曲,做贼心虚的样貌神态真令人恨不得一脚踩死了他一把捏死了他。终于那人又大叫了一声同时一跤跌倒。烛火下刘玉看得清楚,那人不是庄简还会是谁?
突然旁边的四郎大声惨叫着,就从他们身边冲了出去,一下子冲进无边的山林黑暗中。原来四郎认出了刘玉,吓得破门而出落慌逃走了。这死周二,满嘴扯谎为什么不遭雷劈啊?!
刘玉手指着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是你……”
周二忙吓得摇头道:“不是我!”
刘玉身子颤抖:“不是你是谁?!”
“只不是我!我管他是谁?!”周二突觉情势不妙,这词这话在哪里好似说过,怎么如此顺溜?他竟然都不记得了!
“不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刘玉探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胸。
“我干嘛不能来!我是……”周二一下子闭住了嘴,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了。
刘玉上下看着他愣了愣。接着就伸开双臂,搂抱着他大声哭了起来。
“庄简!庄简!你是庄简吗?!”
《全书完》
★《看朱成碧》中的诗词均摘抄自古诗选
随笔
《看朱成碧》从06年元月一日在网路论坛上连载到五月份结束,期间共五月有余。这本书是我继《落陷繁城》《hero英雄》之后的第三本书。也是我的作品中,至今相对成熟,点击率和传阅率最高的一部小说。
我很感谢在网路上支援这本书的各个同行写手、论坛板主、朋友们。他们给我短信,电话、写邮件、当面或委托别人转达了他们对于《看朱成碧》的喜爱。也感谢众多不相识的网友们,他们都以自己的形式,点击文章、写长评短评、支援喜欢的角色、在论坛上向朋友们大力的推荐等等,表达了对这部小说的支援和热情。
就是因为有很多朋友的鼓励,这份督促,关心使我不能偷懒,我才能在简短的五个月的业余时间,写出了二十四万字的《看朱成碧》,并结集出版。在此,我想要感谢全部点击过此作品并回文的网路朋友们。感谢他们在这五个月期间,经常守候在论坛上等待更新,在BBS上不断的留言督促我写文,回文讨论着剧情并指出一些BUG,在MSN上静静的陪着我写文,与我共同渡过了2006年上半年的日子,一起开心、一起悲伤。
《看朱成碧》是一部向seeter(水天)大人致敬的作品。她在我初写耽美小说时就大力鼓励我写作。在满室茉莉花香的夏季夜晚,每晚跟她在MSN上谈天说地受益匪浅,这个人这段经历是我最为珍惜的宝物。所以开始构想这篇小说时,就请她确定了《看朱成碧》的书名,及主角刘育碧的名字。
这篇文章想表达一种抉择的主题,在爱情和生死、道义之间有了冲突的时候,人究竟会选择什么?一切的道德正义,权势梦想都很重要,但是,当爱情(或许是融合了亲情,生死之情的一种复杂感情)来到了我们身边之后,就需要重新衡量选择什么放弃什么了……或许也会有错误的坚持和抉择,但是最后终将明白,什么东西对自身来讲才是最重要的。怎样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
人生太多的艰难曲折,那么我想,在我笔下塑造一个幸福,圆满的世界吧。这就是我的坚持。
《看朱成碧》这部小说已经完全结束了。欢迎读者朋友们留言及建议。因为个人的思想,笔力所限,小说中的瑕疵、不足之处也请您多加包涵。
写文章的笔力会随着思想的成熟慢慢圆润起来,我希望我的下一部作品会有所进步。
很感谢倍乐文化,希望大家能支援正版书刊的繁体版和简体版。
款款(钢金属的教皇)于2006/6/8
特典 万紫千红
多情自古空余恨,莫使残樽对冷月。
这说明了纵情、多情的人到了最终,往往是情闲意尽,只落得了一身相思入骨的销魂和憔悴。
这句话本来是人生最朴实、最简单的道理。
却往往有很多人以为自己是万花丛中的英雄,片叶不沾身百毒也不侵,最终的下场却是沦落到了情网之中,被「情」之一字紧紧缠住锁住不得自由,轻松。
这倒是也应了因果报应的说法。
***
罗敖生丞相的居所是位于长安的最繁闹的八福廊街。这里原来是贤王刘斾的宅邸。后由平帝刘复作了主,另赐了宅邸给贤王居住,将这间离皇城极近的风水好宅赠送给了罗敖生丞相、已表达皇上对他的看重、恩宠之意。
罗敖生原来暂居在大理寺。他一直未娶亲,但是听市面上传言,因为他近几年纳了一个小妾取名叫「廷芳」,为了安顿家眷却是不得不找寻了合适的房子,搬了出来。不过却是因为种种原因,他不能把妾侍扶正娶为一品夫人,所以罗敖生干脆就不再娶妻,将这位出身不好的姑娘迎到宅子里,当作正妻看待着。因此,满朝文武和长安城的名门富甲,都放掉了一颗与他攀亲结姻的心思了。
大丞相罗敖生素来是眼比天高,心更比眼高。他看重并为之终生不娶的女子,立刻在长安引起了一阵骚动。多少名门大臣,和王侯贵族都挖空了心思,想要亲眼目睹,罗丞相的藏在贤王府的这位著名的美人,到底是有多美?竟惹得这位昔日的铁心判官,今日权倾野的一国丞相,不愿另娶了名门千金,只因怕这女子受了委屈?
但是,罗敖生素来是威严权重,夫人又是候门一入深入海,因此,全长安城里面,竟无一人能亲眼目睹罗夫人的风姿丽色。物以稀为贵,这看不着摸不到的艳压群芳的「廷芳」夫人,竟惹得京城里的闲人浪子,狂蜂浪蝶们竞相着把她捧为京城中的第一美人。
这种无聊的传闻风声一来二去,也传到了平帝刘复的耳朵里。刘复贵为天子,素来都把罗敖生当作父兄般依靠着,不得怠慢更不敢询问他这种极隐私的问题。但是也驾不过后宫宫婢和朝野贵人们的议论纷纷,他心中始终好奇总想着一探究竟。
这一日,终于有了机会。
刘复今年十八岁了,他年龄既长,也已到了大婚的年纪。太妃们和贤王将初选的数位名门闺秀的画像帖子都送到了御书房,交由了皇上刘复自身选择。刘复请了罗敖生和太后曹氏、太妃,长公主们等人来看。几位重臣名门的千金画像摆在了书案上。
刘复捏起画像瞅了个机会,便问道:「罗丞相,你看这些千金闺秀们,哪个最好?」
罗敖生一愣微一踌躇,他道:「皇上观其像可选其外貌,派人与之交谈可择其内涵,由此选出品貌俱佳的女子择为皇后。臣不了解陌生女子,所以不知道。」
刘复一笑;「听说罗丞相已娶过亲了,所以我有此一问。不过罗夫人未有册封却是不妥。罗丞相可将夫人的籍贯姓名等知会宗正府,我定然对夫人及其家眷有重重的封赏,或者封为韩国夫人或为一品诰命。一定会令罗丞相的夫人名至实归。」
罗敖生眼光垂下看着地,面不改色的道:「多谢陛下恩重,微臣的妾侍出身贫寒身份低微,命里福薄。所以不敢贪得贵名赏赐。对她来讲,平常安稳的生活已足够,太多的赏赐和加封进爵反倒折了她的福分。由此,皇上的好意我领了,这赏赐就不必了。」
刘复见他语气轻松,言词却是不容议论,便也不再坚持了下去。一旁的拥平王蔡王孙,上下的细细打量着罗敖生,眼珠转着口中却笑道:「罗丞相虽有妻妾侍侯,但是罗大人却是身子单薄,日渐清瘦,大概是家人服侍不得法,既然如此不如皇上赐一些能干的姬人去服侍罗大人吧。」
刘复端厚,立刻点头同意道:「那就赐宫里面的十个宫女,到罗丞相府上去吧。」
罗敖生还未开口说话,蔡王孙就截住了他的话,笑道:「臣就替丞相多谢皇上了,这事由臣安排吧。想必嫂夫人也不会含妒捻酸是不是?」他笑嘻嘻的望着罗敖生说:「罗大人,家和万事兴。罗大人治国和治家的本领,想必同样出色。皇上和我都能放心了。」
罗敖生淡淡道:「听说,襄阳王最近回到了长安,蔡小王爷想必也见过了?」
蔡王爷轻声笑道:「见过了,还要多谢罗丞相在洛水里救了襄阳王一命呢,这种大恩大德,襄阳王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呢。」
果然,事有由,果有因。
罗敖生无声的一笑,施礼而去。
***
罗敖生回了丞相府,直到黄昏才放下了公事回到了他的府邸。他一进府门,就看见了大管家脸生着尴尬之色,而一向安静的侯门深宅里面,庭院里却是一片人声吵闹喧哗,郎郎大笑的声音。
他心中疑惑,管家苦着脸说道:「拥平王送了十个人来,说是皇上赐给丞相大人的。」
罗敖生一愣,他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正堂前面的青石庭里,竟然一大群人正在蹴鞠,人们正在兴高采烈的奔跑着踢球玩着球。这些人都是皇上赏赐给他的。不过,有点奇怪的是送来的人儿,不是美女,却都是披着铠甲的十个英俊少年!
这些少年侍卫们个个身材高大,眉目俊朗,竟然都是皇上身边禁卫营的骠骑侍卫们。这些侍卫本身都为四品官员,出身在名将豪门之子,都是长安城中走马观花,轻狂年少的骠骑少年郎,一个个也都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掷果潘玉郎。这满城的美少年好似一下子都齐齐聚会在了丞相府里。
虽然外面是斜雨细洒的蒙蒙春雨之中,几个英武的少年互掷着球,在庭院里飞奔着玩耍。正跟着府内的家人在庭里奔跑玩着蹴鞠和角纸游戏。
突然,少年侍卫们瞧见了罗敖生走了进来,急忙争前恐后的围了过来施礼,争相取悦他。
罗敖生哭笑不得。这蔡小王爷真够胆大妄为,天下还没有几人敢这样取笑他。
他拂了拂衣袖转身欲走。却一转脸看见有一个人溜溜哒哒的从庭院角落里捏着鞠,溜了出来。瞧见了他尴尬的一笑,钻回了正堂门里面,人却忍不住探头看着庭院中美少年们,眉飞色舞眼睛高高的。那人方才正在兴致勃勃地跟着这新来的美少年们玩着游戏,却被罗敖生打扰了。
罗敖生走进了正堂,淡淡的道:「这是蔡王孙送来的十个美伎,你再去跟他们玩吧。」
那人霎时间脸现苦笑,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气。面上立刻露出了一脸乖顺的表情,低着头分辩;「我却没有玩耍,只是看着他们在玩而已。」
罗敖生口气淡薄的道:「我并不能管束你,你自己玩得开心就好。」
他这番话说的却是重了,那个人脸色苍白,眼睛眨眨好似要哭了起来。
又来这招,罗敖生心中大怒,这么多年来,只要他说得一星半句的重话,这个人就哭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明知他的眼泪要来就来,好似那泉水一样永不枯竭也不停息,但是,这一招还真的是屡试不爽,他每次看了他的眼泪,他都心不能稳,脸不能绷,口气也不能硬了。
果然,那个头上还流着汗,刚跟一大群美男子在院落里,兴致勃勃地玩耍着的男人哭哭啼啼的跪在地上:「我并有因为看见美少年才去玩球(才怪),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玩而已(撒谎),还顺手捡起来飞过来的球抛了回去(你跑的满头大汗,衣服都浸的透了,怎么可能呢)。而且,我一直都是很规矩老实的天天呆在家里(是出不去丞相府才不出去吧?),每日里看书(淫书)画画(画春宫画吧)写信(给四郎写的纯聊天书信)还有写诗(若不是在壁上提了诗,被人家认了出来,哪里会来得这么多麻烦事!),我一向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做人(那人若笑着说,想必这话他说着都心心虚吧),最近都改好了毛病(真的么?想骗谁?)请你不要生气,原谅我吧(说起话来,他的眼珠轻浮乱动,手指过来摸着他的袍子捻捻,一副完全没有悔过的赖痞像,他真想痛打他一顿)。」
罗敖生「嗯」了一声,他闭起眼睛,好似强迫着自己相信了他的话。他伸了手过去:「庄简,我管教你严些是对你好。你可明白?」
那个人自然就是庄简,他的脸色一暗,伸出双手接住他的手,微微握着:「我知道。」
罗敖生睁开眼睛,眼光如刀一刀就穿透了庄简的心肺,他声音柔和话语钢硬:「你答应的事你可忘记了?」
庄简低声道:「我喝过毒酒死了,以前的跟刘家的恩怨都杀人偿命,一命还给了刘家。所以醒过来了之后,欠的就是你所救的一条性命。我答应终生跟随你不得有违,不做你不允许的事,不做你不准许的事。这个诺言我终生不敢忘记。」
罗敖生微微点头:「我是否强你所难,对你不体恤不关照?」
庄简声音越来越低,他睢着罗敖生的手,道:「没有,你对我很好,还准许我有时去看望襄阳王,我心里很是感激。」
罗敖生颔首:「你知道就好。以后不准跟那些玩耍。」
庄简垂着头:「知道了。」他说着突然用力捏捏罗敖生的手,凑过去想抱手他。
罗敖生脸色一红甩开了他的手,道:「你去休息吧。」
每次总是这样!都不让他碰他!庄简只好缩回手气狠狠,悻悻然的走了。
***
罗敖生望着庄简的背影远去,严厉的表情趋缓,却涌上了一阵阵的柔情。说也奇怪,明知这个人心思活络,性喜流连。做人的乐趣也就在左顾右盼,捻花摸草之间。他还是忍不住的疼爱他。明知这个人小错不断,大错却不会犯。做大事上是个有主见而且一诺千金的人,是断断不会背叛了他的,他却还是要忍不住小小的为难、整治他一下。看着他哭哭啼啼的跪在自己膝前他竟然会心生窃喜。
多少次,深夜他去他的房间里瞧着他熟睡,望着那张鹅蛋脸、细眉,他都会看得痴了,在月光满屋的室内,静静地看着这个人在他身边好端端的活着,他竟然说不出的欢喜,不能告诉世间任何人的欢喜。
幸好,他还活着。
幸好……
罗敖生的恩绪一陡然之间就回到了那时间。
那时间,也是窗外明月照了天下九渠,云云蔼蔼透出了的一点点光高,映照的树影花影窗纸上乱颤。罗敖生低下头一遍一遍地看着折子,彷佛要把奏折看得空了。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一颗雾雾腾腾的悬在半空中。落不得落升不得升,心中凄苦,太辛苦了。
奏折上一字字都映在了他的心上,「庄简与御林军校辱严史两人合谋、策动叛兵,杀皇妃之罪名查清,证据确凿。因主使严史已死,念及御史庄近世代官宦,皇上念及旧恩。轻办其谋逆犯上的大罪,立即赐死。」
他看着奏折,心中一丝丝的苦涩涌上心来,手指用力的握着奏折,直到了指尖一阵阵疼痛。有生之来,罗敖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世间广大,人命之脆弱无辜。他治狱多年,身为大理寺卿见历太多光怪陆离、无可奈何的事了,深知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公平」二字,也深知大狱中多有冤死屈死的鬼魂,误杀污杀的好人。
但是,但是,那些是他不能给付的权限、职责之外;在他的能力涵盖之下,他又怎能明知他委屈,被诬陷致死还能让他去死呢?!
这就是他所苦苦追求的正义公平?这就是他钟爱,尽职的廷尉之职?
这就是大理寺卿该忠于职守的职责吗?!
他究竟有没有尽力了呢?!
罗敖生真的觉得心绞痛了。
他们私下关系放置一旁,他对他的眷恋、怜悯、体恤、默契都放在了一旁,单是这椿要他大理寺卿亲手处死,罪不及死的嫌犯,他又怎能对得起这「廷尉」的「直、平」二字啊?若是不遵旨而行,却又将天威严,为臣道义放置何处呢?
自大理寺的通审正殿到旁边寺重狱,十里长路,罗敖生一步一步的步行走至。他手握圣旨,提着锦绣官袍走在了青石板路上,满身披着春夜的点点繁星,一步一步踏在针尖火炭上走着,踏着他的心走着。
走了一路,想了一路,痛了一路。
十里长路,春风如渡。
罗敖生咬紧牙关,手拎长袍。他无有悲怆愤怒,却一路上洒都是心中的悲怆和愤怒,身上也没有创痛楚,却双足都踏着刀锋而走,满身痛楚。这一个多时辰,众人跟随着他,见他如柳絮轻盈的身子却是脊背挺得笔直,单薄身影随风若逝却又翩若惊鸿,眼垂于地,面色坚如顽铁,如临大敌却又没有敌人,只与自己进行一场博弈。
一行人看了他的样子,都心生百感不敢再望。
进重狱之后罗敖生宣了圣旨,令人去宗正寺取鸩酒来赐死嫌犯。大理寺右丞始终看着罗敖生的脸,对方却不抬眼看他。右丞心中恍然若失,不言不语又该怎么处置?
右丞不依不饶的看着罗敖生的眼睛。他伸手接旨却不接过来。
罗敖生伸手递给他圣旨,那只右手紧紧抓住圣旨,却不放出去。
两人的眼光都落到了金黄色的锦绣圣旨卷轴上,顿了一顿。两人同时又都握住了卷轴,却僵持在半空中,既不接过去也不放开了去,又是微微一顿。
罗敖生瞬息间就放开手去。转头看地。
禁狱之中明厅之中灯火辉煌,人人都瞩目望着一方大卿,目不转睛。右丞抬手接过了圣旨,他出狱门带着属官们飞奔向宗正寺而去。直到右丞出了狱门,罗敖生方才抬眼望了一眼他的背影。他的目光温润如水,不眺山不涤水的显不出山水风景来。他目光沉沉的送了右丞出了门去,漆黑的眼睛比夜色更暗更沉,更芳华流转、深邃如水。
他不说不看,不表达任何意愿。
若说了,一人的决定或许就会出错,那就看看所有的人的自我决定吧。
宗正寺派了太监和执事与大理寺的右丞共同护送了鸩酒,旋风般的回返到了重狱。这一路上,深夜的长安人声寂渺,街道两旁风声如注,众人的心事也像风一样撒了出去。
重狱周围十里严禁车马,宗正寺大管事太监亲自捧了毒酒锦盒,跟着大理寺的众官大跨步的回返重狱。重狱的四周空旷无人,都是明柱高悬,丝毫必现。
狱门处大理寺的少卿张林亲自等候着大门口,他看见了大太监等人过来,忙高声与他招呼着。大太监看见了少卿亲自迎接,受宠若惊忙殷勤的回答着,脚步也加快步伐急促走着。他却没有留神看见重狱门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竖了一道脚面高的防车马的铁坎子。大太监走得太急,他猝不及防右脚被绊住,「啊呀」发出了一声惊呼就一头扑到了前面。
众人大惊失色,周围几个人手疾眼快,一起伸手去接大太监手里飞出去的锦盒。
大太监摔死了也不要紧,但是赐死犯人的鸩酒瓶子可不能摔碎酒壶洒了。于是众人,包括少卿张林、右丞等人都抢着去接锦盒,却没有一人抢救大太监。这去接锦盒的人中有一个手疾眼快,抬步一个急跃,在空中一把就把锦盒给稳稳当当抄了过去。
 那人轻轻巧巧的跳到了一旁气定心闲的笑了,却是大理寺的总捕头。总捕头微微一笑,直接便将鸩酒盒子递给了少卿张林。两人目光相汇,眼神撘了一下,旁边众人都连声夸赞喝彩,总捕头连连抱拳多谢大家的喝彩。
这时候,大理寺右丞和狱监才把摔得鼻青脸肿的大太监从地上扶了起来。把锦盒交回到了他的手上。大太监连道惭愧,竟然马失前蹄,绊了一脚。
罗敖生亲自从锦盒中取出金丝缠绕,翠玉镶雕的酒壶,倒出了鸩酒。他双手举杯,翠绿色的酒杯,映照着他白皙的手指都变成了琥珀色了。他心事起伏眼光不抬,睫毛却微微眨动,彷佛手中酒有千斤重,心中事也有乱麻缠,他已经不胜重负了。
右丞相便替他把酒杯送到了庄简面前,向着他微微一笑:「这一杯酒,自此重新为人吧。庄简!」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可称天地,公理,良心。
坐镇狱职,求取的也是「公平」二字吧。欠人命的是法网恢恢必要偿命。不够死罪的却也需要法外容情,再跟阎王索回一条活命啊。
喝下了这杯酒,就可以重新做人了吧?
***
庄简回到了廷芳小榭。他坐在了自己的小屋里,半晌才把一颗心放缓了。
天大地大,色心虽大,盖不过性命最大。
虽然生死并不是他选择的,但是,被人救了性命那就得知恩图报,多带感激。
这罗敖生也真是秉性强亮,心思缜密。自从庄简被大理寺的人偷梁换柱,换了毒酒弄回一条小命后。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世。罗敖生令他前往九峻山守灵,也是算准了刘育碧不肯再上亡母陵前,一方面隐藏了庄简,一方面也替他还了赎罪的心愿。
若不是罗敖生爱屋及乌,体恤了庄简的旧情,高高手,指引了刘育碧前去探望,先不说这世间,两个人阴差阳错再见的可能性有多少?单是这前情后续,恩怨情仇又能解了几分?也还是在模棱两可之间吧。
后来,罗敖生放出了风声,娶了新夫人。这位新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内院之人都进了心腹,所以庄简能活下来的现状,出得了丞相府恐怕天无第二人得知,罗丞相的爱妾廷芳会是昔日已死的嫌犯。即使有人得知,也恐怕不会相信前大理寺卿偷藏了不死的案犯,传这种谣言的人肯定是头脑坏掉,犯了痴呆呓语的傻病了。
罗敖生性淡不喜奢侈,对于庄间还是关心有加的。美食,锖,锦衣无一不是精致精细,不委屈他。他庄简做了罗丞相养的小白脸,每日吃饱得无所事事。自然人穷气短,哪敢挑食挑嘴,处处谄媚着主人过着小日子。
罗敖生事事都顺着他,唯有一点拿捏着他。就是不准他随意招惹男人和男人招惹他。刘育碧也就罢了,他们二人认识在他之前渊源极深,他就睁一眼闭一眼算了,其它的猫狗,狂蜂浪蝶严禁入宅。
庄简苦不堪言。他做了小白脸之后,干啥爱啥很是尽职敬业,一颗为了罗丞相着想,时刻预备着为了丞相大人奉戏出性命、身体。他不想令他白花钱。
但是罗敖生人机警睿智,圆润通达,远非刘育碧可比。不惹是非自然性命不需担忧。他性子冷淡,每日里跟他面对面谈天说地也就罢了,对于巫山云雨、鱼水欢好的事从来不上心的。最多情热处让他摸摸他的手,仅此而已。他自己对女色(男色)无甚兴趣,也便用了这个标准要求庄简。可把庄简憋死了。庄简绝望的想与其这样活下去,还不如一把刀杀了他哪。
罗敖生与他的恩情极大,由不得他不记挂在心,更况且他本身就是一个重旧情心地良善的人。所以他曾与他许下重誓,对于罗敖生终生不能有违。即使两人未有什么肌肤之亲,庄简还是君子一诺千金,遵守着诺言永不离开他的身边。
***
庄简在屋里踱来踱去,暗压着心底欲火,痛骂了一回却也无法。
此刻夜深月明。他终于累了躺回了床上,突然他哎呀一声就坐了起来,原来他竟然躺在了个热呼呼的身体上。黑暗里,有人紧紧抱着他的腰,轻声笑道:「原来,你就是罗丞相的爱妾啊?!真有趣。」
庄简魂魄都没了,那人的声音附在他的身边,轻声笑着,一口热气喷到了他的耳边,庄简顿时觉得半边身体都软了。他是调情圣手,深知使人动情的法门和诀窍。这个人手法老练,声音清脆,紧贴在他面颊上的面孔光滑细腻,香气袭人。
竟然、竟然丞相府里潜进了一个采花大盗!一个淫贼!
庄简顿时觉得全身一阵舒坦(对,没错。他心中一阵狂喜),全身都软绵绵的不能再起来了。他借着室外的月光撇了一眼那人,无辜的道:「我却是没有办法,被迫如此,请大爷放了我吧!」
那个年轻男相貌英俊,面白似玉,正是今天送来的十位皇家禁卫营的美男子之一。那个人笑道:「我早就觉得罗敖生有古怪,没想到他喜欢这种事。远远瞧见他刚才还训斥你的样子,想必你也是被他强迫的、」
庄简被他抱住,浑身都如卧锦玉,他心中爽极却肚里暗骂,哪个不长眼的小淫贼,调戏你家大爷?知道你家大爷已是干柴,仅缺着一把小火点燃了。他平日里都盼着野花扑嗦嗦地从天上掉下来,终于这种不怕死的野花来盗他了。他欣喜若狂坦诚以待,这人唧唧歪歪的还啰嗦什么?要做就早些做,被人发现了就来不及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脸上反倒幽怨,叹了一口气说了些违心的场面话:「你,你不能非礼我!我,可是宁死不从!罗丞相很厉害的,他若知道了会杀了你的!」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却不怕他,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野花用手摸摸庄简的面颊,笑道:「能亲近一下罗丞相的爱妾,死也值了。」
庄简心中恼怒,看来他本身并不起眼,倒是罗敖生的爱妾这个名头更响,更有价值。这种皇家侍卫都是重臣武将之子,个个孔武有力,胆大妄为,也都是眠花睡柳的浪荡公子,平日里沾花惹草欺男霸女,仗了父兄祖辈的功名业绩,横行长安城里名声极坏。估计这个不长眼的小衙内活得腻味了,竟然调戏到了罗丞相的「女人」,只可惜遇到了他这个色狼的祖先,淫贼中的大王身上了。
他虽然很想小小的「教训」一下衙内,但是突然想起了罗敖生的秉性和行事,于是硬生生的吞掉了满口的口水,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思。强自伸手去推开那株野花,遗憾的哭道:「我不能做这种事,罗丞相会打死我的。」这倒是句实话,罗敖生连他与他们游戏玩球都不淮许,更甭说偷汉子、偷嘴吃了。
那野花不知晓其中的厉害,口中不住哄他,调笑着紧紧抱着他,亲亲他的面颊,开始动手动脚起来,庄简心中暗暗叫苦。虽然他也喜欢这个从天而降的英俊色狼,真是万分不舍得推开他,他也不得不假戏真做的挣扎起来。两个人略微一挣扎,他还是真的没有那个皇家带刀侍卫力大身健,那人的手指按着他的口唇,他的手指就探到了他的口中。
庄简心中怒火上升,他忙觉得不妥闭口转脸,那人卡住了他的喉咙笑着道:「既然罗丞相这么喜欢你,想必你也有些手段,你莫要慌乱,都使出来叫我瞧瞧吧。」
庄简心中恼怒。他突然觉得口中多了奇怪的味道。他的脸色已然大变了。他一把将那人推开,弯腰去吐却是吐不出来。一般清凉的凉意带着一股甜香直入了喉咙胸腹,他吃惊道:「你好大的胆子……」
那人微微一愣不明白这是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探手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展颜笑道:「我的胆子的确大,不然不会主动要来会会你。声小些莫要惊动了别人,如此良宵美景,我劝你还是乖乖的跟我相好吧。」
庄简心中叫苦,不知道那人放在手指间是什么事物?该不是盗花贼用的催情之药吧。这种药物一经人服用,便即迷情失性。他心中存了胆怯,也不知怎么的,便觉得全身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涌上心头,如同一股温水洋溢着全身。他就感觉到了心跳加快,全身都火热起来,慢慢地身体如同万蚁蹿心一般的难受。额上的汗水也一点点的滴下来。
他全身都涌起了一股情欲之火,身体不由自主软瘫了下,抱着他的那个人大喜过望,立刻探身过来凑跟他亲吻。
月光下,那人看得分明,月光洒落在床褥间,庄简慵懒的一笑,顿时眉尖微挑目如秋水横溢,黑瞳溢出了对面的人影来了。对面猎艳的风流侍卫看了,一瞬间呼吸屏住了心神一荡。这人看起来容貌平平波澜不惊,怎么笑起来这么治艳,迫人心神?
庄简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脖颈,两人口唇相依宛转缠绵起来。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微微一用力,握住对方的后颈,一把就把那个侍卫卡得晕了过去,踢了下床去。
这时候,门豁然一开,罗敖生已经一步就跨了进来。他是习惯性的深夜过来探望一下庄简,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卧房安歇。今日白天,府上来了些陌生人,他心中也机警放不下庄简,由此又过来看看。
他只瞧了地上那个侍卫一眼立刻脸色大变。抬眼就看见了庄简靠在床沿上,用手捂着脸,身上蜷成一团。罗敖生心中惊疑不定。庄简此刻苦不堪言,就觉得全身一股热气把他胀的都要爆破了。他这会既不能解释也不能开口,咬住嘴唇只觉得身上一股热气在体内横溢,身子都微微颤抖,浑然直觉得全身都难受,忍耐的异常辛苦。
罗敖生心思快捷,他一步就跨到了庄简的面前,抬起手就扳起了庄简的面孔,庄简憋了半晌,瞧见了他过来手足都软了,他紧紧抱住了罗敖生的身躯。
罗敖生的身躯一下子僵住了。他脑中转的念头甚快,颤声道:「你怎么了?我去叫大夫。」
庄简全身微微颤抖,依靠着他的身体语无伦次的道:「不,只有,你,能救我一救!」
他说完了再也不能忍耐,紧紧的抱着他在他的口唇上狂吻了起来。罗敖生又惊又惧,他转身用力一下子推开了庄简,简被他推得跌倒在地。
突然间,庄简身形暴起,罗敖生眼前一晃,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的身体就被他狠狠地扑到在地了。罗敖生大骇,慌忙伸出双手挡隔,怎奈他人单力薄,如何抵得过庄简积蓄已久的蛮力。
原来,原来,庄简竟想对他施暴?!还是服用了迷药失了本性?罗敖生又惊又怒。
一瞬间清风明月转瞬成了电闪雷鸣。罗敖生是自小贵生富养的名门士子,几曾经历这等狂风暴雨。从来都是他举手之间就要了别人性命,何时让别人威胁到了他的人身去。罗敖生一面怪着自己不该为了这夜的反常举动软了心肠,一面奋力挣扎。慌乱间,他进退失措,只能任由庄简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张口点点滴滴的唇印都锁住了他的呼吸。
庄简双眼泛红,目眦欲裂,随罗敖生怎样挣动踢打,只把他摁在地上死不放手,竟是如同失了本性一样,只觉得想把身下的人一口吞噬了进去。
罗敖生清丽的面皮已经涨成了紫红色,双手紧按着庄简的胸口,挣扎越来越软弱无力,呼吸也越来喘不过气了。
他的脑袋里嗡嗡声响成一片,罗敖生的意识已经越发得不清明了,只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存了那么一点怜惜而救了这个淫贼的性命,如今倒是咎由自取了。自己自与他相识以来,种种难堪、祸事,又哪个不是咎由自取?人果然是不能心软的,松了那么一丝半点,下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只是,被轻薄强暴的这种死法……未免难看了些……
在他被迷了本性之后,强暴的这种做法……对他这个掌管天下的昔日廷尉。今日丞相来说……未免太难堪了些……
他的喉头疼得要死,肺里已经炸了,罗敖生的身体再也吃不住何力道,慢慢地软倒瘫倒了。庄简的面孔和手也顺势向下滑去。庄简揽过罗敖生的肩,在地上滚了两圈,起落之间已把他牢牢压在身下。在这罗敖生即将喘不过气的当口,庄简却慢慢一点点地放了他的嘴唇,罗敖生的脸也渐渐由紫变红,缓缓喘过气息来了。
罗敖生外貌虽秀却心性极刚,现下这纯然的惊恐和荏弱的意态庄简从不曾见过。那双凤眼里一片水光潋艳,蒙蒙地晕开,半开的口唇徐徐地喘着,气息微喘着贴紧了庄简的脸上,根本就不需催情迷心之药,就勾得他心神摇曳,一阵心旌摇荡。色字迷途,命都甘愿不要,也要搂抱着他与他魂游仙境,同赴巫山。
庄简此时此刻,虽身体痛极心却是更为饥渴。他与他认识多年,却没有一次能随了心愿,了却情愫。此时天降了理由合适的机缘,他终究涨了色,摩挲着从那两片嘴唇直到了脖颈处处吻遍了过去。
罗敖生被他按得晕晕乎乎不知南北,迷蒙中只觉得两片温软的东西在嘴唇上,面颊,脖颈处厮磨。他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庄简这是借着秘药趁机再行那逼奸之实。他一怒之下伸手就要打,却是怎样也没有力气再抬起手了。想要偏头躲过,却又不过庄简唇舌的力气。罗敖生又羞又怒,一口气上不来,险险又昏死过去。
这厢庄简狂乱地吻着罗敖生,手下倒是未停,他全身都要爆裂了一样的难受,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他的身体解了自己的饥渴。眼下罗敖生倾泻于地。这个满天下莫不为之倾身折腰的一国丞相,面似朝霞在他的身下微微喘息着,退让着辗转着。一时间庄简都不知道是真的药力,还是酒劲,还是胸中对他的始终的一丝眷恋,一丝倾慕占了上风,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跟他合而为一。
他全身如火,不愿等待。腾出手捉了他的腰带,敞了他的衣襟,又褪了他的裤子,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连贯至极,非偷香窃玉的老手所不能为之。那细腻光裸的肢体虽然在暗中不甚清晰,可映着昏黄不明的室外微光便如月夜下的湖波,自有一股朦胧幽微的魅惑。庄简深吸了下罗敖生颈的幽幽暖香,一阵迷醉,湿濡的唇舌顺着红红的勒痕渐渐向下滑去。
庄简此人虽好色,可是行事也颇为真小人。他对于罗敖生眷恋已久,罗敖生君子方正,与这般情事实绝不眷恋,更莫说耽误其中。在为他所救,三年来两人终能报手以对,满天下都知道二人有情。却始终与他以礼相待,没有任何非分之处。
虽然庄简数次与他谈笑调情至情酣之处,最多处也只是拉拉手亲吻他的面颊,始终也未有踏过了那道门坎。庄简心中日日都再想要做一回,但是罗敖生始终面嫩。庄简被他打得怕了,更不敢用强。所以两人的关系,反倒没有任何的进展。
今日一场意外,却是有了一亲芳泽,身心交融的机会。借了这个因头,反正也没人追究他到底有没有吞下了催情药物,那也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现在事到临头怕也无用,他也是无所顾忌,不借此机会狠捞一笔,风流餍足,恐怕死也不甘心吧。
罗敖生所历情事是与女子,他为人方正,在房事上也是遵礼循规,几曾受过人这般高超情色地挑逗?他本就因刚刚的磨折手足无力,加上这番情挑,更是西肢瘫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庄简在自己身上肆虐。救他性命的人是自己,深夜不放心前来探望的人也是自己,这下子被他按在地上强要了,羞愤之下连自尽的心都有了,可是为了这么一个畜牲,值得么!
真真生不能死不得,推不开拒不过。他怒叱一声:「庄简!」声音却是软软的没有一丝力道,更似哀怨、嗔怪、暗哑,缠绵形态。
庄简用嘴唇堵住了罗敖生的嘴,颤抖着手半解了自己的衣衫,覆上身下那具温凉的身子。他已是被欲望催逼得高热惊人了,却是紧贴在罗敖生耳边不住的喘息着:「我跟你相识到今天,所得的只是两顿大板,而今换了你一度春风,还算公道吧。」
罗敖生脸上涨红,听到他提及了那两顿大板,心下不由得软了一软,又情知今次自己躲了三年,必是躲不过这番动作,他面嫩羞怯,索性闭了眼断了抗拒的念头,只当自己死了。
庄简用舌头顶开罗敖生的牙关,在他口中细致地吻着。手向下探到那紧闭温热的密穴,强忍着勃发的情欲,缓缓按摩揉搓。直到那个生涩的入口放松软化,方才探了一个手指进去,按揉扩张。
腰胯间横着庄简的手的异常冰凉,身体却在庄简的手过之处寸寸热了起来。体内的手指慢慢加到了三根,罗敖生虽然被欲念和怒火搅得混乱不堪,却还辨得出,庄简虽然摆的是强暴的架势,可用的却是求欢的姿态。双手唇舌在这柔美的躯体上小心细致地游走,这哪里是折辱,分明已经是膜拜了。心中的恼恨莫名地就化去了三分。耳边传来庄简低沉的喘息:「对不住了……」
进入的过程缓慢而坚决,比预想中疼痛少得多,古怪又多得多。罗敖生本是端方君子,哪里抵得住庄简久经风月历练出的手段。灵台一点清明,心头三分羞愤,皆淹没在涌动的情欲之中。
一片海水柔柔地漫上,柔波化在周遭昏的烛光窗外摇曳的月影中,渐次没顶。罗敖生冰冷玉似的一颗心被浸得融融化开,只由得自己身子迷离沉醉,随着一波波浪潮起伏翻腾。身下冰冷石板、地上的气息混着庄简的体味从鼻端直钻入心尖上,轻轻地刮搔着,像是直通到了下体的古怪,酥痒难耐。
恍惚间他的头被微微抬起,身体下传来了温热。原来庄简的手本支在他身体两侧,却怕地上的寒气冰了他,便把手环抱了他的身体下面的空隙中。
欲潮翻涌,款款柔情熏得罗敖生半梦半醒,不防却被一阵凶猛的撞击撼动,便睁开迷蒙水润的眸子。只见庄简的黑发散乱地垂下,随着身子抽送的动作款摆,容颜轮廓被烛光柔化,像一幅氤氲的山水画,眉是山色黛,眼是水波横,眼角眉梢之间俱是嫣然媚色。罗敖生一时竟痴了。庄简见状,抬起一只手轻轻盖住罗敖生的双眼,遮了自己的狼狈的魅惑。鬼使神差地,罗敖生竭力抬起双臂,环在了庄简的颈上,任那垂下的青丝瘙痒了自己汗湿的肌肤,把心底深埋的情意生生勾了十分出来。
一个温柔进犯,绵绵劲力似海潮强盛又细密;一个婉转相就,全然打开身子由着对方倾力采撷……四下静谧,只剩衣物悉索的轻响,湿润淫靡的摩擦,低哑潮湿的喘息。
一场性事下来,却似走过了千山万水,历尽碧落黄泉。
罗敖生再度清醒过来,已然恍如隔世。庄简喘息着附在了他的身体上,两个人紧紧合围了一体。他还不舍得离开他的身体,将他潮热的身体覆盖他的四肢。他的呼吸与他的喘息声连成一片。如不是身体深处那淫靡的疼痛提醒着他,方才种种痴狂情热定被他当了黄梁一梦。
人生也不过是一梦黄梁啊。
月明星稀,鸦过寒梢。
花影窗下,人影婆娑,终解了一人的夙愿,两厢的衷情。
***
翌日,罗敖生丞相大人卧病不起,府上派人立刻将那十名美伎还给了拥平王蔡王孙。理由是,一整日里这些美伎在府内鼓噪不休,打闹不休,耽误了丞相大人的休息,惹得丞相生病不喜。
皇帝刘复大奇:「明明那十位仕女是宫里面最乘巧,最伶俐的女子,怎么鼓噪打闹呢。」
拥平王也不打算告诉皇上,他偷梁换柱的把美女换成了猛男,送给了罗敖生。他唯一奇怪的是,他送去的美伎中的其中一人就是那个自称全长安最风流,俊俏的岳阳王刘缳。他昨天非要冒名顶替了皇家侍卫,腆着脸要去见识一下,罗敖生的爱妾。
不知怎么回事?岳阳王竟然从丞相回来后,闭口不谈当晚的遭遇。不晓得他是成功的调戏了罗丞相的「爱妾」,还是被蔡小王爷估摸着那只传说的大汉第一色狼给调戏了。他竟然抿着嘴角,貌似痴呆着一字不提。
岳阳王刘缳一直都在纳闷着,他自负着潇洒倜傥,也从来不屑用下三滥的手段去迷奸美人,明明他没有下药,那个奇特的美人竟然一瞬间怎么变得美艳如神,热情如火,同他热烈的接吻起来。为什么他最后竟然在关键时刻偏偏不争气的晕了过去,辜负了这么个偷情的大好机会。简直成了他风流一生的污点。他去窃香却被盗走了心,此心何甘呢?
拥平王本来还私心存了,等着看死庄简被罗敖生抓奸在床,狠狠暴打着赶出丞相府的情景呢,他好赶着去抓庄简,把他送给表哥,好趁机痛打他的板子。谁知道,第二天只听说罗敖生有病了,竟然没有暴打赶走那个偷情小妾。真是太没天理了。
这个骗走了他最爱的表哥芳心的采花盗,这个害了他的大鹦哥的大淫贼。
小王爷一直很郁闷呢。
他跟他誓不两立啊。
哼,江湖日短来日方长啊。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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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能望天

Author:无能望天
荼靡花开,花事荼靡,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靡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茶蘼是花季最后盛放的鲜花,茶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耽美之情,如茶靡寂寞、持久、深厚、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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